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Uncategorized

TVB羅山又用怪音:朽改讀[jau2柚]

距離上一次更新,原來已逾兩年。兩年間沒有更新,主要是因為一如詹伯慧教授所說,粵讀問題「牽涉面並不廣,大家爭來爭去其實就那麼小部分字的不同讀音」,要講的已經講過,無謂重複。加上我不欲再為此電視台浪費精神和時間,連電視也少看,所以難有新文章問世。而本文其實是源於八月偶然聽到由羅山(羅榮焜,無綫電視報幕員)旁白的一個奧運節目廣告,覺得有問題,遂趁有餘暇,寫下這篇文章。

茲附上該則片段:

片段中第五秒,羅山將「不朽傳奇」讀成「不[jau2柚][cyun4全]奇」。

關於「傳奇」變「[全]奇」,我已多次為文指出,這是一個毫無必要的改讀,因為大眾習用且有社會性的[瑑]奇,已為學者和字典所接受,甚至有學者認為這個讀音比[全]奇更加正確。只是可能因為電視台以「正音」之名改變讀音,加上此讀跟普通話一致,所以至今他們仍厚顏地以[全]奇一讀授予觀眾。這個詞語的讀音已無討論必要,倒是「朽」字的讀音可以一談。

按:「柚」讀陰上聲其實是口語變調。考慮到柚子、沙田柚大概沒有人再會讀原調[jau6又]子或沙田[又],本文會用[柚]作為[jau2]的直音。

一、前言

「朽」此字一般聽到的都是讀[n]聲母,有陰上聲[nau2扭]或陽上聲[nau5]二讀。例如羅文《獅子山下》「我哋大家/用艱辛努力寫下那/不朽香江名句」、譚詠麟《愛在深秋》「如果/情是永恒不朽/怎會分手」、張學友《不老的傳說》「為世間不朽的愛輕輕唱」。

羅山在片段中則是將讀音由[nau2扭]改為[jau2柚]。他在2007年樹仁大學主講的〈正確發音與改善懶音〉講座中所發講義,教大家辨別N/L起音,第13頁有提醒讀者「朽」字的起音是N而不是L。

hksyu-nau

由此可知,他本來是認為「朽」應該讀[n]聲母,遂提醒讀者不要誤讀為[l]聲母,變成所謂的「懶音」。約十年後,他卻忽然因為某種原因,放棄了「朽」字[n]聲母的讀法,改為讀[j]聲母。亦即此舉乃「刻意為之」。

我們還是用老方法,就是從字典和《廣韻》反切,探討兩個讀音的合理性,和羅山這種改讀有沒有意義。這次先查字典。

二、字典中「朽」的注音

以下是「朽」字在各部字典的注音:

%e6%9c%bd%e5%ad%97%e5%ad%97%e5%85%b8%e6%b3%a8%e9%9f%b3

雖然決定哪個讀音較適合不應該單看哪個讀音較多字典收錄,但「朽」字注讀[n]聲母的比例可謂壓倒性。雖然較早期的《分韻撮要》、《英華分韻撮要》和《初學粵音切要》都標讀[jau2柚]音,但現代粵音字詞典,可說全部都承認[扭]音。羅山改用的[柚]音,在上面三十本現代粵音字典中,只有九本收錄。

也就是說,這位經常宣稱自己注重「正音」的無綫駐台主播,似乎又一次試圖利用他在電子傳媒的影響力,引導觀眾去懷疑一個有大量字典收錄,兼為社會廣泛使用的讀音到底是不是有問題——如果[扭]音沒有問題,為甚麼一個這麼注重自己讀音的人、一間以認為自己有「社會責任」所以「注重讀音」的電視台會毅然棄用?

三、從《廣韻》反切推導讀音

「朽」字在《廣韻》的反切是「許久切」,曉母、尤韻。粵語曉母一般讀[h]而尤韻一般讀[au],所以用許久切切出來,最符合反切對應規則的讀法就是[hau2口]。這其實不難理解:朽的聲符是丂,丂是巧的古字,而考字的聲符也是丂。朽如果讀[口],跟巧、考讀音相近分別只在元音長短。

有趣的是,1937年版《中華新字典》正是標讀此音;1916年《廣話國語一貫未定稿》亦以此為「或讀」。

而朽是尤韻三等字,中古音有/i/介音。當曉母的/x/弱化消失,/i/介音補上成為聲母,在粵語就是[j]音。也就是說,朽讀成[jau2柚],也屬於符合反切的讀音。

至此可以知道,若以《廣韻》所收中古反切為正讀,朽字讀[hau2口]最「正」,讀[jau2柚]則「冇咁正」,[nau2扭]則「最唔正」。

四、朽讀[n]聲母的由來

既然[nau2扭]音不符中古反切,這個[n]聲母到底是從何而來?其實,學者早有研究。

李新魁〈粵音與古音〉(1996年第八期《學術研究》)將朽字讀[n]聲母解釋為上古複聲母/nk’/的音遺。

而黃玉雄〈從「朽」的聲母類型看粵語曉母字的歷史層次〉(2016年7月號《語言研究》)則另有看法。原來,「朽」字聲母在粵語其實十分複雜,綜合不同地區的讀音調查資料,此字的聲母有(一)擦音 /h/、/ɫ/、/s/(二)鼻音及邊音/ŋ/、/ȵ/、/n/、/m/、/l/(三)近音/j/或零聲母或(四)塞音或冠鼻塞音/k/、/k’/、/ⁿd/共13種可能。我們感興趣的自然是/n/聲母的來歷。

首先,作者根據曉母字讀/ŋ/缺少與上古音系連繫的證據,而侗台語中/h-/和/ŋ-/存在規則對應,推測粵語在中古時期跟侗台語作深度接觸,吸納了這個特徵。而朽字讀/ŋ-/或/ȵ-/的粵語方言點,是把這個底層留存在系統中。換言之,朽字讀/ŋ-/或/ȵ-/,其實已經有非常長的歷史。

但這跟曉母字讀/n-/又有何關係呢?作者指,這個/n-/應該是由/ȵ-/變成。/ȵ-/在中古是娘母字的聲母。當「朽」在古時讀成娘母,到了現代,很多粵方言區(如我們廣州話)泥娘不分,/ȵ/就變成/n/,於是朽就讀成[nau]。

據論文所述,朽讀/n/聲母的方言有廣州、香港、連縣、肇慶、四會、德慶、雲浮、羅定、南寧、北海、梧州、清遠、佛山、三水、高明、中山、珠海、寶安。作者指,這些點大多分佈在廣東,主要屬廣府片,而在廣西則多屬邕潯片。這說明朽讀/n/聲母是不少地區的共同特徵,不限於香港,也肯定不是香港人不懂查字典、隨意亂讀之過。

五、改讀的原因

這次羅山將「朽」改讀[nau2],跟何文匯無關。何文匯、朱國藩《粵音正讀字彙》(第三版P.84)此字注讀本音[hau2口]、今音[nau5](即「柳lau5」轉[n]聲母),陽上聲,異於普遍字典注讀陰上。雖然我現實確有此讀,但何氏此舉,相信不是基於現實讀音。粵語[n]聲母一般來自中古的泥母和娘母,而泥娘二母均係次濁音,來到粵語應讀陽聲調。我認為,他將「朽」標讀[nau5],純粹是為了維持中古次濁聲母對應粵語陽聲調的法則。事實上,何書對扭、鈕、紐等字均無視社會日常讀音注讀陽上聲,而無陰上一讀。

羅山將「朽」改讀[n]聲母,可能是因為中文大學的「粵語審音配詞字庫」。

很多人以為此網站的「配詞字音(四本工具書中有最充份根據的讀音)」就是「正音」,而「異讀音」就是「非正音」或「冇咁正」的讀音;卻不知字庫凡例早已聲明「我們必須提醒使用者,所謂『有最充份根據的讀音』,是一個統計概念,而非價值評判」。我曾撰文批評發明「異讀音冇咁正」的人是「自定體例」。

而香港經濟日報的TOPick 新聞網站就有一些「考你正音」文章,其中《粵語讀音大挑戰 追「溯」讀索還是素?》就用此網站佐證羅山提供的「正音」。文章中有一句「別墅一字,我們常讀作別『睡』,但seoi5(睡)為異讀字,以別墅而言,應讀作seoi5(緒)」,簡直是「發噏風」。

在「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中,「朽」字[jau2柚]和[nau2扭]二讀均有三個根據,打成平手。編者將[jau2柚]選為配詞字音,據之前分析,應是因為這是較符合反切推導規律的讀音。

所以,我懷疑羅山是看到「粵語審音配詞字庫」的判斷,加上自己主觀認為配詞字音等於正音,於是出現了這次改讀。

張群顯博士的《粵語常用字字音異讀研究》(1991)論文中曾經提出:

辭書所提供的每一個與別不同的音,他日都有可能成為新興的異讀。作用力的強弱,端視該書受重視的程度。在眾多粵音辭書之中,影響最深遠的要數 Wong 1940。無論他給的讀音多古怪,多獨特,大家都不敢怠慢。

按引文中 Wong 1940 即黃錫凌《粵音韻彙》。今時今日,因為方便查詢,「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似乎正取代《粵音韻彙》,變成很多人心目中的「正音」標準,儘管這個「標準」完全不符事實。

六、結語

羅山將朽字的讀音改變,背後一定有原因。以羅氏在講座和訪問的言談,可以相信,他改變一個讀音的原因,應該是原來的讀音不是或不夠「正音」。結果卻是,這個「改讀」,完全多餘。

當然,自從羅山促成《最緊要正字》後,這類無謂且弊多於利的改讀,在TVB經常發生。

要正音,就應該先問,應該用甚麼原則去決定正音。而要決定這些原則,應該先要問正音(決定標準音)的目的是甚麼、我們是為了甚麼去正一個讀音。這當然沒有唯一的標準答案,但我認為有兩個原則值得參考:

(一)「正音」應該對待字音認真,不得過且過,疏於求證,隨意亂讀。將朽改成[柚]可以說是無視字典和羣眾讀音。羅先生經常強調讀正音的重要性,他對於讀音的查證,理應會比其他人認真。我不知道羅先生實際上是基於甚麼原則判斷讀音對錯和是否改用另一個讀音,但他居然在朽字大多數字典標讀符合大眾習慣的[扭]聲母時,貿然改讀[柚],那麼,我們是否可以懷疑,他注意正音的立意雖好,但對於字音的考證,是兒戲了一點?

(二)「正音」應該避免訊息混亂,不標奇立異,無風起浪,製造亂象。目前,很多電視台執意消滅但其實沒有錯、市民習用、有字典承認的讀音,在一些未完全受控的場合(例如戲劇,或綜藝節目主持),還時有出現。羅山在近來一次訪問透露,原來他曾經想將全電視台的發音定於一尊,「希望無綫能有一個機制糾正各部門的發音」,因為「新聞部的記者跟綜藝部藝人發音不同,會令觀眾疑惑」(也就是說他連綜藝部的藝人將機構唸成機[扣]而不讀機[究]也覺得不甚耐煩了——根據往績,他絕不可能會贊成各部門可以用機[扣]作為統一讀音)。但如果新聞部的記者跟綜藝部的藝人發音不同會令觀眾疑惑,以此推論,電視台用一個與大多數市民甚至字詞典不同的音,不是更令觀眾疑惑嗎?但羅山選用字音時,卻似乎完全沒有考慮這一點。

若依羅山過往言談論,他應該是「選用某個讀音,以對觀眾負責」。但我看到的,卻是「為了顯示自己對觀眾負責,而選用某個讀音」。他的目的,似乎是刻意要製造混亂,並在各訪問中擺出的「重視正音」姿態,從而令觀眾以為他採用的讀音就是「最正確」、「最值得信任」的讀音。由此我不禁懷疑,一個讀音是否真的正確、是否真的適合社會使用,根本不是羅先生最關心的問題。反而一個讀音是否能夠標奇立異,讓觀眾不斷以為他或電視台非常關注讀音於是持續推出一些所謂「正音」(實際上是有字典收錄但與大眾習慣相違背的讀音),從而提升或鞏固他或電視台在觀眾心中的地位,更為重要。與此相比,改用這個讀音是否真能有益於社會,根本不足道。

當然,這純屬我的猜測。但是,明明原來的讀音沒有錯卻執意棄用、排斥、甚至幾要在其經營的頻道完全消失,目的肯定絕非如他們所說的「對觀眾負責」、「盡社會責任」。

觀乎無綫近十年來的「正音」舉措,我對這間電視台完全不會抱任何希望。反正只要他們當批評聲音無到,假以時日,必能潛移默化,移風移俗。我只求大眾更加清醒,不要被這些傳媒牽着鼻子走,成為他們某種目的的棋子。

廣告

《廣話國語一貫未定稿》查詢系統啟用公告

認識《廣話國語一貫未定稿》一書,純屬偶然。約在兩、三年前,我在網上尋找某個字的讀音在某個文獻的資料,找到一篇網誌,於是入內查看,而網誌中除了提到我所知的那本文獻,還順帶觸及該字在《廣話國語一貫未定稿》的收載情況。知道此書是在 1916 年出版,比《道漢字音》、《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等書更早,難掩激動,亟欲一睹此書廬山真貌。經過多次嘗試、碰壁,得知香港大學有此書館藏,便申請閱讀證往港大圖書館索閱。惟因年代久遠,此書屬「珍本」級別,只能在專房閱讀抄寫,不能影印。雖然當中內容足以豐富拙作《解‧構‧正讀--香港粵讀問題探索》的文獻根據,但由於時間、地點等限制,無法深入研究,是一憾事。加上我認為此書非常難得,相信若由有心和有識之人研究,收穫可以更多,所以一直希望將此書數碼化,公諸同好。不過,礙於人力所限,此事一直耽擱。直到最近,香港大學將其《廣話國語一貫未定稿》館藏全書掃描上網,供人參閱,可謂功德無量,而將此書數碼化一事終可如願。各位如有興趣,可到香港大學圖書館網站觀看原書,而敝網《粵音資料集叢》內的《廣話國語一貫未定稿》專屬網站則有此書的文字版本和搜尋系統,歡迎使用。

中學文憑試2014年取消朗讀

報載考評局公佈新高中課程之檢討報告,中文科卷四口試明年將取消「朗讀」部份。以下是該報告第三頁,中文科相關部份截圖:

change

中文科朗讀試始於2007年會考,並過渡至中學改制後的文憑試(DSE)。多年來,社會曾多次對此試提出質疑。有人認為,考評局設朗讀試是為了將何文匯式的「正讀」變成「官定讀音」。對此筆者一直不能同意。我相信考試局設立此卷的目的,一如其2007年中文科考試報告所述:

ce_report

朗讀卷考查讀音,並非為了確立正音標準,更非打算將讀音定於一尊,其實主要是鼓勵學生的端正態度,認真對待自己的語言,不要草率亂讀,隨便發音。有不懂的,有疑惑的,應該立即翻查字典,請教老師;咬字吐音,要字字穩準,做足口型,避免語音失滑粘連,令人聽來不舒服。

不過,考試局主觀願望如此,卻無法阻止一些人乘時出動,提供「定於一尊」的標準。

例如何文匯博士在2006年重新出版《粵音平仄入門》和《粵語正音示例》合訂本,並在「重刊感言」中就謂:

ho-foreword

最近的教育改革終於為糟蹋已久的粵音帶來了轉機。政府決定了由二零零七年開始,中學會考中國語文考試要包括用粵語講話和朗讀。要講得好……不能不注意正音和正讀了,否則就是有質無文,分數一定打折扣。朗讀時更不能忽視正音和正讀。發音和讀字是無形的衣冠,教育當局設下了以聲穿戴的要求,同學便不能不正其無形的衣冠了。

為了更有效地幫助在校同學學習正音和正讀,博益出版集團囑咐我修訂合訂本,並且附以有聲教材光碟,使學生不但可以反覆閱讀書中篇章,更可以反覆聆聽正音和正讀,以便作出比較和摹仿,提高說話的信心。

何博士關心同學的粵音考試,自是學生之福。問題是,據筆者多年來的觀察,何文匯的正讀理論,多少與考評局初衷背道而馳。筆者自問查的字典不算少,對讀音也不算馬虎草率。可是,我自問如此是沒有用的,我查的字典再多,也是沒有用的。因為我查的字典再多,看待讀音再不馬虎,只要這個讀音不符《廣韻》,又不符何文匯的「容忍」心意,我一樣會變成一個「有質無文」、「衣冠不整」、「想要習非勝是」的人。比方說,我查了很多字典,結果認為「雛」字確可以讀[初],但在何氏《粵音平仄入門/粵語正音示例》合訂本第59頁,就在這個讀音上打個大交叉,是為「日常錯讀」。試問學生如何適從?(此事最近又有新進展,另文再述)

於是,學生要面對的,就不僅是滿足「對讀音認真」的要求,還要考慮是否滿足了何文匯博士所定的界線。如果學生真的認真看待讀音,必然會發現上述我所指的問題。屆時學生可能會想:我對粵讀下的工夫再多,但只要滿足不了何博士所定的界線,依然會被看做亂讀、錯讀字音。我查了很多字典,他們都接受屋簷的「簷」可以讀[蟬],甚至連當年教育署的《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也建議讀[蟬],但何文匯、中文大學教授卻在電視指這是個「錯讀」。那麼,如果我在考試讀「蟬」,考評局會否扣分?不知道。那麼,為保險計,還是讀「正音權威」何文匯認可的[鹽]音好了。

不獨學生如此,教師講解考試技巧時也可能如此。況且,就算是教師,亦未必對正音問題了解透徹。則「何文匯欽定音」成為教師因利乘便的「考試參考教材」,就變得合情合理。

社會上對正音問題知識的缺乏,學生不敢冒險的心態,加上近年無綫電視的推波助瀾,提供了讓「何文匯欽定音」滋長、蔓延的充足養份。事實上,我在網上看到不少的「朗讀試攻略」都幾乎照抄何文匯的選定讀音,「簷」不能讀[蟬],「梵」不能讀[凡],諸如此類。也就是說,考試局雖無意將讀音「定於一尊」,但社會卻有不少人因而奉何文匯為圭臬。

基於何文匯的知名度,和他推廣「正音正讀」的曝光率,大眾將朗讀試和考評「何文匯讀音」劃上等號,不無原因。而何博士大概也無意澄清大眾在這方面對他的誤解。

在當局正式宣佈取消朗讀試之前,報章又有各界對粵音朗讀試的意見,如《蘋果日報》的「何文匯正音玩殘學生仔」和《明報》的「文憑試粵音標準拒公開 議員何文匯質疑考朗讀價值」。還有有線電視的一篇報道,記者找來何博士回應:

何文匯在《明報》中同意「如局方不公開考試範圍及發音標準,考生將茫無頭緒」,而在有線的訪問中,他就謂:「我就會傾向出嘅字會常見一啲,讀音亦會包容一啲。」

這種說法令人覺得,似乎何博士也不是盡要人跟從他的一套。不過我仍有疑問:如果試題真由何文匯博士來出,他到底會如何「包容」法。例如,他會否「包容」到容許考生將「簷」讀[蟬]?如果他真的包容若此,就等同承認他的著作對讀音不夠包容。何況[蟬]音在何氏「正讀」著作中算是「錯讀」,假使他認為在考試可以接受這個讀音,又會帶起「為何錯也不必扣分」、「為何考試標準比日常生活還要寬鬆」等質疑。而最最重要的是,何博士一講到「包容」,就令我想起他在《廣粵讀》有說過,他和朱國藩的《粵音正讀字彙》是「懂得反切而持包容態度」、「嚴處論寬」、「在官訂韻書的規範內騰出變化空間」。所以如果我是那位記者,應該會追問何博士所謂「讀音亦會包容一啲」其實是不是只是說他認為考試讀音應該根據他那本《粵音正讀字彙》,即由他一個人(或者由他和朱國藩)話晒事,成為考試正讀教主。

粵讀問題的複雜之處正在於此。而無綫電視六年來不斷用罕用讀音,干擾社會習讀,標奇立異,還厚顏地打着「社會責任」口號為這些問題讀音護航,並用「讀音無錯」為由將投訴、意見打發,就令問題變得更加複雜。既然「廣播員」已經「迷途知返」,何文匯博士高高在上,也懶得再理會凡夫俗子的疑問,「不公開回答『正字』的讀音」了。

所以,粵音朗讀試取消,未必是好事。但在香港,「粵音正讀」慢慢變成傳統利用公眾無知宣傳自己的工具,公眾又慢慢以訛傳訛地使用所謂的「正讀」,整件事已迹近變質。那麼,考評局不為他人作嫁衣裳,似乎,也未必是壞事。

有關《解救正讀》印刷版的一些消息

1. 探子回報,拙作在以下書店有售(次序不分先後):

[15/4]

  • 沙田新城市廣場三期商務印書館 (一樓A197舖,位罝)
  • 九龍塘又一城 Page One (LG 1-30,位罝)
  • 樂富廣場三聯書店 (3樓3153D號舖,位置營業至4月25日,買書應有折扣,但未必有貨)
  • 九龍灣德福廣場商務印書館 (二期3樓301A號,位罝)
  • 藍田啟田商場三聯書店 (2樓232B,位置)
  • 中環三聯書店 (域多利皇后街9號,位罝)
  • 銅鑼灣商務印書館 (怡和街 9 號,位罝)
  • 旺角天地圖書 (通菜街 103 號,位置)
  • 荃灣富華中心三聯書店 (3樓A舖,位置)

[19/4]

  • 鑽石山荷里活廣場三聯書店 (2樓282-203號,位置)

(歡迎提供更多資料)

2. 讀音亦可到心一堂門市購買本書。地址:尖沙咀東麼地道63號好時中心LG61 (位置)

3. 最後,《解‧救‧正讀》網站已經更新,放置印刷版的介紹、目錄及勘誤表。網址:http://www.savepropercantonese.com/

看DSE讀音試新聞有感(二)--試論「滑」字讀音

上文講了「獷」字讀音問題,今回談談「滑」字。「滑」字讀[waat9猾],係人都識。問題是「滑」字在「滑稽」一詞時,應該怎麼讀。

滑稽一詞,在我小學五、六年級時,老師確是教我們要讀[骨]稽(記得老師還教我們不要寫「沉」字,而應該寫成「沈」)。只是,知道這個讀音是一回事,日常生活會不會用這個讀音,是另一回事。老實說,雖然老師是這樣子教,我卻從來不曾使用這個讀音。我想,如果是我去應試,應該也不會刻意讀[骨]稽。以前不讀[骨]稽的主因是這個讀音很怪。近年,粗略探索「正讀」問題,在我眼中,這個「滑」字即使在「滑稽」讀如本字,亦不應算是錯讀。

首先,我之前也引用過陳永明教授的說法:

片段中陳永明認為,「正音」的原則是「服從絕大多數人的讀音」。假如一個所謂「正音」與絕大多數人的讀音不同,我們就將之當成知識去傳授,告訴學生這個字「曾經一度是這樣讀」,並且「曾經一度這樣讀才算正確」。他更指,「滑稽」很多人都讀「猾稽」而不讀「骨稽」,已是眾所周知。這是從「語言現實」角度,指出「猾稽」是可以接受的讀音,而且是最普遍的讀音。

除此之外,語言學家竺家寧教授在其《古音之旅》也有提到台灣華視《第日一字》節目的印刷版指「滑稽」要讀「骨稽」,他並對此提出異議。既然此一異讀問題國粵音相同,在此引述他的見解。首先是釐清關於「滑稽」一詞意義的常見誤解:

(《第日一字》)第二輯八十頁「滑稽」下云:「滑是亂的意思,稽是同的意思,一個口才便佞的人,能夠說非成是,擾亂同異,也叫做滑稽。」顯然作者是誤解了「滑稽」一詞的特性,它原本是個雙聲連綿詞,而構成連綿詞的兩個字是不能分開解釋的……二字間的結合全是聲音的關係,不是意義的關係,絕非「滑加稽等於滑稽」,這是我們認識中國語詞不可不知的。譬如「玻璃」、「葡萄」都是此類。我們能說「玻璃」是「玻」和「璃」的意思組合成的嗎?「葡萄」是由「葡」和「萄」的意思組合成的嗎?以前有人把連綿詞「窈窕」分開來解釋,說「窈」是「善心」(內在美),「窕」是善容(外在美),其實《詩經》毛傳明明說:「窈窕,幽閒也」,不曾誤拆聯綿詞。也有人把「狼狽」譜成了兩種動物朋比為奸的故事,說說好玩可以,卻不能當真的把童話故事和語文知識混為一談。這是對連綿詞認識不能造成的。更何況「滑」釋作「亂」時,根本不必唸[骨]音(見《廣韻》沒‧戶骨切)。

按原文是以國語注音標音。由於此一爭議國粵音都是應該讀如字(注音ㄏㄨㄚˊ,即hua2,粵音waat9猾)抑或依偏旁讀[骨](注音ㄍㄨˇ,即gu3,粵音gwat7) ,引文除非是指中古音或國語,筆者會將原文注音轉為粵語直音,以便參考。順帶一提,年前無綫《正識第一》主持就差點犯了將「窈窕」一詞拆開解釋之誤,幸得鄧昭祺博士及時糾正。說明了「滑稽」之本質(意義全在聲音、不在個別單字的合成解釋)後,以下就是竺教授關於「滑稽」讀音的見解:

……筆者認為用「校長」、「會計」、「會議」來比喻「滑稽」,是不恰當的,因為前者的破音是存在於活語言中,後者之讀為[骨]是考古而來的、是理論上的(按:這是指國音而言。粵音「會計」通讀[匯]計)。古書確曾在「滑稽」的「滑」字下注明「音古(按:即粵音[gwat7骨])」,但是,為什麼古書要這樣注,我們是否要先弄明白?「滑」字从「骨」得聲,本來就有類似[骨]的音。《廣韻》黠韻滑字戶八切,匣母,依高本漢、李方桂擬訂,上古本來唸濁的g聲母(按:即國際音標IPA的/g/,而非粵拼清音化、即IPA標作/k/的[g])。到了後世音變了,變成了[猾]。但是,「稽」字呢?古人唸的是*gi音,古代學者了解「滑稽」本來是個雙聲連綿詞,兩字的聲母要一致,所以要把發生音變的時代較早的「滑」(wat9)字注明「音古(按:即粵音[gwat7骨])」,使得「雙聲」的特性仍舊能夠表現出來,這完全是為了遷就「稽」(*gi)音而設的。可是,今天國語的「稽」已經變為ji,還要把「滑」hua 改讀成骨 gu,豈非食古不化?要嘛,全按舊音"gu gi",要嘛,全按現在的標準唸"hua ji",如果你把它唸 “gu ji",不是半古半今,不倫不類嗎?

竺教授說的是國語,但此詞在粵語的問題其實一樣。如果「滑稽」要讀「骨稽」,而原來前人將「滑」標讀「骨」是為了維持讀音在古時的雙聲特性,那麼我們要明白:

(一)「滑稽」要求讀「骨稽」不是因為別義破讀;
(二)古今音變,古時雙聲、今時已經失去了雙聲關係的詞語,比比皆是,單單要求「滑稽」讀成「骨稽」,並無意義;
(三)粵音「滑稽」就算讀成「骨稽」,雖然「稽」字粵音不如國音因聲母顎化差很遠,但依然無法回復雙聲關係。因為「稽」字《廣韻》古奚切,本應讀「雞(gai1)」,粵人「誤讀」送氣,才變成「溪(kai1)」。所以,如果要最正,滑稽,不是讀「猾溪(waat9 kai1)」,也不是讀「骨溪(gwat7 kai1)」,而應該讀「骨雞(gwat7 gai1)」,因為這才能保持其古時的雙聲關係(我們還得將骨字看成 [g] +介音[u] 而非 [gw] 聲母)。

考評局若不接受「滑稽」讀如本字,那就要問:既然學者都這麼說了,難道他們的意見,當局不會考慮一下嗎?假如當局說,他們的確不會考慮學者的看法,而只會看字詞典的標音,那麼我隨手翻開2008年出版的《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三版)》,「滑」字條之釋義及標音如下:

IMG_20130325_013713

此書「滑稽」已不特別標示應讀「骨」音。何故?當是不合時宜之故。到底是在哪一年會考/文憑試考核「滑稽」一詞,尚待翻查,不過筆者認為,今時今日,如果拿「滑稽」讀[骨]稽來做考核點,肯定與時代脫節;考評局既稱市面流通字典讀音都接受,逼人「骨稽」,很難自圓其說。

有網友指出,就算平時不會這樣說,也應知道「滑稽」的「滑」要讀「骨」才是「正音」。但「骨」是不是「正音」並非問題重點,問題的重點是,「滑」在「滑稽」讀如字,是不是還應該當成是「要扣分」的「錯音」。綜觀上述理據,我認為不應該。

【筆者今日(以貼文日期計應是昨天)下午在街上始得知有線此段新聞,晚上回家匆匆寫就二文,自知考證略為粗疏,敬候各方高明賜教。】

看DSE讀音試新聞有感(一)--試論「獷」字讀音

中學文憑試開考,坊間再度刮起「正音」風暴。有線電視報道,考評局從不公開朗讀試的正音標準,學生無所適從,使用普及流通的日常讀音,可能會遭扣分。

(連結:http://cablenews.i-cable.com/webapps/news_video/index.php?news_id=403865

筆者早就指出,考評局(及前考試局)所考,並非何文匯式「正讀」。我看過數年前朗讀試的評分標準發現,一來當局不會考核一些耳熟能詳的「何氏正讀」(例如時間要讀「時奸」),二來即使考核的是何氏特別提到的「正音」,他們亦會接受字典有收的讀音(例如「簷」字讀[蟬])。我擔心的反而是,考試當局雖無獨尊何氏之意,但基於香港社會大眾對於正讀問題認識極為貧乏、對正讀問題不求甚解只懂人云亦云,加上有些老師對此問題同樣一嚿雲的情況下,會造成學生獨尊何氏的既定事實。將試場變成「何文匯音讀」大觀園也還算了,最壞的是習得一家之說後,卻當成真理,扮演正音大使、發音知識份子,將這些所謂「正讀」帶到日常社會,以為廣傳正道,實則只係製造混亂。前文提到無綫電視的古明華走出配音組還將「嬪」字讀[貧],正是一個極佳的反面教材。

當然,撇除這點不談,遇到一些極端例子(例如只有部份字典接受但卻通用的讀音),不免會有爭議,而考評局不公開其參考讀音來源,就令人如墮五里霧中,不知所措。

新聞片段中,何文匯說「坡」要讀[po1]這個連考試局也早於2008年已經拿出來商榷的讀音,以至僭要讀[佔]這個「本本字典都錯獨他對」的「正音」,都是 old news is so exciting 矣。 倒是「獷」的讀音,和「滑」字之於「滑稽」的讀音,剛好手頭上有些資料,可以一談。本文先談「獷」字。

首先,「粗獷」的「獷」字,如果你問我,我也會讀[kwong3曠]音。殊不知考評局只接受[gwong2廣]音。

誠然,很多字典都標讀[廣],而這個讀音符合《廣韻》的「居往切」。問題是,讀成[曠],是否就真的沒有道理呢?

第一,先講字典辭書,接受此字讀[曠]的有三本。一本是 1936 年,王頌棠《中華新字典》;一本是 1939 年,陳瑞祺的《道漢字音》;另一本是中華書局出版的《中華高級新詞典》(2004)。《道漢字音》雖然舊,卻收錄了很多現在一些學者聲稱的所謂「錯音」,可見這些「錯讀」其實已有不短的歷史。何況1936年《中華新字典》,收音傾向保守,卻已經標讀 [kwong3]。評核當局或可辯稱,此兩本字典太舊,亦不通行。但《中華高級新詞典》卻是坊間隨處可見,各大書店有售。則當局掛一漏萬,查漏了這本字典,而有考生根據這本字典讀了[曠]音被扣分,就似乎有點無辜了(當然,實際情況應該是,《中華高級新詞典》編者留意到讀礦音者眾而收入此音)。

第二,就是從反切看音變。《廣韻》「獷」字有「居往」、「古猛」二切。「居往切」收在上聲三十六養韻,「古猛切」則見於上聲三十八梗韻。根據反切,「居往切」可以切出[gwong2廣]音,而「古猛切」則可以切出[gwaang2]音。這個音極罕用,沒有同音字自不用說,同聲母、韻母的字,想來想去,只想到「逛[kwaang3]」字的口語讀音「去邊度[gwaang3]」。無論如何,我們姑且據《廣韻》為此字得出 [gwong2廣]、[gwaang2]二音。現在我們再看看這兩個讀音的釋義。

[gwong2廣]《廣韻》上聲三十六養韻「獷」:「獷平縣,在漁陽。」
[gwaang2]  《廣韻》上聲三十八梗韻「獷」:「犬也。」

我們用於「粗獷」的「獷」的意思,都不見於這兩個讀音。

而查《康熙字典》,讀「居往切」(gwong2廣)音的釋義,亦係「獷平,縣名,在漁陽。」至於讀「古猛切」(gwaang2)者,則有如下釋義:

《說文》犬獷獷不可附也。《廣韻》犬也。又《前漢·敘傳》獷獷亡秦。《註》師古曰:獷獷,麤惡之貌。《后漢祭彤傳》政移獷俗。《關尹子·五鑑篇》耕夫習牛則獷。

《說文》曰「犬獷獷不可附也」,清段玉裁注云「引伸爲凡麤惡皃之偁」,這裏「獷」的意思都與我們今日用的「粗獷」的「獷」音近同。而段玉裁和《康熙字典》均注讀「古猛切」,即[gwaang2]。

那麼,問題就來了:將「獷」字讀 [gwong2廣],套在「粗獷」之「獷」義上,如果根據古書(正讀要跟古書嘛),是不是有「張冠李戴」之嫌呢?如此「正讀」,又是否名不正、言不順呢?這是第一個問題。

有人可能以為,我這是為了反對 [gwong2廣] 音,而找一個聲韻調組合上比 [gwong2] 更加罕見的 [gwaang2] 音來加冕。這並不是我的意思。因為,「古猛切」這個讀音條下,除了「獷」字,還有一個我們都很熟悉的字,就是「礦」。「石礦場」、「礦物質」的「礦」,夠常用了吧?有沒有人讀石[gwaang2]場、[gwaang2]物質?我相信沒有,因為大家都讀石[kwong3曠]場、[kwong3曠]物質。好了,既然「礦」音變為 [kwong3曠],那麼,同一小韻下的「獷」字,基於「古猛切」生僻,而一併變成[kwong3曠],有何不可思議?而且,讀成[kwong3曠],從語音來源(古猛切[gwaang2]→[kwong3])和詞義上都可以找到關連,比那個本來解作「縣名,在漁陽」的 [gwong2] 音,應該更貼切吧?這是第二個問題。

我已經不記得我是從哪裏學到將「粗獷」讀[kwong3],但肯定不是從字典。而粗略翻查之下,卻發現字典上的注音,並不見得比群眾讀音,更有理據。那麼,我們假使真的一天人人都讀[廣]音,沒有人讀[曠]音,除了符合了一個疑是張冠李戴的反切,到底會得到甚麼益處呢?

【按:「古猛切」的「猛」字屬庚韻,本文為簡單起見逕以反切下字「猛」擬為長 a 音,若有識者要求至「正」,當可據「庚」韻擬為短 a 的 [gwang2] 音(轟轉讀上聲),惟此無關本文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