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月存檔:一月 2009

粤音探討:購、構不必讀救

拙著《解。救。正讀》有詳論「構、購」讀音問題,歡迎下載查閱。

看新聞,居然發現記者、報道員有時會使用日常讀音[扣]。就不知是「誤讀」(明明是正確讀音卻要在「誤讀」時才出現,真悲哀)還是眼見當下經濟環境,刻意避免「攞景」,「救救聲貪好聽」。惟不出數天,故態復萌,則似是「誤讀」居多。新聞幾時開始將構、購讀成[救]暫未考得,但這個音實在不宜死執。

根據《廣韻》,「冓」字「古候切」,與「構」「購」同音,依照反切,確應讀「救」。但今天除了「講」字外,「溝」、「構」、「購」早已讀成送氣的 kʰ- 聲母。「講」字雖讀 k- 聲母,但與構、購等字不同韻;「冓」、「遘」則已是生僻字了。

說「構」(或購,下同)字應讀「扣」還是「救」,以拼音表示,就是該讀 [kʰɐu³] 抑或 [kɐu³]。kʰ- 和 k- 聲母,是送氣聲母與不送氣聲母的關係。根據聲母的演變規律,濁聲變成今陽聲時,某些聲母會變成送氣,但清聲字轉為今陰聲字無此規律。溝、構、購都是陰聲字,不會轉為送氣。但常用的陰聲字由不送氣音變成送氣音的例子亦不是沒有。例如「稽」字正讀[雞],今讀成 [kʰai1];「規」字正讀[歸],今音[窺];「概」字正讀 [koi³],今讀成 [kʰoi³];「逛」正音 [kʷaŋ³],今讀成 [kʷʰaŋ³],僅口語保留「四圍逛」讀「四圍 kʷaŋ³」。我相信這些字大家都不會使用所謂的「正讀」,而這些超出規律的例外,一旦被信奉《廣韻》的人拿來「正」,肯定沒完沒了,天下大亂。

之前講過,所謂語音變化規則,是後人整理歸納的;先有經驗,後有規則。單看到一個讀音超出了「規則」的界線,便開始懷疑;被人一說不是「正讀」,便心中慌怯,最後被一套歸規出來的規則所困,開始使用一個不切實際的讀音,這種做法,可謂不智。

有人明知將這些讀音判成錯誤只會自找麻煩,便轉移視線,以雅俗對分。例如合於韻書的「救」音為雅,不合的「扣」音即為俗。不過所謂雅俗,與有否韻書所據,究竟不是絕對。「溝」字「古侯切」,一依古音讀出,頓變粗口,粗口音是雅還是俗?既合韻書,該是「雅」了,不過你一讀此音,別人只會覺得你「俗」。委屈嗎?但又何不反問,誰規定韻書音必雅、口頭音必俗呢?「溝」字既為「求雅避俗」由 g- 轉 k- 變成送氣音,這個送氣音又有何「俗」可言呢?還是在「正讀」一派而言,這只是「求俗避雅」,致同時轉讀成[扣]音的「構」、「購」二字,非「撥亂反正」不可?但「正讀」派卻不堅持「溝」字回「正讀」,又是甚麼原因呢?大家心知肚明。雅與俗,可參考韻書,但也必須明白韻書不是絕對。

構、購二字讀「扣」的人遠多於讀「救」,歐陽偉豪博士倒十分老實,承認這一點。電視電台新聞部將此字讀「救」,幾成行規,原因不明;無綫配音員九十年代仍讀[扣],現在忽然改讀[救],是將一個沒有錯的字改讀,改讀成一個雖然合韻書,但沒有群眾基礎,而且會引起溝通麻煩的讀音,至今堅持不改。若說幕後不是為何文匯一派背書,就令人大惑不解了。

將「構」、「購」讀[救],誤會頻生,搞得「搶購」「搶救」不分,「代購」「待救」相混。老人家搶購食物,新聞就說他們「搶救」;人家做「代購」生意,硬要說人「待救」。雷曼債券事件,「購回」債券,是「救回」債券,還是「救回」受害人,聽得人方寸大亂,某報財經版專欄作者是拿「何文匯教授正音正讀DNA」開玩笑,指美國政府「購」市等同「救」市,「購」車廠等同「救」車廠,「併購」等同「併救」;潘國森先生倒說這是一語成讖。則筆台零七年尾聽到的「翡翠台外救節目」,也是不吉利之至。

有人可能問,既然據《廣韻》構、購、救同讀,則這種混亂,自古已然,沒甚大不了。不過首先,既然我們有兩個讀音選擇,一個是較易與其他義項相混、又少人會用的讀音,一個是大多數人使用、且難與其他義項混淆的讀音,何不取後者?又為何捨後者而取前者?這才是重點。況且若根據《廣韻》切出中古音,以網上找到的中古音羅馬字方案為例,「構」字韻母是iәu,而「救」字的韻母卻是әu。古時「購」、「救」其實不同音,不見得有上述「搶購變搶救」等問題(古今語音不是毫無變化,不少擁護他們以為是正音的人卻常有此誤解)。稍稍逾越了「變化規則」的框框以免迷惑,防止混亂,殊非壞事,更何況,這個[扣]音,不是一兩個人憑空捏造,而是早已有之,連六十年前的《粤音韻彙》也指此字「口語方面卻讀成送氣」,雖則此一「卻」字略帶輕視意味,但黃錫凌是韻書派,也不得不承認「讀成送氣」的事實。

今天我們為了所謂「正音」,那些記者、主播要故意將送氣說成不送氣,有時失言「誤發」送氣音不在話下,連本來應讀送氣的「折扣」的「扣」都讀成「折救」亦有膽矣。對觀眾來說,除非看字幕,否則遇此情況,必須做多一層功夫才明白他們是讀「救」還是「購、構」,添煩添亂,一塌糊塗。此一改讀,可謂撥正反亂、無事生非。

既然「構」、「購」讀成[扣]已是正音,只是某大博士好古,才硬要為此音安一個「有習非勝是趨勢的誤讀口語音」名號,外人根本不必多此一舉,貿然變讀。筆者認為,新聞部的決策人的實在需要檢討一下,是否仍然要強求報道員統一讀一個不合時宜、窒礙溝通、「小眾趣味」的讀音。至於大台配音部,九十年代仍然讀成正音[扣],今時今日卻改讀為何文匯「正音」[救],更應回頭是岸。

總結:購、構不必讀救,因為:
1. 溝、購、構三字只差聲調,一併轉成 k- 聲母,即使不符正音人士的「大規則」,其中也隱含「小規則」;
2. 不送氣與送氣音互換,並非罕見;
3. 將購、構二字讀回[扣]音可免混淆;
4. 讀[扣]的人佔大多數,能有效溝通,是不應標奇立異,製造語音混亂。

購、構二字在《廣州話正音字典》只標[扣]音,不是沒有道理的。

覺今是而昨非

不知不覺,網誌已開張一年多。先在新一年謝謝各位支持。

早前報載一男子在醫院門外,懷疑心臟病發,病者兒子到醫院詢問處求助,職員卻着求助人先打九九九報警。事件擾攘了二十四分鐘,病漢始被送往急症室,卒返魂乏術。事後有高層解釋,病人身處地屬醫院範圍以外,叫求助人先撥九九九,依足指引。輿輪嘩然,院方翌日道歉。

外界批評,醫院雖拿指引做擋箭牌,但問題重點是職員欠缺應變能力,癥結不在「指引」,而是處理事件時欠缺「常識」;有報章社評以「墨守成規」、「僵化」形容職員的行為。大家爭論着,院方一味強調「指引」,但指引是否凌駕常識?明明指引是人定出來,現在卻作繭自縛,捨棄常識,是否諷刺?

筆者於是聯想,批評「正讀」時曾多番指出,不要盲信「標準」,決定是否跟隨之前,起碼先分析利弊,權衡輕重。跟從的讀音標準荒謬,更突顯問題所在:讀音也是由人決定的,卻因為要遵守某「標準」,連一個讀音讀出來根本無法與人溝通、犧牲語言作為語言的功能也在所不惜,極端至此,有些人卻認為理所當然,因為依足指引,不是應該拿一百分滿分嗎?

要不要檢討指引?筆者不知,但我們可能要審視一下,該如何看待這些「指引」。

做過《最緊要正字》主持的王貽興,最近在電台談及他對何文匯「正音」的態度有變。佢說自己本傾向何文匯學派,惟其中論及一些所謂「正音」,卻令人不敢貿然去「正」之。

王先生一提此事,其他主持人亦有感而發,你一言我一語:「就不知為甚麼,跟啊跟的便跟了這個何文匯博士一派……多年前已經迫我們講時[奸]…這我們說過很多遍了……那些時[奸]啊,機[救]啊…」「糾正…舊時是讀[斗]正的嘛…」王貽興認為,何文匯所提出的「正音」,實在不能字字都跟着他的意思來「正」,否則影響溝通。

又例如歐陽偉豪博士接受《蘋果日報》訪問,亦以「人妖」做例:「人妖的妖正音是『腰』,但你跟團到泰國,難不成跑到領隊面前說,我想看人『腰』嗎?」或多或少表達了他對「正音」的態度。只是這又牽涉「正音」的定義了:

1. 如果「正音」不可取,這個音,應不能成「正音」,即「人妖」不應以人[腰]為正;
2. 如果人[腰]依然是「正音」,則這個「正音」,便非等同「可取讀音」,那麼我們便不應提倡「講正音」,因為這等於提倡「講不可取的讀音」。

筆者稍感欣慰的是,無綫配音部對於「正音」,亦似有放寬跡象,不硬跟一套「標準」。早前外購劇《神探伽俐略》結局篇,筆者在宣傳片、劇集中,聽到配音員將「死不暝目」唸為死不[皿]目,而不是那些「死不[明]目」。暝、冥同讀,[皿]王星一讀,或有機會逃出生天。尚待觀察的是,雖然暝、冥同音,但「冥」字讀[皿],何文匯指是「錯讀」;暝字讀[皿],則有《最緊要正字》的博士承認是口語讀音,同音唔同命。

明愛醫院不幸事故曝光,卻令一些人打醒精神,間接促成數日後一些危險個案得到妥善處理,救回人命。能否「壞事變好事」,端看那些非「機救」「微補」不可的人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