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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咄咄」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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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4月12日無綫電視翡翠台節目《正識第一》,介紹成語「咄咄逼人」的「咄」字讀音。主持人馬浚偉說:「咄咄逼人」有人讀成[tsʰyt⁸撮][tsʰyt⁸撮]逼人,又有人讀成[tsyt⁸啜][tsyt⁸啜]逼人,但「嚴謹來說」這兩個讀音都不對,並請梁慧敏博士解釋。梁博士指,字典音是[tut⁷][tut⁷]。話音甫落,家人為之絕倒;見網上留言,對此「正讀」,亦大笑不止。

【按】
「咄」的一些「正確讀音」均無同音字,[tut⁷]是其中之一。可參考同韻的「括」的注音[kʰut⁸]。

不過,有趣歸有趣,遺憾地,嚴謹來說,梁博士這個說法並不正確。
首先,字典中的「咄」的標音主要是[tɵt⁷],這個讀音依據,應是來自《粵音韻彙》,而粵音韻彙的依據,則應係來自《康熙字典》。

【按】
[tɵt⁷]的讀法,可參考僅聲母不同的「恤」字,注音是[sɵt⁷]。《正識第一》節目字幕將梁博士的[tut⁷]音注作deot1,應是照抄粵語審音配詞字庫,與梁博士的讀音不合。語言學會方案的deot1音同本文的[tɵt⁷]。

查《廣韻》入聲十一沒韻:咄,呵也,當沒切。

另外《廣韻》入聲十三末韻:丁括切…咄…又都骨切。

「咄」字如果依照沒/末/括三個韻,理應讀[-ut];如果依照骨這個反切下字,則應讀[-ɐt]。既如此,為甚麼《粵音韻彙》會有[-ɵt]的注音?

原因是:語言會變化,《廣韻》的沒、末二韻不等於今日粵音的[ut];《廣韻》的骨也不是讀今日的[ɐt]。實情是「都骨切」的「骨」中古音屬「沒」韻;「都骨切」即是「當沒切」。

「沒」和「骨」在《廣韻》時期同韻(均在「沒」韻),也就是說「沒」韻在今日粵音起碼分化成[ut]、[ɐt]兩種讀音。下表粗略地總結了「末」「沒」二韻在今日粵音的情況:

   沒韻            末韻
-ɐt  跋;鶻           突;忽、笏;窟
-yt  捋;奪;撮;脫       猝
-ut  活;撥;末;豁;闊;括   勃;沒
-ɵt  卒

【按】
另有「滑」字今讀[-at],可視為例外。

如果參考相承的平上聲的變化,沒、末二韻主要可以有[ɐt]、[yt]、[ut]、[ɵt]的讀法。《康熙字典》在標出讀音「當沒切」後還寫着「敦入聲」。敦字唸[tɵn⁷],其對應的入聲唸[tɵt⁷],大概因為這個原因,《粵音韻彙》便為此字注上了[tɵt⁷]的讀音。再者,由於「出」讀[tsʰɵt⁷],「咄」標讀[tɵt⁷],也算是兼顧了聲符讀音的相似性。

至於坊間字典,讀音主要是[tɵt⁷],與《粵音韻彙》相同(應該說當代字典受《粵音韻彙》影響頗深)。其次是梁博士指為「俗讀」的[tsyt⁸掇]。何文匯在《粵讀》則擬有[tɐt⁷]、[tyt⁷]二音。總之就是不見梁博士親自示範的[tut⁷]。

當然,這只是說梁博士的講法與事實不符;如果我們憑《廣韻》切出粵音,似乎又不能指梁博士的[tut⁷]音錯誤。不過,「憑《廣韻》切出粵音」強調的是但凡語言變化必有規則,而所有語言變化必須依循規則進行(即在相同情況、相同條件之下,語言的變化必須保持一致)。

我們知道,中古音的清音入聲,在今天粵音分化成陰入、中入兩個聲調。而觀察語音演變結果我們可以發現,「長主元音」的入聲韻母聲調多是中入,而「短主元音」的入聲韻多派至陰入。

上述末、沒二韻變化例中,[yt]、[ut]屬「長」主元音入聲韻,所以大家可以看到其相關字如雪[syt⁸]、括[kut⁸]都讀中入聲。而[ɐt]、[ɵt]屬「短」主元音入聲韻,所以例如骨[kʷɐt⁷]、恤[sɵt⁷]等字都讀陰入聲。規則固有例外,但談「嚴謹」就不能談例外。既然不談例外,[ut]的[u]是長主元音,自然就應該派入中入聲;換言之「咄」理應讀[tut⁸],而不應讀[tut⁷]。何文匯在《粵讀》中指我們口常說的[tyt⁷]長個嘴的[tyt⁷]可能來自「咄」,其實這個擬音嚴依反切規則,亦應讀[tyt⁸]。

當明白了「規則」是怎樣得來,便知道所謂「正讀」,就算依足《廣韻》,亦不一定只有一個可能結果。即如前篇提到的「桅」字,明明讀成[wɐi⁴圍]完全在演變的可能範圍之內,只因何文匯博士不承認,於是幾十本字典有收的[wɐi⁴圍]便搖身一變成為「錯讀」,何文匯一人承認的[ŋɐi⁴危]則成為「正讀」,並為無綫電視採用(而他們早前回覆我的提問時指他們並非單純參考何文匯博士一人的意見,益令我自覺像個被當成白癡耍的傻佬)。本文的「咄」字,黃錫凌判為讀[tɵt]、何文匯認為讀[tyt]、梁博士示範指出讀[tut],全部符合「當沒切」這個反切。到底誰對誰錯?恐怕難有定論。那麼又叫大眾如何適從?

話分兩頭,與這些「正讀」相對的,就是坊間的[tsyt⁸拙]或[tsʰyt⁸撮]。這兩個讀音之所以「錯」或「俗」,弊在聲母失去了和廣韻的對應。「當沒切」的「當」屬「端」母,按照反切規則,端母應該讀成[t]。這對「廣韻原教旨主義者」來說,該是死罪。對一般人來說,[ts]/[tsʰ]和[t]兩組聲母,風馬牛不相及,對於這個讀音「習非成是」,可能會比較抗拒。但原來,這個變化並不出奇。

粵音自中古音演變而來,於是我們有一系列的自古音到今天粵音的「變化規律」。而中古音既由上古音演變而來,自然亦有一些由上古音至中古音的「變化規律」。「變化規律」可以是單對單的演變,可以是合流(幾個聲/韻合而為一),也可以是分化(一個聲/韻分成幾個不同聲/韻)。

清代學者錢大昕研究中古音的演變,得出「古無舌上音」的結論。他說:「古無舌頭舌上之分,『知徹澄』三母……求之古音,則與『端透定』無異。」又謂:「古人多舌音,後代多變為齒音,不獨『知徹澄』三母為然也。」意思是齒音古時亦接近舌頭音。

由此再看「咄」字,其聲符「出」和用這個部件的形聲字如「拙」,在中古時期歸「昌」母,屬正齒音。按錢氏的講法,「昌」母上古時應讀若「透」母,與咄字的「端」母同為一組(透端二母的差別在送氣與不送氣)。換言之,「咄」雖然在中古未有跟隨出/拙的步伐,卻絕對有變讀的條件。「咄」讀成舌上音聲母正是[tsyt⁸拙]。

「掇」字,我們今天讀成[tsyt⁸拙]。此字在《廣韻》一音陟劣切(知母),一音丁括切(端母),同樣解作「拾取」。丁括切的[t]母很可能就是舌頭音古讀的遺跡。

所以,「嚴謹」聽來很權威,「廣韻正讀」聽來很客觀,但界線怎麼定?如果不劃界線,「咄」讀成[tsyt⁸拙],可以說是「滯後變化」。以《廣韻》為界,「咄」讀成[tsyt⁸拙],就是「錯讀」。

還有兩個有趣事實。

(一)《粵音韻彙》以前,「咄」字字典不收[tʰɵt⁷]音。此字1939年《道漢字音》標音[tsyt⁸拙]。1937年《中華新字典》亦標讀[tsyt⁸拙]。1855年《初學粵音切要》同樣標讀[tsyt⁸拙]。這就是我說當代字典受《粵音韻彙》影響頗深的原因。

(二)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第386頁,「咄」引當沒、丁括二切,卻標讀[tsyt⁸拙]。這個[tsyt⁸拙],不是習非勝是無法還原的「今讀」、亦非習非勝是的附加「口語讀音」,而是100%「正讀」。奇哉怪也!

將[tsyt⁸拙]立為正讀,我舉腳贊成。不過何博士以《廣韻》為正讀,此舉是否多少與「正讀」標準抵觸?實在耐人尋味。

最後,以下字典承認[tsyt⁸拙]音:

  1. 馮田獵《粵語同音字典》(1974)

  2. 陳岫山《粵語查音識字字典》(1985)

  3. 教育署《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1992)

  4. 余秉昭《同音字彙》(1997)

  5. 渾凝仁《中文新字典》(2000)

  6. 詹伯慧《廣州話正音字典》(2002)

  7. 張興仁《新時代中文字典》(2004)

  8.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第二版)》(2007)

  9. 《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三版) 》(2008)

除《同音字彙》只收[tsyt⁸拙]音、《粵語同音字典》視為「習讀」,其餘字典均將以[tsyt⁸拙]為又音,而非俗音。

收筆之前,附上1997年陳永明教授在中文一分鐘對「咄」字的讀音意見(陳教授口述的讀音是

[tyt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