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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代初的「時間」讀音

兩星期前,Alan Cheung網友在敝網誌「時「奸」復甦?」一文留言,介紹港台去年《舊日的足跡》節目訪問何文匯教授的一段。當中何文匯論「時奸」問題,將其師劉殿爵於八十年代初叫港台將「時間」改讀「時奸」激起民憤一事,淡化成「時『奸』一讀唔知幾時出現」,次又搬出「有空奸就有時奸」的「時空相對邏輯論」。這個節目筆者在節目播放後數星期已經知悉,但相關論點,我在《解‧救‧正讀》和本網誌已經交代不少相關資料和看法,沒甚麼可以補充,故沒有為文評論。

倒是有網友提起此事,重聽聲帶,卻發現一有趣之處。節目中何文匯說:

如果你當佢係一個名詞嘅話,就讀個平聲。咁『間不容髮』啲人讀『諫不容髮』我哋都唔會特別出聲,啲人鍾意讀咩咪你嘅事囉。但嗰個『間』(奸)其實就係嗰個罅隙。

如果大家有看過當年劉殿爵的「時奸論文」,或會記得,劉氏是如何否定「時間」讀時「諫」:

  1. 劉殿爵認為「時間」的「間」是名詞。
  2. 根據古籍,例如《廣韻》等古韻書,作名詞用的「間」應讀平聲,即「奸」。作動詞用才讀去聲「諫」。
  3. 所以他認為,從歷史講,「時間」的「間」不能讀「諫」。
  4. 劉氏又引用《現代漢語詞典》,指出「間」讀「諫」,除了作動詞之用外,還有一解,就是「空隙」。
  5. 劉殿爵又認為「時間」的「間」不是「空隙」,所以指出從現代角度看,「時間」仍「間」不能「諫」。

這次何文匯博士卻可說是反駁了劉殿爵的論證。劉殿爵說時間不是「空隙」,何文匯今勻則明確指出:「時間」的「間」,是一個「空隙」。則我們不妨如此推論:

  1. 根據《現代漢語詞典》,「間」讀「諫」音,除作動詞解外,還可解作「空隙」。
  2. 時間的「間」是空隙之義。
  3. 因此「時間」可以讀「時諫」。

所以,雖然何氏不談劉氏在八十年代初所做的好事,但我們其實仍然應該感謝他推翻了其師劉殿爵的論證。只是,何博士為何卻對《現代漢語詞典》中作「隙」解的「間」可讀「諫」避而不談呢?這倒是考起筆者。可能「《現代漢語詞典》鍾意寫咩係佢嘅事」吧。

不過,其實「何氏時奸論」,並非筆者寫本文的原因。而是想給大家看看四十年代初的字典對「時間」的注音。話說劉殿爵堅持時「奸」,其中一個持論就是這是原來的讀音,即「正宗讀音」。他說「粤語讀『時諫』是近四十年的事」,「四十年前,人人讀『時艱』」。該文章在1981年發表,按時序倒推,即他認為,在1941年仍然人人讀「時奸」、之後才逐漸被「時諫」取代。

上次機緣巧合,讓筆者查得1926年出版給洋人學粵語的教材《增訂粵語撮要》中,「時間」明明標讀「時諫」,令劉教授這番話不攻自破。今次的發現沒上次那麼令人驚喜,不過仍有價值。請看下圖:

道字典,1941

 

這些符號,正是之前我製作過全文檢索系統的《道漢字音》的「道字」。查商人兼慈善家陳瑞祺創立的道字總社,於1939年出版《道漢字音》,為漢字以「道字」標示讀音,惟欠釋義。於是該社在1941年增編「義典」,名為《道字典》,以解決時人「見字不識解之難題」。《道字典》仍以韻目排字,故分「粵音義典」、「國音義典」兩部。上圖正是《道字典》「粵音義典」中 “-aan" 韻下的書頁。

看不懂道字符號也不打緊,憑同音字辨認即可。大家可以看到,「間奸艱姦」一條,即明顯是[gaan1]音條下的「間」字,其釋義係「中~,又內也」。至於「間諫」,即[gaan3]音條下的「間」字,釋義係「~隔,時~」。此書在1941年出版。

如是者,劉殿爵1981年說「四十年前,人人讀『時艱』」,到底有多正確,大家心中有數。《增訂粵語撮要》是粵音教材,《道字典》是字典,性質不同。二書均同屬劉教授聲稱「人人讀時艱」的美好光景時期,卻又不約而同地對劉氏此說,給予迎頭痛擊。

走筆至此,似乎我們又可以對學者現在說「唔知『時奸』幾時出現」,改口宣揚「時奸」的「哲學優越性」,「邏輯正當性」,增添一分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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