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匯御准:雛字終於可以讀[初]

長期讀友應會知道,筆者注意到無綫配音組改讀字音鬧劇,始於他們在2006年12月底首播之《聖鬥士星矢冥王十二宮篇》將「冥」讀[明]。這齣動畫是OVA,集數不多,2007年初播映完畢後,由另一齣動畫《火影忍者》接力。配音組在這套動畫再用怪音,將角色名稱「雛田」讀成「鋤田」,一聽還以為是唐伯虎唸「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嚴重影響溝通。此後,我對無綫電視以所謂「教育下一代」之華麗包裝起為他們起用之一系列問題讀音護航極感不滿,才決心一查究竟這「正音」到底是甚麼回事。結果發現,這些所謂「正音」,初時聽落嚇一跳,查完就知得啖笑。事關這個[鋤]音,

  1. 是一個在28本字典中,只有12本有收的讀音。至於[初]音,則有25本字典收錄;
  2. 《正音正讀縱橫談》(約1994)中早已有人質疑這個[鋤]音用來溝通會出現障礙;
  3. 陳永明在《中文一分鐘》(約1998)早已指出既然大多數人讀[初],便不必跟從字典讀[鋤](這裏的「字典」指收錄傳統反切音的字典,因為其時現代字典收[初]音者已佔多數);
  4. 由香港大專院校學者審音的《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1990)早將[初]列為「建議讀音」;
  5. 只收錄[初]音的字典中,還包括2004年出版、粵港澳三地學者審音的《廣州話正音字典》。

在發現他們使用[鋤]這個在現代除了何文匯以外沒多少學者堅持的讀音後,我立即去信該台,期望他們重新審視讀音取向。陳明有關「正音」定義、字典取音等等問題後,他們的回覆大約就是:你讀[初]係冇錯,但我哋讀[鋤]都好啱,因為有根據。如此天下無敵,恐怕講多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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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文憑試2014年取消朗讀

報載考評局公佈新高中課程之檢討報告,中文科卷四口試明年將取消「朗讀」部份。以下是該報告第三頁,中文科相關部份截圖:

change

中文科朗讀試始於2007年會考,並過渡至中學改制後的文憑試(DSE)。多年來,社會曾多次對此試提出質疑。有人認為,考評局設朗讀試是為了將何文匯式的「正讀」變成「官定讀音」。對此筆者一直不能同意。我相信考試局設立此卷的目的,一如其2007年中文科考試報告所述:

ce_report

朗讀卷考查讀音,並非為了確立正音標準,更非打算將讀音定於一尊,其實主要是鼓勵學生的端正態度,認真對待自己的語言,不要草率亂讀,隨便發音。有不懂的,有疑惑的,應該立即翻查字典,請教老師;咬字吐音,要字字穩準,做足口型,避免語音失滑粘連,令人聽來不舒服。

不過,考試局主觀願望如此,卻無法阻止一些人乘時出動,提供「定於一尊」的標準。

例如何文匯博士在2006年重新出版《粵音平仄入門》和《粵語正音示例》合訂本,並在「重刊感言」中就謂:

ho-foreword

最近的教育改革終於為糟蹋已久的粵音帶來了轉機。政府決定了由二零零七年開始,中學會考中國語文考試要包括用粵語講話和朗讀。要講得好……不能不注意正音和正讀了,否則就是有質無文,分數一定打折扣。朗讀時更不能忽視正音和正讀。發音和讀字是無形的衣冠,教育當局設下了以聲穿戴的要求,同學便不能不正其無形的衣冠了。

為了更有效地幫助在校同學學習正音和正讀,博益出版集團囑咐我修訂合訂本,並且附以有聲教材光碟,使學生不但可以反覆閱讀書中篇章,更可以反覆聆聽正音和正讀,以便作出比較和摹仿,提高說話的信心。

何博士關心同學的粵音考試,自是學生之福。問題是,據筆者多年來的觀察,何文匯的正讀理論,多少與考評局初衷背道而馳。筆者自問查的字典不算少,對讀音也不算馬虎草率。可是,我自問如此是沒有用的,我查的字典再多,也是沒有用的。因為我查的字典再多,看待讀音再不馬虎,只要這個讀音不符《廣韻》,又不符何文匯的「容忍」心意,我一樣會變成一個「有質無文」、「衣冠不整」、「想要習非勝是」的人。比方說,我查了很多字典,結果認為「雛」字確可以讀[初],但在何氏《粵音平仄入門/粵語正音示例》合訂本第59頁,就在這個讀音上打個大交叉,是為「日常錯讀」。試問學生如何適從?(此事最近又有新進展,另文再述)

於是,學生要面對的,就不僅是滿足「對讀音認真」的要求,還要考慮是否滿足了何文匯博士所定的界線。如果學生真的認真看待讀音,必然會發現上述我所指的問題。屆時學生可能會想:我對粵讀下的工夫再多,但只要滿足不了何博士所定的界線,依然會被看做亂讀、錯讀字音。我查了很多字典,他們都接受屋簷的「簷」可以讀[蟬],甚至連當年教育署的《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也建議讀[蟬],但何文匯、中文大學教授卻在電視指這是個「錯讀」。那麼,如果我在考試讀「蟬」,考評局會否扣分?不知道。那麼,為保險計,還是讀「正音權威」何文匯認可的[鹽]音好了。

不獨學生如此,教師講解考試技巧時也可能如此。況且,就算是教師,亦未必對正音問題了解透徹。則「何文匯欽定音」成為教師因利乘便的「考試參考教材」,就變得合情合理。

社會上對正音問題知識的缺乏,學生不敢冒險的心態,加上近年無綫電視的推波助瀾,提供了讓「何文匯欽定音」滋長、蔓延的充足養份。事實上,我在網上看到不少的「朗讀試攻略」都幾乎照抄何文匯的選定讀音,「簷」不能讀[蟬],「梵」不能讀[凡],諸如此類。也就是說,考試局雖無意將讀音「定於一尊」,但社會卻有不少人因而奉何文匯為圭臬。

基於何文匯的知名度,和他推廣「正音正讀」的曝光率,大眾將朗讀試和考評「何文匯讀音」劃上等號,不無原因。而何博士大概也無意澄清大眾在這方面對他的誤解。

在當局正式宣佈取消朗讀試之前,報章又有各界對粵音朗讀試的意見,如《蘋果日報》的「何文匯正音玩殘學生仔」和《明報》的「文憑試粵音標準拒公開 議員何文匯質疑考朗讀價值」。還有有線電視的一篇報道,記者找來何博士回應:

何文匯在《明報》中同意「如局方不公開考試範圍及發音標準,考生將茫無頭緒」,而在有線的訪問中,他就謂:「我就會傾向出嘅字會常見一啲,讀音亦會包容一啲。」

這種說法令人覺得,似乎何博士也不是盡要人跟從他的一套。不過我仍有疑問:如果試題真由何文匯博士來出,他到底會如何「包容」法。例如,他會否「包容」到容許考生將「簷」讀[蟬]?如果他真的包容若此,就等同承認他的著作對讀音不夠包容。何況[蟬]音在何氏「正讀」著作中算是「錯讀」,假使他認為在考試可以接受這個讀音,又會帶起「為何錯也不必扣分」、「為何考試標準比日常生活還要寬鬆」等質疑。而最最重要的是,何博士一講到「包容」,就令我想起他在《廣粵讀》有說過,他和朱國藩的《粵音正讀字彙》是「懂得反切而持包容態度」、「嚴處論寬」、「在官訂韻書的規範內騰出變化空間」。所以如果我是那位記者,應該會追問何博士所謂「讀音亦會包容一啲」其實是不是只是說他認為考試讀音應該根據他那本《粵音正讀字彙》,即由他一個人(或者由他和朱國藩)話晒事,成為考試正讀教主。

粵讀問題的複雜之處正在於此。而無綫電視六年來不斷用罕用讀音,干擾社會習讀,標奇立異,還厚顏地打着「社會責任」口號為這些問題讀音護航,並用「讀音無錯」為由將投訴、意見打發,就令問題變得更加複雜。既然「廣播員」已經「迷途知返」,何文匯博士高高在上,也懶得再理會凡夫俗子的疑問,「不公開回答『正字』的讀音」了。

所以,粵音朗讀試取消,未必是好事。但在香港,「粵音正讀」慢慢變成傳統利用公眾無知宣傳自己的工具,公眾又慢慢以訛傳訛地使用所謂的「正讀」,整件事已迹近變質。那麼,考評局不為他人作嫁衣裳,似乎,也未必是壞事。

無綫配音組又用歪音:「氰」改讀[晴]

無綫配音組以「教育下一代」的「社會責任」為名目,(碰巧)採用「何氏音讀」,擾亂社會習讀,又獻新猷。

「氰」是一個化學用字,用作化學元素Cyanogen的中譯。有一種毒物,名為「氰化鉀(Potassium cyanide)」,大眾應該很熟悉,因為此物即「山埃」。

幾年前的「毒奶粉」事件,污染物主角「三聚氰胺」,亦有一個「氰」字。於是,「氰」這個字經常在傳媒間聽到。當時我聽電視電台新聞,播音員都將「氰」讀成[清],而這個讀音也是社會慣常聽到的讀音。很多人大概不會知道這個字在一些字典中另有讀音。也就是說,這個讀音在社會間一直沒有爭議。

無綫電視聲稱有「教育下一代責任」,於是配音組會選擇「適切讀音」,傳遞「正確訊息」。說得很動聽,但如何向觀眾顯示自己「有做嘢」呢?最簡單的做法,就是「整色整水」,使用一些大眾不會這樣子讀的字音,掀起爭議,製造混亂,當社會大眾疑惑時,想起電視台曾自稱「有教育下一代責任」,所以「用正音」,便可以瞞天過海,以為他們的讀音很標準、很正確。

由於偵探小說、劇集、動畫中經常有使用山埃殺人的橋段,「山埃」的正式名稱「氰化鉀」自然亦成為配音組無法避免的用語。近日筆者發現,無綫配音組又來標奇立異,「氰」字,他們不讀大眾慣用的 [cing1清]音,而居然讀[cing4晴]音。以下是2013年2月2日播放,《東野圭吾懸疑劇場:布魯特斯的心臟》中,「氰」字出現時,配音員的讀音:

於是,拜無綫配音組所賜,「氰」在社會上由本來的一字一音,變成一字二音。「氰」一向慣讀[清],我認為毋庸置疑。該組將此音讀[晴],肯定是翻查資料後的決定。那麼,他們根據的,是甚麼資料?經驗告訴我,先查《粵音正讀字彙》,通常會有收穫。果然在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第214頁,「氰」字歸在陽平聲的[cing4]音之下,與呈、情、悠、情等字同讀。

之後的問題就是,何文匯的讀音合不合理?何文匯指,粵音正讀應該依從《廣韻》,《廣韻》的反切就是粵讀的根據。所以,審視讀音,一般會從歷史源流出發,看看一個字在《廣韻》等韻書的反切是甚麼。

不過,「氰」字卻不能這樣做。因為《廣韻》、《集韻》以至《康熙字典》都沒有收錄這個「氰」字(何文匯在書中也沒有提出反切依據)。如果我們說讀音要從古韻書找到根據,「氰」字無論怎樣讀都沒有根據,甚至「氰」這個字的寫法也沒有甚麼根據。要以古書為正,「氰」這個字,是一個百分之百的錯字,因為古書根本沒有這個字。

「氰」的讀音,既與古書無涉,我們就得看看現代字典的收音了。其實,由於「氰」是新造字,近世不少字典依然未收錄「氰」字。例如《道漢字音》有不少俗字、僻字,偏偏「氰」字依然缺席。筆者查了二十本有收此字的工具書,各書注音表列如下:

從上表可見,「氰」標讀我們日常使用的[清]音,佔全體工具書樣本九成。至於標讀現時無綫配音組的[晴]音,卻只有三本。

無綫配音組又一次選擇了一個與大眾通行讀音不符、又與多數字典取音不符,不過與何文匯取向相符的讀音,是否恰當,不言而喻。不過,我們且先嘗試了解,到底標讀[晴]音的字詞典,根據是甚麼。「氰」既是新造字,讀音自然就不會受任何既有的規矩(例如古韻書反切)所束縛,這個字的讀音,若不是經由政府頒定,自然是由羣眾約定俗成而來。從實際情況來看,不可能是前者。那麼,會不會[晴]音是一個有歷史根據、只是後來被[清]音取代的「舊音」?但以「氰」出現年期之短,和字詞典收錄[晴]音之零散,我又看不到這種跡象。加上粵語用作譯音的字,通常會讀成較高音的陰平、陰上聲,很難令人相信這個分明是譯名用的「氰」反而一開始時讀低音的[晴]、後來才「錯讀」為[清]。倒是目前資料最早收錄[晴]音的《李氏中文字典》令我起疑,這個讀音,會不會是來自普通話?

有這種懷疑的原因主要是我留意到《李氏中文字典》某些字的粵語注音,有直接對應自普通話讀音的痕跡。雖然我沒有深入研究,但《能仁學報》〈《粵音韻彙》與《李氏中文字典》粵語注音考異〉已經舉了不少例子,說明這一情況。「氰」既無韻書可考,李書逕用普通話音注粵音的動機就更加明顯。翻查《現代漢語詞典》,發現普通話此字原來讀成 [qíng] (陽平聲),於是豁然開朗:將「氰」標讀[晴],很可能是直接以普通話聲調對應注讀粵音的結果。

以普通話為憑注讀粵音的情況,在《粵音韻彙》時有出現。何文匯就曾經批評《粵音韻彙》定音準則含糊不清,「有時跟北音」。他在《粵音正讀字彙》中,以《廣韻》等書為定音標準,撇除本今讀、正語音等延伸問題,準則是很清楚了;但對於不見於古書的字,讀音準繩如何是好,卻未見交代。從「氰」字的讀音看來,何文匯對於新造字的態度大概是,寧願將一個沒有羣眾基礎但與北方話對應的近乎生安白造的讀音奉為「正讀」,也不願注讀一個「約定俗成」的實際讀音。

至此起碼可以肯定,[清]音絕不是錯讀,而[晴]音的可信性成疑。不過我尚有一些疑問:一如前述,「氰」是新造字,而這個字明顯是以形聲原則製造。形聲字的聲符和其讀音必有關係,而既然造字時以「青」來做聲符,按理說即使在普通話,讀音也應該直截了當定為「青」,而不會簡單事情複雜化,故意定音為「晴」。再追查之下,果然內有文章:在台灣,「氰」這個字的讀音就和普通話不同。1947年初版、2011年再版重印的《辭海》第755頁,「氰」字條下就寫着:「讀如青」。教育部重國語辭典也將「氰」字標讀陰平聲,與今日的粵讀相同。如此說來,很有可能「氰」這個字本來在北方也是讀成[清]音的。那麼為何之後又會變成[晴],由陰平變陽平呢?周有光《中國語文的時代演進》(2003)中〈同音詞的分化〉就有答案:「科學家爲了分化『同音術語』,規定用不同的『聲調』來讀某些同音的『科技漢字』。例如:『氨』 ān (陰平),『銨』 ǎn(上聲),『胺』 àn (去聲);『氫』qīng (陰平),『氰』 qíng (陽平)。」

於是真相大白:「氰」字本來就讀成[清],粵音北音皆如此。只是因為北音「氰」與「氫」同音,於是科學家將「氰」字讀音改為陽平聲,以與陰平聲的「氫」區分。又由於眾所周知的歷史和政治原因,這個讀音,只在大陸生效。所以,普通話的規範讀音是陽平聲的 [qíng] ,而國語的讀音依然是 [qīng]。至於粵語,「氫 [hing1輕]」與「氰 [cing1清]」本來的讀音就不同,更沒有分化聲調區別字義的必要,所以一直以來的讀音都是[清]。少數字典辭書,包括自稱「正讀」的何文匯,將「氰」標讀[晴],只是根據普通話讀音「老作」出來,沒有道理。我相信說「氰」讀成[晴]在粵語算是「錯音」,也不誇張。

回說無綫配音組的讀音取態。無綫是根據甚麼原因,去將「氰」字讀[晴]呢?如果說是根據《粵音檢索漢語字典》,那麼此字典將「彌、瀰、獼」三字標讀[尼],該組亦無跟隨。如果說是根據《李氏中文字典》,則此字將「冥」字標讀[皿],他們也沒有跟隨。如果說是根據《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那麼一來此書亦有收[清]音,而此音係實際的流通讀音,該組為何當此音「無到」,亦很耐人尋味。於是,用消去法來看,數來數去,都只有何文匯的《粵音正讀字彙》,與無綫配音組近年的讀音決策相合。那麼,他們到底因何選擇了這個脫離大眾、脫離多數字典取態的[晴]音來「教育下一代」、「傳遞正確訊息」、「選擇適切讀音」,答案似乎就呼之欲出了。

字詞典將「氰」標讀[晴],很明顯是沒有任何道理可言的;用普通話作粵讀根據,本身就是荒謬的(否則,根據周氏文章,普通話「癌症」與「炎症」同音,於是普通話將「癌」改讀 [ái],難道字典又可以因此將粵音改注[捱],要人癌症讀[捱]症、生癌讀生[捱]?)。雖然無綫配音組讀出這個[晴]音,明顯是盲從權威,處事輕率的結果,但他們搞亂讀音已非首次,期望他們會改回使用一個何文匯不承認但大量字典收錄的通用字音,可能性大概還不如期望自己中一次六合彩頭獎。所以我只能在此重申,「氰」字讀成[清],是一個正確讀音,沒有爭議。讀成[晴],縱有何文匯撐腰,我也必須冒犯權威指出:此讀沒有學理和現實根據,嚴格來說,算是錯讀。我亦再次呼籲大家千萬不要相信無綫電視現時廣播時使用的任何讀音,家長、教育界更必須提高警覺,小心你們的子女、學生被電視台這種所謂「正音」污染。

記得何文匯博士曾經在《粵讀》扉頁發表過這十字真言:

cover

以這十字真言,對比本文前段「氰」字的字典收音,可謂一大諷刺。何博士在最近的訪問說:「要人改正發音是很難的,難說對與錯,若考試準則從嚴、不許人讀俗音的話,我覺得大家也溝通不到,故要在寬嚴中取平衡。」不知道電視台仆心仆命連番使用碰巧是何文匯博士欽定的讀音,是否「平衡」得宜呢?叫人查字典,卻不承認多數字典收錄的讀音,原因為何,何博士又是否願意向我們這些愚民解釋一下呢?到底「氰」字,人人慣讀[清],電視台配音組偏要讀[晴],製造讀音分歧,削弱語言交際職能,危害語言穩定,是電視台的責任?何文匯博士的責任?抑或是不聽從何文匯旨意,使用[清]音的市民大眾呢?

從羅山更改「刊」字讀音看無綫所謂「教育下一代責任」

拙作《解‧救‧正讀》出版,評論何文匯博士的「正讀」取態,目的就是向公眾指出,何文匯提倡「正讀」,和他所提倡、稱為「正讀」的讀音,並無必然關係。至於評論無綫電視現時的讀音傾向,目的,就是要向香港觀眾表達一個訊息:

無綫電視,尤其報幕員和配音組的讀音,信唔過。

因為他們現在有趁着「正音」尚待公論之時,率先歸邊,亂搞讀音,並若隱若現地以「正音」二字,概括他們所選擇的讀音的嫌疑。其中,羅山就是帶頭利用其傳媒優勢搞亂粵音的表表者。

羅山,本名羅榮焜,他的名字未必人人知曉,但他的聲音應該人所共知。因為他就是無綫電視多年來的報幕員(參選炮台山區議員時報稱職業為「電視熒幕宣傳主持 Station Announcer),由1989年至2001年,翡翠台播放節目開始前的台徽片段,均由他喊出「無綫電視翡翠台」的台號。而像香港小姐競選、星光熠熠耀保良之類的大型直播節目,開始時喊出「(節目名稱)現在開始」的,亦是羅山。近年,羅山似對香港粵語水平下降問題,甚為着緊。大概身為傳媒人,他深感任重道遠,於是身體力行,利用自己在傳媒發聲的優勢,親自起用大堆所謂「正讀」,普渡眾生。

羅山長駐電視台多年,觀眾對他的聲音再熟悉不過。近年,他熱衷於反其道而行,將大家再熟悉不過的讀音,重新陌生化擾亂社會,以成就一己之「正音堅持」。「刊」字讀音,就是其中一個營造他「堅持正音」形象的棋子。

「刊」字讀[罕],是很多人多年來的慣用讀音,而這個讀音,源遠流長。首先,距今188年前,1825年新鐫的《分韻撮要》已經將「刊」歸入上聲,與[罕]同讀,而此書現存最早為1782年版。

01

至於以《分韻撮要》為藍本、外國人寫的《初學粵音切要》(1855)、《英華分韻撮要》(1856),亦將此字歸讀上聲。

而1841年,即172年前,裨治文《廣東方言讀本》(Chinese Chrestomathy in the Canton Dialect)亦將「刊」字標讀上上聲(即陰上聲)[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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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字《廣韻》收「所劣切」和「數滑切」,以今音讀之,就是讀 [syut8雪] 或 [saat8撒],正與上圖標示的兩個讀音契合。也就是說,很可能在「刷」字「錯讀」成[caat8擦]之前,「刊」已「錯讀」成[hon2罕]。)

這個傳統讀音,年前潘國森、黃仲鳴先生拜訪李育中教授(1911年生)時得到證實。李教授說,「自他老人家一九二二年到廣州,『時間』讀『時諫』、『刊物』讀『罕物』,向來無變,幾十年來都沒有另讀」。

來到現代,我們看到,81年前,1931年的《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刊」字只標[罕]音:

chiu

至於74年前《道漢字音‧粵語音典》亦有收[罕]音

到了1940年,黃錫凌《粵音韻彙》將「刊」標讀[hon1]音。結果,由於「《粵音韻彙》的注音在香港的影響力很大」(華僑日報1980/10/10),很多字典都開始加上 [hon1] 音。

《解‧救‧正讀》為「刊」的字典標音製了一個表:

table2

上表第二行、1971年的《廣州音字彙》(馮思禹編著)將[hon1]列為正讀、[hon2罕]則列作口語讀音。值得留意的是,馮氏在十多年前所編、1955年出版的同名字彙,將[hon2罕]列為唯一讀音。同一取向亦見於其姊妹作《部身字典》。為甚麼十餘年間一字可以「生」出另一個讀音,箇中原因,令人遐想。

我曾經看過有網友引用筆者製作的字典標音表(記憶中是討論「雛」字讀音時),然後說這表示此字讀音「有爭議」。「有爭議」予人的感覺就是,這個字該怎麼讀「未有定案」。但其實,筆者製此表,原意非為指出兩個讀音「有爭議」。謹摘錄陶傑《高等中文大典》P.145〈戀古癖〉一文數句:

報紙的一小撮文人不止喜歡咬文嚼字,為了顯示一份對真理和原則的執着,強調要用「正字」。……只不過,字字都執着於癖古之正,整個現代中國語文,無論書信報刊,都是別字連篇……例如,各位大哥:「人參」是錯的,本應作「人蓡」;「山楂」是錯的,本應作「山樝」……「懷孕」是錯的,本應作「懷𣎜」……

有人說:「文字應該約定俗成好,還是執着於正字好,是個爭論三天三夜也難有結論的課題。」不必爭論三天三夜,早有結論了。結論在哪裏?在於中國語言學家楊潤陸,在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一九八一年四月號的《訓詁研究》中一篇論文〈論古今字〉裏,一言九鼎的一句話:

「在今字產生並通行以後,古字就失去存在的意義而逐漸消亡。」

因此,不管甚麼甚麼史記和老子,在「紋身」通行以後,「文身」就失去存在的意義而死亡;在「癮君子」通行以後,「隱君子」就失去存在的意義和死亡;在「手錶」發明以後,「手表」就死亡;在「身份證」出現之後,「身分證」就死亡。

同樣地,這些讀音,在我看來,其實是沒有甚麼好「爭議」的。即如「孕」字,本作「𣎜」,連讀音也讀成和「蠅」字差不多的[jing6認],今時今日,我們將其字「寫錯」,再將其字「讀錯」,簡直是一「誤」再「誤」,也不見得我們非改讀[認]婦、改寫「𣎜婦」不可。又例如上段提到的「刷」字,你要拿古書作準,相信我們今天九成九港人都讀錯了字。

而刊字,我當然知道[hon1]音有其歷史根據。但今時今日還搬出「古寒切」,以為「正讀」,並將一個起碼有一百七十多年歷史,大家都讀的[罕]音,稱為「日常錯讀」,我就不能不懷疑,如此「對錯之辨」,純屬學者為了「心目中的粵音正讀」烏托邦所作的語言偽術。他們與時代、與社會現實的脫節程度,可參詳香港電台的《粵講粵啱》節目。節目中,扮演女學生的角色語帶嘲諷地說甚麼「校[罕]呢就好罕見,校[hon1]呢就間間學校都有」,謂「讀陰上聲嘅[罕]係唔啱㗎」。將一個一百幾十年的讀音說成是「罕有」事物,廿本字典有收的讀音是「唔啱㗎」,正是「精神勝利法」的極致。

而傳媒之所以樂於奉迎,我認為只是因為電視台亟欲獲得「有社會責任」的正面形象,而予人「注重讀音正確」之感,剛好可以達到此一目的。如何可以讓觀眾即時覺得這家傳媒機構「注重讀音正確」呢?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挖一個幾十年甚麼百幾年來不見得有甚麼人用過的讀音,去大搞語言陌生化,構建一種能顯出自己使用的讀音高人一等的語言秩序

「刊」這個字,羅山先生本來一直使用一個百多年來的讀音[hon2罕]。且看2008年10月28日的TVB周刊廣告:

再看看 2013 年 1 月 30 日,「TVB周刊全新睇法」、「TVB周刊出版咗喇」,依然使用正確但不獲何文匯承認的[hon2罕]音:

到了2013年2月25日,他便開始將他在樹仁大學演講時,稱為「正確讀音」的[hon1]音,滲進廣告聲帶中。片段中,第一個「刊」讀 [hon1]、第二個「刊」卻讀 [hon2]:

六年前,我在新聞組表達對無綫配音組搞所謂「正音」的關注時,被某君罵個狗血淋頭。此君認為,如果不搞「正音」,便會發生配音員甲讀這個音,配音員乙讀那個音的衝突。羅山先生在上述片段中正是精神分裂地一人分飾「甲讀甲音、乙讀乙音」的荒謬衝突。如何解決這種「甲讀甲音、乙讀乙音」的問題呢?很簡單,當然是套用某君邏輯,使用「正音」,以作「解決讀音不統一問題」的完美示範了:

無綫配音組「非單純參考何文匯教授的意見」後,將「桅」讀成除了何文匯認可為「正讀」,卻在百多年來不見字詞典、粵音文獻收錄的[危]音。所以,該組與羅山將刊讀 [hon1] 音,既有多本字典為據,自然更能肯定不是受何文匯的「正讀」取態影響了。他使用這個讀音有沒有錯呢?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因為,如果說一個有二十多本字典收錄的讀音「錯」,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然,對何文匯或羅山來說,大概是非常簡單的事)。但是,如果問,羅山身為傳媒人,在電視台擁有極多「發聲權」,如此「捨[罕]而取[hon1]」,有沒有問題呢?這就似乎不是不可以斟酌了。因為觀乎上述種種證據,我想,我們應該可以有一個很強力的理由去質疑,搞一個百幾二百年的傳統讀音,說是「正確讀音」,到底意欲何為?是真的為了粵語的讀音傳承?抑或只是為了趁着現時「正音」界線含糊,乘機「搵着數」,博取無知市民大眾的道德認同?

而我們還要問一個問題:假使羅山先生這個 [hon1] 音,真的一呼百應,令全港市民遵用。這又是否表示他們的粵音,就「正」到加零一了?

即如羅山先生2007年在樹仁大學主講《正確發音與改善懶音》課題,現時香港粵音問題,可分兩類。一是相對於「正音」的「懶音」,一是相對於「正讀」的「錯讀」。筆者認為,後者較易聽得出來,前者則否。事關要聽得出諸如「你 (nei5)」、「李(lei5)」之別,聽者要有不低的語音靈敏度,又或者其語言系統中,有相關音位的對立。早陣子,無綫的《新聞檔案》回顧九十年代有關「正音vs懶音」問題,記者要受訪者讀一段文字,再看看他們的讀音是否標準。其中一位女同學,將「國(gwok8)」讀成「角(gok8)」。記者糾正:「係國[gwok8]呀。」然後該女同學嘗試模仿記者的讀音,卻依然發出[gok8角]音。這大概就是該女學生根本沒有 [gw]和[g] 對立的意識,在她聽來,兩者根本無分別。至於「正讀」,例如本文的「刊」字,是屬於陰平還是陰上的異讀問題,我相信所有講廣東話的人,就算不知道這兩個讀音是第幾聲,仍然可以指出 [hon1] 和 [罕] 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讀音。

所以,是不是人人讀[hon1],粵音就無後顧之憂?我很懷疑。最壞的情況,就是有些人,語言水平不高,卻因為學會了這些「正讀」,便以為自己讀音無懈可擊,四出「普渡眾生」,而不是檢討自己的讀音還有甚麼不足。筆者對這些所謂「正讀」提異議,而被不少人譏為「唔識中文」、「不查字典」、「讀多幾年書先講嘢」,足證所言非虛。

羅山當年在樹仁大學演講,不完全認同何文匯自稱為「正讀」的「何氏音讀」。那時我雖然對他所提出的「對錯之辨」不盡同意,但對他的堅持和執着仍有幾分尊重。不過,這幾年間,目睹他不斷改變讀音,例如將「購、構」改讀[究],和現在將「刊」改讀[hon1],就不免予人「口裏說不,身體卻很誠實」之感:說到底,還不是又乘着社會對「正音」問題缺乏認識,於是利用自己在電視台播音的優勢,改變讀音,透過製造語言混亂,企圖重構「語言紀律」,以成就一己「堅守正音」高尚情操的沽名釣譽技倆。那麼,我們還可以放心讓他們在大氣電波推廣甚麼「粵音正讀」嗎?

[按:我知道天一半地一半「正音」可能是聲帶剪接所致,惟此事諷刺地正凸顯了如此「正音」的荒謬。]

有關《解救正讀》印刷版的一些消息

1. 探子回報,拙作在以下書店有售(次序不分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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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沙田新城市廣場三期商務印書館 (一樓A197舖,位罝)
  • 九龍塘又一城 Page One (LG 1-30,位罝)
  • 樂富廣場三聯書店 (3樓3153D號舖,位置營業至4月25日,買書應有折扣,但未必有貨)
  • 九龍灣德福廣場商務印書館 (二期3樓301A號,位罝)
  • 藍田啟田商場三聯書店 (2樓232B,位置)
  • 中環三聯書店 (域多利皇后街9號,位罝)
  • 銅鑼灣商務印書館 (怡和街 9 號,位罝)
  • 旺角天地圖書 (通菜街 103 號,位置)
  • 荃灣富華中心三聯書店 (3樓A舖,位置)

[19/4]

  • 鑽石山荷里活廣場三聯書店 (2樓282-203號,位置)

(歡迎提供更多資料)

2. 讀音亦可到心一堂門市購買本書。地址:尖沙咀東麼地道63號好時中心LG61 (位置)

3. 最後,《解‧救‧正讀》網站已經更新,放置印刷版的介紹、目錄及勘誤表。網址:http://www.savepropercantonese.com/

看DSE讀音試新聞有感(二)--試論「滑」字讀音

上文講了「獷」字讀音問題,今回談談「滑」字。「滑」字讀[waat6猾],係人都識。問題是「滑」字在「滑稽」一詞時,應該怎麼讀。

滑稽一詞,在我小學五、六年級時,老師確是教我們要讀[骨]稽(記得老師還教我們不要寫「沉」字,而應該寫成「沈」)。只是,知道這個讀音是一回事,日常生活會不會用這個讀音,是另一回事。老實說,雖然老師是這樣子教,我卻從來不曾使用這個讀音。我想,如果是我去應試,應該也不會刻意讀[骨]稽。以前不讀[骨]稽的主因是這個讀音很怪。近年,粗略探索「正讀」問題,在我眼中,這個「滑」字即使在「滑稽」讀如本字,亦不應算是錯讀。

首先,我之前也引用過陳永明教授的說法:

片段中陳永明認為,「正音」的原則是「服從絕大多數人的讀音」。假如一個所謂「正音」與絕大多數人的讀音不同,我們就將之當成知識去傳授,告訴學生這個字「曾經一度是這樣讀」,並且「曾經一度這樣讀才算正確」。他更指,「滑稽」很多人都讀「猾稽」而不讀「骨稽」,已是眾所周知。這是從「語言現實」角度,指出「猾稽」是可以接受的讀音,而且是最普遍的讀音。

除此之外,語言學家竺家寧教授在其《古音之旅》也有提到台灣華視《第日一字》節目的印刷版指「滑稽」要讀「骨稽」,他並對此提出異議。既然此一異讀問題國粵音相同,在此引述他的見解。首先是釐清關於「滑稽」一詞意義的常見誤解:

(《第日一字》)第二輯八十頁「滑稽」下云:「滑是亂的意思,稽是同的意思,一個口才便佞的人,能夠說非成是,擾亂同異,也叫做滑稽。」顯然作者是誤解了「滑稽」一詞的特性,它原本是個雙聲連綿詞,而構成連綿詞的兩個字是不能分開解釋的……二字間的結合全是聲音的關係,不是意義的關係,絕非「滑加稽等於滑稽」,這是我們認識中國語詞不可不知的。譬如「玻璃」、「葡萄」都是此類。我們能說「玻璃」是「玻」和「璃」的意思組合成的嗎?「葡萄」是由「葡」和「萄」的意思組合成的嗎?以前有人把連綿詞「窈窕」分開來解釋,說「窈」是「善心」(內在美),「窕」是善容(外在美),其實《詩經》毛傳明明說:「窈窕,幽閒也」,不曾誤拆聯綿詞。也有人把「狼狽」譜成了兩種動物朋比為奸的故事,說說好玩可以,卻不能當真的把童話故事和語文知識混為一談。這是對連綿詞認識不能造成的。更何況「滑」釋作「亂」時,根本不必唸[骨]音(見《廣韻》沒‧戶骨切)。

按原文是以國語注音標音。由於此一爭議國粵音都是應該讀如字(注音ㄏㄨㄚˊ,即hua2,粵音waat6猾)抑或依偏旁讀[骨](注音ㄍㄨˇ,即gu3,粵音gwat1) ,引文除非是指中古音或國語,筆者會將原文注音轉為粵語直音,以便參考。順帶一提,年前無綫《正識第一》主持就差點犯了將「窈窕」一詞拆開解釋之誤,幸得鄧昭祺博士及時糾正。說明了「滑稽」之本質(意義全在聲音、不在個別單字的合成解釋)後,以下就是竺教授關於「滑稽」讀音的見解:

……筆者認為用「校長」、「會計」、「會議」來比喻「滑稽」,是不恰當的,因為前者的破音是存在於活語言中,後者之讀為[骨]是考古而來的、是理論上的(按:這是指國音而言。粵音「會計」通讀[匯]計)。古書確曾在「滑稽」的「滑」字下注明「音古(按:即粵音[gwat1骨])」,但是,為什麼古書要這樣注,我們是否要先弄明白?「滑」字从「骨」得聲,本來就有類似[骨]的音。《廣韻》黠韻滑字戶八切,匣母,依高本漢、李方桂擬訂,上古本來唸濁的g聲母(按:即國際音標IPA的/g/,而非粵拼清音化、即IPA標作/k/的[g])。到了後世音變了,變成了[猾]。但是,「稽」字呢?古人唸的是*gi音,古代學者了解「滑稽」本來是個雙聲連綿詞,兩字的聲母要一致,所以要把發生音變的時代較早的「滑」(wat9)字注明「音古(按:即粵音[gwat1骨])」,使得「雙聲」的特性仍舊能夠表現出來,這完全是為了遷就「稽」(*gi)音而設的。可是,今天國語的「稽」已經變為ji,還要把「滑」hua 改讀成骨 gu,豈非食古不化?要嘛,全按舊音"gu gi",要嘛,全按現在的標準唸"hua ji",如果你把它唸 “gu ji",不是半古半今,不倫不類嗎?

竺教授說的是國語,但此詞在粵語的問題其實一樣。如果「滑稽」要讀「骨稽」,而原來前人將「滑」標讀「骨」是為了維持讀音在古時的雙聲特性,那麼我們要明白:

(一)「滑稽」要求讀「骨稽」不是因為別義破讀;
(二)古今音變,古時雙聲、今時已經失去了雙聲關係的詞語,比比皆是,單單要求「滑稽」讀成「骨稽」,並無意義;
(三)粵音「滑稽」就算讀成「骨稽」,雖然「稽」字粵音不如國音因聲母顎化差很遠,但依然無法回復雙聲關係。因為「稽」字《廣韻》古奚切,本應讀「雞(gai1)」,粵人「誤讀」送氣,才變成「溪(kai1)」。所以,如果要最正,滑稽,不是讀「猾溪(waat6 kai1)」,也不是讀「骨溪(gwat1 kai1)」,而應該讀「骨雞(gwat1 gai1)」,因為這才能保持其古時的雙聲關係(我們還得將骨字看成 [g] +介音[u] 而非 [gw] 聲母)。

考評局若不接受「滑稽」讀如本字,那就要問:既然學者都這麼說了,難道他們的意見,當局不會考慮一下嗎?假如當局說,他們的確不會考慮學者的看法,而只會看字詞典的標音,那麼我隨手翻開2008年出版的《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三版)》,「滑」字條之釋義及標音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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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書「滑稽」已不特別標示應讀「骨」音。何故?當是不合時宜之故。到底是在哪一年會考/文憑試考核「滑稽」一詞,尚待翻查,不過筆者認為,今時今日,如果拿「滑稽」讀[骨]稽來做考核點,肯定與時代脫節;考評局既稱市面流通字典讀音都接受,逼人「骨稽」,很難自圓其說。

有網友指出,就算平時不會這樣說,也應知道「滑稽」的「滑」要讀「骨」才是「正音」。但「骨」是不是「正音」並非問題重點,問題的重點是,「滑」在「滑稽」讀如字,是不是還應該當成是「要扣分」的「錯音」。綜觀上述理據,我認為不應該。

【筆者今日(以貼文日期計應是昨天)下午在街上始得知有線此段新聞,晚上回家匆匆寫就二文,自知考證略為粗疏,敬候各方高明賜教。】

看DSE讀音試新聞有感(一)--試論「獷」字讀音

中學文憑試開考,坊間再度刮起「正音」風暴。有線電視報道,考評局從不公開朗讀試的正音標準,學生無所適從,使用普及流通的日常讀音,可能會遭扣分。

(連結:http://cablenews.i-cable.com/webapps/news_video/index.php?news_id=403865

筆者早就指出,考評局(及前考試局)所考,並非何文匯式「正讀」。我看過數年前朗讀試的評分標準發現,一來當局不會考核一些耳熟能詳的「何氏正讀」(例如時間要讀「時奸」),二來即使考核的是何氏特別提到的「正音」,他們亦會接受字典有收的讀音(例如「簷」字讀[蟬])。我擔心的反而是,考試當局雖無獨尊何氏之意,但基於香港社會大眾對於正讀問題認識極為貧乏、對正讀問題不求甚解只懂人云亦云,加上有些老師對此問題同樣一嚿雲的情況下,會造成學生獨尊何氏的既定事實。將試場變成「何文匯音讀」大觀園也還算了,最壞的是習得一家之說後,卻當成真理,扮演正音大使、發音知識份子,將這些所謂「正讀」帶到日常社會,以為廣傳正道,實則只係製造混亂。前文提到無綫電視的古明華走出配音組還將「嬪」字讀[貧],正是一個極佳的反面教材。

當然,撇除這點不談,遇到一些極端例子(例如只有部份字典接受但卻通用的讀音),不免會有爭議,而考評局不公開其參考讀音來源,就令人如墮五里霧中,不知所措。

新聞片段中,何文匯說「坡」要讀[po1]這個連考試局也早於2008年已經拿出來商榷的讀音,以至僭要讀[佔]這個「本本字典都錯獨他對」的「正音」,都是 old news is so exciting 矣。 倒是「獷」的讀音,和「滑」字之於「滑稽」的讀音,剛好手頭上有些資料,可以一談。本文先談「獷」字。

首先,「粗獷」的「獷」字,如果你問我,我也會讀[kwong3曠]音。殊不知考評局只接受[gwong2廣]音。

誠然,很多字典都標讀[廣],而這個讀音符合《廣韻》的「居往切」。問題是,讀成[曠],是否就真的沒有道理呢?

第一,先講字典辭書,接受此字讀[曠]的有三本。一本是 1936 年,王頌棠《中華新字典》;一本是 1939 年,陳瑞祺的《道漢字音》;另一本是中華書局出版的《中華高級新詞典》(2004)。《道漢字音》雖然舊,卻收錄了很多現在一些學者聲稱的所謂「錯音」,可見這些「錯讀」其實已有不短的歷史。何況1936年《中華新字典》,收音傾向保守,卻已經標讀 [kwong3]。評核當局或可辯稱,此兩本字典太舊,亦不通行。但《中華高級新詞典》卻是坊間隨處可見,各大書店有售。則當局掛一漏萬,查漏了這本字典,而有考生根據這本字典讀了[曠]音被扣分,就似乎有點無辜了(當然,實際情況應該是,《中華高級新詞典》編者留意到讀礦音者眾而收入此音)。

第二,就是從反切看音變。《廣韻》「獷」字有「居往」、「古猛」二切。「居往切」收在上聲三十六養韻,「古猛切」則見於上聲三十八梗韻。根據反切,「居往切」可以切出[gwong2廣]音,而「古猛切」則可以切出[gwaang2]音。這個音極罕用,沒有同音字自不用說,同聲母、韻母的字,想來想去,只想到「逛[kwaang3]」字的口語讀音「去邊度[gwaang3]」。無論如何,我們姑且據《廣韻》為此字得出 [gwong2廣]、[gwaang2]二音。現在我們再看看這兩個讀音的釋義。

[gwong2廣]《廣韻》上聲三十六養韻「獷」:「獷平縣,在漁陽。」
[gwaang2]  《廣韻》上聲三十八梗韻「獷」:「犬也。」

我們用於「粗獷」的「獷」的意思,都不見於這兩個讀音。

而查《康熙字典》,讀「居往切」(gwong2廣)音的釋義,亦係「獷平,縣名,在漁陽。」至於讀「古猛切」(gwaang2)者,則有如下釋義:

《說文》犬獷獷不可附也。《廣韻》犬也。又《前漢·敘傳》獷獷亡秦。《註》師古曰:獷獷,麤惡之貌。《后漢祭彤傳》政移獷俗。《關尹子·五鑑篇》耕夫習牛則獷。

《說文》曰「犬獷獷不可附也」,清段玉裁注云「引伸爲凡麤惡皃之偁」,這裏「獷」的意思都與我們今日用的「粗獷」的「獷」音近同。而段玉裁和《康熙字典》均注讀「古猛切」,即[gwaang2]。

那麼,問題就來了:將「獷」字讀 [gwong2廣],套在「粗獷」之「獷」義上,如果根據古書(正讀要跟古書嘛),是不是有「張冠李戴」之嫌呢?如此「正讀」,又是否名不正、言不順呢?這是第一個問題。

有人可能以為,我這是為了反對 [gwong2廣] 音,而找一個聲韻調組合上比 [gwong2] 更加罕見的 [gwaang2] 音來加冕。這並不是我的意思。因為,「古猛切」這個讀音條下,除了「獷」字,還有一個我們都很熟悉的字,就是「礦」。「石礦場」、「礦物質」的「礦」,夠常用了吧?有沒有人讀石[gwaang2]場、[gwaang2]物質?我相信沒有,因為大家都讀石[kwong3曠]場、[kwong3曠]物質。好了,既然「礦」音變為 [kwong3曠],那麼,同一小韻下的「獷」字,基於「古猛切」生僻,而一併變成[kwong3曠],有何不可思議?而且,讀成[kwong3曠],從語音來源(古猛切[gwaang2]→[kwong3])和詞義上都可以找到關連,比那個本來解作「縣名,在漁陽」的 [gwong2] 音,應該更貼切吧?這是第二個問題。

我已經不記得我是從哪裏學到將「粗獷」讀[kwong3],但肯定不是從字典。而粗略翻查之下,卻發現字典上的注音,並不見得比群眾讀音,更有理據。那麼,我們假使真的一天人人都讀[廣]音,沒有人讀[曠]音,除了符合了一個疑是張冠李戴的反切,到底會得到甚麼益處呢?

【按:「古猛切」的「猛」字屬庚韻,本文為簡單起見逕以反切下字「猛」擬為長 a 音,若有識者要求至「正」,當可據「庚」韻擬為短 a 的 [gwang2] 音(轟轉讀上聲),惟此無關本文重點】

《解‧救‧正讀》印刷版出版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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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載本書目錄

拙作《解‧救‧正讀》電子書,定稿至今,倏忽之間,已逾一載。特此敬告諸君,拙著印刷版本亦已付梓,短期內應在書局有售。乘此機會,容我略陳出版因由,以及印刷電子兩版之別。

半年前,潘國森先生建議我將《解‧救‧正讀》一書出版。對此建議,筆者頗感意外--若說我從來沒有「出書」打算,是自欺欺人;問題是,只要想到「我有甚麼資格出書?」這一問題,出書念頭,即一掃而空。

不過,在我整理書本內容期間,漸漸覺得,若不考慮「資格」問題,單論內容,出版此書,仍有一定意義。《解‧救‧正讀》圍繞三個「正讀」重點:(一)何文匯「正讀」問題、(二)傳媒如何看待「正讀」問題,以及(三)社會大眾如何看待「正讀」問題。理論上,它們各不相干;事實上,三個問題環環緊扣,互有牽連。本書從這三個視角出發,引申出以下討論:
(一)「正讀」的定義問題;
(二)何文匯「以《廣韻》定正讀」的問題;
(三)社會上對「正讀」問題蔽於一偏的問題;
(四)傳媒利用社會不明「正讀」真象,以「正讀」、「社會責任」一類名目廢去實際流通讀音,製造讀音混亂,以樹立正面形象的問題。

「正讀」問題的誤解,對學界以至社會,影響尤深。雖然令作者「扚起心肝」查找正讀真象的源頭--電視台配音部門的字音改讀--已是五六年前的事,書中好些內容,已屬「趣味舊聞」,惟所引用之學者觀點,很多依然不為人知。所以今時今日,出版本書,相信仍合時宜。

既然如此,橫豎「洗濕咗個頭」,內容已備,遂決定試試「處女下海」。

印刷版並非直接拿電子版檔案印出來就算。原書頗有不盡人意之處,加上電子版文檔本來就不是為印刷而製,付印之前,無論如何都要重排一次。既如此,又跟自己說,反正省不了多少工夫,不如就以「出版」為目的,做一次修訂吧。

於是,筆者攞苦嚟辛,展開了漫長的工餘時間修訂工作。當中過程恕不一一細表,但修訂重點是在(一)刪減字數和(二)削除過份學術性的內容上着手。這都是基於目標讀者群而做的改動。

電子版原書分成兩大部份,上半部份是商榷限用《廣韻》的問題,理論性較重;下半部份則集中議論個別字音的異讀問題,實用性較大,對照香港現況,相信也較容易引起讀者共鳴。印刷版大致沿用此一格局,上半部見於第二、三、四章,下半部則在第六、七、八章,字數比電子版減少了二萬餘字。

實體書改動最大的部份,是有關上半部討論「正讀」問題的篇幅。看過電子版的讀者再看印刷版,應會覺得既熟悉又陌生。電子檔相關部份以彷專欄形式撰寫,本意是減低每個重點所佔篇幅,降低閱讀難度,壞處是結構較鬆散,很多論點不能一氣呵成。印刷版決定改用章節形式,緊扣論題之餘,亦避免浪費紙張。與漢語音韻學有關的環節,實在不宜佔太多篇幅,所以盡量削繁就簡,只保留對全書論題有影響的部份,亦盡量避免在一些問題上岔得太遠(加上自己並非專家,惟恐講多錯多,無關宏旨的,不如從略)。這可以令上半部份兩章的內容更加集中:何博士要人跟《廣韻》,第三章就以《廣韻》論《廣韻》,順帶指出語言變化;何博士叫人查字典,第四章就以字典論字典,兼論從切從眾和學術界意見。目的就在《廣韻》、規律至上、查字典、約定俗成等觀點,指出:「何氏音讀」並非不容置辯的真理,傳媒看待字音問題,不應盲目「從何(文匯)」、「從古」。

至於第二部份對個別字音的討論,講的是字音的「對錯」問題,傳媒、社會盲目「正音」問題,一些學者在大氣電波唯何文匯是從問題,和何文匯對韻書取捨由心、一言堂的問題。這一部份的改動則較少,只是調整了一些排序,和補充若干內容。電子版原書在編撰單字讀音比較表時,有不少疏漏,這次責任所在,花了不少時間核實資料,改正混亂之處。

而貫穿全書、與電子版的最大分野,就是印刷版的粵語標音由IPA改為粵拼。這無可避免會犧牲了全書音標的「統一性」,不過我想對大多數讀者而言會有較大「親和力」,畢竟真要用到IPA的場合不多。

大概我算是較傳統的一代,出版實物書與上載電子書在意義上迥然不同,壓力尤大。雖說現今改版比起以前已方便不少,但畢竟印刷品白紙黑字,稍有不慎出了差錯,潛在的不良影響依然甚巨。電子版上線之後,筆者未敢懈怠,閒時不時重閱,修正別字、理順文句,以為已經頗為完善。直到剪裁印刷版的內容時,才驚覺原來電子版的疏漏比想像中多很多。自此即戰戰兢兢,不敢輕率大意,對每筆資料詳加核實,校勘再三。今終於定稿,仍未敢說已臻完美,只希望不要錯得太多,不致誤人子弟,於願足矣。本書之最新勘誤表已載於(並請見《解‧救‧正讀》網站

拙作出版,作者希望能達到以下目的:

(一)平反「約定俗成」觀念、與實際讀音相同的字詞典標音

市面粵音書籍,教「正讀」的,多循所謂「有根有據」的立場,去證實一個字的「正讀」為何。至於反對的,一般來說,都是以讀音「約定俗成」為由。兩者以乎是水火不容,一方喊着「有根有據」,一方喊着「約定俗成」,互丟雞蛋,爭論不休。大眾看在眼裏,不免以為兩邊勢不兩立:要「約定俗成」,就變成「冇根冇據」。

本書希望填補這一空隙,讓讀者對「約定俗成」有一個比較清晰的面貌,希望能改變時下社會將「約定俗成」當成洪水猛獸的偏頗見解。

(二)將(何文匯以外的)學者意見帶入社會

何文匯將他認可的讀音稱為「正讀」,著作在書店流通,又夥同中大學者主持節目宣傳他自己的「正讀」,「權威」形象,深入民心。社會大眾一想尋找有關「粵音正讀」資料,很自然就會到書局「語言學習」專櫃找他們的著作。但實際上,何文匯的著作,只能算是對「粵音正讀」問題的一家之見。他不反映社會多數人的主張,這不難理解;他不反映學術界多數人的看法,這對很多人來說卻很新鮮。

筆者在書中的觀點,並非個人精闢獨到之見,很多語言學者早就講過了。只是,這些學者的意見,不盡是以普及讀物形式,出書發表,而見諸各家報章、學術期刊、語言學論著等。他們亦不如何文匯或一些中大學者般,坐擁傳媒優勢。他們的意見,一般大眾未必能輕易得知。結果就是,公眾多數只會知道何文匯一派的想法,然後以偏概全,以為這是學術界的想法,以為這是社會的普遍看法,甚至以為他們講的就是真理。本書將這些可能鮮為人知的學者見解帶入公眾,期望填補這個「真空」,從而起到平衡作用。

(三)彙整讀音論據,作一歷史紀錄

近年,一講到正讀問題,把持「正讀」二字去「大」人者屢見不鮮。但對於正讀是甚麼,很多人都莫衷一是。其實,一些字的讀音,學術界時有討論,只是傳媒、公眾昧於事實,對學者討論甚至字詞典收音趨勢一無所知。

何文匯博士出版專書,教人「正讀」,原因是很多人不查字典而又讀錯字音。現在社會的風氣則是,很多人依然不查字典,卻常將「正音」二字掛在口邊,用「正音」這個無敵理由替一些稀奇古怪的讀音護航,壓下其他反對聲音。本書論證讀音時,彙集了不少字詞典的注音,在市面應絕無僅有。由此大家可以見到好些所謂「錯讀」,其實多年來已為不少字詞典所接受。

期望歸期望,世界上「理想與現實」總有一段距離。上述三點,能夠實現多少,不敢預料。不過,筆者沒有財力物力,只靠人力,既已洗濕個頭,就去馬吧!

修訂之時,本欲將印刷版頁數壓至350頁左右。書成,內文頁數約360頁,已經「爆錶」。當中很多內容,原想多作補充,亦因不想越寫越長,惟有忍痛捨棄。職是之故,與書中主題無關的個人感受,只好長話短說,以免浪費寶貴篇幅;此一出版感言,於網誌發表,作為本書介紹,亦頗為合適。

《解‧救‧正讀》印刷版由心一堂出版,售價 $98,各大書局有售。最後不免俗講句,希望大家支持,在此謝過。

【或有人會關心印刷版出現後,電子版何去何從,又或者印刷版會否提供PDF下載。首先,印刷版既是「賣街」書籍,自然須照顧出版社合理回報,因此印刷版內容不會提供免費下載,這一點請諸君明察。現時的電子版本則如常提供下載,不過將易名為《解‧救‧正讀(初稿)》,印刷版則視為定稿,方便識別,而內容當以印刷版為準。】

古明華妖音惑眾

無綫配音組為「肩負社會責任、傳遞正確訊息」,生出很多稀奇古怪粵音,已非新鮮事。本來,用不切實際的讀音搞「統讀」,屬於該部門的決策範疇,他們用了這些讀音然後自我感覺良好,終究也是他們內部的事。不過,何文匯一類「正音」,之所以被一些人稱為「病毒音」,原因之一,就是有些人習得這類讀音之後,便會飄飄然覺得自己讀音很正,繼而驚覺自己既然得到正讀真傳,當有教育下一代使命,於是不斷四出宣揚他們使用的這些「正音」,令這些奇怪讀音恍如病毒擴散。就不知同時活躍於無綫劇組和配音部的古明華,是否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古明華近月憑無綫劇集《巴不得媽媽…》角色人氣急升,並獲該台頒獎典禮「最佳男配角」殊榮。他在好些週刊訪問中曾嘆謂拍劇「難撈」,於是兼任配音工作,「演」「配」雙棲。聲名遠播亦令他獲得不同的工作機會,例如參與綜藝節目演出。遺憾的是,古明華先生似乎尚未懂得分辨該台配音部門的「統讀烏托邦」與現實生活是兩個世界。

說的是去年年底播放的《瘋狂歷史補習社》。此節目號稱以輕鬆搞笑形式,帶領觀眾重溫中國古代歷史。沒料到節目補習的是「歷史」,古明華先生卻要觀眾補習「何文匯正音」:

問題就出在「妃嬪」的「嬪」字。在節目中,你會聽到其他演員,甚至主持人鍾景輝先生,都將這個「嬪」字讀成[ban3鬢]。只有同時隸屬配音組的古明華,別樹一幟,偏要妃[pan4貧]。

只要大家稍有留意無綫的配音劇集,不難發現這個[貧]音,是該台配音部門的「欽定讀音」。例如去年播放的《宮》,其中「僖嬪」的角色,配音員都清一色讀成「僖貧」。有關注本網誌的讀者應已知道,該台配音組經常排斥一些大眾普遍使用、學者接受、字詞典接受、歷史久遠,但不獲何文匯承認的讀音,而改用符合何文匯要求、他稱為「正讀」的讀音(而據該台說法,他們的選擇讀音與何文匯欽定的讀音「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嬪」字正屬此例。

「嬪」,《廣韻》符真切,即是[pan4頻]音(古無輕唇音,另「頻」字亦在同一小韻下)。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第109頁就根據《廣韻》給出[貧]音。

但一般人也會知道,這個「嬪」字,我們的日常讀音是[鬢]。問題就在,[鬢]這個讀音,到底可追溯至多遠的歷史?這個讀音,又有沒有學者承認?

(一)只要稍加考查,便知「嬪」字讀成陰去聲[ban3鬢],有超過200年歷史亦不足為奇。因為此讀音早見於《分韻撮要》。現存最早的《分韻撮要》是1782年版,筆者找到最早的是道光五年(1815年)新鐫本。看看第八韻賓稟嬪畢:

fw-089

首先根據此書,「嬪」作去聲讀。再加殯、鬢明顯是讀[ban3],而《分韻撮要》將「嬪」與此二字同列,即是三字同音。而「嬪」字條下釋義即有「妃嬪」一詞。

(二)此讀亦再見於1864年,美國人衞三畏所編的《英華分韻撮要》:

353

可見「嬪」聲調標在右上方,是陰去聲,與殯、鬢同讀。字典亦有「妃嬪」一條為例。

(三)至20世紀初,1931年趙雅庭《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 ban3 條下亦有此字,作為唯一讀音:

chiu

(四)然後,1937年王頌棠牧師編的《中華新字典》,此字有標[貧]音,但亦有收[鬢]音。

(五)1939年陳瑞祺《道漢字音》只收 [ban3鬢] 音

(六)自1940年黃錫凌《粵音韻彙》用古韻書反切(及對應國語)「正」粵音,書中將「嬪」擬讀為[貧]後,收錄[貧]音的字典多了。不過,仍有好些字典收載日常使用的[鬢]音,例如:

  • 1974《粵語同音字典》
  • 1980《李氏中文字典》
  • 1989《商務新詞典》
  • 1985《粵語查音識字字典》
  • 2001《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二版)》
  • 2001《廣州話正音字典》
  • 2003《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
  • 2004《新時代中文字典》

(七)而值得留意的是,1990年《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亦建議讀[鬢]音。以下是《常用字廣州話異讀分類整理》P.147的圖片:

ban147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由各家大專院校十多位學者,根據各大字典有歧異的注音,審議出一個「建議讀音」,建議教師選用。既有多本字典為證,負責審音的學者,肯定知道當時很多字典都收錄[pan4貧]音。但是他們最終只採納[ban3鬢]音作為「建議讀音」。原因很明顯,就是因為當時這個讀音在香港已廣為社會採用及接受。如果以《廣韻》反切為正讀,他們的立場就是「字有正讀俗讀,而俗讀為多數人所接受者,取俗讀為建議讀音」。

套用張群顯教授的說法,語言減少「一字多音」現象,應能達到溝通效率的優化。筆者覺得,不妨嚴格一點,如果能達到「一字一義一音」的結果,就可以減少溝通上的混亂(實際情況有時會比較複雜,例如即使是同一個字,但在某特定詞組上用另一個特定讀音反而會促進溝通,像「跌打」讀[鐵]打,但這裏針對的「嬪」字讀音沒有這個問題)。則我們可以知道,「嬪」字的讀音問題上,人民在漫長的時間中已經作出選擇,[鬢]音屬於「嬪」字的一個長期、穩定而且最常聽到的存在。選擇適當讀音,沒理由可以無視人們長期以來的使用習慣。而無綫的配音部門正是完全漠視現實,挑選了[貧]這個碰巧獲何文匯博士青眼的讀音做「統讀」。結果就是,他們其實是在破壞語言發展上的穩定,減低語言溝通效率,兼製造一個讀音的分化和觀眾理解上的混亂。他們可以不管社會大眾必須付出的代價而作法決定,只因社會上很多人對於讀音問題的無知,讓他們可以繼續戴着「肩責社會責任、傳遞正確訊息、選擇適切讀音」這頂自己笠上去的高帽,心安理得地透過大氣電波干擾大眾日常習用讀音,製造語言混亂。

當初我就無綫配音組的一些讀音問題在新聞組發表意見,當時有人振振有詞謂,不搞統讀就沒有標準;同一個字,配音員甲讀這個音,配音員乙讀另一個音。於是,在配音部門讀音和諧化、讀音非常「對」的今天(事實卻未盡如此),一位姓古的配音員,學到了一個罕用讀音,去到劇組,去到綜藝組,便煞有介事地示範其滿師成果,人人讀[鬢],他讀[貧]。

「古明華事件」之前,我有一次跟大學中文教授談到無綫配音組的改讀字音問題,指他們將「嬪」改讀[鬢],那位教授也非常驚訝。我不知道古先生學到諸如妃嬪讀妃[貧]這類讀音時,是不是有人告訴他這就是「正確讀音」、其他人習慣使用的其實是「錯誤讀音」,令古先生「匡誤辨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於是在一個綜藝節目上演這齣「眾人皆錯我獨對」的鬧劇(嬪讀[貧]之罕見,令我很難認為這是他從小到大使用的讀音)。但我只想指出,起碼在香港,嬪多數人讀成[鬢],無可置疑。這個讀音也絕不是一個「錯讀」。當然,這事實無法阻止傳媒繼續用[貧]這個讀音垂範民間。因為電視台將嬪讀[貧],大概就將當年有傳媒將時間讀時[奸]一樣,可以" immediately rewarded with the positive image of being knowledgeable and caring about accuracy. When the promulgation eventually failed, while the community had wasted a lot of resources in response to the promulgation, the media business itself had nothing to lose."。

附記:

1. 如果古先生或其他人依然認為古時頻、嬪既然同音,今時今日也必須同音,方為「正音」,我也沒有辦法。不過,既然要正音,那麼應該做得徹底一點:《廣韻》符真切小韻之下,除了頻、嬪二字,其實還有「蘋果」的「蘋」字。換言之,頻、嬪、蘋三字古時同音(蘋從頻得聲,讀[-an]韻母,非常合理)。如果字字以古音為正,妃嬪讀妃[貧],當然很對,但唔該亦將蘋果讀成[貧]果。

2. 我在2007年為文商榷無綫配音組粵語讀音問題時,已有人無中生有地將「希望無綫審視當前的審音準則」變成「大鬧無綫配音員」。其實,真有讀過筆者文章的人應該知道我向來都沒有針對配音員,因為我個人非常尊敬幕後工作者,亦認為配音員在香港是一個被低估重要性的職業(指從前,現在應已不是)。今趟第一次指名道姓,原因在於古明華身份特殊,也顧不得會否招那些好搬弄是非者口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