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看「時奸」

拙著《解‧救‧正讀》討論「時間」讀音一文以本文為基礎寫成,請以書中內容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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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錯過了二十七年前的「時奸事件」,要議論必先費一輪工夫,事過境遷,如果沒人帶起,也不欲花時間在這方面。既然商台有 DJ 提出「時奸才是正音」,TVB 又有蘇小姐在紀錄片中不斷「時奸」,引起筆者的興趣,當年時「奸」一役,主事者的理據為何。

目前所得資料,據當年黃霑在專欄所述,乃張敏儀請教宋郁文[1]及劉殿爵後,敕令全台播音員和 DJ 劃一發音,凡「時間」,必讀成「時奸」。及劉殿爵在1981年12月於《明報月刊》發表「論粵語『時間』一詞的讀音」。由於改得太過火,反對聲音不斷;當然也有支持的,例如當年黃霑便表態支持,原因是他認為劉氏在《明報月刊》證明此乃「正音」。簡而清則撰文,根據他聽到當時電台聽眾的批評,說此「強姦式『正音運動』」反應不佳。

既然時[奸]一說由劉殿爵帶起,不得不先看他文章的論點。

劉氏若要賦予「時[奸]」正音地位,從而殺死時[諫],他必須:

  1. 證明時間應該讀時[奸];
  2. 證明時間絕不可能讀時[諫]。

相反,如果要支持時[諫],我們只需要說明時間可以讀時[諫]、讀時[諫]未必錯。至於時間可不可以讀時[奸],不必深究。只要推翻論點 2,只要時[諫]一音不是「沒可能」,所謂「時[奸]才是正音」,自然不成立。

以下就是筆者對劉文的意見:

(一)港人不肖論

劉氏在文中,為了確立其理論基礎,不止一次指出「時[奸]」有「民意基礎」。他說:

「時間」原來不論在普通話或粵語都是讀「時艱」的。現在香港說粵語的人多讀作「時諫」。

「時間」一詞一直到三十年代後期還是讀作「時艱」(普通話至今仍讀shijian),粵語讀「時諫」是近四十年逐漸普遍的。

我們要問「時間」一詞最初通行時,為甚麼大家都讀「時艱」不讀「時諫」呢?

這幾句是欲指出「時奸」(或文中「時艱」)此一讀音,本來,是有羣眾基礎,是原來「人民的選擇」,只是港人「唔生性」,致令誤讀流播;如此一來,便可「邊緣化」港人的讀音,為後來要我們「改正」,建立條件。

不過1982年5月《明報月刊》,署名「七十八歲老翁林範三」的讀者投書回應:

貴刊所載劉林兩先生關於「時間」之「間」字讀音,各有高見。然鄙意則以為讀「諫」音較為適合。蓋鄙人七十年前在廣州學塾讀書時,塾師黃澤農先生亦讀「諫」音,此時上課已有時間表矣。五十年前在廣州大學修業,石光瑛教授亦讀「諫」音;(石教授為前清舉人,經學名家,中山大學教授,吳道鎔太史弟子。)然口講無據,謹鈔錄左傳隱公五年一段:「春蒐,夏苗,秋獮,冬狩;皆於農隙以講事。注:各隨時事之間」。此「間」字讀為「諫」音,見《佩文韻府》卷七十五諫字韻。不知時賢以為然否?

林先生的「七十年前」,即是 1912 年左右;「五十年前」,即 1932 年。此與劉氏所言,「不肖港人四零年代誤讀時間」論誤差頗大。何況不見得老先生塾師及教授會跟隨當時潮流改讀,則若林先生所言屬實,時間讀「時諫」,由來更久。而王亭之亦稱在三十年代後期,日常生活根本沒有「時奸」一音。網上有人悼念已故馬評家董驃時,說驃叔曾指「做了幾十年人,從未聽過人講『時奸』」。董驃生於1934年。若說這些全都口講無憑,其實劉氏「三十年代讀時奸」一言亦同。

(二)時間非隙論

然後,劉氏引經據典,指「時間」一詞,雖有出處,惟與今日所用,迥然不同,是不宜搬套讀音:

「時間」、「空間」既然是新名詞,那麼讀音便不能求諸古代韻書,而須根據大家對「間」字讀「艱」讀「諫」時意義的感覺。

這樣一來,便割斷現時「時間」與古時的用法的關係,不能引容若的說法。

劉氏又引《現代漢語詞典》「時間」條云:

時間 shijian(按「間」字讀陰平,音「艱」)(筆者又按:劉氏此按,是指普通話而言)
(1)物質存在的一種客觀形式,由過去、現在、將來構成的連綿不斷的系統,是物質的運動、變化的持續性的表現。
(2)有起點和終點的一段時間。(例)地球自轉一周的時間是二十四小時。 蓋這房子要多少時間?
(3)時間裏的某點。(例)現在的時間是三點十五分。

再分別引「間」字在讀「奸」讀「諫」之分條:

《現代漢語詞典》「間jian(音艱)」條下說:
(1)中間:同志之間。
(2)一定的空間或時間裏:(例)田間,人間,晚間。
(3)一間屋子;房間:(例)裏間,車間,衣帽間。
(4)量詞,房屋的最小單位:(例)一間臥室.三間門面。

「間 jian(音諫)」條說:
(1)(間兒)空隙:(例)乘間,當間兒,團結無間。
(2)隔開;不連接:(例)相間,間隔,間接,間或。
(3)挑撥使人不和;離間:(例)反間計。
(4)拔去或鋤去(多餘的幼苗):(例)間蘿蔔苗,拿間下來的白菜苗兒煮湯。

他由是指:

把「間」字讀「艱 jian」和讀「諫 jian」的意義歸納起來,我們可以看到兩者有如下的區別:
(1)作動詞用時,不論是甚麼意義,「間」都是讀「諫」的。
(2)作名詞用時,「間」只有作「空隙」(或「間隙」)解時讀「諫」,作其他意義用時,一律讀「艱」。「空隙」、「間隙」意義上的特點是從「隙」字得來的。「隙」是「裂縫」的意思,所以就「空」而言一定是狹窄的,就「時」而言,一定是短暫的。

然後得出結論:

「時間」絕對不是「時」中的「空隙」或「間隙」。這從上引的界說可以看得出來。「時間」是「由過去、現在、將來構成的連綿不斷的系統」。世上沒有「連綿不斷」的「間隙」。所以按現代漢語的習慣,「時間」不應讀「時諫」;照古代韻書的區分,「時間」的間不是動詞,也不能讀「諫」。「時間」讀「時諫」只是毫無根據的誤讀。

茲將劉氏立論整理如下:

<前提>

  1. 根據《現代漢語詞典》,「時間」是「由過去、現在、將來構成的連綿不斷的系統」
  2. 「間」字,作名詞用,只有「間隙」才讀[諫]音
  3. 「時間」是一名詞

<陳述>

  1. 「時間」若讀[諫],一定只有在「間」解「間隙」的情況
  2. 世上沒有「連綿不斷」的「間隙」

<結論>
時間讀時[諫]不正確,是「毫無根據的誤讀」

論據看似嚴密,惟筆者看得一頭務水。

劉氏根據<前提1>,指出時間是「由過去、現在、將來構成的連綿不斷的系統」。但到底《現代漢語詞典》的編輯,是明確知道「時間」一詞,本來就是根據「由過去、現在、將來構成的連綿不斷的系統」所創而搬字過紙作為解釋,抑或「時間」一詞出現已久,他們要編入字典,遂根據他們對「時間」一詞的認知去解釋?

如果是後者──事實上,是後者的機會,尤勝於前者──時間的間,在普通話一直讀平聲。劉氏亦指出時間在普通話一直就讀時[奸]。則《現代漢語詞典》──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第一部普通話詞典──的編者在編纂時,當然會以普通話的讀音所能表達的意義加以解釋,而不是以粵音去思考構詞用意。以劉氏的話來講,編輯一定是以「讀時[奸]時意義的感覺」去撰寫。

換言之,劉氏其實是欲以「讀時[奸]時意義的感覺」,去推翻「讀時[諫]時意義的感覺」。他根本是在講,「由於讀時[諫]得不到讀時[奸]時意義的感覺」,所以讀「時[諫]」錯。也很大程度是在講:由於普通話不讀時[奸],與粵音不符,所以粵音不對。在這種前提之下,時[諫]不可能對,就毫不意外了。這無疑是要將普通話讀音生硬搬套進粵語中,要粵語跟從普通話了。我們真要每個字都要與普通話的讀音匹配嗎?問問要求「綜」字讀[眾]的何文匯博士,我們是不是要跟普通話,將「綜」字讀平聲[宗]呢?

況且「讀時[奸]對」與「讀時[諫]是否錯」,到底不相干,兩者無必然對立關係。

劉氏文中沒有試圖去審視時[諫]的合理性,就單以《現代漢語詞典》決定時[諫]不合理。這是劉氏引用資料的偏頗性問題。如果《現代漢語詞典》對時間的詮釋,是事後附加的,那麼,只要我們嘗試為「時間(音[諫])」一詞所賦予的解釋合理,地位應該相等。

但其實全段的問題不止於此。

劉氏以世上沒有「連綿不斷」的「間隙」,否定時[諫]的讀法。但我們不妨拿讀平聲的「時[奸]」的「間」字解釋看看:世上又可曾有「連綿不斷」的「中間」,或「連綿不斷」的「一定的空間」?若說「間讀諫」無法解釋「連綿不斷」,「間讀奸」其實也解釋不了。

解不通,原因是《現代漢語詞典》的「由過去、現在、將來構成的連綿不斷的系統」,是解釋作為名詞的「時間」的本質。兩個單字組成詞語,便可能被賦予一個更深層次的意義。劉氏卻「化整為零」,以拆字法去分析「由過去、現在、將來構成的連綿不斷的系統」整句的元素如何與「間」字讀[諫]時的義項相配,得出沒有「連綿不斷」的「空隙」的「結論」。

「時間」,是「由過去、現在、將來構成的連綿不斷的系統」。「間」若讀「諫」,套進「時間」一詞,就是指「連綿不斷」的「間隙」。按劉氏說法,就是指「時間」(極其量)是「由『時』構成的連綿不斷的『間』」。那麼,「間」在哪種讀音是可以解作「系統」呢?而「時」如何解作「過去、現在、將來」呢?劉氏將《現代漢語詞典》的一個概括性解釋硬梆梆地拆開,以圖宣示「間」不能讀作[諫],筆者認為,道理上說不通。

劉教授卻能得出結論:所以按現代漢語的習慣,「時間」不應讀「時諫」。

(三)時空相對論

不是愛恩斯坦的相對論,是劉殿爵與何文匯一直恪守的「時空相對」論。由於「空間的間讀奸」,所以「時間的間亦要讀奸」。劉氏有此論,是因為《現代漢語詞典》對兩者的解釋相似。但相似終究不相同。

有人會以「時空」(spacetime)之說欲合理化「時空相對」的乃二者是同一個「間」。其實正好以此作一解釋。

構成「時空」雖然是「時間」與「空間」,但兩者不是相同概念。「時」是一維的,而「空」卻是三維。「時空」是一個三維的「空間」(而不是「三個一維的空間」)加一維的「時間」構成的四維 (x,y,z,t) 模型。

可以想像「時」是一條線。我們為「時」尋找一個量度方法,即若其中一點為 t,下一點就是 t+1,然後就是 t+2…。那麼「時」就像是一把尺,每一個刻度已經是最小的單位。每一個間(區隔,尺上以刻度表現)中的隙(尺上就是刻度與刻度之間的安身之所),就是所們所處的「空間」,而這個「空間」,一切都是靜止的。

我們身處的是「三維」的空間,我們「看」不到第四維的時間。但大家不妨想像這就像是電影膠卷中,或動畫原稿的一格,只是這「一格」是立體而不是平面。

而「時」字,從《說文解字》中的「四時(即四季)」,到現在表示一個極短暫、極微細的「間隙」,看來是一個由粗疏到精密的演進。我們說一段時間,就是這些間隙的總和。由點及線,「時間(讀諫)」以這種精密的概念,再加上如王亭之所言,「間」(讀諫)有「更迭」意義,那就像放影機將膠卷無止境地播放放。足以表達「由過去、現在、將來構成的連綿不斷的系統」。所以何必要此「諫」去相類彼「奸」。

「時間」的「間」由「間(音諫)隙」而來,讀成「諫」,合情合理。「時間」是名詞不代表組成該詞的「間」字必須為名詞,道理顯淺。

(四)顛倒是非論

劉氏不屑人們讀「時[諫]」,還說將時間讀成「時[諫]」,「讀音與意義就脫了節」:

這在掌握「時間」一詞的意義會造成相當程度的困雖。曾經有人問我「時間(諫)」是不是等於英文的 interval?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是受了「諫」音之誤,以為「時間」既讀作「時諫」,一定與「間隔」有點關係。這誤解是音與義背道而馳的必然結果。

筆者只能講句,問「時間」是否等於 interval,不是時間「音與義背道而馳的必然結果」,而是英文沒學好兼且望文生義的結果。

個人亦不敢否定朱維德認為「時間」與「時艱」同音而改讀之說。一個詞語與所處地區文化息息相關,有一天如果「吉屋」、「吉櫃」被「誤解」,難道又因為這是「音與義背道而馳的必然結果」而得改之?

若「時[諫]」未被廣泛肯定為錯讀,堅持「時[奸]才是正音」,便屬偏頗。「時間」正讀論爭的問題,卻不僅在詞語的讀法方面。如果劉氏認為,港人全部讀錯,發表看法,做學術討論,絕無問題。當時卻由港台帶起,明令所有廣播員跟從,企圖以大眾傳播媒介的力量,扭轉當時人人讀「時[諫]」的局勢,以求將劉氏所以為的正讀,除了「理論基礎」,亦同時為他奪回「民眾基礎」。當「時[奸]」這個「推定正讀」可以影響到整個粤語社羣的發音,茲事體大,在這個推定仍未被廣泛接受是正確,尚待社會驗證的時候,有人竟然以權力和手段去干預下屬的(未必是錯的)讀音,這個上司,算不算失職?同樣道理,適用於現今電視台高層和學校教師,以及政府的教育部門。影響所及,廿年後今日,仍有「廣播員」以「時[奸]」為「正讀」(已包含「時[諫]」是錯讀的意義),卻不去確認一下原來說「時[奸]正讀」的人的理據為何。這未必是非顛倒,卻肯定本末倒置。

[1] 陳雲的《正音》提及宋郁文在1968至1982年間主持《咬文嚼字》節目,指「傀儡」的「傀」字讀如 [fui2],不能讀「塊」(2008年9月18日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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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關於 “回首看「時奸」” 的評論

  1. Ming Tsui

    如此長篇論述, 是否牽涉到語言用者對時gaan3或時gaan1心理呢?我建議構思一個reaction time的實驗, 看看語言用者比較接受時gaan3或時gaan1, 當然, 實驗的細節要從長計議

    我聽過了蘇玉華等人在youtube的說話, 其實很有可能他們本身是較接受時gaan3的 — 當他們專注力較集中在講稿讀音意外的因素時, 那個心裏面較接受的讀音便出來了, 那就是時gaan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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