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月存檔:五月 2012

張群顯:粵語正音的社會語言學視角

前日介紹過本月出版,探討粵音的學術期刊,今日介紹張群顯博士在2008年發表的論文,題為《粵語正音的社會語言學視角》。

張教授是香港理工大學中文及雙語學系副系主任。話說去年底筆者參加了第16屆國際粵方言研討會(只是當現場觀眾,一長見識),午餐時經潘國森先生介紹,認識了張群顯博士。時間所限,其實只作了簡單交談,但筆者獲益良多。我在這幾年間批評香港社會及電視台──尤其無綫電視配音組──的讀音取向和何文匯博士唯我獨尊的「正讀」態度,一直有留意「粵語正音」問題的學術文章,但只將視線集中在中文論文,經張博士提點,我才知道他在2008年的《中國社會語言學學報》發表過這篇英文論文(還勞煩了張博士跑回辦公室影印了一份複本給我,非常感謝)。

論文摘要如下:

粵語多音語素的正音問題,意見繁多,討論熱烈,卻鮮有立足於語言學或社會語言學理論的學術討論。從社會語言學的角度看,需認真看待下列問題:

(1)何謂正音?
(2)誰來判斷?
(3)正音工作的本質是甚麼?
(4)正音工作的社會代價和社會效益如何?

正音屬語言規劃中的語言素材規劃。社會工程總有代價。作為負責任的公民,我們在運用社會資源時力求合理而明智。目前是根據社會語言學的理論作出有關粵語正音的明智決定的時候了:做,還是不做,含義不同。

全篇回顧了粵語正音的歷史、昔日有關糾正粵音的討論,然後從社會語言學的原則看待正音問題。論文附在本文最後共八張圖片,大家可以按下圖片放大觀看,內容對傳媒和每一位關注粵音的人當有所啟發。以下不揣淺陋,摘取一些與本網誌宗旨呼應的部份,用中文轉述(希望不會曲解了論文原意)。

何謂正音?誰來判斷?

針對「何謂正音」這一問題,張博士在文中明確指出,語言使用者應該明白(最好能由教師在學校傳授):

  1. 沒有一個讀音是生而具有「正」的本質。
  2. 決定何謂「正音」總牽涉某些人的判斷。

他期望透過更多人認識這兩點事實可以有助糾正一些明明僅屬部份人判斷後的偏好讀音,有傳媒卻將之當成與生俱來、本質上的「正確」讀音,昭告天下這種狀況。

他又指出,目前政府並無明文授權任何人、學府或任何委員會去進行讀音審判(審音)工作。所以語言使用者應該明白:

  1. 目前沒有一個政府授權的權威審音機構。
  2. 某些粵語正音的判斷,未必能得到整個社會的祝福。

他期望語言使用者明白上述兩點之後,可以糾正現時某些媒體(不論有意無意)將某一個審音根據當成已經獲得官方授權般,又或是將這種審音當成已經獲得社會祝福般廣為散播

正音工作的社會代價和社會效益如何?

張博士在論文中指出,「正音」在社會語言學觀點是屬於語言規劃的一部份,而語言規劃根據Peter Trudgill的說法,其的目應在「優化」語言的功用和效率(即改善溝通和教育)。那麼,做「正音」工作之前,應先搞清楚如何「正音」方可達致此一目的。比方說,減少一字多讀應能優化語言的功用和效率。反之,若「正音」會導致增加異讀則無異「逆優化(De-optimization)」,只會對溝通和教育產生不良影響。例如當年有人將「時間」改讀「時奸」、「核子」改讀「wat9子」正是屬於後者。這兩個讀音的「正音」運動失敗,其實反而對整個使用此一語系的社群有利,因為此舉本質上其實是削弱了語言的功用。

張氏續謂,在「正音」標準沒有共識時,任何的零散的「正音」推廣都難以成功。舉例說,傳媒目前非常熱衷於將「構、購」二字以 gau3[究] 音取代 kau3[扣] 音,彷彿這二字是通向完全正讀天國的唯一障礙。他希望傳媒看待以事能更冷靜和了解更多。而「構、購」讀成 kau3 ,2002年《廣州話正音字典》已列為唯一讀音、1990年《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亦列為建議讀音。這兩個事實,益令傳媒這個讀音推廣行動顯得「毁滅性地無謂」(doomed futility)。

當傳媒企業將「時奸」取代「時諫」在「時間」一詞的讀音並將之廣泛傳播時,它們立即獲得「有學識」和「關注讀音正確」的正面形象。而當這些行動徒勞無功、當社會已經耗費大量資源適應這種讀音的傳播時,傳媒本身卻無任何損失。張博士於是提醒,正因為傳媒多數有其自身目的,社會絕不應以之為語言規劃的合適代理人。

廣告

《能仁學報》第十一期「粵音專號」

《能仁學報》由能仁書院輯刊,近日發表了第十一期,校監釋紹根在序言稱此期為「粵音專號」,由單周堯教授擔任主編,探討粵音問題。是期輯有論文四篇,分別是:

  1. 正字與正音(單周堯)
  2. 《粵音韻彙》與《李氏中文字典》粵語注音考異(蕭敬偉)
  3. 《廣州話正音字典》與《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粵語注音比較研究(李素琴)
  4. 《粵音正讀字彙》所載日常錯讀字異讀研究(鄭少玲)

《正字與正音》一文,內容大致上就是單教授在零八年左右發表的演講(及Powerpoint文件)的文字版本。在「正音」部份,單教授指出「香港通行的粵方言…目前沒有一個統一的粵音標準。粵音怎樣才算正確,到現時為止,仍然莫衷一是」。他並從戊、滴、誼、彙的讀音流變,解釋「反切是審音的一個重要依據。不過,參考古代反切,只是審音的原則之一」這個重要但很多人(尤其傳媒)忽略的事實。他將「正字」與「正音」相提並論,指出:

我們不寫「艸茻」而寫「草莽」,不寫「酬醋」而寫「酬酢」,不寫「蝯猴」而寫「猿猴」,不寫「劈歷」而寫「霹靂」,不寫「冰結」而寫「凝結」,都是因為約定俗成的緣故。從這個角度考慮,字典是否可以完全不理會早已約定俗成的語音,把「友誼」的「誼」標去聲呢?考試又是否可以完全不理會早已約定俗成的語音,要求考生把「友誼」的「誼」唸作去聲呢?那似乎不是不可以斟酌的。

蕭敬偉博士在第13屆國際粵方言研討會發表過《試論〈粵音韻彙〉、〈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和〈廣州話正音字典〉的粵語注音差異》,今次則集中《粵音韻彙》和李卓敏博士所編的《李氏中文字典》的比較。文中對二書互有褒貶,而蕭博士指出「《李》書的…編者顯然有意擺脫傳統粵音工具書的窠臼,使書中的粵語注音更接近實際粵音」、「《李》書的取音標準折衷新、舊,較能反映粵音的實貌」,我認為是非常正確的評語。

第三篇文章則集中比較兩次較大型的學者審音成果--《廣州話正音字典》和《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的粵語注音。其中作者對於粵音標準的「從切從眾」問題上有以下見解:

由於語音是會變化的,我們總不能只拘泥於依循過往的韻書來研訂讀音。《讀音表》和《正音字典》值得我們重視的地方,就是其注音原則。雖然有學者認為,反切在讀音上仍然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但事實上,不少學者對《讀音表》和《正音字典》之注音原則是加以肯定的。

假如我們注音時只依循《廣韻》和反切,而完全不理會社會實際情況,那將會影響語言作為溝通工具的作用。…香港是一個發達的社會,我們在講求經濟效益之餘,也要顧及語文方面的發展。《讀音表》及《正音字典》的注音原則是值得參考的,盼望日後各方在進行「正音」工作時,能顧及社會實際情況,認真考慮《讀音表》及《正音字典》之注音原則。

而最後一篇收錄了何文匯「正讀」天書《粵音正讀字彙》中的「錯讀字」在其他粵音工具書中的注音比較研究。

站在學術研究層面,這些論文未必是想表達甚麼立場。不過筆者認為,各篇論文的訊息非常清楚,就是

  1. 何謂粵語「正讀」尚未有社會一致共識;
  2. 不是所有學者都認為「正讀」必須以《廣韻》反切為依歸,事實上目前趨勢是越來越多聲音認為應該尊重行之已久的通用讀音,即使這個讀音已不合中古反切;
  3. 雖然有學者依據《廣韻》反切擬出所謂「正讀」,但其實某些「錯讀」早已為不少粵音字典所接受。

其實此即我在本網誌及《解‧救‧正讀》講到口水乾的重點。不過我只是Small photo,他們卻是學者,你就算不信我,也不要以為全世界研究粵音的學者只有一個。

對此題材有興趣者不妨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