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音」事件來龍去脈--王亭之

按:以下是王亭之先生在2007年6月號《作家月刊》發表之文章,題為「『正音』事件來龍去脈」。文章於「粵語文化推廣協會」有載。由於內容與劉殿爵教授當年「時間」讀音風波有關,特此轉錄,以便參考。


將廣府人的一些生活語音定為錯音,然後提出修訂,這修訂,何文匯先生即將之稱為「正音」,或稱為「正讀」。所以在本文中提到的「正音」,有它的特殊意義,並不代表是正確的語音。

「正音」事件先由劉殿爵教授發起,那大概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的事。劉殿爵對香港電台的負責人說,「時間」應該讀為「時奸」,於是該台負責人立即下令,電台報時一律要「時奸」,由是輿論譁然,王亭之當時即是極力反對的人,在報紙專欄上加以筆伐,該台負責人總算從善如流,將命令收回,我們聽香港電台報時,又得耳根清淨,重聞「時諫」之音。

劉殿爵主張「時奸」,當由黃錫凌的《粵音韻彙》啟發。黃錫凌於「間」字記兩個音,但於「諫」音的「間」,卻加上小註:「間格,離間」。劉殿爵認為「時間」 並非間格,亦非離間,是故便「奸」之矣。

所以事隔多年,劉殿爵還在《明報月刊》發表《論粵語「時間」一詞的讀音》一文,據商務印書館一九七七年出版的《現代漢語詞典》,極力辯說。首先,他認為 「時間」是新名詞(所以要據《現代漢語詞典》),說言──

「時間」、「空間」既然是新名詞,那麼讀音便不求諸古代韻書,而須根據大家對「間」字讀「艱」讀「諫」時意義上的感覺。

為了支持「奸」的感覺,他硬說──

「時間」一詞一直到三十年代後期還是讀作「時艱」(普通話至今仍讀shijian),粵語讀「時間」是近四十年逐漸普遍的。

那麼,他的「意義上的感覺」又倒底如何呢?歸納起來,他列為兩點──

(1) 作動詞用時,不論是甚麼意思,「間」都是讀「諫」的。
(2) 作名詞用時,「間」只有作「空隙」(或「間隙」)解時讀「諫」,作其他意義用時,一律讀「艱」。

雖然已經「感覺」了,可是他倒底忍不住,依然要引《廣韻》──

《廣韻》平聲二十八山云:間,隙也、近也。又,中間。亦姓,出《何氏姓苑》。古閑切。(按此即「奸」音)。

去聲三十一襇云:間、厠也、瘳也、代也、送也、迭也、隔也。古莧切。(按此即「諫」音)。

一邊說新名詞與古代韻書無關,一邊又引《廣韻》,此即念念不忘黃錫凌的「間格、離間」,二者都是「隔也」。

不過一引《廣韻》,卻又跟他的「感覺」衝突了。《廣韻》明說,「間(奸音)、隙也。」,他歸納起來的「意義上的感覺」,卻是:只有作「空隙」,解時讀 「諫」。

到這時,我們就明白他苦衷了,正因為他「感覺」出來的讀音於古代韻書無據,所以他才要說之為「新名詞」,讀音不能據韻書,只能憑「意義上的感覺」。

那麼他為甚麼又要引《廣韻》來自暴其短呢?不能不引,因為讀者會質疑。但他卻想出一個自圓其說的說法,說《廣韻》凡作去聲(諫音)都是動詞,凡作平聲(奸音)都是名詞,連「隙」解的「間」都不例外。言下之意,是古代的語音規律比現代嚴謹,至少比他的「感覺」嚴謹,但這是古,不合「新名詞」用。

於是,整篇文章的論點,即將「時間」讀為「時奸」歸為「意義上的感覺」,連名詞、動詞的區分都無法「歸納」。現在賸下來的唯一證據,就是廣府人於三十年代 後期將「時間」讀為「時奸」這說法。

這說法大可存疑,王亭之童年(三十年代後期)所聞,家中人人說「時諫」。庶祖母盧太君吩咐工人:「火腿出水的時間一定要夠耐,一個對最好,一星火。」先父的書僮阿玉頭見王亭之趕着背書,便說:「唔使急,大把時間。」日常生活,從未聞「時奸」之音。但可能劉殿爵教授於少年時,所聽皆為「時奸」,那亦不能說他不老實,是故存疑。

王亭之對「奸」、「諫」兩音的理解卻很簡單,「時」的更迭,便是「時間」,更迭之意,即是《廣韻》的「代也」、「迭也」。此義最見於《爾雅》。

若以動詞名詞辯說,那也很簡單。「時間」雖是名詞,但這名詞的意義則為「時之更迭」,所以「間」字原為動詞,即便依《廣韻》仍應讀為去聲的「諫」。此如 「佛教」是名詞,但「教」卻原為動詞,這種詞例很多,不宜死執。

所以「時奸」之音,無論怎樣說都站不住腳,「正音」的發源既誤,「正音」又何堪為「正」。

何文匯師事劉殿爵,他的「正音」,有維持恩師面子的意味。劉老師尊崇《粵音韻彙》,《粵音韻彙》則依《廣韻》,所以何文匯的「正音」便主要依《廣韻》來 正。

他在《粵音常識》講義中說──

所謂正確讀音,主要是參考《廣韻》的切音而得出來的。

他也知道用《廣韻》來「正音」,便會跟「約定俗成」的語音衝突,因此,他雖然不敢否定「約定俗成」,但卻變個花樣來否定今音的「約定俗成」。同書說──

自《切韻》到《廣韻》四百年間,學子和士大夫都以《切韻》系統為依歸。這不但是真真正正的約定俗成,而且得到官方承認,成為我國中古音的標準。……可以說,我們的粵讀已經俗成了。既然已經俗成,又有一套現成的切音做指引,為甚麼還要費神重新約定呢?

其實在今天再為粵音提出約定俗成,恐怕只不過希望一己的錯讀得到別人的黙許罷了。換言之,提出約定俗成的人,主要就是希望習非勝是。

這即是說,由隋代至宋代(自《切韻》到《廣韻》)的約定俗成可以成立,不算「習非勝是」,但宋代之後則不容許,提出者只是「希望習非勝是」。

王亭之只知道「習非成是」,那很客觀,人人錯,錯就變成對。古今語音變化即由此而來。趙元任先生在《語言問題》一書說──

假如從前認為錯的,現在人人都這樣念的,那只好將錯就錯了。這個「習非成是」既成事實,你沒法子不承認的。

他還指出,古代韻書的讀音己跟現代脫節。他說──

古時候一般通行的韻書,像《切韻》、《廣韻》、《集韻》之類,差不多跟全國多數的省份裏的讀法不同。

這即是語音不斷約定俗成,不斷演變的結果,但何文匯卻要稱之為「習非勝是」,改「成」為「勝」,即是不許其成立,只是「奸人得逞」(勝)而已。

宋葉夢得《石林詩話》云──

聲音語言本隨世轉,天地推移而人隨之,此自然之勢也。

清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說 ──

人知南北之音繋乎地,不知古今之音繋乎時。地隔數千百里,音即變易,而謂時歷數千百載,音猶一律,尚得謂之通人乎。

何文匯一定認為他們兩個都只是「希望一己的錯讀得到別人的黙許」,是「希望習非勝是」的奸人。

這便是何文匯「正音」的基本理據。這些理據,不識音韻學的人都知道是謬論。古代的音可以約定俗成地演變而成立《切韻》紀錄的音、《切韻》的音,亦可以約定俗成地演變而成立《廣韻》紀錄的音。由先秦到隋代的《切韻》時期,四千多年,由《切韻》到《廣韻》時期,四百多年,都可以容許語音演變,偏偏由《廣韻》到 現代的一千年,語音便不得演變,凡變皆錯,要依《廣韻》來「正」。這基本立塲「尚得謂之通人乎」!

站在這樣的立塲,何文匯便有膽說──

我們日常讀錯的字,可謂不勝枚舉。以下隨便舉出一百個常聽到的錯讀字,並且把正確音註出。

這些「正確音」我們已經耳熟能詳,聽報新聞,便時時聽到:「眾合」(綜合)、「搶救」(搶購)、「咽見」(謁見),沒有一百個也有三四十個。「礦」、 「鄺」、「狂」、「況」等字,一律加個w聲(此如kong讀為kwong),不加w可能就給視為「懶音」。

何文滙的「正音」得到推廣,主要是香港電台賣力,經其傳播,於是影響電台電視,由是成勢。這倒真的是「習非勝是」了。

說他「習非勝是」,因為他的「正音」始終未得說廣府話的人認同,甚至報新聞的人,有許多一離開電視台,就「講返人話」,所以不是「天地推移而人隨之」的自 然演變。但其既「勝是」矣,得勢矣,於是便影響教統局,何文匯本人又訓練了一批學生,學生非「正音」就不合格,這些學生中,有既誤信「正音」而如今成為教 師者,亦成為「集體謀殺廣府話」的幫凶,將廣府話弄到混亂不堪。

劉殿爵先生在他那篇文章中說道──

現在似乎有一種怪現象,不是正讀字音的人責備誤讀字音的人,而是誤讀字音的人非難正讀字音的人,是非之顛倒,莫此為甚,

這番話如果用來責備何文匯及其附和者,那就擲地作金石聲了。承認語音可以演變,就知道甚麼是「正讀字音」、甚麼是「誤讀字音」。劉老不要為「時奸」生氣,正讀誤讀不是一兩個字音的問題,而是整個方言體系的問題,用一千年前的中州音來「正」一千年後的廣府音,即使「時奸」對了,也是「誤讀字音的人非難正讀字音的人」,你問問任志剛和韋基舜,他們難道還給非難得不夠。

香港大學單周堯教授於一九八○年四月的《語文雜誌》中有一篇文章說──

語音是不斷演變的,古今字音不盡相同,也不必相同。(按,「不必」兩字,真如包龍圖判案)
我們似乎不必放棄已經約定俗成的音,來遷就古代的反切。
如果字典中的讀音只照顧古代的反切而不顧實際的讀音,那麼,它們的注音價值便不免大打折扣了。

劉殿爵倘如認為單周堯是「誤讀字音的人非難正讀字音的人」,又或者何文匯認為他是「希望一己的錯讀得到別人的黙許」,「主要就是希望習非勝是」,那就不妨向單周堯下戰書,做一次學術討論,而不是搬出些「喻三歸匣」之類,對「正音」完全無關的音韻學常識來嚇唬不識音韻學的人(卻又居然專家矣)。

其實,光是拿着一本《廣韻》來「正音」,本身已是笑柄,廣府話的元素,上可以追溯到詩經時代,隋唐更無論矣,下則可以見到元明時代的語音,清及近代更無論 矣,其包容範圍之廣,豈一本《廣韻》可以涵蓋。

然而這些學術問題已不必討論,「正音」的來龍去脈,完全基於站不住腳的立塲,那還何必再談廣府音的源流演變。而且,談這些演變,劉何二位及其追隨門人亦必聽不入耳,因為他們的立塲恰恰就是不准語音演變──《廣韻》已經約定俗成,其後即不許再約定俗成,否則便是「一己的錯讀」。只可惜,這「一己」有幾千萬 人。如今是幾千萬個「一己」受到何文匯的非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