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載單周堯先生在《語文雜誌》第4期(1980年4月)所寫的《〈粵音韻彙〉、〈中文字典〉、〈中華新字典〉中一些與香港通行的實際粵音有距離的粵語注音》,供各位參考。

此文至今已近三十年。從文章末兩段,看今天的「正音」大軍,實在可嘆復可哀:

由於上述字典、韻彙的粵語注音跟實際的粵音有距離,而較接近傳統的反切,我們不禁懷疑這些字典、韻彙的粵讀到底是根據實際語音,還是根據中古的反切。語音是不斷演變的,古今字音不盡相且,也不必相同。我們似乎不必放棄已經約定俗成的語音來遷就古代的反切。如果字典中音只照顧古代的反切而不顧實際的讀音,那麼,它們的注音價值便不免大打折扣了。

較早期編纂的字典(例如《康熙字典》,書成於公元1716年)一般都用反切來注音,但不是人人都懂得怎樣用反切來拼音,而且這些反切大多是唐宋時代的產品,拼出來的音與現代的讀音也不盡相且。因此,要查檢一個字的粵語讀音,《粵音韻彙》、《中文字典》、《中華新字典》等仍是較方便而又可靠的工具;而改善這些韻彙、字期的注音,使它們更準確、更切合這個時代,也就成為目前當急之務了。

在 Youtube 張貼批評無綫配音改讀,早預料會有人不同意。筆者對 Youtube 網友留言,每遇質疑,多有回應,以釐清立場,消除誤解,呈現真相。

近日有網民hiuwo(下稱H),留言力撐無綫電視將「雛」讀成[鋤]一類「正音」,譏本人反對無綫,係出爾反爾,即「有口話人冇口話自己」也。惟H先生留言可議之處頗多,Youtube有字數限制,無法暢所欲言,故借此一隅,回應質疑。

H網友支持無綫讀音,留言如下:


咁正音就正確,唔係正音就錯啦。無得鬧架喎。
電視台讀正音就唔會有錯。
讀俗成音就一定唔係完全正確咁囉。

「正音就是正確、不是正音就是錯誤」,首句便已經干犯了望文生義錯誤。有些人將「罄竹難書」解作「用盡竹子也寫不完」,卻不知原來此一成語專指壞事做得太多,胡亂使用,造成笑話。此即穿鑿附會,不足取也。

將一個字音視為「正音」(正確的讀音),那根本對這個字音,已再沒有討論的餘地--都已經是「正確」了,還談甚麼?

其實,「正音」與否,與「犯法」與否一樣,其中必有一些界線,一些規則。「犯法」與否,政府頒下政令,市民不得越界,否則後果自負。「正音」則無劃一標準,可謂百花齊放。但即使法律條文,亦要與時並進;「正音」與否,雖無定案,各家之根據、規則、取捨之道,是否合理,當可討論。

如果先假定名為「正音」者,必是「正確的讀音」,那麼「電視台讀正音就唔會有錯」一句,其實只是一句「缺乏信息內容」句(俗稱廢話):既為「正」,自然「不錯」,此句即在說「電視台讀沒有錯的讀音就不會有錯」。「缺乏信息內容」的話不是問題,將一句「缺乏信息內容」的話當成論點來講(因為是正音,所以不能反對電視台用這個讀音),就大有問題。

至於「讀俗成音就一定唔係完全正確咁囉」,問題在於:粵語係「自然語言」而非「人工語言」,基本上,所有字的讀音都是「俗成」而來的,連一些被尊為「正讀」的字音都是「俗成」而來的。於是這句話就是說:所有的讀音都「一定不是完全」正確,但「讀正音(一定不是完全正確的讀音)就不會有錯」。

於是,「未必對的讀音不會有錯」成為了此則留言的重心。


喂,係你自己d 影片話正音係鋤。
唔係個人意見。
呢個係學家根據絹紙墨字講出黎架。
我今晚之前都以為初係正音,
係你另外個影片說服我架。
我就算唔理邊個正音,
總之正音就係本來最正既音,
語言基礎係要跟隨造字個人既發音,
唔到你唔接受。

就算俗成音唔係錯都好,但係一定唔比正音正確,造字個個話係點讀 就點讀,你咁講不如改哂d 校規佢,少數服從多數?

筆者所上載影片,沒有一人說過這個「雛」字讀[鋤]音是「正音」。H先生後來指這是引述我上載陳永明在《中文一分鐘》之言。但陳永明教授亦從來沒有說過「[鋤]是正音」。

其實陳永明教授在討論「正音」問題時,開宗明義即說:「我其實不太想用『正音』和『錯音』這兩個詞。反而用『今天一般人所接受的讀音』與『今天一般人不接受的讀音』,或較準確。」

這當然是因為在當時掀起一股「讀正音」風潮,而很多人實際上對於「正音」本質並不清楚(或自以為清楚)。陳教授既不想用「正音」、「錯音」,又怎會忽然說「[鋤]是『正音』」?

只要有看過那片段的人都會知道,陳永明教授是說:「(雛字)字書教我們要讀[鋤]。」所謂「正音」一語,無非無中生有。

H先生說:「正音就是本來最『正』的音。」

但,「本來最正」的意思是甚麼?中國方音紛陳,數千年發展間不知經幾番變易,說「最正」,何謂「最正」?「凡中華音切,莫過東都,蓋居天下之中,稟氣特正。」此唐李涪評《切韻》之言,惟洛陽口音,亦係自上古音系發展而成,殊非「本來最正」;若說「本來最正」正是要推至上古音系,則此種「正音」,一無蓋棺定論,二無實際用途。蓋古今音不同也。王力指前人不懂利用《詩經》研究上古音,因為他們「不懂得語言是發展的,缺乏歷史觀點,以為古音和今音是一致的。」(《漢語音韻》)直到明代陳第指出「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轉移,亦趨所必至」(《毛詩古音考》),才令古韻研究「走上了科學的道路」。可知古音與當時語音已不對應(例如韻部不同不能相押),於今尤然。《切韻》等人以遵古音對應為傲,可還不敢妄稱乃「本來最『正』」,H先生有此膽識,當予尊重,惟必須拿出真憑實據,以理服人。

H先生說:「語言基礎是跟隨造字之人的發音。」

此說被筆者糾謬,H先生指「造字之人」意思是「造字音個堆人」。惟此說仍有問題。因為如前所述,古今音並不一致,以古音為正音,毫無意義;字音乃約定俗成,固可因時而異。如何文匯奉為圭臬的《廣韻》的前身《切韻》,對於方言與「正音」(一般相信為洛陽音)的取捨,是「因論南北是非,古今通塞。欲更捃選精切,除削疏緩,蕭、顏多所決定」。他們倒沒有「跟隨造音者的發音」,因為我們無法根本確定何謂「造音者的發音」。H 先生帶領我們走向混沌,稱之為「語言基礎」,目的為何?

其實,即使循H先生指出「造字音嗰堆人」論定之音為「正音」,而以中古音系之《廣韻》推定,則H先生為無綫辯護,仍有問題。原因係,「雛」字根據《廣韻》必須讀[除](「楚」亦必須讀[取])。H先生圖為無綫平反,反突顯無綫改音之謬,可謂諷刺。

H先生指:「就算俗成音唔係錯都好,但係一定唔比正音正確。」

憑這句話幾可肯定H先生乃何文匯信眾了。因為「一個與《廣韻》反切不合的讀音,無論如何通用、如何被廣泛接受,極其量是『今讀』,而不會成為『正讀』」,正是何文匯整個「正讀」系統的中心思想。亦係筆者反對的中心思想(詳見《正音》一文)。

若H先生認為何文匯的主張「唔到你唔接受」,筆者被視作邪魔外道,理所當然矣。

所以他才會說:「雛之所以讀初,是因為無人再用而接受既新音。」

但他既然講得出這番話,為何又不斷為電視台改讀辯護,說「正音」沒問題呢?正是他認為:一個字音即使再沒有人使用,只要是「正音」,電視台便可以隨便使用,不成問題。

此即:「傳統誠可貴,溝通價更高;若為(何文匯定義)正音故,兩者皆可拋。」

事實上,如果H先生是何文匯信眾,正好釋解為何他會將陳永明教授說「字書中雛字讀[鋤]」,理解為「雛的正音是[鋤]」--因為何文匯正是這類古韻書派:凡讀音,概以字書為「正讀」。

但,這是否普世價值呢?

實情是,當時很多粵語字典的標音,來自《粵音韻彙》;而《粵音韻彙》,參照了很多《廣韻》切音,再以粵音變化規則,推出粵音。這造成很多所謂「標準音」與實際粵音大相逕庭,亦因如此,這些字典的注音,便與實際情況不符。港大中文系主任單周堯的《〈粵音韻彙〉、〈中文字典〉、〈中華新字典〉中一些與香港通行的實際粵音有距離的粵語注音》便指出了這種現象。可是他並沒有要港人遷就這些注音,反而認為「古今字音不盡相同、亦不必相同」,提倡「改善這些韻彙、字典的注音,使它們更準確、更切合這個時代」。

至於校規論,實係比喻不倫。政府並無立法規定「正音」,豈可隨便當成不可逾越的法規?


何況要等時代轉變,用新音一定有風險,用在世既 人幾代所認知既舊音當然係比較安全保守。

何況你都係各執一詞既一方,一般有少少認知既人都知古今有好多音 都改左,粵音更係難以較對,你又點肯定鋤唔係較舊較正既音?定係 其實你一路都想帶出,大家都接受既音就係正音呢?
你不如話大部分人接受,幾幾年將懶音改做正音話 女人(nui5)讀 旅(lui5)忍?

改校規都係一樣,古老校規唔係錯,一定有原因有理由。但當然可以 改校規。你明白箇中道理呀。

H先生起初訓我以「語言基礎」,即「正音」乃「最本來造字/音者的讀音」,筆者遂以前人之說,即古今音變,與之商榷;今H先生居然又來頭頭是道說「一般有少少認知既人都知古今有好多音都改左」,着筆者要明白「箇中道理」,令筆者頗有吹漲之感。但他這個論點,卻非支持筆者反對電視台貿然改音,倒是反用來駁斥筆者既然無法肯定[鋤]不是「較正的讀音」,便不能質疑無綫的改讀。

按H先生的說法,歸納出以下邏輯:
1. 正音者,最先發起人提倡之字音也。
2. 古今音變,不少今音已不同古音。
3. 惟讀正音(即與今音不同之古音)不會有錯。

此中問題,理應不講自明。

H先生認為「粵音難以校對」,筆者無法肯定「『鋤』不是較舊、較正的讀音」,那麼筆者反過來可以問:H先生在七十年代粵音字典與實際讀音有距離的情況下,又如何真能肯定,雛讀[鋤],真的是以前曾經在粵音系出現過的讀音?

筆者舉出了不少資料,指出一來「雛」讀[初]與古韻書切音分別很小,亦非罕例(如「蚊」根據古韻書亦應讀[民]);二來市面大多數字典接受;三來參照其他粵音系實際讀音鮮見粵方言區會將「雛」讀若[鋤];四來亦有學者質疑過[鋤]這個讀音(《正音正談縱橫談》、《中文一分鐘》),種種理由顯示,無綫這次將「雛」由[初]改讀[鋤]是十分魯莽之舉。

不論「[鋤]是否本來讀音」,並不影響上述論點的有效性。H先生想以本人不能「肯定」[鋤]不是「較舊較正」讀音來駁斥,其實只是無的放矢,而我正是要指出:反過來說,如果H網友無法證明[鋤]真係舊時正音,那麼無綫這次改讀,是否罪加一等?

而且筆者不只一次講過,古字書出現過的讀音等於可讀,則天下大亂:「孕婦」若改讀「[認]婦」,不會有錯了;「協助」讀「協[罪]」,不會有錯了;「呼吸」讀「呼[泣]」,不會有錯了!此H先生所樂見耶?

至於「幾幾年將懶音改做正音」,可見H先生對「約定俗成」一語有嚴重誤解,以為「今天的錯可以是明天的對」,是以今日讀錯無相干!筆者在《正讀又一波?》一文已作回應。

H網友既然搬出「校規論」,請問又可曾想過,當校規改了之後,還以「舊校規」為標準、「舊校規」為正確,才是大問題?古老校規無錯,但適應時代去改變亦無錯。無視時代改變、強行要回歸古老校規,如何說得過去?


H先生亦謂:

 

tvb 係要面對公眾既機構,
唔用正音點服眾呀。

「深圳」之「圳」,古音[酬],TVB讀如「深[鎮]」,「正音」有損焉!此番話,H先生實應逕向陳志雲先生投訴。陳氏曾明言,該台並不提倡將「鰂魚涌」讀若「賊如湧」一類古音。H先生以古音為正音,照理看來,他認為TVB仍未能服眾,何不提醒陳氏,以配音部為首,將與古音不符的半千粵音,悉數改之?

但係以現代講,通用音得,古音得。只要唔影響溝通情況下,又了解 一定程度既字音認識,就係正確既態度。

「古音得」之問題,已作闡釋。撫心自問,若不配字幕,將此字讀作[鋤],誰知道原來是「雛」?紀錄片還[鋤]鳥呢!

咁我認為tvb 讀正音有咩問題?何況要等時代轉變,用新音一定有風險,用在世既人幾代所認知既舊音當然係比較安全保守。

「用新音有風險」,實在聞所未聞。此詭譎之處在於,當今字典,收注讀音,偏向保守,若非確實流通,絕不輕易選納。筆者翻當今字書,收注[初]音比收注[鋤]音者,多出足足十本!用這個讀音,竟還須待「時代轉變」?還是有人對當前社會,客觀事實,不聞不問,閉門造音?皇天后土,當今社會,到底選擇哪個讀音,較「有風險」?況H先生既說「正音無錯」,又何須再為電視台找些不成理由的理由?


H君另有兩段留言:

 

你所轉載(?)既簡介,講述陳永明執著古音 鋤/救 而非現代音 初/扣
我就係睇你呢個video,
照簡介睇就係話我地知呢個係正音示範。

我都無話執著既人係陳永明,我係話你想表達tvb 執著唔肯用新字,你唔好以為係度捉字蚤啦無聊。
你如果唔係想表達呢個訊息就唔駛鬧何文匯,同其他觀眾發生罵戰, 唔駛寸tvb 啦。
你仲未解釋到點解你畀陳永明個video 出黎教我地正音雖係鋤,但教我地唔好執著。你又出爾反爾話俗成音 初已經係正音,並執著要求tvb 跟你。

「講述陳永明執著古音」不等如「執着的是陳永明」,而是等於筆者想表達「TVB執着」,筆者無法理解,但亦不想被譏做些「捉字虱」的無聊之舉,循此立場往下看可矣。

H君認為,我是「執着TVB不肯使用新字(音)」,於是「罵何文匯」、「同其他觀眾罵戰」、「寸TVB」。

顯然H君又不顧事實。

本人一再指出,反對TVB使用這些字音,原因係:

  1. 他們本來並不是使用這些字音--例如「雛」字,他們本來讀[初]。
  2. 這些字音(如「雛」讀[初]),符合客觀事實,為市民所接受,更有字書為憑。
  3. 只是何文匯堅持,「雛」必須讀[鋤]才是「正讀」,讀成[初]是「錯誤」。
  4. 無綫電視配音組將一系列字音改讀,巧合地改成符合何文匯意願的讀音,而放棄一向使用、符合社會實際情況、有字詞典根據,甚至學者亦認為可以接受的字音。

若用H先生的新舊音說法,TVB是「將新音改成舊音」。而本人即為不滿TVB在沒有足夠理據(除了何文匯不接受)下,改變讀音。

所以H先生說我「執着TVB不肯用新音」,是在倒果為因,隱瞞TVB其實是「將字音改讀」的事實,企圖製造我想強迫TVB改變其一貫立場--事實上他們的立場已經改變,而我只是希望他回歸原有立場。

倒果為因後,H先生便來指責我「執着」:

你都係想話d 人執著古音太過火姐。雛田 都還可以,但係 構造 彌海砂 呢d 字音其實兩代既音,時間距離都好近,根本唔講得上要改音。其他人都接受兩代古音新音,執著既係你。 唔好成日寸人話自己邊有咁唸咁有咁講,你誠實少少啦,人地一睇就 知你目的係咩啦,低手。

H先生說,兩個讀音「時間距離都好近,根本唔講得上要改音」。這明顯是在指我「要TVB改音」不合理。但事實上,是TVB先改音,始有我指他們改得不恰當。

若兩個讀音(如他所講)「時間距離都好近,根本唔講得上要改音」,TVB為甚麼要將「雛」改讀[鋤]?既然(如他所講)「其他人都接受兩代古音新音」,TVB為甚麼要將「彌」由原本用的[尼]改讀成[微]、「構」由原本的[扣]改讀[救]?H君卻似乎不在乎這些,因為他認為,TVB如此改讀,叫「以正音服眾」,沒問題;我從字音源流及客觀事實,反對他們這種改讀,則是「要TVB改讀」、「執着」、「無咩中國文學學問」、「不接受他們(的讀音)」。

雖然我不知道,談字音為甚麼要牽扯到中國文學。

H網友還說,「e家個立場唔係人們揀去接受古音,係人們接受新音呀。」

原來TVB將彌字改讀[微]、構字改讀[救]、雛字改讀[鋤],不算「揀去接受古音」。

至於「目的論」,H先生既然神通廣大,就不妨直言我「目的」為何,畢竟筆者要說的,全都擺上枱面,向無隱瞞。倒是無綫電視,口口聲聲稱其讀音乃遵《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之「非異讀音」,而非對何氏「正讀」言聽計從,卻被筆者揭發其「瀰」字在該字庫標讀﹝尼]的情況下該台卻改為符合何文匯意願的[微]音。不知H先生又能否指出無綫「目的」為何。


H網友又指筆者出爾反爾:

 

你出爾反爾係:
你又upload 支持唔好執著,
但係又咁執著。
你upload 話鋤係正統古音,
但係又話鋤係非正統古音。

陳永明認為「雛」這個字「不必執着字書中的注音」,我是支持的。

所以現在無綫電視配音組「執着字書中/何文匯/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中的所謂「正讀」,我是反對的。

H網友認為:「不必執着讀[鋤]」,就不能反對別人「執着讀[鋤]」;一反對,就等同自掘墳墓,因為這麼一來,同樣道理反過來,我也一樣是「執着者」。

這是大錯特錯。

錯在混淆「執着」的概念。

陳永明說「不必執着」,是針對那些唯字書注音是瞻的人。

「不必執着字書讀音」,即一些人認為的「不必執着『正音』」(留意引號:這裏的正音不等於「正確讀音」)。

H網友大概是想指摘我在贊成「不必執着『正音』」,卻反過來「執着『俗音/新音』」。

「混淆概念」之說在此--筆者一貫態度不是在「執着」正音還是俗音,而是:所謂的「正音」與否,不應構成「改變讀音的唯一根據」。

如果說我執着,那麼我執着的是:「語言為溝通而存在」。接受哪一個字音,與那個字音是「正」是「俗」無關。「正音」,是一些人為溝通制訂的一個規範、一個基礎;如果到頭來社會上人人也不是以這個「正音」,而是使用另一個約定去溝通,那麼,這個由人制訂的「正音」已經不符合實際需要,脫離現實。這時候,我們就不應因為一個音是「正音」,而迫使他人跟從,或者去要人改變,因為這違反了語言以溝通為目的的本質。

陳永明說「不必執着」,其意在此:那些與字書讀音不同的讀音,只要客觀上已成為大部份人接受、通用的「實際讀音」,再執着字書讀音,有甚麼意思呢?

正如我舉出反對無綫改讀的四個理由,H網友依然要拿一個音是「正音」來當成絕對標準,有甚麼意思呢?

我以為,這就是「正面地研究語言」。

這正是我為何反對無綫此類字音改讀。

大班冰皮月牌O晒嘴

九月 26, 2009

今回稍為離題。

大班月餅的平面廣告以流行「潮語」,表達「月餅非老餅」,旨在吸引年輕一輩。

平面廣告在鐵路沿線電梯廣告牌可以見到。用潮語不是問題,但大班這輯廣告,實在令人「O晒嘴」,因為廣告中的粵語拼音,簡直亂來(以下圖片乃係仿製,因為在電梯拍出來的效果不好)。

一、蝕桌

taipan3

「蝕桌」,虧損也。蝕音[食](sik9),如「日蝕」、「侵蝕」;口語變讀為 [sit9],如「蝕本」。廣告標語中標成 [sit6],調值相同,不算錯。

但「桌」字標成 [zoek3],就大有問題。

須知「桌」字依《廣韻》竹角切,的確應讀成 [zoek8] (與雀、爵同音,註一) 才符合聲母對應,但現在普遍均讀成 [coek8],與「綽」同音。而事實上現在讀成 [coek8] 的灼、卓根據《廣韻》均應讀成[爵]。何文匯不承認[綽]是今讀,僅指這是「有習非勝是趨勢的口語讀音」。無知者一見[爵]是「正讀」,可能真的夠膽將「桌子」讀成[爵]子、「超卓」讀成超[爵]、「真知灼見」讀成「真知[爵]見」。但實際上現在這三個字只有[綽]一個讀音。所以這個月餅廣告以 [zoek3] 標讀「桌」,是一個錯誤,錯在沒有人會這樣讀。別跟我說這才是「正音」。

二、O晒嘴

taipan2

受驚錯愕、瞠目結舌而不能言,嘴圓若英文字母O,即謂「O晒嘴」。

為「O」標示粵音,不是不可以,只是為何要用大寫O?不解。

「晒」字忽然用英語拼音 “side” 擬音,此字非入聲,用 “side” 與本音已有偏差;英文拼音加聲調,奇怪姑且不論,弊在連聲調也標錯。「晒」字音 [sai3],陰去聲,居然標成陰平聲。

三、賣飛佛

taipan1

賣飛佛即 My favourite。問題在:

  1. 首字用大寫,不解。
  2. 賣字讀 [mai6],陽去聲,廣告中用英文拼音 “mine”,多了 n 尾音,不確。其實用 “my” 即可。將陽去聲標成陰平聲,大錯特錯。
  3. 佛字標讀 Fuk2,英粵皆不合,煞是奇怪。單看 “Fuk” 實不知應該讀福還是讀 Fuxk,總之不可能會讀成音近 “fud” 的「佛」。佛音 [fat9],陽入聲。標讀成陰上的第2聲,離題萬丈(註二)。

如此廣告,真的教人O嘴。標音標得錯漏百出,不如不標!若以為「潮語」便可以苟且其注音,恐怕時下年輕人亦會不滿(看「潛水怕屈機」事件便知)。做廣告的人不認真,只希望看的也不要太認真。

(註一)竹字聲母為 z 、陰聲,角字韻母是 ok、入聲,「竹角切」依反切規則,應該讀 [zok7],即「鑿陰入聲」。《廣韻》本來就切不出中入聲,是否讀成中入聲要看實際情況,至於 -ok 為何變成 -oek?只能說這是「古今音變」(或何文匯所說的「習非勝是」)。

(註二)陰入(7)、中入(8)與陽入(9)聲本身所對應的非入聲的調值(音階高低)分別是陰平(1)、陰去(3)和陽去(6),一般來講不會有明明是「入聲」卻標成陰上調。但正如有些字我們會由本調變讀成陰上聲(如樓 [lau4]  之於起樓[lau2]),入聲調亦會變讀成在九聲系統無法標出的聲調,而其非入聲調值則與陰上聲對應,如「蝴蝶 (dip2)」。何文匯以「變讀塞音收音高升調」描述這種情況。有些字更只會讀此調,例如「率」字,比率、利率、效率、稅率都只會讀成 [leot2] 而不讀[栗]。所有有些人說廣東話實際調值聲調比九個要多。

傳奇?「全」奇?

九月 26, 2009

無綫電視廣播員鋪天蓋地,自去年北京奧運開始,「傳奇」一詞,統統讀成「全」奇。近期滿耳所聽,羅山說米高積遜「全」奇,配音組說創造東亞「全」奇,新聞部方健儀報道名人消息又是「全」奇,伍家謙亦讀「全」奇;無綫人人「全」奇,彷彿要告訴觀眾,他們是知識份子,知識份子現在只會讀[全]奇。只東亞開幕典禮的主持不賣賬讀 [zyun6] (”轉”陽去聲)奇。

覺得彆扭、刺耳,因為以前不這麼讀,亦沒有這麼讀的習慣。「傳」字是破讀字,讀成[全],例詞有傳世、傳說、傳染、傳播、傳媒、傳授等等。讀成 [zyun6],例詞有傳記、自傳(自傳的傳變調讀 [zyun2])。

《辭淵》對「傳」字有以下解說:

傳讀[全]:(動詞)輾轉相及。例:傳言、傳位、傳聞、傳染、傳授

傳讀 [zyun6]:(名詞)(1) 驛站。例:傳舍;(2)事跡的記載。例:傳記;(3) 經義的解說。例:經傳

而對「傳奇」一詞的解釋是:曲本。

「傳奇」的「傳」字普通話讀 [chuan2] 而非 [zhuan4]。不過一個字在其他方言怎麼讀,是習慣使然,不能說普通話讀[全],所以廣東話也一定要讀[全]。

粵語中此字在「傳奇」讀 [zyun6],聽慣說慣,或多或少與流行曲有關。

許冠傑《世事如棋》(1978):

恩怨愛恨 世事如棋 每局都充滿傳奇
若顰若笑難辨心中意 似比幕前做戲

又如林子祥《似夢迷離》(1990):

時光幾次錯漏 人海幾次傳奇
聚了又分 愛情似夢迷離

還有張學友《你是我今生唯一傳奇》(1993):

我真幸運 愛你愛你愛你夕陽也夢寐
我今生有你 唯一這個傳奇

這些「傳奇」都讀 [zyun6] 奇,而不是現在刻意營造的[全]奇。

「傳奇」是一種文體。在明清以降興起(根據《現代漢語辭典》,傳奇是 (1) 唐代興起的短篇小說、(2)明清兩代盛行的長篇戲曲、(3) 指情節離或人物超越尋常的故事,所以說「明清以降」不太妥當 ),只是無法從古辭書中找到讀音根據。那麼「傳奇」的「傳」,到底屬於哪種解法、哪種意思?

「傳」讀作「全」,是傳授、流傳之意。從《康熙字典》我們得知:傳道、傳聞、傳授之傳,一定讀平聲(即「全」),傳說往古之事也。那麼,[全]奇指的就是「流傳的奇事」。這聽來沒甚麼問題。但是,要將「[zyun6]奇」改讀為「[全]奇」,要證明的,不單是讀「[全]奇」合理,更要證明,讀「[zyun6]奇」不合理、解不通、錯誤。如果沒有理據,電視台利用自己面向大量觀眾的優勢,欲以排山倒海一浪接一浪的「全」奇聲勢去取代或滲入一個本來不通行的讀音,圖將群眾洗腦,就大有問題。

我不是單從上面十幾至三十年前的歌詞,便認為「傳奇」的「傳」字有讀 [zyun6] 的習慣。1971年,有署名「鳳城老儒醫勞崇勳」出版《穗音破音(圈聲)識字軌範》一書。勞崇勳老師對正字音極為重視。他指:「字音必須讀得正確,否則,必不為人所敬重。」查實書中不少字音與何文匯提倡的讀音雷同,不過勞氏並非韻書原教旨主義,例如他說:

「鶴」廣州人讀[學]音,但字典則注[涸]音,曷各切。「雞」讀[笄]音,字典則注[稽]音,古奚切。「鳩」字穗音讀[溝]音,而字典注(九平聲)音。諸如此類的字,所在多有。吾人惟有捨字典不讀其注音[涸][稽][gau1]而從習慣上讀[學][笄][溝]就是了!

(按:「雞」注[稽]音是因為「稽」字據韻書要讀 g- 聲母)

他又鄭重聲明:

「稽」廣州人讀[溪]音,字典音[雞],叫「稽查」作「雞查」。--聽起來好似「查雞竇」咁,好嘢!…「朝」廣州讀[招],字典音[昭],叫「朝早」作「昭早」--好似「鍫草」咁。「賒」廣州讀[些],字典音「奢」,叫「賒錢」作「奢錢」好似畀「車錢」咁嘅聲音。

他說這些字音他會依「廣州正宗」讀音,即以[溪][招][些]注音。這與何文匯以《廣韻》為正宗,以上讀音只是我們「習非勝是」,迥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他認為:

無論任何事物,必須要適應當前的實際環境;苟離開環境即是離開需要,似乎不起多大作用;識字也何獨不然呢?倘為「古董」是求,則失去其效能與作用,豈非白費心血嗎?

這分明是不同意「語文古董主義」者(李天命語)了。勞老師大概也萬估不到今日香港會唯一人之「正讀」是求,卻不問傳情達意。

雖然書中所言筆者並全部認同,但他的記載,相信多少有反映當時的讀法,尤其難以從古韻書找到對應者。此書收字不多,但剛巧有「傳」字收錄其中,故不妨看看38年前年屆七七的勞崇勳老師看法如何:

傳

看過老師宿儒的唸法,再來斟酌一下「傳奇」讀成「[zyun6]奇」有沒有道理、有沒有錯。愚認為並無問題。

《康熙字典》:柱戀切,音瑑。賢人之書曰傳。紀載事迹以傳於世亦曰傳,諸史列傳是也。而「紀載」之「傳」,一定讀去聲(即 [zyun6])。

這與「傳」(讀全)與「傳」(讀[zyun6])意義略有不同。

「傳」讀[全],解「流傳」,「輾轉相及」;「傳」讀 [zyun6],是「紀載事迹」,目的是要「傳世」。

那麼,「傳奇」讀成「[zyun6]奇」,即是一種以「以傳世為目的之奇事記述」。

筆者在思考「傳奇」讀成「[zyun6]奇」的語義時,曾經覺得這兩個名詞組成的複合詞聽起來有點怪。惟若據《康熙字典》解說,則此一「傳」[zyun6],亦以動詞解為合(「紀載」事迹),成為一特定文體後作名詞用。而且即使「傳」真是名詞,「傳奇」一詞的組合在中文亦不罕見。我個人會將此詞理解為「傳 [zyun6]」中之「奇」,與「山珍」、「海錯」的配搭類同。

亦有謂「傳奇」即為「紀異」。「傳」解作「紀」,唯作去聲、讀成 [zyun6] 之「傳」字可解。

於是,「[zyun6]奇」表達的,就是在一些「傳世為目的的事迹記述」當中,更突出、更特別、更異於尋常的事蹟。

而相比「[全]奇」,即流傳的不尋常事件,我認為「[zyun6]奇」所表達的層次更深入。

所以想來想去也不明白,為何無綫電視配音組、羅山、無綫電視新聞部,忽然口徑一致,要將這層意思抹去,米高積遜是「全奇」,蔡鍔是「全奇」,東亞運是「全奇」。

筆者並非專家,亦因事忙,無暇搜集更多資料。以下未解之謎,還望各方賜教:

  1. 傳奇讀 [zyun6] 奇到底有甚麼問題?
  2. 傳奇讀 [zyun6] 奇,筆者心中覺得是「傳」中之「奇」,這想法有沒有錯?
  3. 無綫電視到底在玩甚麼花樣?為何非要營造「知識份子都讀[全]奇」的氛圍?

2009/9/26 補記:

找到一篇文章,是《龍巖師專學報》2002年10月號中的《唐之「傳奇」正音及其他》(賴曉東)。文章探討「傳奇」讀音問題,作者認為此詞在普通話讀成 “zhuan4 qi2″ (對應粵語慣用的 [zyun6] 奇)比讀成 “chuan2 qi2″ (對應粵語中的[全]奇)更恰當。

文章根據《現代漢語詞典》、《漢語大詞典》對「傳」字兩個讀音的解釋,傳(chuan2 )奇,指的是「宣揚、播某人之奇事」;而傳 (zhuan4) 奇,指的是「為某人之奇事作傳,或記載某人的奇事」,指出兩者構詞均有道理,不過根據古人的解釋,例如:

  1. 明佚名《鸚鵡洲序》:「傳奇,傳奇也,不過演奇事,暢奇事。」
  2. 倪倬《二奇緣傳奇小引》:「傳奇,紀異之書也,無奇不傳,無傳不奇。」
  3. 邱睿《五倫全備記》開篇:「若於倫理不關緊,縱是新奇不足傳。」
  4. 清李漁《閒情偶記》:「古人呼劇本為『傳奇』者,因其事甚奇特,未經人見而傳之,是以得名,可見非奇不傳。」

上述「無奇不傳」、「縱是新奇不足傳」、「未經人見而傳之」均是指作「紀錄」的「傳」,故應讀 [zhuan4] (粵語 [zyun6])。

另外,作者說無論古人今人,習慣上會將「傳奇」和「誌怪」相提並論,而「奇」與「怪」對稱、「傳」和「誌(志)」均為史學體裁,都是解作「記載」、「記錄」。

作者因此總結,「傳奇」一詞讀作 “zhuan4 qi2″、解作「為某人之奇事作傳,或記載某人的奇事」。

大家不妨參考一下上述看法,再想想無綫興風作浪,配音員、報幕與新聞報道員紛紛將粵語中「傳奇」一詞改讀成辭書中與普通話對應的「全」奇,是否恰當。

至於為甚麼無綫會忽然讀「全」奇上身?不得不提一下羅山在2007年於樹仁大學主講「正確發音與改善懶音」,其中要人糾正的「錯讀」,有此一項:

羅山筆者有空會致函無綫試試問清來龍去脈(當然,他們可以說,這個讀音有根據,解得通,所以沒問題)。

正音(完)

九月 22, 2009

是的,筆者對於「正音(正讀)」的定義,較認同「從眾派」。

可是,即使你要接受何文匯對於「正讀」的立場,即以《廣韻》系韻書切音為正讀,問題其實不大。只要明白,這種「正讀」,談不上有規範意義,因為這種「正讀」,不代表社會上最恰當的讀音,便不會阻礙思考。

因為當明白到「正讀」未必等如社會上最適切的讀音,就不會狂妄得動輒搬出「中文大學」、「正音」一類字眼壓人。

接受現實:何文匯的「正讀」,並不止於宣示「以《廣韻》為正讀」。何氏以《廣韻》拒絕他不接受的讀音,對於他認為已經「習非勝是」的讀音,則不會引經據典說我們「讀錯」。所以,現在這種「正讀」,實際上已經包含何文匯接受或不接受哪些變化規則、例外讀音的論斷。

所以,何文匯之正讀規範,實際上就是:
一、「正讀」必須是《廣韻》系韻書切音,或符合《廣韻》與粵音的對應規律;
二、對應規律接受與否由何文匯決定;
三、不符第一點的,便是錯讀;
四、是否將錯讀接納為「今讀」,還是容許作「口語讀音」,抑或是「不容許的錯讀」,由何文匯決定。

如此一來,僅以《廣韻》為圭臬,其實遠遠不夠。如果你同意以《廣韻》為圭臬,但卻認為例如「貓」字讀 [maau1] 已經是今日最通行的「今讀」、不必再以[苗]為「正讀」,何文匯可能一樣會不高興、會叫你不要「習非勝是」。

筆者對何文匯的不滿,正是:
一、以古非今--非《廣韻》正讀皆為錯讀,背負「原罪」,即使如何俗通流行,都只是「習非勝是」;並指這樣做才是「從嚴」。
二、霸權主義--他(無奈地)接受的「非《廣韻》正讀」,可以成為「今讀」「口語讀音」;他不接受的「非《廣韻》正讀」,別人要求接受,便是「希望習非勝是」。
三、造王姿態,一眾中大學者加無綫電視群星「匯正讀」(何文匯式正讀),全民皆錯獨何文匯對,何氏儼如宗教領袖。

從眾派不是「完全從眾」,他們亦多少有參考《廣韻》等典籍。《廣韻》沒有罪,視《廣韻》《集韻》等韻書為重要讀音參考亦無問題。但筆者實在無法認同「原罪論」,更無法認同「習非勝是讀音接受與否」的權柄落在何文匯一人手上。

以《廣韻》為標準,何文匯其實亦係「錯讀不勝枚舉」。但除非要「玩嘢」,否則我們不會指何氏「讀錯音」,因為我們明白,擾亂慣用讀音對社會並無好處。但何文匯沒有包袱,他可以從心所欲,在節目中指我們這個音錯、那個音錯,並搬出《廣韻》壯大聲勢,使社會上對「正讀」的重視,變成對「他的字音對錯標準」的重視。

只要像無綫配音組,透過其配音節目,將這些讀音灌輸予下一代,那麼明明已經極少甚至沒有人讀的讀音,都可以「起死回生」。

但即使無綫真的成功令何文匯認為我們讀錯的讀音回歸,亦不是「正音運動」的終結。他們不斷強調他們是「無可奈何地接受」一些與《廣韻》不符的「習非勝是」讀音,現在「法外開恩」,「容許」我們使用這些「本來的錯讀」。那麼,如果這些人有一天「忍無可忍」,要求我們字字跟足《廣韻》切音,基於「《廣韻》便是正讀」原則,我們豈不是又要「改正」我們的傳統讀音?這分明是一個計時炸彈。

何文匯與這個中大的粵語研究中心對於「粵音是否千年不變」採取龜縮政策,堅拒回答。一回答就講些廢話,例如「讀音不能沒有根據」之類。

這亦不代表我完全同意《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或《廣州話正音字典》的審音結果。對正音的「定義」,和審訂正音的「結果」,可以獨立分析。

但如《中文一分鐘》陳永明教授所說:現實中,很多字,實際上人們讀哪一個讀音,我們是知道的。

我相信,大家只要多接觸,多留意,憑良心,不為反而反,不為正而正,很多字,根本不必做甚麼語言調查,也可以發現「實際上人們讀哪一個讀音」。筆者舉過的「構」「購」二字讀音,即屬此例。所以筆者無法不懷疑,無綫配音組、古巨基、環保局、土木工程署,現在所作所為,其實根本是在意圖搞亂粵音,削弱市民對自己母語的自信。語言無法達到溝通目的,只有滅亡一途,像無綫電視現時的配音節目,為了一些所謂「正音」,寧願犧牲語言的溝通功能,目的為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但他們可以逃避責難,全因為何文匯賜予[救]這個讀音「正讀」這個免死金牌。

是否接受某個讀音,絕對可以討論;不是由一個人、一間大學獨攬大權,全盤控制,不容異議。

本網誌討論字音,不同意何氏正音定義之餘,更不同意他對所謂「錯讀」的判斷。其實,就算同意「以《廣韻》為正讀」的標準,也可以不同意他「嚴處論寬」的抉擇。

有些人居然拿「何文匯/中大說某某讀音是正音」,來否定上述質疑。我不同意他們的「正音」,支持者就指出,由於這個讀音是「正音」,所以沒有問題。這種循環論證邏輯,只證明自己連基本分析能力亦欠奉;若這種「正音」思維在香港佔大多數,長此下去,香港只會住着一羣沒有獨立思考只懂人云亦云的愚民。獨裁者最喜歡的就是沒有思維力判斷力的白癡,因為這些人最容易操縱。只要一聲令下,說某件事是「正確的」、「正義的」、「光榮的」、「偉大的」,人人便會按指示辦事。到時候,人人當然都會「機救」、「hon1物」、「九正」、「微敦道」,但這又有何值得自豪?

回說「正音」本身。筆者的看法是,一個不符《廣韻》等韻書的字音,若經過長時間,真的成為社會上最普遍通行的讀音,也可以成為「正音」。如下圖:

正音

  • 一個讀音,可以歸類為「錯音」、「俗音」、「正音」或「古音」。
  • 與《廣韻》反切變化規則不合的讀音,可以是「錯音」、「俗音」、「正音」。
  • 符合《廣韻》反切變化規則的讀音,可以是「正音」、「古音」。
  • 「正音」是最多人使用,或最廣為接受的讀音(紫色部份)。
  • 左邊紅色部份,是最少人接受,不能認為是一個恰當讀音的「錯音」。
  • 「正音」與「錯音」之間是「俗音」。「俗音」可能會成為「正音」,亦可能會遭淘汰。留意「很多人接受的俗音」與「極少人接受的俗音」不應混為一談,「逢俗必反」。
  • 如果一個本來的「俗音」真的很多人使用、為社會上絕大多數人接受,此一讀音,便應視為「正音」。「社會上絕大多數人接受」其實已包括知識份子在內,所以此一說法不等如將所有讀音的選擇權交到一般人手上。況且,決定讀音接受與否多是專家學者的工作。這裏的意思是,他們決定一個正確讀音時,社會現實為必不可少的參考(而非將不合《廣韻》的實際讀音先放在「錯」的對立面然後選擇性赦免)
  • 「正音」之間有一個分界線。符合與《廣韻》反切的讀音若往右移,向「古音」靠近,代表這個本來符合與《廣韻》反切的讀音,越來越少人使用。
  • 當一個「俗音」有全民性,而本來的「正音」(所謂「本來」,亦通常係指有韻書根據的讀音。)反而少講甚至不會使用,此一「正音」便會成為「古音」。有韻書根據但實際上少用、不用的讀音,也會稱為「舊讀」。

一個極端的「古音」與「錯音」在「是否為社會大多數人接受」此一層面,其實相同。所以,站在語言作為溝通橋樑此一立場,「古音」實與「錯音」無異。「古音」一詞有助我們了解語音源流,何況有謂中國人較重視傳統,難言一個「古音」是「俗音」、「錯音」。但語言既為溝通,「古音」與「錯音」都一樣不應提倡。那些「正讀」人士,經常以某某讀音是「正音」(實則已是古音)為名,將一些本來不使用的讀音,帶返人間,其作為,其實與對語文採輕率態度,亂說「約定俗成」的人--即那些「正讀」人士極力反對的人--的本質,又有何分別?只是一加上「正讀」為包裝,不少人便覺得理所當然。

不知各位以為然否。

後記:

1. 筆者非天真認為,「那麼, 正音, 古音, 俗音, 懶音, 錯音, 應該如何定位, 如何歸纇(類), 如何取捨」真是一個「問題」。發問者此言大概表示,反對「正音」,即造成「懶音」橫行、不可收拾;讀音對錯,標準覆亡,後果堪虞。本文釐清正讀概念,則為解釋:反對何氏「正讀」審音結果,甚至反對何氏為「正讀」所下定義,亦不代表從此以後,讀音再無是非之分,對錯之辨。想何博士誕生以前,未有「正讀運動」、未有「《廣韻》大晒」思維,難道有人可以斷言,粵語自成形至今,讀音均無對錯之分?況且,「正讀」之於「錯讀」(處理字典讀音標注問題)、「正音」之於「懶音」(處理說話者發音誤差問題),此一分類,據我所知,亦係何氏提出。網誌討論「正讀」,向與「正音」無干。換言之,不同意某些何氏不認同的、視為「錯讀」的字音,與是否同意要改善「懶音」,實無關連。再加上,即使是對「正讀」的異議,筆者亦係針對特定字音論之;又豈有反對某些「正讀」,等同反對所有「正讀」,繼而等同反對「正音」之理?且以「構」字為例,以下情況,大家真的認為獨何氏對而他人錯?

構

2. 筆者會嘗試改善長篇大論的壞習慣,多謝耐心閱讀。

別說我逢何文匯必反。若他說得對,我一定支持。例如何博士最近在《人文風景》中,以正確讀音讀出「時間」一詞,應予肯定。

正音(四)

九月 14, 2009

上文講過,現時社會上何文匯所謂「從切派」與「從眾派」分別在於:

  • 何文匯(一些人視為「從切派」)的「正讀」無可替代。
  • 其他人(一些人視為「從眾派」)的「正音」因時而異。

簡單點說,何氏一派的「正讀」,是「無得傾」;另一派的「正音」,是「有得傾」。

粵音與《廣韻》有很好的對應關係,但不是100%沒有例外(對這句話不甘心的何文匯支持者,請先讀讀他的作品)。

但「從切派」與「從眾派」的距離,卻不如《廣韻》與「實際粵音」般大。

這是因為:「從切派」不是完全從切,「從眾派」亦非每個音都從眾。所謂「從切」與「從眾」,只是一個相對性稱呼。

例如前文提過的「數」字,根據《廣韻》要讀成[稅]。但何文匯並沒有要求我們讀成[稅]。「數」這個字現在應該讀成[掃],無論「從切」還是「從眾」一方,都沒有異議。

只是說法不同。

歸納「從眾派」的論點,筆者嘗試擬出他們的看法:「『數』這個字,如果根據《廣韻》,的確應該讀成[稅]才合標準。不過這個字經過數百年後,已經讀成[掃]。文字和語言一樣都會演變,既然大眾認同這個讀音,這個讀音也能很好的為我們服務,目前應以[掃]音為正音。」

又嘗試歸納「從切派」理據後,擬出何文匯一方的想法:「《廣韻》的讀音是正讀。『數』這個字,所矩切,應該讀[稅]。我們粵音應該依從《廣韻》。只是,由於我們的祖先不依《廣韻》標準,使用了一個錯的讀音,一錯幾十甚至幾百年,錯讀流播,導致習非勝是,已經無法還原為正讀。所以,我們無可奈何地接受一個確乎不可拔的錯音[掃]作為『今讀』,原有的正讀[稅]音便成為『本讀』。」

筆者粗略數過這種何文匯所謂「無可奈何地接受」的常用「本讀」就有約三百個。

所以只要對正音/正讀有基本認識,就會知道:那些以為「正音」就是「讀了幾千年也是那個讀音,所以不能改」(網上討論區,有人以此反對其他人將「銘」讀做「冥」而不讀「明」的論據。--此人不知「冥」在《廣韻》亦應讀「明」),又或者將「錯的事情不會經辯論就會變成對的」(有網誌文章以此駁斥潘國森王亭之的「正音」辯論建議)套用到讀音上的人,只是源於對讀音(以及「正音」)一知半解而妄下的斷言。用這種不堪一擊的論點支持「正音」只是自暴其短。

「從眾派正音」因時而異,決定何謂「正音」,沒有一個絕對標準,可能還得先經反覆討論再能決定。他們所取捨的,是「某某音能否成為正音」。

而對「從切派正讀」來說,《廣韻》就是絕對的、不容妥協的、沒有討論餘地的標準。不過,這種「正讀」,肯定不符「語言作為溝通本質」的要求,亦即這一定不是「社會上恰當的讀音」。何文匯的《粵音正讀字彙》,實際上仍包含「有得傾」的部份,這便是「今讀」和「口語讀音」,這些讀音,用意是較貼近語言以溝通為目的的性質。

所以,何文匯一方取捨的,是「接受哪些習非勝是的讀音」。

由此可知,無論兩方在「正音(或正讀)」立場的陳義如何,他們均有做「是否接受通行讀音」的工作。當然,兩者取態不盡相同,而結果有否可議之處,亦係後話。「從切派」和「從眾派」的分野,在於對「正音」一詞的界定,以及對實際通行讀音的處理態度方面。「從眾派」和「從切派」是一個相對性稱呼。

話雖如此,筆者認為,兩種說法在心理上的效果,迥然不同。

兩年前,有網民電郵何文匯,質疑他那以《廣韻》為尊的立場。何文匯不答,由「香港中文大學粵語研究中心」代答,該「粵語研究中心」的回應有此一段:

南方方言的漢字讀音一般都沿自《廣韻》系統,這是正音南移的現象。《廣韻》以後的韻書,除了像《中原音韻》等北音韻書外,都上承《廣韻》,只是據等韻換了一些反切上下字而已。《廣韻》的切音是粵讀的依據。

在學校裡談讀音,不能不以官訂韻書為規範,否則便沒有共同標準。談讀音先從嚴,掌握了標準,然後於嚴處論寬,以期照顧一些習非勝是的讀音,那就法與情都兼顧。

對於那些盲信正音的人,可能不知原來有「嚴處論寬」這回事,因為他們大抵不知道,自己若根據何文匯的「正讀」標準,其實已經「錯讀」纍纍。

但看那「粵語研究中心」的回答,你便知道,這些人,對我們與《廣韻》不符的粵音,是持何種態度:

首先,粵讀的標準要依官訂韻書,始有「共同標準」。在這個「香港中文大學粵語研究中心」的眼中,回歸前教署的《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與回歸後教育局的《香港小學生學習字詞表》(均無「香港中文大學粵語研究中心」或何文匯參與)當然不能算官訂標準;現在香港的粵音官訂標準,須依宋代真宗年間的《廣韻》。而目前明確依據《廣韻》等韻書為圭臬整理出粵語讀音的,就是何文匯的《粵音正讀字彙》(以及使用此書的字詞典)。如此說來,「香港中文大學粵語研究中心」算不算繞了個圈子來確認現時香港應以何文匯的《粵音正讀字彙》為規範,值得深思。

然後,你掌握了標準後,所有今粵音與之不符的讀音,便是「錯讀」。換言之,所有不同《廣韻》的讀音,都有「原罪」。「讀音原罪論」,就是讀音逆了《廣韻》切音旨意,令讀音與《廣韻》反切系統隔絕。所以,例如你一將「結構」讀成讀「結『扣』」,便是「讀錯」,便有罪了。

「原罪論」令人心裏彷彿有種罪惡感,惶惶不得終日--原來我們日常讀音,竟然犯下諸般彌天大錯!究竟如何是好?

幸得何文匯和這個「香港中文大學粵語研究中心」,赦免我們的罪,「嚴處論寬」,來照顧我們這些「習非勝是的讀音」!如是者,「法與情都兼顧」了!何文匯和「香港中文大學粵語研究中心」,真是有大愛,又有恩慈!叫人怎不仰望何文匯的正讀之道?

依此推理下去,我們不難得出結論:容許你們繼續使用「錯讀」(與《廣韻》不符的讀音),是人情;不容許你們使用「錯讀」,是道理!何文匯已經容許你不必將「數」讀成[稅],你還咄咄逼人,要求他容許你讀書時不必將「貓」讀成[苗]、日常生活不必將「友誼」讀成「友[義]」,或要他容許你們將「週刊」讀成「週[罕]」?你是不是人?還有沒有人性?

所以,之前指何文匯正讀還是「有得傾」,其實只是說,他們列出的「恰當讀音」,亦未必依足《廣韻》,但不要誤會這個接受與否的結果,會有任何斟酌餘地。

事實上,何文匯對這些要求,或者「請求」,有一個無懈可擊的權威答覆:

「不能習非勝是。」

真是擲地有聲。

通行讀音接受與否,幾時由何文匯一言堂?

政府幾時賦予「香港中文大學粵語研究中心」有「讀音赦免權」與「讀音否決權」而旁人不得質疑?

「習非勝是」和「讀音要有根據」一類論調,用來描述大原則、大方向,並無問題;當擺出事實去討論某些字的讀音取捨問題時,再搬出這類「大原則、大方向」,其實只是空話廢話。

最後補充一下。《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和《香港小學生學習字詞表》收字量低,遇到沒有收的字時便一籌莫展。但一講到《廣韻》,便牽涉中古音與粵音對應及例外變化的課題,普通人即使學懂反切,也根本不可能拿着《廣韻》去讀粵語,所以說《廣韻》的切音是粵讀的依據,未必錯,但不代表今天粵語每個字都要跟足《廣韻》切音。對於無法找到對應規則的字音,我認為,都是「可以討論」 的,但不一定都是錯的。退一步說,就算是錯的,接受這個錯讀與否,不應該是由何文匯一人獨攬大權的。

鳩山由紀夫

九月 9, 2009

筆者開始將一些讀音的論據彙整至獨立頁面,首篇是「購、構」二字的讀音。與網誌文章稍有不同,文章以粵語入文。算是一個嘗試。

撰寫期間,想到數天前「鳩山由紀夫」的新聞。

鳩山由紀夫即將就任日本首相。關心「正讀」的人,自然會留意這位候任首相的大名,在各大新聞媒體記者主播口中會唸成甚麼樣子。

事關此字據《廣韻》,標注讀音係大家熟悉的「古侯切」,即 [gau1],與「溝」同音。

到底是堅守「正讀」,惹人聯想?

抑或使用大家慣用的「錯讀」?

當然,「正讀」與粗口同音,電視台一般不會使用。結果亦毫不令人意外。

報新聞的機[救]、[救]物寸步不讓,這些字音又樂於使用「錯讀」(以何文匯《廣韻》為正讀標準)。上網一查,果然已經有人諷刺這類雙重標準:

正讀(三)

九月 2, 2009

「正音」問題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時人卻愛簡單化地將「正音」比對「錯音」,於是很多人一聽有博士教授說某某讀音是「正音」,便不經大腦地接受。

但如果「正讀」不代表今時今地的「恰當讀音」,與其將「正讀」將《廣韻》劃等號,致令「正讀是不恰當、非正讀反而是恰當」情況出現,添煩添亂,為普羅大眾着想,毋寧將這些通行的「非《廣韻》音」稱為「正音」。

這就是現時社會的另一種聲音,即「正音」不應該只與《廣韻》一類韻書掛鈎。「正音」便是合乎標準、恰當、正確的讀音。簡單明瞭。

這種考慮到現實情況的「正音」,當然沒有何文匯「正讀」那種絕對性、權威性、不可冒犯性。但這種「正音」的定義,比像何文匯提倡那種「神枱正讀」,更易為大眾了解,因為這裏的「正」,就是切合目前生活需要的讀音,而不是在象牙塔中煉出來的脫節音。

有些人,一聽到反對何文匯式「正讀」時,便以為等如對錯沒有標準、時下錯讀都可以轉正,實則捉錯用神。

用文字做例。《康熙字典》中,時間的間字,應以「閒(下從月)」為正字。軟硬的軟字,應以「輭」為正字。這等如當一派認為:「根據《康熙字典》,『時間』應寫作『時閒』才是正字,現在寫成『時間』,只是我們『習非勝是』的結果。」另一派認為:「既然『時間』已成為普遍慣用的寫法,那便應該成為正字,不必按照《康熙字典》的規定,仍將『閒』視為『間』的正字。」然後有人就批評,後者的主張,會導致「誤寫」流行、對錯沒有了標準;或現下青少年的錯字連篇,若不堅持「時閒」這個「正字」,幾十年後,那些錯字便會成為正字。

這些人顯然不明白,若以古韻書為憑,我們實則讀了不少「錯音」,而此類「錯音」,卻正正是我們賴以溝通的實際讀音。

陳永明教授主持《中文一分鐘》時說過:

「我其實不太想用『正音』和『錯音』這兩個詞。反而用『今天一般人所接受的讀音』與『今天一般人不接受的讀音』,或較準確。說話無非為了溝通,若我讀一個字出來沒有人聽得懂,又怎能稱得上是『正音』?…我的原則是,服從當時絕大多數人的讀音。假如這個『正音』與當時絕大多數人的讀音不同,我們會將之以一種知識去傳授,告訴他們這個字,曾經一度當唸如此。」

饒秉才教授曾撰文指:

「語言是隨着社會的發展和人們之間交際的需要而發展變化,有些字音在某個歷史時期本來應該讀作某個音,但是到了另一個歷史時期絕大多數人已經用另一個音代替它,而原來的音反而不講或少講。這種情況,我們就應該承認發展了的音為正音,而不應加以排斥。…只要人們公認它,又能很好地為人們服務,就應該承認它是正統音。」

「承認發展了的音為正音」,正是不抱持古韻書音必等如正音,而是以實際角度,處理正音問題。

是不是這些博士學者專家,全部「唔識貨」,不知道有《廣韻》作「圭臬」,致令有些人不以《廣韻》正粵音,只何文匯獨具慧眼,發現《廣韻》與現代粵語對應得好?可是周堯教授即在1982年《語文雜誌》中指出,當時的字典注音較接近《廣韻》反切而與實際通行粵音有距離;他在1993年《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亦表示「要全面照顧韻書上的反切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獨何文匯知道《廣韻》。只是其他人認為,當香港通行實際粵音與《廣韻》反切不符時,應該做的,是檢討現時字典是否仍然應該只收與《廣韻》反切相符的音。

在這種角度下,古韻書的讀音,可以反而不是正音。饒秉才教授即指出:「『剝』字在上古時期本屬『幫』[p]母字,按中古的『幫』母字,廣州話絕大多數變作[p]聲母,但現在廣州話『剝』字讀作[m-]。我們訂音時就沒有必要也不能夠把[bok1]作為正音,而把[mok1]當作非正流音加以排斥。」這在「《廣韻》即正讀」派別眼中,自是離經叛道。

兩種「正讀」立場的差異一言貫之,就是何文匯的「正讀」無可替代、其他人的「正讀」因時而異。

當然,若撇開「正誤規範」問題,非《廣韻》原教旨主義者,亦有將其切音稱為「正音」。他們所指的「正」,我會視為「正宗」--有經典考證的讀音--的意思。

林佐瀚《每日一字》:

「凡字音已俗通慣用的,我一定接受,因為字音是與時間活生生地轉變的,不應堅持正音,過於執着泥古。」

這裏的「正音」,就是「符合古代韻書的反切」的「正宗」定義,故有「不應堅持正音」之說。否則若「堅持正音」等如「堅持現代通行讀音」,看起來便會不知所云。

莫朝雄:

「我們對於字音,必須正視它的時代演變性;這即是說,對於字音,不必一定追溯到原始的讀音才算正確。因此正讀的『正』這個觀點,就可能發生問題,──某時期認為是俗讀的音,若干時間後,卻變成是最通行的音了。」

「恰當讀音」沒有必然。是以我對於那些何文匯等「正讀」人士,可以用一副權威、「冇得傾」的口吻,通過電視電台等,以「正讀」這個關鍵字,將他主張的讀音,塑造成一種先驗上的必然,繞過讀音套用於今時今地社會是否恰當的討論,暗渡陳倉,強行將這個讀音帶返社會的行徑,極為反感--如果他們主張要改正的讀音,的確是社會普遍不接受的錯讀,當然沒問題,可惜事實不盡如此。一個讀音即使其他學者接受,只要何文匯指為錯讀,他們都會以「正讀」名義,落力推廣。

所以我亦十分討厭那些「正讀上腦」者,可以將一個讀音主張的質疑,概以「正讀」此一意識形態名稱略過所有實質辯證從而達到「因為正,所以正」的必勝結果,彷彿任何問題,在何文匯正讀恩澤之下都不成問題。這些人狂妄得可以將一個通行社會、多數字典收錄只是不合《廣韻》的讀音賦予「錯讀」原罪然後加以排斥。

所以筆者十分反對無綫電視的配音組,將一些明明沒錯、只是不合何文匯的《廣韻》「正讀」標準的讀音,都要改至符合何文匯心意,然後將這些奇怪讀音,向下一代灌輸。

正音(二)

八月 23, 2009

上文討論過「正音」的定義問題。

「正讀」(根據何文匯定義)未必一定不同於社會上的通行讀音,「正音」一詞亦未必會有歧義。例如,有人將「鐘」字有邊讀邊讀成[童],你叫對方讀[中],對方不能以「正音有歧義」拒絕這個讀音。

但何文匯的「正讀」,的確會造成在「正讀」與「社會實際讀音」在語言以「溝通」為目的的選擇上互為矛盾的情況。

筆者的看法是,何文匯為「正讀」賦予一個「較為絕對」的定義,極其量是方便我們為某某音是「正讀」這種言論提供一個比較穩定的驗證標準,因為我們可以透過《廣韻》的切音(配合粵音變化規律)驗證這個人的說法是真是假,不必理社會現實。可是,這不應構成一種規範,即今時今地的「恰當」讀音必須等如這種「正讀」才算正確。

且舉一例。

「數目」的「數」,根據《廣韻》,應該讀成[稅]。按照何文匯的「正讀」定義,數讀[稅]是「正讀」,讀成[掃],不能算是「正讀」。

如果有人說:「『數』讀成[掃]是『正讀』」。根據何文匯的定義,要驗證這個說法是真是假,我們可以翻查《廣韻》。《廣韻》中對「數」字的切音是「所矩切」,根據規則,應該讀成[稅]。由此我們可以認定:「『數』讀成[掃]是『正讀』」這個命題錯誤。

可是,我們能否說:「由於[稅]是正音,所以日常生活,數必須讀成[稅]!數字要讀[稅]字、數目要讀[稅]目、心中有數要讀成心中有[稅]」?

甚至,新聞報道員說「財務公司收[稅]」,某台配音組在兒童節目忽然將「乘數」讀成「乘[稅]」,小朋友看了字幕照着讀,造成誤會,有人投訴,電視台又可否反過來說其實是我們「讀錯音」,他們這樣「正讀」,只是要「教育下一代」,所以沒問題?

將這種「正讀」悉數視為有規範意義的問題在於,這樣做會造成溝通困難,這說法違反了語言作為溝通橋樑而存在的本質。一個字怎麼讀,說到底都是由社會集體決定(哪管是無意識地)的。《廣韻》所標示的讀音,撇除人為篩選因素,其實也是由當時的社會集體決定的。

語言會變,這是事實。那些認為何文匯一派「正讀」是「幾千年不變」的讀音,只是因為無知而斗膽大放厥詞。

既然語言是用來溝通,一個能達到語言存在目的的讀音居然被視為「非正讀」、「錯讀」,一個無法達到語言存在目的的讀音卻可以是「正讀」;而有人為了「正讀」,可以不惜犧牲語言的存在目的。這是不是自相矛盾?

我們亦不能忽視,如果這種今天不再通用、沒有人會聽得懂的「正讀」,我們仍不能視之為「錯誤讀音」,那麼正誤標準必會大亂。

因為這等同何文匯賦予自己及其中大一干博士,搞其「正讀私有化」、「粵音私有化」,有權將數以百計本來不用的讀音,以「正」為名,班師回朝,我們作為這個語言的使用者,則無從置喙,只能眼巴巴任憑處置。這對整個語言的穩定是極其不利的。

我們日常看到「正音」二字的解釋,其中的「正確」,應該是社會上合乎日常溝通本質的恰當讀音。

但很明顯,何文匯的「正讀」,未必「合乎日常溝通本質」。何文匯着眼於正讀的「權威性」,這個權威來自古代韻書。筆者甚至猜想,某一個字的讀音,無論在今天粵音中是不是真的曾經有一段時期,我們確實遵照過這個「正讀」的唸法,在何文匯的眼中,根本無關重要。他對「定讀」的定義,並不是就客觀事實而論,所以這種「正讀」,即使從來沒有在粵音出現過,也不影響這個「不存在音」作為「正讀」的本質。

一個「恰當」讀音,是符合社會約定的讀音。「正讀」未必「恰當」,如果試圖以「不恰當」的「正讀」取代一個本來「恰當」的讀音,實際做的,就是改變整個社會對一個讀音約定。如此舉措影響深遠,萬不能以一個音是聲稱的「正讀」便可以輕率為之。將何文匯一派的「正讀」視為必然適合大眾的規範讀音,做法危險。

遺憾的是,無綫電視製作,《最緊要正字》(現逢星期日重播),隱瞞《廣韻》的適用性,卻集集高舉「正音」旗幟,猛拿《廣韻》「正」大眾的讀音,予人一種錯覺,以為《廣韻》是現時粵音的絕對標準。

無綫又可以規定配音員必須讀「鋤菊」、「明王星」,令這些本來在日常生活不見的讀音,以「讀音沒有錯」為名,再次引進。然後又有人說「他們的讀音才是正音」去支持此類行徑。

正音(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