解。救。正讀
七月 2, 2011
筆者開設網誌質疑何文匯大博士的「正讀」,並對電視台以「教育下一代責任」這個無懈可擊的道德高地為名去「統一讀音」實際上卻是大舉消滅字典有收的日常讀音此舉表達不滿,已近四年。
以網誌形式議論讀音,時會陷於兩難。若對某字的讀音有更多發現,更新前文,讀者可能不察;另書新文,又嫌資料太少,原文則未夠完整。加上網誌文章並非事先規劃,乃係隨時更新,若有新進讀者欲了解「正讀」來龍去脈,單靠本網誌,只會覺得內容「跳來跳去」,恐怕不便。
有見及此,筆者去年九月左右,嘗試以「書本」方式撰文,希望做到(一)有條理地逐步分析當前「正讀」問題,和(二)拯救當前被傳媒視為洪水猛獸欲殺之而後快的一些讀音;希望讓讀者了解「錯讀」不是「錯讀」、「正讀」不是那麼「正讀」般簡單的背後理據。耕耘一載,拙作草就,名為《解。救。正讀》。
「解」者,「解釋」也。此書第一部份,集中解釋「正讀」,即何文匯博士以《廣韻》為「正讀」的這種「正讀」。為甚麼《廣韻》可以用來做粵音正讀?這種做法是不是人人認同?有沒有可議之處?有沒有學者不同意?假設我們真的以《廣韻》做粵音正讀,又會有甚麼問題?會不會有潛在危險?都會在這部份一一說明。
而「救」者,則係「救亡」之義。一些何文匯博士不喜歡不承認而貶為「日常錯讀」甚至不是日常的「錯讀」,到底是不是那麼「錯」?他們透過文教節目去貶抑、排斥、否定這些「錯讀」,是否全部都理據充份?他們自設《廣韻》等於正讀立場,然後在節目以自己的立場批評民間「錯讀」,會不會出現「有佢講冇人講」、「全部人錯晒得佢啱」的極端情況?這一部份以實際被傳媒改讀的字,例如「構、購」被改成[究]音、彌被改讀成[微]音等等,作為實例,解釋為甚麼我認為傳媒不應該排斥這些讀音。
《解。救。正讀》可視作本書探討「正讀」問題的一個階段性總結。書中內容,只有數篇見於本網誌,而探討字音的文章亦有修訂更新。網誌某些前期資料有誤,書中亦有修正(人力所限,原文容後改正,資料以書本為準)。惟我資質平庸,本書沙石,自不能免;又解構正讀部份,問題複雜,剪裁是否適當,亦令我戰戰兢兢。筆者不揣淺陋,以此拙作就教方家,尚祈各方先進不吝教正為盼。
全書現可於 http://www.savepropercantonese.com/ 下載,以 PDF 檔案形式發佈,未來視情況或會補上線上閱讀功能。
2011/8/1: 增加線上閱讀功能。留意網頁不支援 Microsoft Internet Explorer 6, 7, 8。這些IE版本的使用者可升級至 Internet Explorer 9,或使用其他瀏覽器,如 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Opera、Apple Safari 等。
初學粵音切要查詢系統
九月 21, 2011
《初學粵音切要》是香港倫敦傳道會在 1855 年出版的粵音教材,由於版權時效已過,澳洲國家圖書館將全書掃描上網,開放公眾查閱。
此書收載五千餘字,以反切注音,並在每頁列出與這些反切對應的羅馬字聲韻母。筆者在編寫《解‧救‧正讀》時亦有引用此書指出某些讀音由來已久。不過,翻檢此書,着實不便:
- 此書聲稱以《康熙字典》部首排序,不過字的歸部卻有自己一套;
- 部首以下又有「字組」分類,其後才是要檢索的單字,要掌握其「字組」分類原委,亦不容易;
- 由於圖片大小所限,單字之下的反切,字體很小;反切對應的羅馬字字體更小。
在網上可查到收載百多年前粵音面貌的書籍不多,附有檢索功能的更少。雖然《初學粵音切要》未必能準確反映當時的讀音原貌,收字亦不算完善,不過相信仍有一定參考價值。於是筆者在《解‧救‧正讀》完成後,利用工餘時間,將書本的掃描圖像數碼化,編成資料庫,方便有興趣人士查閱。這個網頁算是筆者的一個小嘗試。網址如右:http://resources.savepropercantonese.com/cpv
「咄咄」逼人
五月 2, 2011
2011年4月12日無綫電視翡翠台節目《正識第一》,介紹成語「咄咄逼人」的「咄」字讀音。主持人馬浚偉說:「咄咄逼人」有人讀成[tsʰyt⁸撮][tsʰyt⁸撮]逼人,又有人讀成[tsyt⁸啜][tsyt⁸啜]逼人,但「嚴謹來說」這兩個讀音都不對,並請梁慧敏博士解釋。梁博士指,字典音是[tut⁷][tut⁷]。話音甫落,家人為之絕倒;見網上留言,對此「正讀」,亦大笑不止。
【按】
「咄」的一些「正確讀音」均無同音字,[tut⁷]是其中之一。可參考同韻的「括」的注音[kʰut⁸]。
不過,有趣歸有趣,遺憾地,嚴謹來說,梁博士這個說法並不正確。
首先,字典中的「咄」的標音主要是[tɵt⁷],這個讀音依據,應是來自《粵音韻彙》,而粵音韻彙的依據,則應係來自《康熙字典》。
【按】
[tɵt⁷]的讀法,可參考僅聲母不同的「恤」字,注音是[sɵt⁷]。《正識第一》節目字幕將梁博士的[tut⁷]音注作deot1,應是照抄粵語審音配詞字庫,與梁博士的讀音不合。語言學會方案的deot1音同本文的[tɵt⁷]。
查《廣韻》入聲十一沒韻:咄,呵也,當沒切。
另外《廣韻》入聲十三末韻:丁括切…咄…又都骨切。
「咄」字如果依照沒/末/括三個韻,理應讀[-ut];如果依照骨這個反切下字,則應讀[-ɐt]。既如此,為甚麼《粵音韻彙》會有[-ɵt]的注音?
原因是:語言會變化,《廣韻》的沒、末二韻不等於今日粵音的[ut];《廣韻》的骨也不是讀今日的[ɐt]。實情是「都骨切」的「骨」中古音屬「沒」韻;「都骨切」即是「當沒切」。
「沒」和「骨」在《廣韻》時期同韻(均在「沒」韻),也就是說「沒」韻在今日粵音起碼分化成[ut]、[ɐt]兩種讀音。下表粗略地總結了「末」「沒」二韻在今日粵音的情況:
沒韻 末韻
-ɐt 跋;鶻 突;忽、笏;窟
-yt 捋;奪;撮;脫 猝
-ut 活;撥;末;豁;闊;括 勃;沒
-ɵt 卒
【按】
另有「滑」字今讀[-at],可視為例外。
如果參考相承的平上聲的變化,沒、末二韻主要可以有[ɐt]、[yt]、[ut]、[ɵt]的讀法。《康熙字典》在標出讀音「當沒切」後還寫着「敦入聲」。敦字唸[tɵn⁷],其對應的入聲唸[tɵt⁷],大概因為這個原因,《粵音韻彙》便為此字注上了[tɵt⁷]的讀音。再者,由於「出」讀[tsʰɵt⁷],「咄」標讀[tɵt⁷],也算是兼顧了聲符讀音的相似性。
至於坊間字典,讀音主要是[tɵt⁷],與《粵音韻彙》相同(應該說當代字典受《粵音韻彙》影響頗深)。其次是梁博士指為「俗讀」的[tsyt⁸掇]。何文匯在《粵讀》則擬有[tɐt⁷]、[tyt⁷]二音。總之就是不見梁博士親自示範的[tut⁷]。
當然,這只是說梁博士的講法與事實不符;如果我們憑《廣韻》切出粵音,似乎又不能指梁博士的[tut⁷]音錯誤。不過,「憑《廣韻》切出粵音」強調的是但凡語言變化必有規則,而所有語言變化必須依循規則進行(即在相同情況、相同條件之下,語言的變化必須保持一致)。
我們知道,中古音的清音入聲,在今天粵音分化成陰入、中入兩個聲調。而觀察語音演變結果我們可以發現,「長主元音」的入聲韻母聲調多是中入,而「短主元音」的入聲韻多派至陰入。
上述末、沒二韻變化例中,[yt]、[ut]屬「長」主元音入聲韻,所以大家可以看到其相關字如雪[syt⁸]、括[kut⁸]都讀中入聲。而[ɐt]、[ɵt]屬「短」主元音入聲韻,所以例如骨[kʷɐt⁷]、恤[sɵt⁷]等字都讀陰入聲。規則固有例外,但談「嚴謹」就不能談例外。既然不談例外,[ut]的[u]是長主元音,自然就應該派入中入聲;換言之「咄」理應讀[tut⁸],而不應讀[tut⁷]。何文匯在《粵讀》中指我們口常說的[tyt⁷]長個嘴的[tyt⁷]可能來自「咄」,其實這個擬音嚴依反切規則,亦應讀[tyt⁸]。
當明白了「規則」是怎樣得來,便知道所謂「正讀」,就算依足《廣韻》,亦不一定只有一個可能結果。即如前篇提到的「桅」字,明明讀成[wɐi⁴圍]完全在演變的可能範圍之內,只因何文匯博士不承認,於是幾十本字典有收的[wɐi⁴圍]便搖身一變成為「錯讀」,何文匯一人承認的[ŋɐi⁴危]則成為「正讀」,並為無綫電視採用(而他們早前回覆我的提問時指他們並非單純參考何文匯博士一人的意見,益令我自覺像個被當成白癡耍的傻佬)。本文的「咄」字,黃錫凌判為讀[tɵt]、何文匯認為讀[tyt]、梁博士示範指出讀[tut],全部符合「當沒切」這個反切。到底誰對誰錯?恐怕難有定論。那麼又叫大眾如何適從?
話分兩頭,與這些「正讀」相對的,就是坊間的[tsyt⁸拙]或[tsʰyt⁸撮]。這兩個讀音之所以「錯」或「俗」,弊在聲母失去了和廣韻的對應。「當沒切」的「當」屬「端」母,按照反切規則,端母應該讀成[t]。這對「廣韻原教旨主義者」來說,該是死罪。對一般人來說,[ts]/[tsʰ]和[t]兩組聲母,風馬牛不相及,對於這個讀音「習非成是」,可能會比較抗拒。但原來,這個變化並不出奇。
粵音自中古音演變而來,於是我們有一系列的自古音到今天粵音的「變化規律」。而中古音既由上古音演變而來,自然亦有一些由上古音至中古音的「變化規律」。「變化規律」可以是單對單的演變,可以是合流(幾個聲/韻合而為一),也可以是分化(一個聲/韻分成幾個不同聲/韻)。
清代學者錢大昕研究中古音的演變,得出「古無舌上音」的結論。他說:「古無舌頭舌上之分,『知徹澄』三母……求之古音,則與『端透定』無異。」又謂:「古人多舌音,後代多變為齒音,不獨『知徹澄』三母為然也。」意思是齒音古時亦接近舌頭音。
由此再看「咄」字,其聲符「出」和用這個部件的形聲字如「拙」,在中古時期歸「昌」母,屬正齒音。按錢氏的講法,「昌」母上古時應讀若「透」母,與咄字的「端」母同為一組(透端二母的差別在送氣與不送氣)。換言之,「咄」雖然在中古未有跟隨出/拙的步伐,卻絕對有變讀的條件。「咄」讀成舌上音聲母正是[tsyt⁸拙]。
「掇」字,我們今天讀成[tsyt⁸拙]。此字在《廣韻》一音陟劣切(知母),一音丁括切(端母),同樣解作「拾取」。丁括切的[t]母很可能就是舌頭音古讀的遺跡。
所以,「嚴謹」聽來很權威,「廣韻正讀」聽來很客觀,但界線怎麼定?如果不劃界線,「咄」讀成[tsyt⁸拙],可以說是「滯後變化」。以《廣韻》為界,「咄」讀成[tsyt⁸拙],就是「錯讀」。
還有兩個有趣事實。
(一)《粵音韻彙》以前,「咄」字字典不收[tʰɵt⁷]音。此字1939年《道漢字音》標音[tsyt⁸拙]。1937年《中華新字典》亦標讀[tsyt⁸拙]。1855年《初學粵音切要》同樣標讀[tsyt⁸拙]。這就是我說當代字典受《粵音韻彙》影響頗深的原因。
(二)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第386頁,「咄」引當沒、丁括二切,卻標讀[tsyt⁸拙]。這個[tsyt⁸拙],不是習非勝是無法還原的「今讀」、亦非習非勝是的附加「口語讀音」,而是100%「正讀」。奇哉怪也!
將[tsyt⁸拙]立為正讀,我舉腳贊成。不過何博士以《廣韻》為正讀,此舉是否多少與「正讀」標準抵觸?實在耐人尋味。
最後,以下字典承認[tsyt⁸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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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田獵《粵語同音字典》(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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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岫山《粵語查音識字字典》(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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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署《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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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秉昭《同音字彙》(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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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凝仁《中文新字典》(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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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伯慧《廣州話正音字典》(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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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興仁《新時代中文字典》(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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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第二版)》(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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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三版) 》(2008)
除《同音字彙》只收[tsyt⁸拙]音、《粵語同音字典》視為「習讀」,其餘字典均將以[tsyt⁸拙]為又音,而非俗音。
收筆之前,附上1997年陳永明教授在中文一分鐘對「咄」字的讀音意見(陳教授口述的讀音是
[tyt⁷]
):
妖音與妖音變種
四月 9, 2011
「妖」字在古時可用以指稱反常怪異的事物或現象。何文匯博士提出的「正讀」,令一些違背生活語言經驗以至大部份字典收載的讀音都可以成為「正」;這類反常怪異的讀音,應可稱為「妖音」--反常而怪異的讀音。
「妖音」異於常態,而且迷惑人心,害人不淺。構、購讀[究],即為一例。
本來,不送氣的字讀成送氣,並不出奇。例如陰平聲有昆、稽、給、級、規、俱、拘、襟、畸、蝙等字,陰去聲又有遍、豹、冀、騎、溉、概等字,都是本來不送氣,現在讀成送氣。所以,「溝」由[kɐu¹]變讀[kʰɐu¹]、購和構由[kɐu³究]變讀[kʰɐu³扣],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不過近年「正音正讀」風席捲香江,「正音」不見成效,「正讀」足跡處處。傳媒樂於奉迎,雖硬將構、購復古讀[究],卻未敢將「溝」字復正,亦未敢將昆讀[軍]、給讀[急]、規讀[龜]、拘讀[居]、遍讀[變]、豹讀[爆],難以服眾。只有不知底蘊者,被名號誤導,連連稱善,以為美事。
惟「妖音」既反常怪異,貿然起用,徒添煩亂。
2008年,有線新聞主播將「結構」讀成結[究](52秒),卻將「折扣」也讀成折[究](12秒)。「構」字大部份字典有收[扣]音,新聞主播不能讀;「扣」明明應讀送氣音,查勻所有字典,均無不送氣讀法。只能推測,新聞主播與大眾一樣,「構」一向讀送氣[扣]音。新聞報道,逼用「妖音」,蠱惑人心,導致主播一時迷亂,誤將「折扣」變「折究」。「扣」讀[究],即為妖音變種。
妖音獲各台新聞主管垂青,憑藉「正讀」之名,穿上華麗外衣,廣佈社會。受此妖音所惑者,豈止有線。2010年,有無綫記者不察,重蹈覆轍,「折扣」又變「折究」:
近年,無綫電視配音部門,重用妖音。雖謂時裝節目,略見放寬,不過「構、購」二字,仍未恢復讀[扣];宣傳片段,更是寸步不讓。加上報幕羅山,構、購二字,本來讀[扣],今亦改讀[究],透過大氣電波,散播妖音,圖扭轉乾坤,改造風氣;要無綫從善如流,恐妙想天開。惜妖邪之物,不會安份守己,只會四出作惡,連累無辜。於是2011年無綫宣傳片,再現另一「妖音變種」:
拼湊之湊,一直只有一音,讀[臭]。無綫宣傳片不准構字送氣,「構造」變讀[究]造,見怪不怪;豈料旁白一個不慎,連「湊」亦「不送氣化」讀成[咒],世上妖音變種,又添一員。
何文匯博士誡曰:勿以廣播員為師。其說甚是。不過上述悲劇,不也是遵從何博士教誨太過之故?世事何其諷刺。
對不起,我錯了
四月 1, 2011
多年來,筆者多番查找「何文匯正讀」的根據,希望可以透過各種證據,證明何文匯博士提出的「正讀」並非世間唯一的「正確」讀音標準。不過,事隔幾年,閱歷漸多,今早一覺醒來,忽然悟到原來何文匯博士的「正讀」,確係正確無訛,不容否定。痛定思痛,覺今是而昨非,爾後本網誌將集中火力,將正確讀音,即何文匯博士所定出來的讀音,加以宣傳,以彌補(請勿讀成[尼]補,必須讀成[微]補--因為市面上全部字典收入[尼]音,是它們全部都收錯音)昔日之錯。
傳奇讀音爭議
三月 31, 2011
女星伊莉沙伯泰萊逝世,坊間形容她是「傳奇」女星。「傳奇」二字,落到無綫手上,自然讀成[全]奇。
筆者自奧運開始,留意電視台將「傳奇」讀成[全]奇的情況,發現基本上無論是新聞部還是綜藝科,無論是配音片、宣傳片、紀錄片,人人都恪守「傳奇讀全奇」的金科玉律,企圖透過人海攻勢,以「何文匯認為是正確的讀音」,取代我們的日用讀音。
而這個「日用讀音」,即[瑑]奇,不是被指是「錯讀」(如何文匯),就是被指為只屬於「約定俗成」的「習慣」,而沒有學理根據(如歐陽偉豪)。
我在2009年發表了兩篇文章,指出奇讀成[瑑]沒有錯。之後,筆者仍繼續關注此一讀音。剛上載的《傳奇讀音爭議》文章,可說是之前發表文章的彙整和補充。本文解釋了「傳奇」一詞的原始詞義,此後的發展的用法,佐以香港的現實情況,以及字典的收音,確定[瑑]奇一讀在有學理根據、有字典根據、有事實根據;並顯示一個音只要某些正讀學者「不高興」,將之誣為「錯讀」「俗讀」,便會獲電視電台瞓身支持,聯手撲滅[瑑]奇讀音的荒謬現象。
由於文章字數頗多(逾萬字),網誌排版不便,建議大家下載PDF檔原文並使用PDF閱覽器開啟閱讀。
試為”Chok樣”找歸宿
三月 16, 2011
(日本地震,看着新聞片段,教人心翳。除了祈求傷亡人數越少越好,除了捐錢略盡微力,可做的不多。「人生無常」四字又再湧上心頭。本文數個月前已經想寫,但與粵音正讀無關,因而擱下。惟感既然人生無常,「有得寫就好寫」,決定既與語文有關,也不太計較離題與否,請多包涵。)
「Chok樣」者,耍帥也,主要是形容人在攝影時「調整」一下自己的眼耳口鼻使其看起來有型一點,或自以為有型一點。
網上指 Chok 原字「擢」,或來自 “Choke” ,解曰「使人窒息」。我則存疑。
雖然「Chok樣」是近年興起,”Chok” 這個字(或這個音)由來已久。
八九十年代,我還是小學生一名,已常到「機舖」流連。指的是成人遊戲機中心,即禁止十八歲以下人士或穿着校服者不准進入那種。那時檢查不嚴,舖內烏燈黑火,在意的人不多;店主要做生意,更是懶理。當年甚至試過穿着校服打機,可謂明目張膽(小朋友不要學。不過時移世易,現在打機不必要到機舖矣)。
應該不少人知道「街頭霸王(Street Fighter)」這個遊戲。「街霸一」創新但遊戲性欠奉,主角阿龍(Ryu)只須不斷使出「昇龍拳」便能爆機。及至街霸II出場,多達八名可選角色,各有不同招式,而且難度增加,再不能一招闖通關,加上畫質大幅提高,初到埗,風頭一時無兩,機前排隊輪候人龍不絕。
街霸這類格鬥遊戲,「出招」方法不外利用搖桿。搖桿的基座以主控制桿為中心,挖了大概5-6厘米半徑的圓周孔洞,提供空間供使用者操作。將搖桿依照指定方式扭動,再按下「出拳」或「出腳」按鈕便能出招。
又例如當我方角色在左、對戰角色在右時,我用的角色有招「波動拳」,使出方式是先將搖桿拉下,再逆時針扭 1/4 個圓到右方,再立即再出拳掣。用那時的攻略出招表方式表示,就是「↓↘→P」(P是Punch,拳也)。
又如「旋風腿」,就是先將搖桿拉到右方,再順時針劃一個半圓到左方,然後按腳掣。也就是「→↘↓↙←K」(K是Kick,腳也)
這種出招時搖動搖桿的動作,即波動拳「↓↘→」、旋風腿「→↘↓↙←」、昇龍拳「→↘↓↘→」(OK,這是超任版本,當年我學的其實是先拉到右下角再逆時針劃一個小圓,但本文不是探討街霸出招方式)、手刀「←→」這類將搖桿左扭右扭的動作,就是叫 “Chok”。
出波動拳,我們叫 “Chok波”;出昇龍拳,我們叫 “Chok昇”。
所以,”Chok”樣的”Chok”,應該是源自這種「出招」的 “Chok”。只不過「Chok樣」扭動的,是面容而已。
講過 Chok 來源之我見,又講一下Chok的寫法之我見。雜誌、電視台字幕清一色寫做Chok,便令我思考:有沒有一個中文字可以代表「Chok」這個聲音呢?又有沒有可能用這個字作為 Chok 的中文寫法?
注意:這不是「考本字」。考本字是考證某個讀音的文字源頭,這裏談的是為 “Chok” 找個歸宿的可能性。這沒甚麼不妥,因為從來語言都是「先有音後有字」的。
首先,廣東話有沒有讀成”Chok”的字?其實有,而且大家見慣見熟,就是「錯」字。
「錯」讀成co3(挫敗的挫),解作錯誤。但「錯」還有另一個讀音,就是 cok8。
查《康熙字典》,「錯」字有「倉各切」一切。「倉各切」切出來正是 cok8,與「chok樣」的chok音一模一樣。
錯讀成 cok8,可解作亂,例如「縱橫交錯」的「錯」。
錯讀成 cok8,可解作礪,例如「他山之石,可以為錯」。這裏的意思是用來琢玉的石。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遇到「縱橫交錯」、「他山之石,可以為錯」會照讀成 co3;但我的確聽過 cok8 這個音。
有趣的是,這個解作「礪」、讀成 cok8 的「錯」的解釋,與之前說的「出招」時的 Chok 和 Chok 樣時的 Chok 的解釋甚為契合。
「礪」(或作厲)即磨刀石。作動詞用,就是將物件雕琢、打磨使其鋒利的意思。打街機時出招,可以是不斷用搖桿「打磨」那個基座,又可以是用搖桿「雕琢」我方角色的動作;Chok 樣亦係透過操控面部肌肉「打磨/雕琢」樣貌來使其更為「鋒利」(更帥更型更吸引人)。成語「再接再厲」就是說古時鬥雞的雞在繼續交戰(接)時會將嘴巴磨利(厲)。
那麼,假 Chok 為「錯」作,於音義亦合。
但現實中,如果真的將「Chok樣」寫作「錯樣」,肯定百份之九十九的人都會讀 [co3] 樣而不是 [cok8] 樣。所以,「錯」不是一個好歸宿。
那麼有沒有其他讀成 cok8 的字可考慮?這時候,韻書就大派用場。《廣韻》「倉各切」有以下同音字:
錯 厝 䱜 逪 剒 縒 莡
其中「剒」、「厝」是「錯」的另寫。「厝」解磨刀之石,「剒」則有「錯」字的「雕琢、打磨」的意義--《爾雅·釋器》:犀謂之剒。
翻查至此,我甚至懷疑小時候的出招時的「Chok」可能真的是「雕琢、打磨」的意思。但我不想穿鑿附會,所以在此總結:若想為「Chok樣」之 “Chok” 賦予中文寫法,「剒」應為不錯選擇,因為 “Chok 樣” 擺明是「雕琢、打磨」樣貌。而且此字乃古為今用,不必另造新字。
不知大家意下如何?
桅杆
二月 8, 2011
(本文使用國際音標IPA注音。如無法正常顯示,可下載PDF版本)
查字典很有用,如果「正讀」不是何文匯一人話事。當「正讀」變成一言堂,無論查甚麼字典,都是徒然。
2011年1月29日,無綫電視高清翡翠台播放《加勒比海盜:魔盜王終極之戰》電影,主聲道是粵語配音。電影中,配音員將「桅杆」讀成[ŋɐi⁴危]杆。這才令我發現另一個「何文匯霸權正讀」。
自幼所學所聽,桅杆的桅,只會讀[wɐi⁴圍]。小時候聽區瑞強《漁火閃閃》,有一句「巨浪翻起比船桅高」,印象尤深。之所以記得清楚,是因為當時不識「桅」字,而歌曲在《閃電傳真機》播放,所配字幕,乃係手寫,且刻意寫得像小孩子字體般東歪西倒(可能真係小孩手筆亦不可知)。記得字幕的那個「桅」字,「木」、「危」分得頗開,「木」字又像個「不」字,驟眼看來還以為是「巨浪翻起比船不危高」,看得我一頭霧水。後來看到亞視播放版本,用電腦字幕顯示歌詞,恍然大悟:原來是個「桅」字。
在《廣韻》,「桅」字「五灰切」,與「嵬」同讀。
白居易《長恨歌》有「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一句。這個「嵬」確是讀[危]沒錯。
讀[wɐi⁴圍]還是[ŋɐi⁴危],其實只是聲母不同。我們不妨就從反切看看中古漢語演變成粵音的情況。
先看韻母。反切下字「灰」屬於灰韻、蟹攝。灰韻字今天主要讀作[-ɵy]和[-ui]。不過蟹攝的字配上疑母,多讀成[-ɐi],如艾(五蓋切)、藝(魚祭切)、倪(五稽切)、詣(五計切)。於是,讀成[-ɐi],還可以算是符合反切規則。
問題就在聲母。反切上字「五」屬於疑母字,中古擬作[ŋ],亦係今粵音[ŋ-]聲母的來源。所以「嵬」讀成[ŋɐi⁴危],是符合反切變化規律。
但這是否代表「桅」讀成[wɐi⁴圍]就錯到離譜?我深表懷疑。
因為這個「五灰切」的「灰」韻屬於合口韻。所謂合口韻就是韻頭有[u]介音。王力將「灰」韻擬作[uɒi],如此一來,「五灰切」的中古擬音便是[ŋuɒi]。粵語沒有介音,所以像這些包含介音的韻變成今粵音時,可以是韻頭(介音,本例為u)消失、可以是韻腹(本例為ɒ)消失,又或者二者併合變成另一個無介音韻([u]介音在[k]/[kʰ]聲母之後則會保留圓唇,今撥歸聲母,即[kʷ]/[kʷʰ],例如國、廓、瓜、誇即是)。
而「疑」母字還有一個情況,就是聲母丟失。這主要發生在有[i]介音的字。例如「凝」字,魚陵切,魚是疑母字,應作[ŋ];陵是蒸韻開口字,有[i]介音。今天的聲母卻不是[ŋ]而是[j],原因就是[ŋ]聲母失落、介音[i]補上成為聲母,變成[jɪŋ⁴型]。現時很多[j]聲母的字,都來自疑母(「疑」這個字亦係[j]聲母)。
所以,「桅」讀成[wɐi⁴圍],其實亦係來自「五灰切」。只是變化軌跡與「嵬」不同,由於聲母[ŋ]失落、[u]介音補上成為聲母,便得出[wɐi⁴圍]音。
疑母字中有一個相似例子,就是「玩」字,五換切,今讀[wun⁶換],正是丟失[ŋ]的結果。
有人或會認為,既然同樣是「五灰切」,讀音理應相同。但我們可以看看:「街市」的「市」今讀[si⁵],「有恃無恐」的「恃」今讀[tsʰi⁵]。在《廣韻》,二字卻均在「時止切」條下。若沒有附加規則,「時止切」可以直接切出「市」音,但基於聲母互換現象,「恃」的今音其實亦符合反切。如果反切相同讀音便得相同,我們難道要將「街市」讀成「街恃」,或者將「有恃無恐」讀成「有市無恐」?
那麼,桅杆讀成[wɐi⁴圍]杆,到底是怎樣天地不容,令何文匯這位粵音正讀權威,堅拒承認?
另有人認為「桅」讀成[圍],是受普通話影響。依我愚見,這個讀音並不像是因為北方話影響而改讀。事關粵人在南方,亦有不少水上人家,「桅」字的讀音,居然會由北方「傳入」又或受其「影響」,聽來不大合理。反而我比較相信「桅」不讀「危」是因避諱使然。
社會中不乏「禁忌語」。粗口「一門五傑」,自是說不得,「溝」字,本讀[kɐu¹],今改讀[kʰɐu¹],正是避諱。但禁忌語不限於粗話俗語。「通勝」是因為「通書」的「書」與「輸」同音諱改,大家應該不會陌生。還有「舌」與「蝕」同讀,改稱「脷」;「肝」與「乾」同讀,改稱「膶」。「筷子」一詞,有說是因為古稱的「箸」與「住」音同,出海的人當然想一帆風順而不想「停住」,故將「箸」改稱「快」,後另造新字「筷」。
由此考慮,揚帆出海,將「桅」讀成[ŋɐi⁴危],不吉利之至。於是這個字便改為讀[wɐi⁴圍],以趨吉避凶。這雖然未必符合「五灰切」的正常演變,卻仍在可能的演變範圍以內。
當然,現代社會「百無禁忌」。但一些說法或讀音,既已約定俗成,就不必妄改。更何況,我開設的網誌專講無綫配音組讀音,以我所知,他們也有他們的禁忌:以兒童為對象的卡通片要盡量不提「死」或「殺」字,改用例如「打低」、「消滅」之類。記得有節目訪問配音員,他們就指出他們不能講例如「我細佬被佢『殺』咗」,只能講「我細佬被佢『消滅』咗」。
再講,當一個字音轉變已成事實,就算真的是受北方音影響,也不能單憑這個原因,便認為必須「還原」。否則,「賺」字佇陷切,理應讀[tsam⁶暫],今卻讀[tsan⁶綻];「凡」字符咸切,理應讀[fam⁴],今卻讀[fan⁴煩]。這些讀音,擺明是受了沒有合口[m]韻的北方音影響而改變。難道這些字又應該依反切「改正」?何況賺、凡的讀音如此一變,便與反切不符,罪加一等,更加應該「改正」,不是嗎?
我指這個字音轉變已成事實,不是信口開河。看看字典收音便知:
| 書名 | 年份 | ŋɐi⁴危 | wɐi⁴圍 | |
| 1 | 道漢字音粵語音典 | 1939 | ● | |
| 2 | 國粵注音部身字典 | 1967 | ● | |
| 3 | 粵語同音字典 | 1974 | ● | |
| 4 | 兩用中文字典 | 1977 | ● | |
| 5 | 李氏中文字典 | 1980 | ● | |
| 6 | 中華新字典 | 1982 | ● | |
| 7 | 中文多用字典 | 1984 | ● | |
| 8 | 廣州音字典 | 1985 | ● | |
| 9 | 新雅中文字典 | 1985 | ● | |
| 10 | 粵語查音識字字典 | 1985 | ● | |
| 11 | 國音粵音新編中文字典 | 1987 | ● | |
| 12 |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 | 1988 | ● | |
| 13 |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 | 1988 | ● | |
| 14 | 商務新詞典 | 1989 | ● | |
| 15 |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 1992 | ● | |
| 16 | 中華新詞典 | 1993 | ● | |
| 17 | 國音粵音索音字彙 | 1995 | ● | |
| 18 | 小樹苗學生辭典 | 1996 | ● | |
| 19 |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 | 1996 | ● | |
| 20 | 中文新字典 | 2000 | ● | |
| 21 |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 | 2001 | ● | |
| 22 |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 | 2003 | ● | |
| 23 | 中華高級新詞典 | 2004 | ● | |
| 24 | 廣州話正音字典 | 2004 | ● | |
| 25 | 新時代中文字典 | 2004 | ● | |
| 26 |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 (第二版) | 2005 | ● | |
| 27 |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 2006 | ● | |
| 總計 | 0 | 27 |
除了上述字典,我們還可以參考以下資料:
- 1937年王頌棠《中華新字典》「桅」標音[圍]。
- 1864年《英華分韻撮要》,「桅」標音[圍](P.655)。
- 1855年《初學粵音切要》,「桅」標音[圍](P.5)。
- 1838年重鐫之《分韻撮要》,「桅」收在「圍」音條下。
- 1933年孔仲南著《廣東俗語考》卷十五「釋器具下」篇,「桅」字條下釋曰:「桅音維。船上竿木所以挂帆者曰桅。」
「桅」字應該怎麼讀,事實擺在眼前。用反切切出的[危]音,只能算是一個「紙上讀音」,卻不適合在現實社會使用。不過,我們現在有何文匯,又有「粵語正音推廣協會」。未來「桅」會否變成一字二讀,孰難預料。畢竟我們無法避免有學者教授又在那些「正音正字」節目中,說「桅」字「有啲人讀錯成圍」,桅杆不是「圍住條杆」,所以不應讀成[圍]杆之類。
照抄何文匯字彙書的那本《商務新詞典(全新版)》,初版時即將「桅」標做[危]這個奇怪「正讀」(網上批評這部字典的文件則毫不客氣指這個「正讀」是「錯讀」)。再版時,詞典編者將讀音修正,改標[圍]音。既如此,無綫電視配音組何苦「人棄我取」?
難道何文匯真是有特權?何文匯真是大晒?
無綫的回覆
一月 12, 2011
昨日下午收到一個電話,來自無綫的配音組。當時心想,我既沒有申請做配音員,講句嘢又沒有入晒戲,配音組不可能是要「釣走」我吧?卻原來是跟進去年我寫那篇《與無綫電視商榷近年該台配音組改變通行粵讀行徑》。
對話中得知,他們確有讀過筆者那篇劣文,並確認已經回覆;見我指將拙文交給何先生後,杳無音訊,好生奇怪,特來電了解。話說當日我急急攔着正欲離開的何冠中先生(事隔太久,在電話中我還記錯了何先生的姓氏,實在失禮),匆匆寫下聯絡電話及電郵,大概由於筆跡問題,令該台外事科員工看錯了電郵地址的某個字元,結果把覆函投到黑洞。
不知道他們是看到此網誌,還是有人將文章轉載而獲關注。無論如何,首先對無綫重視我這小小觀眾的意見,深表感謝。
言談間,他們提到現時對配音組讀音的態度已有調整。
近期我是察覺到他們對讀音再不如往日般鐵板一塊。比如「雛」字,他們現在有使用逾20本字典收錄的[初]音。我也聽到「綜」字他們有使用近20本字典收錄的[中]音。只是在一兩個節目中/動畫偶然聽到,無法肯定是「沿用舊讀」抑或「偶一為之」。
由於這陣子工餘時間不多,或者有其他字已用回何文匯不承認的正確讀音,也不一定。只能盡量留意,並適時向大家報告。
「跌打」讀成「鐵打」的根據
九月 11, 2010
筆者在 Youtube 放上張錦少「罷黜百家獨尊何氏」片段,有網友以為筆者不知《廣韻》為何物便大放厥詞冤戾張博士,着我先查《廣韻》再發表議論;該網友並指張博士是有根有據地引用《廣韻》解說讀音,筆者不應冠之以「反面教材」。筆者於是舉出幾個《廣韻》與今粵音不符之例指出有《廣韻》做根據不一定無問題後,此人筆鋒一轉,由原先「博士有根有據去解說讀音」這個重點,變成筆者「不應該惡意批評任何人」,變臉之快令人驚異。最後此君在自家頻道留下一句「中大中文系最強」,感覺良好。
網友其他謬論,大家當動物園奇觀逕自前往欣賞即可,不必多談。張博士顯露語音霸權,因為有根有據,所以網友認為無問題。「根據」是否大晒,可以探討,不過《最緊要正字》有時也不是以韻書的「根據」去反對民間的所謂「無根據」。
《最緊要正字》第一集,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高級導師康寶文博士發表了「跌字在跌打一詞讀成[鐵]打是錯讀」的論述,內容如下:
(跌打之)跌讀成[鐵]我認為是讀錯音(同時熒幕將「跌讀成鐵為錯音」的「鐵」和「錯音」用大大隻紅字標記)。原因是將本來不送氣的字讀成送氣。這種情況偶然會出現:雕刻有人讀成[挑]刻、真諦有人讀成真[替]。又例如電影名稱《斷背山》,詩詞句子「剪不斷,理還亂」,我們都讀[段];不過在口語我們會變成「BB [tʰyn⁵] 奶」、「把間尺 [tʰyn⁵] 咗」,或者「斬 [tʰyn⁵] 嚿豬骨」。讀音書本來不送氣,口語我們讀成送氣。俗音、錯音流行久了,專家、學者便會承認、接受,我們叫這種情況做「約定俗成」。
當時不少人已批評過康寶士這番話,事過境遷,筆者本不欲多談。只是有人跟我講「根據」之餘,事有湊巧,近日收到恒生銀行保險推銷員來電,竟然真的一板一眼將「跌打」讀成[tit⁸]打,筆者聽到一時還反應不過來,心想甚麼「[tit⁸]打」?思索一會才想到是在講「跌打」。
筆者孤陋寡聞,做了這麼多年人,從未聽過有人將「跌打」讀成 [tit⁸] 打,故一時無法理解。這令筆者嘗試尋找,從「根據」角度,是不是真如康博士所言,跌打只能「[tit⁸]打」而不能「[tʰit⁸]打」呢?
從社會實際讀音看,跌字,在絕大部份情況都讀不送氣的[tit⁸]音,只會在與「打」字配成「跌打」一詞才特別變成送氣音[tʰit⁸]。這可謂口耳相傳的讀法。在「實際讀音」方面,[鐵]打一讀無可置疑。人際口才訓練專家黃桂林先生在其「演說技巧」一文中對[鐵]打一讀有此批評:
三、咬字清晰
香港人說話時都比較馬虎,例如:你弄傷了腳,有否去看「跌(音tit8/鐵)打」?其實應是「跌(音tit⁸)打」。讀音咬字不清晰,亦會令人誤會,或聽得不清楚。
將[tʰit⁸鐵]打說成是「說話時比較馬虎」、「咬字不清晰」、「令人誤會,或聽得不清楚」,可謂無稽至極:
(一)如果「說話時比較馬虎」,為何我們只在「跌打」時馬虎,「跌倒」、「跌親」、「跌死你」又不會馬馬虎虎?難道我們天生歧視跌打師傅?
(二)按常理,送氣音比不送氣音要花更多氣力,讀成送氣的[鐵]如何「咬字不清晰」?
(三)所謂「令人誤會,或聽得不清楚」更是荒謬--「跌打」讀成[鐵]打既是定俗成的讀音,一聽就明,如何會「令人誤會」、「聽得不清楚」?
可見黃先生描述「跌」字讀成[鐵]的前因(說話馬虎,咬字不清)後果(令人誤會,聽不清楚)全屬山草藥,以此做例批評人說話馬虎則是引喻失義,搵錯對象。
[鐵]音有羣眾基礎,但「正音」博士們大多看不起沒有他們授權的「約定俗成」,他們要求的是古代韻書的白紙黑字。查《康熙字典》得知,「跌」字《唐韻》《集韻》《韻會》皆注「徒結切」;《正韻》則注「杜結切」。留意「徒」字今天讀成[tʰ]聲母是陽平聲由不送氣變成送氣的結果,所以切音時必須先還原為[t]。也就是說,四本韻書的注音切出來都是[tit⁹],即[迭]音,陽入聲。
於是大家首先便可看到:要嚴格依照反切規則,我們將「跌」字讀成[tit⁸],是將本來應該讀成陽入聲的字「誤讀」成中入聲。亦即你若要以韻書音為正讀,便可理直氣壯指全體港人都是不學無術陰陽不分的白癡。康寶文博士不去質疑「陽入變中入」這個陰陽失調、何文匯博士恨之入骨的變化,反去批評我們將不送氣讀成送氣這個不罕見的例外變化,令人無奈。當然,我們不是在象牙塔拿着韻書的不顧現實的學者,大眾普遍都將此字讀成 [tit⁸],當予承認。至於最強的中大中文系「正音」博士們讀[tit⁸]的理據,何文匯博士的《粵音正讀字彙》中亦將[tit⁸]音歸類為「習非勝是至無法還原」的「今音」,所以在何博士授權之下,這個音就「從眾不從切」了;康博士不批評大家讀錯音,大家亦不必奇怪。
只是如此一來,批評「跌」讀成[鐵]是錯讀,則有點五十步笑百步的感覺。
既然跌讀成[tit⁸]是約定俗成,那麼,讀成[鐵],是否又純粹是「不送氣變送氣」的誤讀?
翻查《正字通》,即見「跌」字注音「他列切」。「他列切」切出來不就正正是中入聲的 [tʰit⁸] 嗎(粵語無 [tʰit⁷] 音字)?
《正字通》是明末編成,距今超過三百年(上圖為340年前的刻本)。固然此書切語或只是一時一地讀音,不過,不同方音互相影響亦係語言產生變化的因素。
這是否可以反映,「跌」讀作[鐵],未必是近代的人「弄錯」或者「發音馬虎」呢?
康寶文博士到底有甚麼苦衷,要抹去這個有逾三百年歷史的字書做根據的讀音呢?
可不可以說,這些博士、學者,嫌《正字通》太「新」,成書只三百幾年,權威性又不及《廣韻》等書,而且此切音《康熙字典》不取,所以可能是張自烈搞錯,又或這是明代「習非勝是」的讀音,所以不予承認?
但「跌」字這麼說,卻有點尷尬。
因為這個「跌」字,據一般韻書,可讀 [tit⁹迭];根據《正字通》,可讀 [tʰit⁸鐵]。如果不理現代辭書收音,我們現在一般讀成的 [tit⁸] 音,其實是最無根據的讀音,比康寶文博士貶為錯讀的那個[鐵]音,更無根據。要「根據」,你要麼讀[迭]倒,要麼讀[鐵]倒,反而不應該讀成 [tit⁸] 倒。原來要根據,康博士之言不是「五十步笑百步」,而是「百步笑五十步」!
反過來說,既然韻書無中入聲的讀音,[tit⁸] 音是實際讀音、《正字通》又有 [tʰit⁸鐵] 音,即可能兩個均為後起音。而我們約定俗成,「跌」一般讀[tit⁸],在「跌打」一詞(及其衍生詞如「跌打酒」、「跌打損傷」)則讀[鐵]。既然這個讀音沿用已久,為何不能接受?為何是「讀錯音」?
《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在「跌打」一詞兼收[鐵]打一讀,正是尊重實際讀音,大眾應予重視。
康博士的言論還有一錯。他說我們「斷」字讀書音讀[段],口語卻讀成送氣的 [tʰyn⁵]。但「斷」字「徒管切」,按反切應讀成陽上聲,而陽上聲必須讀成送氣,所以讀成[tʰyn⁵]絕對符合反切規則。而讀成[tyn⁶ 段]亦沒有錯,因為古今音變有「陽上作去」一變化。如是者,「斷」字讀成 [tʰyn⁵] 或 [tyn⁶段] 都有根有據,不是「本來」不送氣我們口語讀成送氣,只是口語我們保留了較古的上聲讀音。
我對文中提及的博士教授並無怨懟。只是他們以「博士」、「教授」身份去對自己的專業範疇發言,相比一般人,會較易獲得尊重、信任。這些身份就是「知識份子」、「學識淵博」的印記。筆者認為,相對來說,對這些「博士」、「教授」有較高的要求和期望,也很合情理。畢竟,博士學者比一般人更容易在接觸面廣的大氣電波亮相,他們說一個讀音是錯音,是輕而易舉的事;但其他人要指出他們的錯誤,卻要花更多時間查證,而且恐怕難以像他們在電視電台為一個讀音平反。況且讓你平反了那些博士學者的所謂「錯誤讀音」又如何?已採納那些所謂「正音」的人,可以繼續以他們的讀音「有根據」,在大氣電波向觀眾灌輸那一兩個學者認可的「正音」,消滅大部份字典認可的讀音。無綫配音組的情況,大家已知甚詳。大家又不妨想想,這些「正讀博士」在批評人讀錯音時,以「提高正音意識」為己任,係威係勢;他們的某些論點有誤時,可有負澄清更正之責?最大的退讓,可能就如歐陽博士在大學論壇上的一句:你只能說他們(博士、學者)引用資料不足,但並非有錯。噢,所以康博士引漏了《正字通》固然無錯,張博士引漏了市面廿幾本字典詞書,更沒有錯。明乎此,似乎又不必為宣稱「中大中文系最強」的人的思維邏輯及言論出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