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月存檔:九月 2007

連習非也談不上(二)

拙著《解。救。正讀》有討論「雛」字讀音問題,內容比本篇更詳盡。

正音來了,你們應當悔改。另一個「日常錯讀」:雛,也被電視台改「正」了。

cho1.jpg

雛音,何氏謂,我們日常錯讀成[初],正讀應是[鋤]。一聲號令,電視台立即景從:

[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rhZDbVrrbQw]

講多無謂,我們看看坊間字典如何收音。

【雛】

只收[鋤]音:

  1.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 》(1988)
  2. 《牛津中文初階詞典》,書內鳴謝何文匯審閱部份字音(1998)
  3. 《粵音正讀字彙》(1999)及《~手冊》(2000)(何文匯
  4. 《現代中文詳解字典》(盛九疇編),前言注:「粵語讀音主要參考何文匯的《粵音正讀字彙》」(2002)
  5. 《商務學生字典》(盛九疇),封面注明由何文匯審音(2006)
  6.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2006)

[初]、[鋤]並收:

  1. 《粵語同音字典》 (1974)
  2. 《兩用中文字典》 (1977)
  3. 《中華新字典》 (1982)
  4. 《中文多用字典 (1984)
  5. 《新雅中文字典》 (1985)
  6.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1993,香港教育署語文教育學院出版。[初]列作建議讀音,並「又音鋤」。此書取音原則,字有正俗讀而俗讀為多數人所接受者,取俗讀為建議讀音。)

只收[初]音:

  1. 《廣州音字彙》 (1975)
  2. 《廣州音字典》,饒秉才編 (1985)
  3. 《國音粵音索音字彙》 (1987)
  4.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明華出版公司 (1988)
  5. 《商務新詞典(縮印本)》 (1989)
  6. 《中華新詞典》,劉扳盛編(1994)
  7. 《中華高級新詞典》(2004)
  8.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 (1996)
  9. 《小樹苗學生辭典》(2000)
  10. 《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二版)》 (2001)
  11. 《廣州話正音字典》,詹伯慧主編 (2002)
  12.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編 (2003)

如果不管由何文匯審音的字典,可以留意一下,二音兼收的字典年份,及只收[初]音的字典年份。

「近年來經廣播界流傳的日常錯讀如果尚未獲得學術界全面接受,本字彙將不予收錄。」(《粵音正讀字彙》,p.415)

說的沒錯。大家想想,何文匯博士也是學術界一份子,既然他還未接受,那就不符合「全面接受」的條件啦,所以該字彙不予收錄,是有根有據、合情合理的!

他既認為[初]音錯了,上述收了[初]音的字典,眾多位學者,包括負責《廣州話正音字典》的廿多位學者,可能在何氏(也許還包括電視台)眼中,都是「自欺欺人」、「摧毀中國中國文化」的人了。

在《正音正讀縱橫談》(何文匯,1996)中的「答問大會」(p.61) 中,與會者何偉傑先生問:

「正音」、「正讀」的考試,一定涉及到標準的問題。究竟以甚麼為標準呢?地有南北,時有古今。根據《廣韻》嗎?《廣韻》以上可能還有更古的。韻書也各有不同。從社會語言學的觀點看,語言是沒有正誤的。社會上大多數人以哪種方式傳意,哪種方式便是最流行的、最有效的。為語言設立正誤的標準,可行性如何呢?這點社會語言學家一直深表懷疑。社會語言學家做的工作便是對語言現狀進行整理及統計,告訴我們現在的語言趨勢,再反映在字典或其他語言工具書上。我很同意語言應該有規範,但教學要求與社會趨勢往往不一致。例如我們教小學生「雛雞」的「雛」音「鋤」,於是便有「鋤菊」、「鋤鳳鳴」的讀法,以這些與人溝通,便會出現障礙。從語文教育角度看,我們應該教學生有效地運用語言呢,還是教我們認為正確的語言知識呢?

何偉傑先生將問題抽絲剝繭,先觸及限用《廣韻》的合理性,再從社會現實出發,並反映了其他語言學家的意見,繼而詢問到底教學是否可以完全脫離現實。他並舉本文主角「雛」字作例。

當時如果教[鋤]音,已有人會認為會有溝通困難。而何偉傑先生的數個問題,亦是對整個「正讀™」系統的提問。

然後梁一鳴博士答:

我們今日可以先討論最基本的、沒有爭議性的層次。

Full Stop,講完!於是我們無法得出任何答案。但起碼也讓各位知道一點,就是像雛這種字,連他們這些正讀™派,也認為有「爭議性」。

何文匯也是此答問大會一員,p.41 中他說:

我絕對同意先做一些易做及爭議較少的工作。

而 p.56 他則說:

小孩子學習生字,老師怎麼讀他們便跟着怎麼讀,他們並不懂得分辨是非。

小孩子不懂得分辨是非,這是事實。他一邊指老師教錯字音,但又一邊利用教育,去推銷他認為是對的字音。所以有《商務學生字典》、《牛津中文初階詞典》兩本均以學生為對象的字詞典。現在泊了電視台這個碼頭,[鋤]田[鋤]鳥滿天飛,那些不懂得分辨是非的小孩子,聽到老師、電視台說「鋤鳥」,便認為是正音了,回家也可以直斥父母說「錯」音了。

何文匯一邊「同意」做一些爭議較少的工作,一邊就將一些入土為安的古音返生。當然,他大抵認為像雛、冥這些字,是毫無爭議的,那個認為雛字有爭議不作討論的又不是他,何氏大可繼續道貌岸然。

如果若干年後,此計成功,開始有人以這個本來入土為安的[鋤]音作為日常正讀,博士又大可以說,「正讀」並沒有取代「語音」,所以不必「習非勝是」了。

至於電視台方面說「配音組會參考何文匯教授本《粵音正讀字彙》同其他典籍」,那些「其他典籍」,想必是《粵音正讀手冊》、《現代中文詳解字典》、《商務學生字典》和《牛津中文初階詞典》了。

否則,捨棄慣用讀音,選擇一個社會日常生活沒有人用的讀音,可能電視台是要像歐陽偉豪所說,「做語言學者」、「做正音節目」、「突出自己」、「到中文系見工」、「在大學講書教音韻學」,而不是「跟一般公眾溝通傾偈」吧。

(最後更新:2010年4月30日)

連習非也談不上(一)

有些讀音,何文匯博士稱為「日常錯讀」。日常錯讀,不同於「習非勝是的誤讀」,何博士認為,這些錯讀,是「近年來廣播界流傳」,那些節目主持人、新聞主播、電台 DJ 全是罪魁禍首。而正讀™大典《粵音正讀字彙》中對於這些「日常錯讀」的取態是:如果這些日常錯讀如果「尚未獲得學術界全面接受,本字彙將不予收錄」(《粵音正讀字彙》,p.415)。這些字,並不是正語音,更不是本今音。換言之,這些錯讀,是「習非」的資格也沒有。

先引一段花邊新聞(2007/5/13 蘋果日報):

TVB大台作風,一向政治正確,近排搞埋正字,製作《最緊要正字》教市民讀正音,連卡通片角色都唔例外。月前播出嗰套日本動畫《聖鬥士星矢冥王十二宮篇》,主角「冥(音皿)鬥士」,忽然變成「明鬥士」,「冥王星」讀成「明王星」,原來TVB下「聖旨」,成班正義聖鬥士都要以身作則讀正字,咪教壞細路,可憐星矢fans被人由細呃到大,偶像「冥」鬥士原來叫「明」鬥士,正字正確令集體回憶走晒樣。

無綫外事部助理總監曾醒明向八方解釋,星矢主角讀正音,係因為TVB覺得做傳媒有教育下一代責任,故此配音組會參考何文匯教授本《粵音正讀字彙》同其他典籍。

且不說「讀正字/音」(或準確點說,「正讀™」)的謬誤。我對於冥字讀〔明〕的認知,來自成語「冥頑不靈」。其他如冥王星,冥府,冥通銀行,冥鏹等詞,均讀成〔皿〕,是老師教的。不過,到底冥讀〔皿〕,是否「日常讀錯」?錯,又是甚麼理由?

如果查坊間字典,「冥」字,的確只收〔明〕一個讀音。有收〔皿〕音的,一本是《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而另一本是《粵音檢索漢語字典》(陸貫如)。前者序:「字頭奉行有音必收的原則,尤其注意輯錄口語讀音」。大部份字典均不會收錄口語讀音,而該書開宗明義針對此點。如果〔皿〕音被認為是口語變讀而不收錄,也不奇怪。既為口語變讀,則日常生活讀〔皿〕、配音員為角色配音時讀作〔皿〕又有甚麼問題呢(除非有人認為,為角色配音,並不能當日常口語!)

巧合地正當電視台「以身作則」,將一個〔明〕音判為錯誤,動畫播畢後推出的何博士新作《粵讀》,卻反而為「冥」字讀〔皿〕半平反!

原來「冥」字讀〔皿〕,確有根據:《集韻》冥字所收讀音當中,其中一個,正是「母迥切」,即 ming5!《集韻》何書?謹引《宋刻集韻》重印者說明:「…鄭戩、宋祁等人上書批評《廣韻》『多用舊文、繁略失當』,宋仁宗遂下令命丁度等人刊修《廣韻》。寶元二年(公元一○三九年)修訂完畢,詔名曰《集韻》。」其特點是「凡是見於前代典籍的音切,它都盡量收錄」(《集韻研究》趙振鐸,2005)。

宋刻集韻

下方釋義:「暗也,詩:維塵冥冥」,即其出處,詩經.小雅《無將大車》:「無將大車,維塵冥冥」。冥冥,意指昏暗。

何氏在其著作中指,我們「冥冥中」會讀成〔皿〕,出處正於此。他也說,若唸此詩,冥應讀〔皿〕。卻不忘補充:

  1. 此音《廣韻》並無收錄;
  2. 其他詩中若要合律,冥應讀平聲。

至於日常生活如何?則隻字不提。

可是,按常理推斷,我們所說的幽冥,引伸至死人居處的冥界、冥府,難道不是取「昏暗」義?冥王星,英文名 Pluto,即羅馬神祇之一的「冥府之神」--希臘神話之名為Hades,既然冥王星源自「冥府之神」,冥府的冥,讀〔皿〕,又怎樣「錯」法?

極其量又要搬出何氏的「正讀™」定義:「凡據《廣韻》同系統韻書所載反切切出來的讀音,則視為正讀。」

根據定義,《廣韻》既無收錄此音,何博士便毫不客氣,在其正讀示例一書中,打上一個大交叉,然後指這是「錯讀」,「荼毒群眾」。這也許是何文匯對「先人遺留讀音的應有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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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亭之先生說過,我們說「南北行」、「洋行」的「行」,音[hong2]。此音《廣韻》不收,《集韻》才有收。依上述理論,南北行、捷成洋行,原來都是「讀錯」了。如果說這種理論荒謬,這種理論有人信,就更荒謬。

倒不要說〔明〕也是正確讀音為由,為電視台辯解:電視台捨棄我們口常生活中,用慣聽慣,又有根有據的字音,有何意圖?是宣佈電視台配音時奉何文匯讀音為圭臬,其餘一律當錯?還是特意捨棄慣用讀音,標奇立異,製造語音斷層?這就是電視台「教育下一代」的負責任行為?這難道又是對觀眾的尊重?

本讀今讀

《粵音正讀字彙》:「因本讀已不用於讀書音或口語音中…只在該字的『今讀』下注明『本讀』為何。」

舉一些例子:

爸,正讀霸。
媽,正讀母。
蝸,正讀瓜。
棒,正讀蚌。
規,正讀龜。

我們今天沒有聽見某些何文匯大力撻伐的廣播員說霸霸、母母、瓜牛、蚌球、龜矩,多得何氏大發慈悲,將這些音,標為「本讀」。「今讀」,就是我們大家都熟悉的字音。

尤其如果何博士要無綫的中文台說成「fei⁶翠台」(常用字已無此音。可想像「吠翠台」但吠字讀若「飛」;又或者想像一下,我們平時說翡翠台時,音調類似 「940」。試以「240」的音調讀出),看看無綫會否照單全收?

但必須注意何文匯是接受得無奈,承認得千萬個不願意:這是「接受先人留下來的、確乎不可拔的錯音和讀的一個無可奈何的理由」(《粵音教學紀事》p.155),我們說約定俗成,他覺得我們是「希望習非勝是地約定俗成」,故直斥其非;而他那種「無可奈何地約定俗成」,則既然自己也接受了,我們蟻民也得接受了。

我們能否提出「無可奈何地接受」地接受某些字音的約定俗成呢?不知道,因為何氏並沒有說。他只說「無可奈何地約定俗成」是應有態度;但其他人說「約定俗成」,他則全部打成不問是非的、為求開脫而搬出口說約定俗成實則想習非勝是的、自欺欺人的、摧毀中國文化的奸黨,彷彿蟻民的無可奈何地接受,不在可能性之列。

而像溝、構(購與構同音,故不重複)二字的取向,亦頗令人不解。

溝,《廣韻》古侯切,陰平聲,粵音kɐu¹。《粵音正讀字彙》:「本讀」kɐu¹,「今讀」kʰɐu¹。
構,《廣韻》古候切,陰去聲,粵音kɐu³。《粵音正讀字彙》:「正讀」kɐu³,「口語音」kʰɐu³。

換言之,他認為構讀作「扣」,是習非勝是,是要改的;溝讀作「摳」,則因為這個音已取代本讀,不必改。

例如「溝」與「鳩」同為古侯切,但何氏說搜字「所鳩切」,也不說「所kɐu¹」切了。

像k聲母轉kʰ聲母這種由不送氣變送氣的字,何博士只承認陽平、陽上、一小部份陽入聲的送氣互換(《粵音平仄入門》p.35),雖然他說粵音變化的規則「有不少例外…任何活的語言都不能有例外。不過,把例外熟習了,例外也變成有規則可尋」(p.37)。

本來溝、構、購三個從冓的字,例外也好,「習非勝是」也好,一併由 k 轉 kʰ,也可說是一個有系統的變化。不過何氏不承認這是例外,「習非勝是」地一個要改正一個不必改。現在米已成炊,雖然民間仍使用正讀™派「篤眼篤鼻」的「扣」音,但由於「救」音流行於新聞報道員、電台節目主持中,這句「當『非』未能勝『是』時,這個『非』還是要改的」(p.153)便說得振振有辭了。

相比之下,其他(非由何文匯審音或參考其著作標音的)字詞典,便沒有這麼飄忽,例如《商務新詞典》在此三字均標 k/kʰ 聲母。

令人無所適從的正語音

只要翻開《粵音正讀字彙》,你會看到有不少字,標字音前有着﹝正﹞﹝語﹞的圈圈。有一些字則標﹝本﹞﹝今﹞音。根據該書凡例,這兩組符號的意思是:

凡據《廣韻》同系統韻書所載反切切出來的讀音,則視為正讀。如該正讀另有沿用已久,習非勝是的誤讀,則前者為『正讀』,以﹝正﹞號表明;後者為『口語音』,以﹝語﹞號表明。因本讀已不用於讀書音或口語音中…只在該字的『今讀』下注明『本讀』為何。

這代表着甚麼?可以理解為:

﹝正﹞是正確的讀音,而﹝語﹞中所標的讀音,就是「習非勝是」,只不過由於「沿用已久」,所以姑且收錄,告訴你這是錯的,不過仍未取代﹝正﹞音。

而﹝本﹞﹝今﹞音,則是﹝本﹞音已被取代,﹝今﹞音成為今時今日流行的讀音,何文匯「無可奈何」地接受;而﹝正﹞所標着的就是「正音」,而﹝語﹞中所標示的,就不是正音,因為「『非』未能勝『是』時,這個『非」還是要改的。」(《粵音教學紀事》p155)

何文匯博士極度反對「習非勝是」:

至於要不要把這些讀音和聲調都改正過來,還須每個字斟酌。我的立場是:可改則改。不然,一切語文規則,豈不是名存實亡?而語音,豈不是越來越混亂?(《粵音平仄入門》)

可是,到底何氏是否主張,將所有﹝語﹞音改成﹝正﹞音?

關於這一點,卻連何本人也沒說清楚。

例如搜字,他認為正音 [sɐu¹] 音同「收」,不顧現實貿然改正,會妨礙溝通,雖然他心不甘情不願:

但「搜」字誤讀了那麼久,口語又常常獨用,如果貿貿然把它改正了,反而會妨礙溝通。試想如果一位警官帶同一隊警察去搜查地方,一抵步便一聲號令說 [sɐu¹],警察不因為誤會他說「收」而收隊才怪哩。所以,「搜」的誤讀在口語裏暫時不宜改正,這是「習非勝是」使然,是迫不得已的。應該待大家熟悉「搜」字的書面語正讀後才作打算。

但如「刊」、「愉」、「誼」、「銘」,他說因為口語不會單獨使用,故「無礙盡速改正」。

依此類推,我相信何博士會認同以下書中所載的誤讀,應該「盡速改正」了:

瑰寶 應讀 〔歸〕寶(29,《粵音正讀手冊》頁碼,下同);
棲息 應讀 〔西〕息(31);
篩選 應讀 〔思〕選(31);
駕駛 應讀 駕〔屎〕(31);
發奮 應讀 發〔份〕(45);
不僅 應讀 不〔近〕(45);
昆蟲 應讀 〔軍〕蟲(46);
騎術 應讀 〔奇〕術(61);
手錶 應讀 手〔表〕(73);
治療 應讀 治〔liu⁶〕(76);
跳躍 應讀 〔條〕〔藥〕(78);
殉職 應讀 〔順〕職(133);
魔鬼 應讀 〔磨〕鬼(110);
概念 應讀 〔蓋〕念(114);
妄想 應讀 〔忘〕想(120);
花絮 應讀 花〔稅〕(129);
貯備 應讀 〔煮〕備(157);
書院 應讀 書〔願〕(163)……

還有忍受應讀〔引〕受,戀愛應讀〔lyn⁵〕愛等等,這一堆字,不單我們平日不會如此讀,有好些連一般字典,早已不再收載,因為字音已被何博士所謂的﹝語﹞音所取代。

所以,「『非』未能勝『是』時,這個『非」還是要改的」這一段話,到底能否套用到這些﹝正﹞﹝語﹞音上?我十分懷疑。

是不是為求將誤讀還原,以對得住先人遺留的讀音,就可以將一個已被社會接受、已趨穩定的讀音,利用人們的崇拜權威心理,一下子否決掉?

一字「獨立使用」與否,又是不是一個決定一個字有否改「正」必要的一個合理、可用而切合實際的標準?

這就是正語音的弔詭之處。何文匯一邊鼓吹還原正讀™,一邊說不能罔顧現實;對於一些「迫不得已暫不宜改正」及一些「無礙盡速改正」的字,他卻劃一地以正語音標示之。上述例子,到底應否改正?如果他說要,便明顯是不顧現實情況,與之前搜字的立場不符,與他認為「不能罔顧現實」的「人道立場」不符;如果他說「暫且不必」,又與他極度反對「習非勝是」的立場不符;而他說對於這些字須「每個字斟酌」,如果是我們去每個字斟酌,何氏大概又不會同意了;但如果由他每個字斟酌,結果又會如何呢?

何氏沒有明說,留下一大片灰色地帶。若果某天權威崇拜者忽然「揸正嚟做」,勢必會引起一場語音大混亂,爭拗不絕,而何氏又大可置身事外。

更何況上面那些字音,其實根本就是「因本讀已不用於讀書音或口語音中」的「今讀」,只是何博士不願意承認。

對於之前說過何氏指「不宜改正」的搜字,在港台「粵講粵啱一分鐘」,他卻另有見解:

廣播員每每將「搜索」讀成「手〔sak⁸〕」或者「手〔sɔk⁸〕」,前者對了「一半」,後者全錯。

這段錄音,一字一句,可以看出其精心計算,實在聰明至極。

他只說「讀詩的時候尤其要維持平聲正讀」,卻沒有說日常讀時可以,或需要怎樣。但他說「全錯」二字鏗鏘有聲,義正辭嚴,聽眾懾於其威,不知就裏,可能便已急不及待「改正」。

而他說「讀詩的時候尤其要…」,亦很容易令人聯想到「日常讀時固然要(維持平聲正讀)」,於是又會「改正」。

但由於他其實從未明言日常讀書說話時,搜字該怎樣讀,知情者不能說他自相矛盾,他大可堅持「暫不必改正」立場;不知情者則以正讀™為榮,開始〔收〕起來,何氏也達到了其「還原古音」目的,或「依照他的讀音是為正讀」的目的,或「非音未取代是音」的目的。

還有一些正語音,根本就是口語變讀,例如他說頂字,「﹝語﹞tɛŋ²」。大家說慣了粵語當知這未必正確。在屋頂、山頂、摸頂等字,我們是會說 tɛŋ² 音,但頂點、頂多、頂天立地,則絕不會說 tɛŋ²,而會說回「鼎」音。

難道何博士為了我們對得住祖先,連屋頂、山頂都要讀成屋〔鼎〕,山〔鼎〕?

而「正」,也是「﹝語﹞tsɛŋ³」。那麼,「呢首歌好正」、「講嘢唔正」就要說成「呢首歌好﹝證﹞」、「講嘢唔﹝證﹞」了;「四正」又四﹝證﹞了?

這兩個字的現實情況,是讀書音(〔鼎〕、〔證〕)和口語音二者並存,各用於不同場合。博士可連這種變讀也不接受。難道這些變讀,又不是先人遺留給我們的?何大博士只承認先人遺留給我們的讀書音,卻要撲殺掉先人遺留給我們的口語音,這就是他所說,「對先人遺留的讀音應有的態度」?

近日逛書店看到一本《商務學生字典》。此字典,由何文匯審音的《商務學生字典》,標音應是照搬其大作,但﹝正﹞﹝語﹞音的關係更變得含糊不清了。在該字典中,﹝語﹞音僅指為與正讀不同的口語讀音,至於「習非勝是」、「盡速改正」等等字眼,在該字典中則未見提及。

那也可以理解。如果家長們看到這本字典,看到凡例說﹝語﹞是日常錯讀,隨手一翻,驚見「貓」字原來只能讀「苗」或「矛」,陰平聲是「習非勝是」、「日常錯讀」、「盡速改正」,誰會購買?難道就不怕子女學成後,轉過頭「更正」家長,「媽咪,你讀貓 [mau¹] 仔,花貓 [mau¹],係錯㗎!應該讀〔苗〕仔或者〔矛〕仔!同埋應該係花〔苗〕,唔係花貓 [mau¹]!」

不再說「習非勝是」,有些讀者或不會因為看到「正讀」的「正」字而不顧現實發瘋「改正」,但難保有不懂分辨是非的學生開始「〔西〕息」「駕〔屎〕」起來。這種情況,何氏可能樂觀其成。大家看到連堂堂香港最大的電視台,也可以拿着「正音」當作尚方寶劍亂揮,遑論學生?

而何氏亦並沒有明言他對於﹝正﹞﹝語﹞音的立場有過任何改變,所以你也不能說他「轉軚」。

聰明至極。

正讀™定義

正讀™

正音,按字面解釋,是「正確的發音」。

說大家應該發音正確,即應該講「正音」相信沒有人會反對。

問題是,怎樣才算發音正確?

在某些情況,甚麼是正確、怎樣才算正確,未必只有一個說法。

例如「正義」,如果說「人人應該有正義感」,我相信大部份人不會反對,但如果說「塔利班所做的,便屬於正義。人人應該有正義感」,那恐怕不會人人同意。

在香港,何文匯博士宣傳正音正讀一直不遺餘力。

在他的定義中,「正音」,是指發音要準確,例如發 N 音,不能發成像 L 音般。而「正讀」,則是指字音要讀正確,極端例子,「你」字,若有人讀成[tʰa1](他)音,便明顯是錯誤。

本欄針對的,是「正讀」層面。「正音」一般沒有大爭議,所以日常生活中,「正讀」一般會說成「正音」(本欄有時亦會如此),但據前文後理,應不會混淆。

何文匯博士宣傳正音正讀的同時,就擬定了其對於「正音正讀」的標準。而在香港,有一個奇怪現象,就是有不少人,一提及「正讀」,便將之與「何文匯所制定的正讀標準」,劃上等號,儼如視何文匯為驗證正讀的唯一真理所在。

本文在正讀後刻意加上™,正因為此──將一般人認為的「正確讀音」,與何文匯的「讀音依循標準理論」,劃一界綫。

因為此一慣常誤解,造就了一些權威擁護者以歪理駁斥不同意何氏正音者。例如「不接受正音,只是因為不接受被指出錯誤」;又或者「不同意正音,難道大家亂發錯音也沒問題」嗎,等等怪論。

必須說明:不同意「正音」,是不同意「何文匯對於字音的釐定標準」。

語音,並沒有一個絕對的標準。提出了標準,讓各方討論,沒有問題;提出了標準,指自己才是「正讀」,並為這種標準取一個叫「正讀」名稱,硬要將「正讀」等於「正讀™」,是混淆視聽。

這等如一名家長為自己的兒子取名為「上帝」, 然後指他的話便是「上帝說的話」,並四出叫一些信上帝的教徒,依照「上帝的指示」做。若有人不理他,他便斥責「不遵照上帝的話,算甚麼虔誠信徒?」

有趣的是,若有一真的叫自己兒子做上帝,不少人會覺得荒謬;有人叫自己的「兒子」為「正音」,就有人立即覺得合情合理、理所當然,依照「正音」的指示去做。

在廣州,亦有一本《廣州話正音字典》。它的「正音」,也就是何氏所指的「正讀」(並不是正讀™)。你不必同意任何一方的「正音™」或「正讀™」,但得明白,正音或正讀,並非「只此一家」。正如買可樂,也起碼得看是可口可樂,還是百事可樂。

開 Blog 感言

本網誌是放置我對近日又再興起的「正音」運動的一些感想。誘因是某電視台對一教授發起的正讀標準似乎十分受落,言聽計從,罔顧現實,還道是為後世作則,教好下一代,此等態度,令人咋舌。我非博士學者,亦非語言學家,更未讀過中文系,對語音歷史認識近乎零,竟想質疑教授、博士,自知以卵擊石,惟覺此非關學術問題,且涉港人日日使用之語言,作為用者,既感事關重大,便惟有不自量力,奮起揚聲,以常人的判斷和分析,發表對當下一些正讀的疑惑和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