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月存檔:一月 2008

「正音」霸權與多重標準

電視台配音部經過「多方參考」後,選擇使用的所謂「正音」,與何氏所鼓吹的「正音」,「巧合地」同一個模樣。這純屬巧合,電視台並不「單純參考何博士一家之說」。這種鬼話真有人相信,那香港大概也沒得救了。

歐陽偉豪博士雖然不敢公然逆抗何文匯,仍敢說「兩個標準音並存於同一時空下,絕不出奇」(《正音的標準》,一月四日星島日報),隱晦地指出何氏的「正音™」並不是世界上唯一的讀音標準,並沒有協助何氏進一步稱霸。

不過這種說法的力度之輕,大概無法說服那些盲目崇拜並協助何文匯進行語音壟斷的具社會責任的傳媒機構。而對於目前正讀是非之爭,也未能起任何作用。

歐陽博士所謂「語音有多重標準」,這並不是甚麼新鮮的論點(雖然歐陽先生將「一時間」說成是「時間」讀〔奸〕的論據,似有引喻失義之嫌)。但這並不反映現時正音爭論的實際情況。

現在的情況是,當有「一字一義兩音」時,有「權威」走出來說,我這個音是對的,你們說的是錯的。我的才是「正音」,你們的不是。如果你不順從我的正音,就是破壞中國文化,對不住祖先,習非勝是……

【冥】字,正是歐陽氏所說,「一字一義兩音」、「取捨視乎語境」的例子。何氏粗暴地否決了〔皿〕音的存在,當上鬼差,將〔皿〕音的魂魄勾走,喔,或者,〔皿〕音,只限看到「維塵冥冥」時才能用這個《集韻》音。

更甚者,有一些目前只有「一字一義一音」的字,「權威」更可以說,你們現在所有人讀的音,是「錯讀」,我不會認同,我這個音才是「正讀」。如果你不順從我的正音,就是破壞中國文化,對不住祖先,習非勝是……

【雛】字,明明白白,數十年來,〔初〕這個音佔了絕對的位置,近十多年出版的字典,已不再標示〔鋤〕這個音。字詞典的標音大多傾向保守,有些古音雖然你看不到有人會使用,但字典仍會標注。連字典也開始不使用的字音,在社會上被使用的情況如何,可想而知。社會上的人不會接受一個已遭淘汰的音是「正音」──否則若所有淘汰音、淘汰字也可以是正音正寫,必定會導致社會大混亂。教育署建議大家使用〔初〕音,根據的,就是實際情況。

大家可以想像,【雛】字目前新出版字典並沒有收載一個〔鋤〕音,只有何文匯不僅堅持〔鋤〕音,還指〔初〕音是「錯讀」。看到這種情況,大家大抵也不會只聽從何氏一人之說。

但是,透過電視台不斷旁敲側擊,推波助瀾,一旦開始有人重新使用〔鋤〕這個音,於是,「一字一義一音」,便會再次演變成「一字一義二音」,這還不止,「權威」還可以繼續宣傳這個「新音」是「古音」,是「正音」,去不斷誤導他人以為自己讀的是「錯音」,是「社會上不被接受的讀音」。

電視台當然不會承認有份協助何文匯製造這種混亂,但傳媒機構起用古音的結果就是,社會上開始有人跟隨電視台,將「雛」說成〔鋤〕

這次,何文匯泊了個大碼頭,便可順勢當上正讀閻王,將字音起死回生,粗暴地將「一字一義一音」,變成「一字一義二音」情況。試想像,然後歐陽偉豪出來說,「兩個標準音並存於同一時空下,絕不出奇」。這不是廢話嗎?

由於他本人是「權威」,於是電視台便巧合地,選用了何文匯承認的古音〔鋤〕,並辯說這個音「有出處」。

「有出處」、「不單純參考何博士一家之說」,真是一個有力的辯解。「雛鳥」,大家讀〔初niu5〕,電視台忽然不從,變成〔鋤niu5〕。但若要執到正,雛鳥,正音其實是〔鋤屌〕,可我從沒聽過電視配音說過〔鋤屌〕。

那麼,如果又有權威忽發奇想,將「鳥」讀成〔屌〕,說這是「正音」,然後引用歐陽氏所說:「兩個標準音並存於同一時空下,絕不出奇」。 可乎?

再談正音、正讀

「東」字怎麼讀?有能力看這篇網誌的朋友不會不懂。若要你教一個不懂的人讀這個字,最佳辦法,就是親身示範。「學舌」是體驗世界必經過程,但到了某個階段,我們應要有某些方法,幫助我們不必單憑學舌,也能掌握一個字的讀法。

所謂的「拼音」、「切音(或反切)」、「直音」,都是為解決「這個字,應該以甚麼方式讀出來」的一種手段。例如「東」字,根據不同的標音方式,可以有如下結果:

dung2.png

「直音」是最簡單直接的方法,例如「不容小覷」的覷字,如果不想亂讀,查字典,看到這個字和「翠」同音。「翠」這個字很常見,畢竟大家看電視,「翡翠台」三字已聽過不知幾次。但不是所有字都有常見的同音字參考。

「反切」以兩個漢字來為一個漢字注音,現時字典對於難以直音注音的字,仍會使用反切,例如【橫】字,《商務新詞典》注:華盲切。

至於粵拼、耶魯、黃錫凌、IPA等等,則為不同的拼音方案。一般我們在電腦為方便輸入,多會使用粵拼或教院的拼音方案,事關 IPA 和黃錫凌的拼音難以用鍵盤直接打出來。但要留意他們不是英文字母,而是拼音符號,所謂「不同」,是這些方案的創辦者/機關為特定符號所賦予的意義不同,但這些符號所代表的發音是一樣的。

如果問:粵拼方案中,d 怎麼讀?ung 怎麼讀?第一聲又是怎樣的?又或者,聲母 n- 和 l- 有甚麼分別?這些問題,就是「正音」的問題。d 這個符號,套用在任何字的拼音中(的[dik1],得[dak1],但[daan6]…),都是相同的。ung、「第一聲」等定義亦然。

而「正讀」,就是一個字,其注音或拼音方式,應該如何才是正確。「東」在粵拼方案中注 [dung1] ,又或者IPA中注[tʊŋ¹]是對的,這個音,就是「東」字的「正讀」。

現在人們說的「懶音」,就是針對上述的「正音」範疇,即聲母、韻母發音是否正確?例如「寒」和「航」,分別應該讀作 [hon⁴] 及 [hɔŋ⁴]。如果將「航」唸成 [hon⁴],就是 [-ɔŋ] 這個韻尾的發音不當。

但我認為稱為「懶音」確有商榷餘地。「懶」者,就是你明明知道這個字的讀音 [hɔŋ⁴],又知道 [-ɔŋ] 該怎麼發音,但偏偏將它唸成像 [-on] 般的音調。可是在香港,教粵語鮮有教授拼音,學生查字典看到拼音也不知怎麼運用。如果他們不是因為懶惰,而是本來就不知道像趕[kon²]和講[kɔŋ²]、寒[hon⁴]和航[hɔŋ⁴]、八[bat⁸]和百[bak⁸]、慢/萬[man⁶] 和孟[maŋ⁶],其實不同音,遑論辨明 -on 和 -ɔŋ、-at 和 -ak 等音之異同?又怎能說他們是因為「懶」?所以雖然習慣上我們還是稱之為「懶音」,但我覺得這並不盡是他們的責任,當然無論教師學生,均應注意這種情況。

「正音」爭議較少,現在爭議較大的「正讀」,正如剛才說過,就是:某某字,應該讀成此音,抑或彼音?以粵拼來注音的話,會是 X,還是Y?

大概由於「正音」少有爭議,所以大多數人談論「正讀」時,也會說「正音」。

然則,「正音」一詞,有雙重意義:
正音1:與現時懶稱為「懶音」的發音相對,指音位的吐聲方式。
正音2:同「正讀」。

一詞有兩義,討論時便要明確定義:本欄大部份時間說的正音,均是指正音2,即正讀。其實只要明白二者分別,要搞清楚一個語境中「正音」所指為何,亦不困難,尤其現在討論的,大部份是「正讀」引申出來的爭拗。

不厭其煩再講此題目,是因為歐陽偉豪日前在報章發表《正音的標準》一文。這裏的正音,當然就是正音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