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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讀由「仆街」講起

蕭 SIR 話:英文,由 F 字學起。

筆者靈機一觸:何文匯正讀,不妨由「仆街」講起。

不是討論「仆街」是否粗口,亦非鼓勵大家說話粗俗。

只是想起黃子華在他的《無炭用》棟篤笑表演中的「仆街」論,十分精警。

《無炭用》中,黃子華諷刺港人愛看他人折墮,從中取樂,而八卦雜誌為迎合這種愛好,不斷尋找對象,極盡醜化之能事,塑造人人喊打的社會公敵,掀起話題,博取銷量,這種風氣,直是一齣《尋找仆街的故事》。他如此形容:

大家知唔知道,今時今日我哋一朝早打開份報紙,打開份雜誌,我哋就係睇緊《尋找仆街的故事》。如果你每日一瞓醒,你就係要尋找一個仆街,我話畀你聽,呢個社會,冇人唔係仆街,你只可以係未仆街。但係你一定仆畀我睇。

點樣可以令得到全個社會都變成仆街?──我哋點樣可以令到全個社會,人人都變成垃圾蟲?你將清潔嘅標準定到好高。咩唔算呀,頭皮?六百!咩手皮腳皮,咩天氣乾燥呀,六百!嘩…嘩你隻眼做乜嘢…嘩你當街剝眼屎你!?刑事!

各位,你點樣可以令到呢個社會,每一個人成為仆街?我哋將呢個社會嘅道德放到好高。

大家看了就會明白為何文匯能理直氣壯地指我們香港人日常讀錯字音「不勝枚舉」。我們錯讀字音「不勝枚舉」,正因為何文匯大人將「正讀」的標準定得很高很高──將以宋朝《廣韻》為首的反切系韻書奉為圭臬,進佔「正讀」高地,在天庭指指點點,以一個極高的「正讀」標準說這個字典有收的音不能讀,那個字典有收的音錯誤,謂之「從嚴」。傳媒奉迎惟恐不及,連忙製作節目協助宣傳,香港的正音標準、我們讀錯字音的問題,自然成為歷史新高。

所以,可能在何文匯眼中,我們都是仆街。「綜」字你讀成[中],「正讀」人士準會發飈,照例搬出《廣韻》嚴詞教訓:「綜」字,子宋切,去聲,讀成平聲,亂了平仄,誤也!傳媒統一口徑[眾]合[眾]援,又看到無綫配音部在某頒獎禮的報幕亦[眾]藝一番,以為「正讀」,只剩一些得獎者不識大體依然沿用十幾本字典有收的[中]藝。

朱維德心水清,認為若「綜」改讀[眾],根據《廣韻》「糉」字作弄切,去聲,那麼食[總]豈不是亦要「改正」為食[眾],不能食[總]?

若我們人人奉《廣韻》為圭臬,在讀音上,正正應驗了:冇人唔係仆街,你只可以係未仆街。但係你一定仆畀我睇!

唉,明日端午節,食個[眾]吧!

多查字典、減少錯讀…?

中文大學可謂何文匯宣揚「正讀」的橋頭堡。《最緊要正字》第十四集,何文匯親自介紹「湍」字必須讀成他根據《廣韻》切出來的 [tyn1] 音,並不出奇;其他博士也一起群星「匯正音™」,才是不可思議。第十五集節目接近尾聲,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導師張錦少博士首先指出「轉捩點」應讀「轉[烈]點」,然後就「順便」介紹一個字型相近的字。他說:

在此再介紹一個跟「捩」字字形相近,但讀音我們經常讀錯的字,就是「唳([麗])」字。

唳,是小鳥的叫聲。「風聲鶴唳」這個成語,有些人會錯讀成「風聲鶴[淚]」。

「風聲」是指風吹的聲音,「鶴唳([麗])」是指鶴的叫聲,並不是指鶴的眼淚,所以不應讀成「風聲鶴[淚]」。

只要上網一查,便能立即發現:唳字讀[麗],正是何文匯一家之說。標成讀張錦少博士的所謂「錯讀」,則有以下出處:

  1. 廣州音字彙(馮思禹,1962)
  2. 現代粵語(趙榮光,1972)
  3. 粵語同音字典(馮田獵,1974)
  4. 兩用中文字典(馮浪波,1977)
  5. 李氏中文字典(李卓敏,1980)
  6. 中華新字典(1982)
  7. 廣州音字典(饒秉才,1985)
  8. 新雅中文字典(何容,1985)
  9. 粵語查音識字字典(陳岫山,1985)
  10.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周無忌/饒秉才,1988)
  11.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1988)
  12. 商務新詞典(黃港生,1989)
  13. 香港中學生中文詞典(朱溥生,1994)
  14.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袖珍本(1998)
  15. 中文新字典(渾凝仁,2000)
  16.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2001)
  17. 廣州話正音字典(2002)
  18. 中華高級新詞典(劉扳盛,2004)
  19.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2006)

關於這個「唳」字,林蓮仙博士在《粵音反切標音兩用正音表》中,「廣韻反切在粤讀中不規則變研究」一節的「同音分讀不同韻例」提到「粤音的歷史演變的一些變化的事實」:雖然「麗」與「唳」(還有戾)同樣是「朗計切」,但今音「麗」讀 [lɐi⁶],「唳」讀 [lɵy⁶]。

換言之,張錦少其實不只指我們「有些人經常讀錯」,其實是在指斥上述各中文字典編者和林蓮仙博士全部不學無術,將「錯讀」收錄其中,誤盡蒼生;亦令筆者明白,原來只要搬出《廣韻》,即可進佔高地,目中無人。本來學術上認為上述字典皆錯絕無問題,張博士亦絕對有自由獨尊何文匯。但《最緊要正字》並非「個人意見節目」,一位頂着「博士」頭銜的學者,居然毫不中立客觀,不是擺出事實,向觀眾陳明:現今眾多字詞典均收[淚]音,說這個是錯音純屬何文匯的看法;又或者起碼講句:「雖然市面眾多字典均指讀[淚],但這些字典全部都是錯的,大眾一錯幾十甚至幾百年,幸好今日我們有何文匯博士正本清源,根據一千年前的《廣韻》為我們擬出正確讀音[麗],所以他是對的。」此即有立場亦不失客觀,起碼讓公眾自己決定應否採信。現在卻一聲不響,罷黜百家,將「何文匯正讀」的對錯標準變成客觀事實,以「教育」為名向觀眾灌輸「[淚]音是錯讀」的觀念,等於說何文匯代表了整個廣東話社群,認真犀利;如此治學態度,教人側目。須知「博士」之「博」,在其學問「淵博」;頂着「博士」名銜的張錦少先生,請不要告訴我你除了何文匯審音的那些以外,連上述二十本字典也沒有查過一本,就走出來做節目指斥「有些」觀眾「讀錯」!

說到這裏,不得不提張錦少博士是 2005 年,由何文匯擔任(唯一)學術顧問的「粵語正音推廣協會」與港台合辦的「粵講粵啱正音大賽」的評判。

又看看該大學「語文自動中心中文部」有關「粵音正讀」的一頁:

你平時說話的時候有沒有注意自己的讀音是否準確?或者只求方便有邊讀邊,或人云亦云?文字本身有規範的讀音,不可以亂說。為了避免讀錯音的情況出現,最好的方法還是查字典。

「文字不可以亂說」、「避免讀錯音,最好是查字典」,講來娓娓動聽,然後網頁便出題考大家:知道重「蹈」覆轍的正確讀音嗎?知道報「刊」的正確讀音嗎?知道「綜」合的正確讀音嗎?

重「蹈」覆轍,大家知道應該讀[道],很合理。於是,人們不難認為網頁中將報「刊」讀成報[hon1]、「綜」合讀成[眾]合,也一樣合理了。

但既然「避免讀錯音,最好是查字典」,大家又不妨查查字典。例如筆者查到的字典中,「刊」字收錄讀成網頁認為是「錯讀」的[罕]音有以下十數本:

  1. 廣州音字彙(馮思禹,1962)
  2. 現代粵語(趙榮光,1972)
  3. 粵語同音字典(馮田獵,1974)
  4. 李氏中文字典 (李卓敏,1980)
  5. 中華新字典(1982)
  6. 中文多用字典(張丹,1984)
  7. 廣州音字典(饒秉才,1985)
  8. 新雅中文字典 (何容,1985)
  9. 國音粵音索音字彙(張勵妍/張賽洋,1987)
  10.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周無忌/饒秉才,1988)
  11.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1988)
  12. 商務新詞典(黃港生,1989)
  13.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1992)
  14. 中華新詞典(劉扳盛,1993)
  15. 小樹苗學生辭典(賴惠鳳等,1996)
  16.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 (2001)
  17. 廣州話正音字典(2002)
  18.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2003)
  19. 中華高級新詞典(劉扳盛,2004)

又不妨查查,「綜」字收錄讀成網頁認為是「錯讀」的[宗]音有以下十數本:

  1. 喬硯農中文字典 (1963)
  2. 現代粵語(趙榮光,1972)
  3. 粵語同音字典(馮田獵,1974)
  4. 兩用中文字典 (1977)
  5. 廣州音字典 (1985)
  6.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 (1988)
  7.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 (1988)
  8. 商務新詞典 (1989)
  9.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1992)
  10. 中華新詞典 (1993)
  11.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袖珍本 (1998)
  12. 小樹苗學生辭典 (2000)
  13.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 (2001)
  14. 廣州話正音字典 (2002)
  15. 中華高級新詞典 (2004)
  16.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2006)
  17. 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 (2007)

所以,這個語文自學中心網的那句「為了避免讀錯音的情況出現,最好的方法還是查字典」,與何文匯《粵讀》那句「多查字典可以減少錯讀」的金石良言互相呼應。他們的「讀錯音」,現實中同樣等如「讀了何文匯博士不承認的讀音」。所以這句的潛台詞同樣是:為了避免讀了何文匯不認同的字音,最好的方法,還是多查由何文匯審音的字典。

以利辭指港人讀錯甚麼字,以巧言叫人查字典,裏頭所教的,卻原來只是一家之說,未獲公認,卻能以「正確讀音」推銷,置其他字典於不顧。這令人不得不懷疑,甚麼「查字典」、「字音不可亂說」,是不是真的出於對粵語的愛護和尊重。

(2010/4/30修訂)

  1.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1988)
  2. 商務新詞典(黃港生,1989)
  3. 香港中學生中文詞典(朱溥生,1994)

自創正音原則

科技發達,資訊唾手可得,不費功夫。網上查粵語讀音,不少人會使用中大的《粵語審音配詞字庫》,彈指之間便能查得字音,方便非常。

工具就手,惜未必人人曉用。網上不時看到有人以為《粵語審音配詞字庫》有為字音定「正音」。

例如查「構」字,字庫標出一音 [kɐu³],一音 [kʰɐu³]。其中 [kʰɐu³] 音條目,備註指:「kɐu³的異讀字」。

有人竟然憑此論定:由於 [kʰɐu³] 是 [kɐu³] 的異讀,所以 [kɐu³] 是「正音」!

此即無中生有、自定體例。

《粵語審音配詞字庫》從來沒有講過「非異讀」等於「正音」、「異讀」等同「不正音」。字庫決定何謂「非異讀」(即配詞字),是根據該字庫所引用資料之中,最多音韻學家認同的讀音。所以,到底在這個網頁中哪些字音會被視為「有最充份根據的讀音」,起碼會受兩項因素影響:

  1. 網頁所引用資料的數量;
  2. 引用資料著者/編者的注音取向。

審音配詞字庫網頁的主要參考書目有四本。其中兩本,即黃錫凌的《粵音韻彙》和何文匯、朱國藩的《粵音正讀字彙》,擺明是以韻書反切為主,實際讀音為輔(或誤)。1941 年的《粵音韻彙》酌收口頭實際讀音,距今逾 50 年,恐難反映今日讀音真貌;《粵音正讀字彙》更明正言順無視實際讀音,擺出所有字典錯獨他對的態度。另外兩本,即李卓敏《李氏中文字典》和周無忌《廣州話標準音字彙》,即使有收實際讀音,亦未必能完全捨棄韻書切音(《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的出版動機,正是因為當時的字典接近傳統反切,使字典注音與實際粵音差距甚遠)。換言之,只要這兩本較為「從眾」的字書的其中一本有收韻書切音,那麼何文匯、黃錫凌的「韻書音」即能取得壓倒性勝利,成為「有最充份根據的讀音」,不管這個音在社會如何不通用。

這本來沒有甚麼不公平,因為該網凡例已經清楚說明:

註:我們必須提醒使用者,所謂「有最充份根據的讀音」,是一個統計概念,而非價值評判。我們無意抹煞任何音韻學家的研究成果和意見,相反,我們為每一個讀音提出根據,希望使用者能夠明白自己所讀之音是否廣為音韻學家認同。

這與不少網民搬出《粵語審音配詞字庫》,指「某某是異讀,所以不是正音」,簡直南轅北轍。但由於查字太方便,誰會有興趣在查詢前,先看凡例?

結果,該網頁被一些人以為等同「正音裁判所」,而這種「正音」,便多數是傾向於何文匯一派的「以韻書為切音」的讀音。

這顯然不是網頁的初衷。該網頁首簡介已有提到:

為了照顧香港的語言現實,我們把『香港語言學學會』諸君建議認可的口語讀音亦予吸納。

如果該網是「正音裁判所」,那麼單憑「香港語言學學會的認可讀音」一個「根據」根本寡不敵眾,收了等如不收,何須多此一舉?

無奈總有人愛強作解人,以主觀代客觀,討論粵音問題是搬出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以為執到寶,再以「自創正音」教訓人,反暴露了自己的無知。

當然,這已比一些只懂看着根據中的「何」字來指責港人發錯音的盲毛好上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