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月存檔:六月 2008

無綫配音讀音取捨真相補遺

有關本台為外購節目配音時之中文讀音一事,讀音是根據香港中文大學之「粵語審音配詞字庫」。根據該字庫,「雛」之音節為「tsʰɔ⁴」,讀「鋤」,而音節「tsʰɔ¹」(「初」)是「鋤」的異讀字,故節目內出現「雛」一字時,本台配音組均讀「鋤」。

註:

  • tɵn¹,音如「敦」字轉送氣 t 聲母
  • tsʰyn²,即「喘」音
  • tyn¹,即「端」音轉送氣 t 聲音
  • tsyn²,即「轉」音(陰上聲)

(後記:筆者收到回信後,信以為真,尋找資料,希望該台以開放態度,處理該字庫收音;今日回看,覺得自己簡直像個白癡。)

對正讀的疑惑 (三)

有沒有我們通行的讀音不合《廣韻》,但可追溯至比《廣韻》更早的年代,而《廣韻》不收錄?何文匯「正讀」將「冥」讀〔皿〕判為「錯讀」,一點不含糊。何文匯在新書《粤讀》卻改了口風:

粤口語『冥冥中』的『冥』一般都讀作茗(《集韻》:母迥切,《廣韻》不收此讀),陽上聲,但有時候『冥冥』在詩中卻要讀陽平聲」。

何氏早在《粤音正讀字彙》已將此音判為「錯讀」,此處不但無意更正,更強調《廣韻》不收此讀,《廣韻》果然「大晒」。他並強調讀成〔茗〕是粤「口語」,讀書時可否讀作〔茗〕,則不置可否。

這麼說來,我們日常通行的讀音,未必一定比「古音」要出現得晚。現在的「正讀」提案,由於是「先參考中古和近古的切語,然後才參考『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的現象」,將現實讀音置於中古切語之後,那麼即使今音「約定俗成」比《廣韻》切音還要早,「正讀」似乎亦可選擇不接受,或將之視為「習非勝是」。

以《廣韻》為絕對標準,繼而照顧「習非勝是」,可視為對這個「硬規則」的補救措施。這樣說已算客氣,因他們既強調習非勝是,即以我們「讀錯」為大前提:說成是我們理虧在先,才任由他們「嚴處論寬」;從輕發落是人情,從嚴是道理。要求更多字音從寬,便是苛索了。

黃錫凌《粤音韻彙》中指,粤語有幾個本來讀m音的字,現在讀成n,例證有彌、瀰二字。

對於「彌」字讀音,王亭之在其《王亭之春秋》節目中,有此解釋:

晉代這個(彌)字讀尼字音。有甚麼證據證明這字讀若尼?我們管小和尚叫小沙彌,按現在讀法便要人讀〔微〕──他們連彌敦道 (Nathan Road) 也要人讀〔微〕敦道。沙彌這名字,是譯音,梵文是「śrāmaṇera」。śrāma 譯「沙門」,所以和尚又叫「沙門」。「śrāmaṇera」就是「和尚仔」,所以是「小沙彌」,剛入門的沙門。「ṇe」是不是〔尼〕?一定不會是〔微〕。這證明在晉代,凡佛經翻譯,譯作「彌」時一定是〔尼〕音。這是不容爭辯的。但在唐宋,此音起變,變成〔微〕音。所以阿〔微〕陀佛是唐宋音、阿〔尼〕陀佛是晉代音。彌敦道是 Na,譯者一定將之讀[尼]音。這是因為這個字廣東話有[尼]這個晉代音的傳統。那後來國語沒了這個音,是你們方言的事,怎麼可能因為這樣便要廣府話也不能有[尼]這個音,連彌敦道也要變[微]敦道?

文字研究者容若先生在零八年五月號《明報月刊》提到:

成書於一千二百年前的《晉書音義》:泥字漢已讀彌。成書於四百年前的《毛詩古音考》:泥字讀瀰。後者且有《詩經》的《蓼蕭》、《行葦》兩篇的押韻為證。這都說明,泥、彌、瀰(還有禰)古已同音。我為求證翻《說文解字》,可惜不見彌、瀰,只見濔、禰(二字同音)。我從中得知,泥從尼得音,濔、禰從爾得音;爾(不像今天讀耳)從尔得音,讀你(你音也是從尔而來)。儘管《說文解字》遺漏了彌、瀰,但此二字的本義與濔相同,這就說明此二字與濔、禰、泥(尼)同音;粤人把彌、瀰讀禰、尼,即站在復古立場,也較讀微可靠。

不才可對此稍作補充:翻查《爾雅詁林》,其中「彌」字引《爾雅說詩》:「彌,《說文》作镾,云久長也;與終義近。」並引《爾雅匡名》:「彌,《說文》(長部)镾,從長,爾聲。隷變從弓。」即「彌」本作「镾」,讀「爾」。說文解字成書時尚未有切音,切音乃後人(徐鉉)補注,且已不合古音。

則黃錫凌所謂彌、瀰「本來」讀 m 音,「現在」讀成 n,證據是否充份?筆者尚存疑問。

且當王亭之先生穿鑿附會、容若據引失誤、《說文解字》標音不確好了。

補注:因為上述論據亦非無懈可擊。《毛詩古音考》中說:泥,音瀰。泥泥:露貌。根據《廣韻》,瀰字除了 m 聲母的「眉」音,還收有n-聲母的「奴蟹切」,讀成上聲,解「水流也」。《毛詩古音考》所引詩句押上聲韻,即是說理應讀上聲,倒是符合《廣韻》的收音。換言之,《毛詩》指出的是「泥」要讀成上聲。問題是以「爾」作聲符的一類字,到底 m- 聲母先出現,還是 n- 聲母先出現,恐怕很難找到答案。或說現時「瀰漫」的「瀰」,是解「水深滿」,與「水流」不盡相同。不過《集韻》對「爾」字有此一說:「乃禮切(即n-聲 母)…本作濔。滿也。」而濔字,《說文》:「水滿也。與瀰同。」《唐韻》奴禮切;《集韻》《韻會》《正韻》乃禮切,n-聲母。

「濔」字 m- 聲母,見於《廣韻》《集韻》,解平坦。何文匯只取 m- 聲母,不取 n- 聲母。

至於《說文解字》中「爾聲」指的是「爾」是屬於聲符。「彌」與「瀰」兩者的聲符「爾」到底當時是否真的讀音相同,我們無從得知。至於為何「爾」字找不到讀成 m- 聲母的痕跡,卻又非我等非研習古音韻的人可以解答。

不過目前知道,將這個字讀成 n- 聲母的,據《粵西十縣市方言調查報告》,除了香港、廣州(讀成nei21,"21″ 在廣州話中即第四聲的聲調走向),還有肇慶 (nei21)、四會(ni24)、廣寧(nai214)、封開(nei24)、雲浮(nei21)、新興(ni22)、羅定(ni13)。 --2009/7/3

客觀現實:彌字讀〔尼〕字,是今日是確實存在的讀音;而且,肯定比讀〔微〕字多。

如果我們不想接受「彌」讀若〔尼〕有上千年,而這個音保留在粤音中,那姑且當彌字「錯讀」成〔尼〕,是由「彌敦」一名始(筆者即在某討論區見過有人指彌字錯讀是因為 Nathan Road 錯譯為彌敦道);港督彌敦是在 1904 年來港履行職務,則此一「錯讀」,已有百年。到今時今日,大眾已接受,有「語言學者」還當這個音透明,道理安在?

何況,《粤音韻彙》於 1941年初版,尚不考慮撰寫時日,離 1904 年「彌敦」一詞不到四十年。一個聲母是否能於三十多年間完成整個變讀過程?還是此音其實源由更久?

無論讀作〔尼〕是否真的比〔眉〕晚也好,黃錫凌在書中表示「現在讀成 n」,並有收〔尼〕這個音,總算承認這個音是客觀存在。

1960 年出版的《粤語教學與讀音研究》說:

我們對於字音,必須正視它的時代演變性;這即是說,對於字音,不必一定追溯到原始讀音才算正確。因此正讀的「正」這個觀點,就可能生發問題,──某時期認為是俗讀的音,若干時間後,卻變成最通行的音了;而本讀的音,反為少見了。

書中舉「瀰」作例,本讀「微」,今讀「尼」(原文為反切字,為方便此處標直音)。

何文匯博士於其大作中,對這個音隻字不提,彷彿亙古亙今,不見於世。難不成這個音,是「近年來經廣播界流傳的日常錯讀」,且「尚未獲得學術界全面接受」?還是有人閉門造車,對眼前現實視而不見?

莫道如此「正讀」何能取信於人。早前無綫新聞報道聖火在港傳遞路線時,有記者即將彌敦道讀成「〔微〕敦道」。相信這位記者必得何文匯青睞。有趣的是,黃錫凌指我們將彌「誤讀」成〔尼〕,搞得 Mass(彌撒)、Messiah(彌賽亞,天主教譯默西亞)不合原譯音。

當然,即使〔尼〕這個音比《廣韻》要早出現,站在「正讀」立場,何氏否定這個音,也合情合理。例如可以說:《廣韻》既然標此音讀〔眉〕,我們祖先竟然不跟從,當然是錯了;錯到今時今日千幾年,就是「習非勝是」了。基於何文匯說:「不能習非勝是」、「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互為表裏」,所以我們便應該「改正」了,於是大家便將彌補唸成「微補」,連彌敦道也不惜無視原文翻譯自 Nathan Road 而改讀「〔微〕敦道」了。

這不是說「越古越好」,或「越古越不好」。反對「復古」,着眼點在於「復」而不是「古」。現在的讀音,追本溯源,可能於《廣韻》有收載的變化前,但也可能在其之後。所謂「依《廣韻》」,不是連發音聲調都依足廣韻(否則陰陽豈不是要變為清濁音),而是「以《廣韻》切音切出粤音」;不贊成以「古音」去正「今音」,是不贊成單憑《廣韻》便輕易指一個今時今日客觀存在且為大多數人接受的音為「錯讀」。以《廣韻》為準繩後,繼而補上一句「再考慮習非勝是」,便說可以「照顧」我們這些迷途而不知返的廣府話用者。你忽然拿出一套標準指摘我們「錯」,這套標準,我們根本並未承認過。我們為甚麼要勞煩你另起爐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照顧」我們「習非勝是」?你認為是「照顧」了我們,我們就得接受了嗎?反之,何博士不接受,我們就要改變這個客觀存在,大多數人接受,連字典也收錄的讀音?

不是人人也懂研究文字,像筆者就一竅不通。但事實擺在眼前,筆者絕不會讀「微」敦道,更不會輕言「微」是正音而「尼」不是。

語言學者嗜古泥古,我們無權干涉;何文匯博士大言炎炎,反問批評他的人,「又是根據甚麼準則說他們的發音正確」,要大家遵從他的「正讀」。指出一些公認的誤音,還可以說是「匡誤」;對於一個已經約定俗成的音,要指出其非,便是要「推翻」了。但要推翻「尼」這個音,只有一個原因:《廣韻》不收。即使何氏有更好的理由,如彌讀〔尼〕音普及如斯,要推翻,也得看大眾是否接受。現在則不然,因為有些人聽到「正讀」二字,便屁滾尿流,趨之若鶩。他們當然不會知道對於語音「必須正視它的時代演變性」;也不願聽如陳第「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轉移」、「一郡之內,聲有不同,繫乎時者也。百年之中,語有遞轉,繫乎時者也。況有文字而後有音讀,由大小篆而八書,由八分而為隸,凡幾變矣。言能不變乎?」等道理;他們亦不知道有不少學者,如單周堯先生和饒秉才先生,認為審訂粵音,約定俗成較死守韻書可取。他們當然也不會知道還有一本《廣州話正音字典》,集三十多位學者教授聯合審音,尚言「今天塵埃落地,字典面世,我們還不敢說這部字典中任何一個字的讀音都是百分之百地準確無誤,無可爭議」。這許是自謙之詞,但不能否認,我們不能將一部字典的標音看為至高無上。

像筆者將電視台「彌」讀成「微」音片段上傳 Youtube,就得到「彌的正音是微,有何問題」的回應。此類「支持正音」的論調,在網上只是冰山一角。不少人對「正音」,根本不甚了了,總之何文匯教你的讀音就是正確便是。不經思考,人云亦云,大眾連「正音(讀)」是甚麼也弄不清楚,說甚麼「粤語正音成為主流」、「粤語正音觀念日益普及化」,根本是空中樓閣。反而說「何文匯標準粤音正音成為主流」、「何文匯標準粤音觀念日益普及化」,尚有事實根據。說到底又是一個將「正音」與「何文匯標準粤音」概念混淆的行徑。

對「正讀」的疑惑(二)

以筆者理解,一字的「正讀」不是放諸四海皆準。何為「正」,何為「不正」,得看語境。「醒」字,日常生活,讀陰上聲。但是唸《將進酒》:「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用醒。」這個醒字,則應讀若星,陰平聲。

我們讀此二句,如果將「醒」讀如反省的省,是不是「正音」?顯然不是。這與此音是不是「以前的正音」無關。醒現在不會讀成星,但不代表「星」音是「以前的正音」,因為這個音,在今時今日,讀此詩時,仍必須用到。

這個字,會根據格律作出變讀;但我們日常生活中,實不必將此音「引入」,要他們「並存」。

還有「過」字,在詩詞中可能讀如〔戈〕。和「醒」字有點不同,這個〔戈〕音,有辨義作用,作「經過」解。可是,經過的過,早已讀成去聲。我們能否強求此詞語,亦得讀成「經〔戈〕」,方為「正讀」?

所以,將「正讀」背得滾瓜爛熟,若缺乏律詩基本知識,不見得「平仄無誤」,更有礙日常生活溝通。

讀詩堅守平仄,是對自身文化的尊重;但「以《廣韻》為正音(暗示其他音是「誤音」)」,則恐有過份泥古之嫌。

語言是溝通工具,不能三日一小變,五日一大變。我不鼓吹語音亂變;相反,我認為語音應保持其穩定性,以使溝通無礙。個人難以接受人為破壞粤音穩定性的舉動,例如一些人因無知亂讀卻以「約定俗成」開脫。得過且過心態居不可取,但以專家自居,試圖改變一些行之已久的粤音,其所作所為,就結果──破壞粤音穩定性──而言,又有何異?這與「匡訛正誤」是兩回事。

語音真要變化,大家無法控制。我們不必認為「變幻才是永恆」而放任自流,讓一些明顯的、公認的錯讀誤讀滲透;但為了所謂「有根據」,便先將所有不合規則的改變先判為「錯誤」,然後才「嚴處從寬」,這種做法,就合理了嗎?

若我們千百年來,讀音概以《廣韻》為標準,未嘗改變,那我們只需一本《廣韻》,或所有字典都依足《廣韻》切音編纂就夠了。何必勞煩何博士寫本《粤音正讀字彙》?又何需勞動「正音推廣協會」,宣傳何氏「心目中的粤音正讀」?而「正讀」提及的甚麼陽上作去、送氣不送氣互換的語音變化,根本不應出現;一出現,便應會立即被視為「非」,繼而被「糾正」。

本年度高級程度會考中國語文及文化(三)聆聽理解科目,錄音內容剛好討論「正讀」問題。聆聽理解旨在考核學生對於聲帶內容的理解分析能力,未必代表考評局立場。不過,這段錄音倒為現時「正讀」爭議作不錯的導引。只是,錄音中角色「仲英」強調「伯雄」的屋〔蟬〕、〔罕〕物是「俗音」,此說其實已十分客氣;因為何文匯一派是毫不含糊地斥這些為「錯音」。所謂「俗音」,大概是有識之士不屑用之的字音;而「錯音」應是為社會所不容;錯音,考試時說了出來,一如寫錯字,老師,是應該扣分的。

聲帶中「老師」說:「沒有人可以制訂(語音演變)規律。我們只能描述規律。」這是說:所謂語音演變的規律,是後人歸納出來,而不是前人創造出來。語音演變,不是古時有人說一句:「由明天開始我們來個『陽上作去』!」然後第二天,這些字便「陽上作去」;又或者有人說「明天開始這些字我們讀成輕唇音」,然後明天就所有人都將這些字讀成輕唇音。他們當然更不是抱着「我們以規律去變粤音,好讓後人可以根據這些規律擬出『正讀』」去變化。

語音研究者發現,今天的語音,對比中古音有某些變化;變化內裏有一定規則,而非雜亂無章。他們透過今日已經變化的字音,對比古音,輔以其他典籍旁證,從這些蛛絲馬跡,歸納出規律。所以,語音,是先有變化,而有規律。

有人以為何文匯一派的「正讀」,是將粵語變成和唐宋時代的發音相仿,令粵語更貼近古漢語,而舉腳贊成,是天大的誤會。何文匯認為,粤音應依據《廣韻》。如何依據?就是依據其反切結果,而不是當時聲韻的實際咬字方法。

何氏多番強調粵語為古漢語遺留,這不是問題;但粤語是否古漢語遺留,與今日廣府話發音是否應該單純遵從中古切語作為對錯標準,是兩回事。若說現在的粤語與《廣韻》有緊密對應關係,這個只是「結果」。既然「變化」不是根據規律變化,而是變化了才由人歸納規律,如果今人無法找出某個變化的規律,那應該不是對與錯的問題。大家都不接受而將之視為錯誤者,則是後話。反之,如果說由於「發現語音演變有規律」,所以假設「一切變化都要有規律」,繼而推論「不符規律的孤例即為錯讀」,便是倒果為因。

何氏一派對他這唯《廣韻》一系韻書獨尊的取向,賦予一個很有力的說法,謂之「從嚴」。《粵音平仄入門》序言中,可見何文匯對他認為沒有規則的讀音的態度:他根據《廣韻》,說「僭越」讀成〔暹〕越、「弱不禁風」的讀成弱不〔kam1〕風、「昆蟲」讀成〔坤〕蟲、「和藹」讀成和〔曖〕、「忍受」讀〔隱〕受等等,都是錯讀。他強調這些錯讀是「沒規則可依據的」。然後他說:「我的立場是:可改則改。不然,一切語文規則,豈不是名存實亡?而粵音豈不是越來越混亂?」

筆者狐疑,為了「語文規則」,我們讀為〔佔〕越、弱不〔金〕風、〔軍〕蟲、和〔愛〕、〔引〕受這些「正讀」;然後,粵音就不會混亂了?所謂「語文規則」,真必須要有一條能解決一切問題的「廣韻粵音轉換公式」,否則便會消亡?

但是,如果不符規律的變化是「習非勝是」,其實我們亦可視所有符合規律變化是「習非勝是」。《廣韻》也不必搞甚麼類隔增補,乾脆將之視為「非」音好了。

此即中化卷錄音中「老師」說:「在語言學中,很少規律沒有例外。有例外本身就是一項規律;沒有例外的規律,本身其實只是例外。」指一個語音變化「沒有相應規則」,沒有問題,這是客觀描述;但指一個語言的變化由於沒有規則,繼而得出此讀音是「錯誤」的結論,這種陳述,是否稍嫌主觀?

筆者由是懷疑,拿《廣韻》切音指港人「讀錯字音」,純粹基於一個「語言淨化」的美好願望。他們力圖廢除一些在社會通用、但語言學者無法找出與《廣韻》之間演變規律匹配的字音;目的,是使語音變化與《廣韻》之間有一套完整對應規則。不容許任何雜質,污染「他」的語言。

果真如此?但諸如「陽上作去」、「喻三歸匣」,以及粤語的中入聲等演變,由於沒有明確「規則」該如何由《廣韻》分派,何博士須「參考流讀」。「禮失而求諸野」之下,這些讀音,反可逃出生天,免因「不合規則的誤讀」而遭「改正」之厄。可謂諷刺。

面對現實,跟足《廣韻》切音的「廣東話」,根本沒有人會聽得懂。

這些何氏當然不會不知道。他也承認,「古今音變,不少反切得出来的音和今天的粤音並不完全一樣」。這些音,是「沒有規則可言」。此所以化有所謂「古今音」。但「古今音」的「今音」,看罷其著作,不難發現,其實在他眼中,依然是「錯音」;只是,原本正確的音,,今已不用,且他認為原本的「正音」「無法還原」,故萬分無奈地以「今音」為正音。

從客觀立場看,這些音是「變化」。但站在以《廣韻》切音為正確的立場看,這些音便是「錯讀」。這是唯《廣韻》獨尊的代價。這恐怕亦係何氏指摘我們今時今日錯讀「不勝枚舉」的理由。

或說:雖然審音時「『今音』為習非勝是的錯讀」這個前提,各人未必同意,但就結果而言,「字音無法還原為舊音,故以『今音』為正音」,不就處理了使語音混亂問題?

首先,接受《廣韻》的「正音」地位,也不一定要接受「何文匯正讀」的「放寬」結果。這可不是「為拗而拗」:像結構的構字應讀〔扣〕或〔救〕,以正誤二分固然荒唐,即使判之以高低雅俗,亦屬多餘。至於「口頭音」不是沒有,但單論此字,讀成「扣」,真的算甚麼口頭音嗎?上面「僭」、「禁」、「昆」三例亦然。

多少人讀〔扣〕,多少人讀〔救〕,相信不必再做甚麼調查了吧?何氏將〔扣〕音判為有習非勝是「傾向」,筆者不知道有甚麼根據。

於是我們看到一種現象:這個音,成為了一種類似「知識份子語音」。他們以此為「正讀」,我們用的是「習非勝是讀」,側面映射那些我們日常大眾接受的讀音不是「正讀」;以這些博士、學者的地位,令這些「正讀」被視為「高人一等的讀音」,而我們的讀音便被貶為「次等」。這便形成一種力量,誘使一些人會希望透過這些「正讀」,在談吐方面與這些「博士」看齊,以突顯其「專業」一面。

否則大概也沒有人能說明,為何香港新聞電子傳媒,幾乎統一口徑,記者一坐上主播枱,就必定要〔救〕買、〔救〕物、〔救〕成、機〔救〕、結〔救〕、收〔救〕,聽得筆者救命連聲。

如果說他們不是跟何文匯,是跟黃錫凌,那麼必須指出,黃錫凌《粤音韻彙》說:「粤語還有幾個不送氣的字,其韻同調同,而音頭在口語方面卻讀成送氣」。他舉諦(締)、購、構、溝、褂、昆字等為例。如果將購、構二字讀 k- 指為口語音,則「溝」字為何不講「讀書音」?還有,他們到底是在「講嘢」,還是在「讀書」?

話分兩頭。何文匯說他在編字典時讀音一律「從嚴」(盡量依照《廣韻》切音),但要講「從嚴」,何文匯一書肯定不是「最嚴」。如果說「嚴」即依《廣韻》反切,「照顧習非勝是」則為「寬」,則難保又有一日又有一博士提出,所有讀音依《廣韻》反切才算「正音」;甚至說中入聲是「錯誤的變化」,得取消之。若依《廣韻》是「從嚴」,此一「正音」,肯定比何氏的「正音」更為「嚴謹」,擬音更「準確」了,是不是我們香港人以至整個粤方言又必須從這個「嚴」,若果不從,「語音便越來越混亂」?

例如,何博士指,我們將「淆」、「餚」等十九個字全部誤讀成今日的 [ngau4];正讀是〔姣〕。他補充,「以誤為正,歷時已久,恐怕難以改變」。但若果有人「從嚴」,指出應要「改正」,否則便是「習非勝是」,再由某協會將此「正讀」灌輸中小學生,要他們說混〔姣〕、佳〔姣〕,否則學校扣分,可乎?

故假設《廣韻》真乃「圭臬」,何文匯提出的「正讀」(或其新作曰之「粤讀」),固非神聖不可侵犯。但在電台、電視台的所謂「正音」節目影響之下,大眾不知道這個標準是在做甚麼,卻有以為他的標準就是絕對正確的標準的趨向。這從坊間或網上一些帶趣味性質的「考你正音」的文章或討論,其中所謂「正音」,不外單純拿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宣科,可見一斑。

是不是因為何文匯一派,是學者,是博士,講句話,也特別大聲;電視台、電台,或為趨炎附勢,或恐被詰難,為免麻煩,明知標準奇怪,也只有依從?

這,算不算「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