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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匯成功爭取外國人侮辱港人粵音?

若「正確讀音」,真要一味以《廣韻》為標準,賤視傳統民間讀音,其中一個後果,就是即使一個人對粵語一竅不通,只要拎着《廣韻》,一樣可以恣意侮辱港人讀錯音。

去年尋找網上「正讀」討論資料時,偶然發現一個韓文網誌,名為「香港音樂+正讀+正音+正字」(現時已閉鎖)。網誌用韓文撰寫,部份內容,內嵌了Youtube上的一些粵語歌,並附上中文歌詞、粵語拼音及韓語拼音。文化交流,本屬美事,惟細看下卻教人滴汗。原來此人乃何文匯粉絲,其網誌所載粵音,皆何氏「正讀」--就算歌手實際唱的,是大眾通用、字典有收的正確讀音,只要何文匯不承認,此人亦不會注上實際讀音,而改注何文匯「正讀」。

更甚者,網誌談及字音時,會附上一幅中大「粵語審音配詞字庫」關於該字的讀音表截圖。大家知道,「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主要列出何文匯、黃錫凌、李卓敏、周無忌四人的字典讀音。網誌作者卻永遠只會在讀音表上「何」氏讀音一欄框上紅框,指示大家應該使用這個「何文匯」承認的讀音,而不要使用其他學者承認、何文匯不承認的讀音。

一個外國人,研究中文粵音,卻對何文匯的讀音崇拜到如此地步,確實不可思議。但畢竟這是對方的事,他要在個人網誌將何文匯奉若神明,是他的自由。筆者也並無放在心上。

倒是幾個月後,這位網誌作者,到Youtube在筆者發佈的片段上瘋狂炸版,內裏發言,不外是:

1) 筆者反對的讀音不合反切,而該字的國語/韓語符合反切,他會搬出國語/韓語,指出何文匯宣傳的讀音是符合反切的正讀(如雛讀[鋤]);
2) 一些字音,何文匯不承認的實際粵音不合反切,國音同樣不合反切。他會說,國音不合反切,何文匯的「正讀」符合反切,國音不應跟從(如綜讀[眾]);
3) 一些字音,粵音不合古反切,但何文匯收錄為「口語音」,他會說,何文匯已經承認了是通用音,所以不應該拿來做文章(如構讀[夠])。

以上各點,實一言可蔽之:何文匯承認的,可以使用;何文匯不承認的,不能使用。

何文匯在其粵讀文章中指出,粵音在《廣韻》時已經俗成了;《廣韻》之後,說約定俗成,其實只是想「習非勝是」。何文匯視《廣韻》為圭臬,很明顯此人則視何文匯為圭臬:粵音在何文匯出版《粵音正讀字彙》時,已經俗成了,我們不依從何文匯的旨意,當然就是希望「習非勝是」了。

舉一個例。眾所周知,何文匯不承認「簷」有[蟬]音,只承認[鹽]音。但「簷」讀[蟬],除了許冠傑的「檐畔水滴不分岔」,除了何杏楓博士指[蟬]屬後起音,尚有以下字典有收(年份/編者或出版社/書名):

  1. 1962/馮思禹/廣州音字彙
  2. 1974/馮田獵/粵語同音字典
  3. 1977/馮浪波/兩用中文字典
  4. 1980/李卓敏/李氏中文字典
  5. 1984/中華書局/中華新字典
  6. 1985/饒秉才/廣州音字典(廣州話、普通話雙音對照漢語字典)
  7. 1985/何容/新雅中文字典
  8. 1985/陳岫山/粵語查音識字字典
  9. 1987/張勵妍、張賽洋/國音粵音索音字彙
  10. 1988/周無忌、饒秉才/廣州話標準音字彙
  11. 1988/明華出版社/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
  12. 1989/黃港生/商務新詞典
  13. 1992/香港教育署語文教育學院中文系/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蟬列為建議讀音)
  14. 1993/劉扳盛/中華新詞典
  15. 1998/葉立群、黃成穩/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袖珍本
  16. 1996/賴惠鳳/小樹苗學生辭典
  17. 2001/李裕康、劉豔麗、闕道隆/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
  18. 2003/曾子凡、溫素華/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
  19. 2006/陸貫如/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如此鐵證如山之下,此人反駁筆者不滿何文匯獨取[鹽]音時,除了照例搬出合反切之國音為「證」,還補上一句反問,謂「簷的後起音真的是sim4嗎?」直是「擘大眼講大話」。但這也難怪,只拿着何文匯的字彙書當聖經,何文匯既不承認[蟬]音,[蟬]音自然不是後起音了--就算人人讀[蟬],何文匯不承認,[蟬]仍然是百分百「錯音」呢,只是上述字典編者全部發神經,始注上 [sim4] 音。生活在只有何文匯「正讀」的理想國的人是幸福的,因為他們可以以一副至高無上姿態非議當今港人粵音。

厥後,此人以私人信息向筆者曉以大義,謂正音乃為符合所謂「演變過程」云云;又指我在製造紛爭,勸導我要「和平」、我在「執着雞毛蒜皮的事情,多麼難看」。想來此等「正音」份子一貫伎倆,一曰反客為主,二曰倒果為因,筆者已領教不少。明明他們是紛爭製造者,從《廣韻》搬出一些讀音,名為「正讀」,灌輸大眾,然後說我們日常使用、字典有收的是「錯讀」。一有人反對,激進的,便說是在「製造紛爭」;溫和的,便要這些人與他們那些「正讀」並存。但那些人所謂「並存」,所謂「和平」,就是:他們可以繼續指我們的使用的、大多數字典接受、大多數人使用的讀音是「錯讀」、「俗讀」,而他們的是「正讀」;我們則不能抗拒他們聲稱他們的讀音才是「正讀」。現在我正是反對他們那些「正讀」,便被指在製造紛爭了。

此人在筆者的 Youtube 公開頻道留言,對筆者的語調則客氣得多(倒是對其他使用者則連髒話都用上了):沒有瘋狂高舉何文匯正讀,還坦承粵音未有標準;他聲稱對他來說,「《廣州話正音字典》主張的正音和《粵音正讀字彙》主張的正音,不是完整的正音」。不過正如篇首所述,筆者早已拜讀此人網誌。親眼目睹過有人圈着何文匯「正讀」着人跟隨,今天此人對我說何文匯「不是完整的正音」,恐怕無甚說服力。

或因筆者固執,此人也不願多作糾纏。現在此人移師維基百科「粵語正音運動」條目,不斷將何文匯不承認的讀音加進條目之中,並加上不少個人評語。當中拿着《廣韻》當令箭那種不可一世的嘴臉,令人非常反感。

此人將何文匯愛用來指責港人的「香港人有一個壞習慣,就是不查字典,讀字的時候不經大腦」(何文匯在《粵講粵啱一分鐘》批評有人將浦字讀錯時語)、「真是既可笑又可悲」(何文匯在《粵講粵啱一分鐘》批評有人將簷字「讀錯」成蟬音時語)、一類句式堆砌組合一番,將何文匯主張當成客觀事實,寫進「百科」內。在「百科」內指港人無腦,本身已夠滑稽。說到「韋」字時,此人更公然在維基百科侮辱韋基舜先生:「自稱姓『圍』的韋基舜先生為何反對姓韋讀『圍』呢?真是既可笑又可悲」。一來韋基舜先生並未自稱姓「圍」,此說等同捏造事實[1];二來堅持自己姓氏讀音,有何「可笑又可悲」?但正如何文匯賤視非與《廣韻》系韻書對應的粵音,他的追隨者用《廣韻》侮辱港人,又有何出奇?

令人感到無奈的是,此君對我曉以大義時,對我說:

何博士不是壞人,壞人是罵別人的您。您不需要正面教材和反面教材。您需要成熟的互聯網文化,您需要禮貌,您需要尊重別人的態度。當然我也應該尊重別人的立場。可是我絕對不能看何博士受罵。您知不知道受罵的心情?不知道吧。因為何博士不認識您,我也不認識您,您也不認識我。所以您這樣罵何博士,您這樣罵我,您這樣罵支持正音的人們。

現在回看,原來我是被一個將維基百科當成宣傳何文匯讀音的基地,幾乎將何氏「錯讀」悉數上載,只差未將何文匯作品全文上網、在維基百科加入極為偏頗的論調當成客觀陳述指摘港人習慣不查字典及讀音不經大腦,及在維基百科以捏造事實侮辱他人的何文匯支持者,教導我「成熟的互聯網文化」和「禮貌」。當然我會體諒,我反對何氏某些「正讀」,在某些人眼中,與褻瀆神靈無異,他們說我是壞人,我可以理解。

長此下去,將會如何?此人的網誌曾為許冠傑舊歌《日本娃娃》歌詞注上粵音,歌詞有句「重有尖尖嘅下巴」,他將之標成 zung jau zim zim ge haa baa。問題出在「巴」字的注音。小學生也知道,「下巴」,粵語中一定會讀成下[爬](paa4);即由「巴」的陰平轉陽平、不送氣轉送氣(方言字典或作「下扒」,恐是同音假借)。是的,字書沒有標注「巴」有[爬]音,但「下巴」一定讀「下[爬]」,這就是約定俗成的結果,沒有人有權否定。以廣州話為母語的人,理應可以肯定地 告訴他:將「下巴」標成「haa baa」,是100%標錯了。可現在卻不同。現在「正讀」支持者有了何文匯,何文匯有了《廣韻》;《廣韻》就是他們來自天上的權柄。所以,你膽敢質疑那些支持「正讀」的人錯將「下巴」 標成「下[爸]」,他們反可以說是全香港人發錯音,例如可以說:「巴」字在「尾巴」不會讀錯、「下巴」卻「錯讀」成「下爬」,絕對是許冠傑和港人「不經大腦發音」以致顛倒陰陽,正是「不查字典之過」,真是「既可笑又可悲」。

哀哉粵語。不知哪一天,我們對自己的母語再沒有任何發言權,然後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美國人、日本人、俄國人、義大利人、奧地利人,會拿《廣韻》來「正」我們粵音。

為甚麼外國人可以拿着《廣韻》,肆無忌憚批評港人「讀錯音」,箇中原因,值得我們深思。

[1] 熱衷何氏正音的無綫電視製作的《最緊要正字》,其中康寶文博士「老屈」韋基舜讀「圍基舜」,但也補充「姓氏主人有最終話事權」。後來韋氏回應謂,「我的姓氏『韋』字,要讀作『圍』音。如果所言正確的話,也就是說我一世人也講錯自己的姓氏。」(文化界挑戰何文匯粵語正音,星島日報,2007年4月24日)今有人則更進一步「老屈」韋氏自稱姓[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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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考中文朗讀非考何文匯正讀

會考中文科零七年起增設「朗讀」考試,網上不時見到有人集思廣益,列出「常誤字音」,務求趨吉避凶。惟此類「常誤字音」,不外又是「何文匯認為大家常誤字音」,此正係何文匯讀音學派長期佔據電視電台宣傳其「正讀」學說的歷史環境因素使然。

綜觀三年的考試報告,朗讀環節會考核以下部份:

一)對篇章內容的掌握和理解,運用適當的語氣、語調、節奏,表達不同的物事情理;
二)朗讀不必如朗誦般加添太多感情色彩,但亦絕不能平鋪直敘、了無生氣;
三)朗讀時準確流暢,不加字減字,不回讀、重讀;
四)有沒有「懶音」(如 n-/l- 不分、-ng/-n不分)問題(本文沿用「懶音」一詞描述有關情況,旨在方便表達);
五)有沒有「誤音」問題(舉個明顯舉子,如「矗立」讀成「直立」)。

朗讀試題設有九個考核點,分佈篇章之內。其中「懶音」「誤音」問題考核各佔約一半。

由是觀之,如果真將注意力集中在「誤音」上而忽略其他部份,分數亦不會高。

當然,第一至第四項要求難以用文字表達,網上論壇拿誤音問題出來討論,似亦無可厚非。不過,如果講來講去,都是那些「機夠時奸頇物屋鹽」,對考試是否真有幫助?

考評局一早表明,讀音「凡字典有收皆接受」。從過去三年的讀音考核點可見,出題者似亦刻意不選擇有大爭議的讀音,即不會提出要學生將「時間」讀成「時奸」、「機構」讀成「機夠」一類過份、無理且不切實際的荒謬要求。當年潘國森先生指,有某教材教學生「豆不能讀斗」。這種弱智要求,亦不見於評分標準之中。

考題篇章有出現「簷」字。此字讀成[蟬],何文匯(及其擁躉)當然不會承認,不過這個音九成字典有收,如要考核,考評局不可能視若無睹。不過,在07年卷14(2)出現的「簷棚下的人紛紛離開」、09年卷3(2)中,有「火從各家緊貼着的屋簷和柴草,借風勢燃燒起來」一段、同年卷6(2)中,亦有「簷前掛着一大串膠水管」句。而這裏的「簷」字均非考核點。

又如「刊」字,讀成[罕],何文匯多番指斥此乃「錯讀」,非[頇]不可;傳媒尤其無綫電視學舌者眾,非得將[罕]音殺之以後快。刊讀[罕]音市面絕大多數字典有收,07年朗讀卷7(2)有此字(「不少報刊…」),卻非考核點。

備試時如果搬出甚麼時[奸]機[夠][頇]物屋[嚴]去背誦,我看不到對於朗讀考試有何助益。反而若一見「簷」字,便以為是考核點而將注意力集中在準確讀出[嚴]音,卻忽略了其他地方,最終可能顧此失彼,弄巧成拙。

事實上,二零零七年的考試報告,朗讀部份一欄,即已明確表示:

朗讀卷考查讀音,並非為了確立正音標準,更非打算將讀音定於一尊,其實主要是鼓勵學生的端正態度,認真對待自己的語言,不要草率亂讀,隨便發音。

不選用這些「正讀」人士拿來指摘公眾的讀音,一來有助於不致令上述良好動機走向歪路,二來防止考生不經大腦將「字表」倒背如流過關。當然,當局無法制止何文匯乘時再版書籍去「幫助在校同學學習正音和正讀」,並在書中又列出那些「[佔]建」、「弱不[金]風」、「[頇]物」、「星光[入入]」來讓學生「比較和摹仿」;亦無法阻止一些補習天王拿着何文匯那字表照抄出書要人讀屋[嚴]。

傳媒或出版社以所謂「教育」之名,拿着何文匯的所謂「正讀」字表,盲目跟從,無疑為何文匯包辦「正讀」解釋權、話語權和決策權,製造基礎,長遠使正音「定於一尊」。此可謂香港社會之不幸。

(當然這亦非表示考評局出題,每個字音均無可爭議。二月《東方日報》「探射燈」有相關報道,不妨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