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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正讀:嶄

這年間古怪「正讀」說得多了,有些字音的確令人難以取捨。

數個月前無綫電視忽然興起一陣「斬薪」潮,報幕配音不斷強調「斬薪」、「斬薪」。

是主張回歸原始,人人「斬柴」?

還是金融海嘯,裁員聲四起,不裁員也可能要減薪。現在的傳媒,「建立營商環境」只會講成「打造營商平台」,似嫌原詞太過平實,非「打造」不夠震撼。那麼將裁員說成「斬人」,把減薪改成「斬薪」,也很合邏輯。

原來是一場誤會,電視台說的,是「嶄新」。

「嶄新」是常用廣告詞,形容一些全新的服務或享受,其中「嶄」字,一向讀成[湛]。例如零七年末數碼廣播,政府宣傳片便有旁白說「為觀眾帶來嶄([湛])新的視聽享受」。無綫電視一向重視「正讀」,率先提異議,一段期間,配音部及報幕不斷將「嶄」讀成「斬」,以為「正讀」表率,垂範公眾,於是「嶄新」便成「斬新」矣。

筆者查字典,一查,的確--很多字典均只標「斬」音。只有周無忌《廣州音字典》標注另音「湛」。莫非真要開始改讀成「[斬]新」?

再查《康熙字典》,韻書中「嶄」的正寫是「嶃」,此字有二音。

《廣韻》《集韻》《韻會》《正韻》:士減切,音劖。山高峻貌。

《廣韻》《集韻》:鋤咸切,同巉。山尖銳貌。

第一個讀音「劖」,即 tsʰam⁵,被尖物「劖親隻手」的那個「劖」音。

第二個讀音「巉」,即 tsʰam⁴(慚),通巉。即是指不整齊狀的「巖巖巉巉」的「巉」。

原來據古書,根本沒出現[斬]音!

那麼,若據古書,「嶄新」,應該讀[劖]新了?何文匯確如此認為。

但[斬]音從何來?所有字典都標錯音了?

原來又不一定,繼續追查,「嶄新」一詞,本作「斬新」:

杜甫‧《三絕句》:「楸樹馨香倚釣磯,斬新花蕊未應飛。」康熙字典並注:「禪家有斬新日月之語。」

蘇軾‧《再和楊公濟梅花十絕》:「斬新一朵含風露,恰似西廂待月來。」

而「嶄新」則是後起詞:

《聊齋志異》恒娘:「袍褲襪履,嶄然一新。」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六回:「我今天日裡看見他送客的時候,莫說穿的是嶄新衣服,底下人也四五個,哪裡至於吃盡當光。」

若「嶄新」來自「斬新」,那個「嶄」,應該沿用「斬」的讀音。字典的讀音倒不是亂標。

可是「嶄」字除了「嶄新」,還有「嶄露頭角」一詞。

唐‧韓愈《柳子厚墓誌銘》:「雖少年,已自成人,能取進士第,嶄然見頭角,眾謂:『柳氏有子矣。』」

這個「嶄」字,應是由「山高峻貌」引伸而來。那麼,「嶄露頭角」,當據本音讀成「[劖]露頭角」了(何文匯正有此意)。聽起來就像是「刺露頭角」,煞是古怪。但這個[劖]音不見於一般字典,如果依這些字典音,便得讀成「[斬]露頭角」,聽起來倒像是要把露出的頭角斬去。

於是我們看到:

若此何文匯為正,「嶄」應讀[劖]。但現在沒有人會這樣讀。

根據多數字典,「嶄」應讀[斬]。這似乎是因為「嶄新」來自「斬新」。將「嶄」讀[斬],用在「嶄露頭角」,依然可能是錯。用在「嶄新」,雖說對應「斬新」這個語源,但有指「『斬』的本義和引申義都看不出與『斬新』詞義的聯繫,可能只是借其音而已。」所以粵人將上聲轉去聲,令讀音與本來的詞義不同的「斬」分開,不必「斬薪」、「斬露頭角」,我認為不是壞事。

雖然只有《廣州音字典》標注[湛]這個讀音,不過八十年代的《常用字異讀分類整理》中,此音卻仍列作「又讀」。應是因為此音已經十分普遍,故不予否定。

個人決定捨大多數字典收的[斬]音而取[湛]音。1988年無綫電視廿一週年台慶一句「嶄新意念象徵跨步向前」,蕭亮也是讀「湛」的。近期發現無綫不再繼續堅持「斬薪」,沿用「[湛]新」,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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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窒之後…

港台和亞視「驚蟄」讀「驚〔窒〕」,網上找資料時,也看到一些網誌,「提醒」大家蟄字要讀成〔窒〕,或有討論搬出黃錫凌的《粤音韻彙》支持這種看法。卻原來有記載指宋代已有人將「驚蟄」寫成「京直」,皆因蟄、直在當時一些地方讀音相近。是令筆者懷疑,今日廣府話將「驚蟄」讀成「驚〔直〕」,是否承繼了當時某地的讀音。讀音既然通行至此(如高登討論區有網友謂:「爺爺差不多有成個世紀時間長嘅人讀"直"」),但用不妨,不應無事生非,製造混亂。

這次傳媒拿「驚蟄」開刀搞「正音」,亦令我想起 1982 年「時間」讀音爭論期間,林蓮仙博士曾撰文反對一些同樣以「正音」為理由護航,卻連大嶼山都夠膽死「正」成「大〔罪〕山」的廣播人。不要笑,觀乎現時的「正音」風氣,歷史可能重演,差在看誰先發難。以下為林博士關於「嶼」字的讀音商議,最後一句,還望林超人及亞視眾主播聽得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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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音令人驚窒

「驚蟄」,大家都讀驚〔直〕,向無爭議。粵語文化傳播協會網站論壇有網友提到,3月6日港台《開心日報》,有主持人無視此傳統,將此詞讀成驚〔窒〕。網上重聽,另一主持人亦被「嚇窒」:

車:你今早說「驚〔窒〕」,我立時「窒一窒」,心想林超榮你不是吧,幾十年來都說驚〔直〕,怎麼忽然說驚〔窒〕?原來中大教我們,「正音」應該讀〔窒〕。
林:當然啦,何文匯博士要唸古音嘛。
車:但我打電話問鍾大哥,問他如果我們繼續說驚〔直〕,可以嗎?大哥說沒問題,因為普遍市民已接受驚〔直〕這個說法。
林:所以我便 multi-channel,我昨天便讀驚〔直〕,今天讀驚〔窒〕…

好一個 multi-channel,筆者即刻想起歐陽偉豪博士說,要教書、做節目、突出自己,便說「時奸」,日常生活,便說「時澗」,兩者可以並存。 本來,字音通行至此,字典不收,應是字典的責任。現在何文匯在舊坑挖古音,謂之「正音」,無論這個音有沒有人用,只要他說這是「正音」,一些人便可以奉迎跟風,其他人亦不能說他讀錯音,令人羡慕。

不過,根據《廣韻》,蟄字,直立切。依切音,蟄字,應該讀〔閘〕。何文匯認為,我們將此字讀成〔窒〕,是「有習非勝是趨勢」的「語音」,即是說,一來〔閘〕音未被淘汰,可以還原;二來仍以此為「正音」,於是日常讀書,我們不應讀驚〔直〕,不應讀驚〔窒〕,而是讀驚〔閘〕,只在口語勉強容許讀成〔窒〕,問你死未。本來一字一音,現何教主一個「正音」,造成一字三音,此林超人謂 multi-channel 也,歐陽博士謂「可以並存」也。

至於節目中,車淑梅提及的「鍾大哥」,乃係資深廣播人鍾偉明。何文匯未允許我們讀驚〔直〕,他竟然說可以讀「直」,皆因這個讀音,普遍市民已接受。在何文匯眼中,鍾先生可能又是那些「希望一己錯讀得到別人默許」之輩。

2009/3/19 更新: 亞洲電視《主播天下》網誌亦見有人詢問何解偏偏該台主播將驚蟄讀驚「窒」

亦想就此事亦多補幾句:此字說正讀是〔閘〕(tsap⁹) ,是否妥當?此字直立切,但「立」字,力入切。「入」,拼作 jɐp⁹,是「短A」音。事實上,「立」字本身的「正讀」確係「短A」音 [lɐp⁹],即口語「黐立立」那個「立」音,讀成〔蠟〕[lap⁹],其實已經不符原讀。換言之,蟄字依廣韻切音,實應讀 [tsɐp⁹]。另外,「執」字讀 [tsɐp⁷],與 [tsɐp⁹] 只是陰入陽入的分別,「蟄」從「執」得聲,讀成 [tsɐp⁹],更加「合情合理」,更加能顯示二者的對應關係。

於是,我們看到,原來以《廣韻》為正音,「蟄」字,應該讀 [tsɐp⁹]。

但由於我們「讀錯」,變成了 [tsap⁹](襲、集、習本來亦應讀 [tsɐp⁹],今「錯讀」成 [tsap⁹])。何文匯指這是「正讀」。

後來我們再「讀錯」,讀成 [tsɐt⁹]。何文匯視為「口語讀音」。

事實上,現在我們驚蟄是讀成 [tsɪk⁹]。這個音卻被一些人唾棄,說是「非正音」,要說回「正音」--在他們心目中,這個「正音」,即是〔窒〕 [tsɐt⁹]。

容若前輩早前一句講得甚好:『懷有某種目的,故意改變讀音,甚至美其名曰「正音」,不惜引起混亂。這不僅不重視中文,而且在「玩」中文。』但實情是,港台和亞視帶頭搞事,雖有引起混亂之實,要開脫卻甚為簡單,只須搬出「字典有收」四字,便可繼續感覺良好地透過大氣電波宣傳他們那些「正音」。

《商務新詞典》(1993年縮印本及「全新版」)、《廣州話標準音字彙》、《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第二版)》、《中華新字典(全新修訂版)》及《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均有收載〔直〕這個讀音。

而關於「驚蟄」一詞,網上找到一筆資料。宋代陳叔方《潁川語小》卷下:「驚又作『惊』,省左旁『忄』作京;「蟄」、「直」音近。從筆之便,甚可笑也,『驚蟄』化為『京直』矣。」意指當時有人以其音近,將「驚蟄」寫成「京直」。則若「蟄」讀「直」音真源自「京直」一詞,卻也淵源甚古,非港人幾十年間「讀錯」。則就算堅持「蟄」要讀〔窒〕,「驚蟄」以驚〔直〕作為專詞專讀,又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