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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羅山更改「刊」字讀音看無綫所謂「教育下一代責任」

拙作《解‧救‧正讀》出版,評論何文匯博士的「正讀」取態,目的就是向公眾指出,何文匯提倡「正讀」,和他所提倡、稱為「正讀」的讀音,並無必然關係。至於評論無綫電視現時的讀音傾向,目的,就是要向香港觀眾表達一個訊息:

無綫電視,尤其報幕員和配音組的讀音,信唔過。

因為他們現在有趁着「正音」尚待公論之時,率先歸邊,亂搞讀音,並若隱若現地以「正音」二字,概括他們所選擇的讀音的嫌疑。其中,羅山就是帶頭利用其傳媒優勢搞亂粵音的表表者。

羅山,本名羅榮焜,他的名字未必人人知曉,但他的聲音應該人所共知。因為他就是無綫電視多年來的報幕員(參選炮台山區議員時報稱職業為「電視熒幕宣傳主持 Station Announcer),由1989年至2001年,翡翠台播放節目開始前的台徽片段,均由他喊出「無綫電視翡翠台」的台號。而像香港小姐競選、星光熠熠耀保良之類的大型直播節目,開始時喊出「(節目名稱)現在開始」的,亦是羅山。近年,羅山似對香港粵語水平下降問題,甚為着緊。大概身為傳媒人,他深感任重道遠,於是身體力行,利用自己在傳媒發聲的優勢,親自起用大堆所謂「正讀」,普渡眾生。

羅山長駐電視台多年,觀眾對他的聲音再熟悉不過。近年,他熱衷於反其道而行,將大家再熟悉不過的讀音,重新陌生化擾亂社會,以成就一己之「正音堅持」。「刊」字讀音,就是其中一個營造他「堅持正音」形象的棋子。

「刊」字讀[罕],是很多人多年來的慣用讀音,而這個讀音,源遠流長。首先,距今188年前,1825年新鐫的《分韻撮要》已經將「刊」歸入上聲,與[罕]同讀,而此書現存最早為1782年版。

01

至於以《分韻撮要》為藍本、外國人寫的《初學粵音切要》(1855)、《英華分韻撮要》(1856),亦將此字歸讀上聲。

而1841年,即172年前,裨治文《廣東方言讀本》(Chinese Chrestomathy in the Canton Dialect)亦將「刊」字標讀上上聲(即陰上聲)[罕]。

bridgeman

(「刷」字《廣韻》收「所劣切」和「數滑切」,以今音讀之,就是讀 [syut8雪] 或 [saat8撒],正與上圖標示的兩個讀音契合。也就是說,很可能在「刷」字「錯讀」成[caat8擦]之前,「刊」已「錯讀」成[hon2罕]。)

這個傳統讀音,年前潘國森、黃仲鳴先生拜訪李育中教授(1911年生)時得到證實。李教授說,「自他老人家一九二二年到廣州,『時間』讀『時諫』、『刊物』讀『罕物』,向來無變,幾十年來都沒有另讀」。

來到現代,我們看到,81年前,1931年的《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刊」字只標[罕]音:

chiu

至於74年前《道漢字音‧粵語音典》亦有收[罕]音

到了1940年,黃錫凌《粵音韻彙》將「刊」標讀[hon1]音。結果,由於「《粵音韻彙》的注音在香港的影響力很大」(華僑日報1980/10/10),很多字典都開始加上 [hon1] 音。

《解‧救‧正讀》為「刊」的字典標音製了一個表:

table2

上表第二行、1971年的《廣州音字彙》(馮思禹編著)將[hon1]列為正讀、[hon2罕]則列作口語讀音。值得留意的是,馮氏在十多年前所編、1955年出版的同名字彙,將[hon2罕]列為唯一讀音。同一取向亦見於其姊妹作《部身字典》。為甚麼十餘年間一字可以「生」出另一個讀音,箇中原因,令人遐想。

我曾經看過有網友引用筆者製作的字典標音表(記憶中是討論「雛」字讀音時),然後說這表示此字讀音「有爭議」。「有爭議」予人的感覺就是,這個字該怎麼讀「未有定案」。但其實,筆者製此表,原意非為指出兩個讀音「有爭議」。謹摘錄陶傑《高等中文大典》P.145〈戀古癖〉一文數句:

報紙的一小撮文人不止喜歡咬文嚼字,為了顯示一份對真理和原則的執着,強調要用「正字」。……只不過,字字都執着於癖古之正,整個現代中國語文,無論書信報刊,都是別字連篇……例如,各位大哥:「人參」是錯的,本應作「人蓡」;「山楂」是錯的,本應作「山樝」……「懷孕」是錯的,本應作「懷𣎜」……

有人說:「文字應該約定俗成好,還是執着於正字好,是個爭論三天三夜也難有結論的課題。」不必爭論三天三夜,早有結論了。結論在哪裏?在於中國語言學家楊潤陸,在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一九八一年四月號的《訓詁研究》中一篇論文〈論古今字〉裏,一言九鼎的一句話:

「在今字產生並通行以後,古字就失去存在的意義而逐漸消亡。」

因此,不管甚麼甚麼史記和老子,在「紋身」通行以後,「文身」就失去存在的意義而死亡;在「癮君子」通行以後,「隱君子」就失去存在的意義和死亡;在「手錶」發明以後,「手表」就死亡;在「身份證」出現之後,「身分證」就死亡。

同樣地,這些讀音,在我看來,其實是沒有甚麼好「爭議」的。即如「孕」字,本作「𣎜」,連讀音也讀成和「蠅」字差不多的[jing6認],今時今日,我們將其字「寫錯」,再將其字「讀錯」,簡直是一「誤」再「誤」,也不見得我們非改讀[認]婦、改寫「𣎜婦」不可。又例如上段提到的「刷」字,你要拿古書作準,相信我們今天九成九港人都讀錯了字。

而刊字,我當然知道[hon1]音有其歷史根據。但今時今日還搬出「古寒切」,以為「正讀」,並將一個起碼有一百七十多年歷史,大家都讀的[罕]音,稱為「日常錯讀」,我就不能不懷疑,如此「對錯之辨」,純屬學者為了「心目中的粵音正讀」烏托邦所作的語言偽術。他們與時代、與社會現實的脫節程度,可參詳香港電台的《粵講粵啱》節目。節目中,扮演女學生的角色語帶嘲諷地說甚麼「校[罕]呢就好罕見,校[hon1]呢就間間學校都有」,謂「讀陰上聲嘅[罕]係唔啱㗎」。將一個一百幾十年的讀音說成是「罕有」事物,廿本字典有收的讀音是「唔啱㗎」,正是「精神勝利法」的極致。

而傳媒之所以樂於奉迎,我認為只是因為電視台亟欲獲得「有社會責任」的正面形象,而予人「注重讀音正確」之感,剛好可以達到此一目的。如何可以讓觀眾即時覺得這家傳媒機構「注重讀音正確」呢?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挖一個幾十年甚麼百幾年來不見得有甚麼人用過的讀音,去大搞語言陌生化,構建一種能顯出自己使用的讀音高人一等的語言秩序

「刊」這個字,羅山先生本來一直使用一個百多年來的讀音[hon2罕]。且看2008年10月28日的TVB周刊廣告:

再看看 2013 年 1 月 30 日,「TVB周刊全新睇法」、「TVB周刊出版咗喇」,依然使用正確但不獲何文匯承認的[hon2罕]音:

到了2013年2月25日,他便開始將他在樹仁大學演講時,稱為「正確讀音」的[hon1]音,滲進廣告聲帶中。片段中,第一個「刊」讀 [hon1]、第二個「刊」卻讀 [hon2]:

六年前,我在新聞組表達對無綫配音組搞所謂「正音」的關注時,被某君罵個狗血淋頭。此君認為,如果不搞「正音」,便會發生配音員甲讀這個音,配音員乙讀那個音的衝突。羅山先生在上述片段中正是精神分裂地一人分飾「甲讀甲音、乙讀乙音」的荒謬衝突。如何解決這種「甲讀甲音、乙讀乙音」的問題呢?很簡單,當然是套用某君邏輯,使用「正音」,以作「解決讀音不統一問題」的完美示範了:

無綫配音組「非單純參考何文匯教授的意見」後,將「桅」讀成除了何文匯認可為「正讀」,卻在百多年來不見字詞典、粵音文獻收錄的[危]音。所以,該組與羅山將刊讀 [hon1] 音,既有多本字典為據,自然更能肯定不是受何文匯的「正讀」取態影響了。他使用這個讀音有沒有錯呢?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因為,如果說一個有二十多本字典收錄的讀音「錯」,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然,對何文匯或羅山來說,大概是非常簡單的事)。但是,如果問,羅山身為傳媒人,在電視台擁有極多「發聲權」,如此「捨[罕]而取[hon1]」,有沒有問題呢?這就似乎不是不可以斟酌了。因為觀乎上述種種證據,我想,我們應該可以有一個很強力的理由去質疑,搞一個百幾二百年的傳統讀音,說是「正確讀音」,到底意欲何為?是真的為了粵語的讀音傳承?抑或只是為了趁着現時「正音」界線含糊,乘機「搵着數」,博取無知市民大眾的道德認同?

而我們還要問一個問題:假使羅山先生這個 [hon1] 音,真的一呼百應,令全港市民遵用。這又是否表示他們的粵音,就「正」到加零一了?

即如羅山先生2007年在樹仁大學主講《正確發音與改善懶音》課題,現時香港粵音問題,可分兩類。一是相對於「正音」的「懶音」,一是相對於「正讀」的「錯讀」。筆者認為,後者較易聽得出來,前者則否。事關要聽得出諸如「你 (nei5)」、「李(lei5)」之別,聽者要有不低的語音靈敏度,又或者其語言系統中,有相關音位的對立。早陣子,無綫的《新聞檔案》回顧九十年代有關「正音vs懶音」問題,記者要受訪者讀一段文字,再看看他們的讀音是否標準。其中一位女同學,將「國(gwok8)」讀成「角(gok8)」。記者糾正:「係國[gwok8]呀。」然後該女同學嘗試模仿記者的讀音,卻依然發出[gok8角]音。這大概就是該女學生根本沒有 [gw]和[g] 對立的意識,在她聽來,兩者根本無分別。至於「正讀」,例如本文的「刊」字,是屬於陰平還是陰上的異讀問題,我相信所有講廣東話的人,就算不知道這兩個讀音是第幾聲,仍然可以指出 [hon1] 和 [罕] 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讀音。

所以,是不是人人讀[hon1],粵音就無後顧之憂?我很懷疑。最壞的情況,就是有些人,語言水平不高,卻因為學會了這些「正讀」,便以為自己讀音無懈可擊,四出「普渡眾生」,而不是檢討自己的讀音還有甚麼不足。筆者對這些所謂「正讀」提異議,而被不少人譏為「唔識中文」、「不查字典」、「讀多幾年書先講嘢」,足證所言非虛。

羅山當年在樹仁大學演講,不完全認同何文匯自稱為「正讀」的「何氏音讀」。那時我雖然對他所提出的「對錯之辨」不盡同意,但對他的堅持和執着仍有幾分尊重。不過,這幾年間,目睹他不斷改變讀音,例如將「購、構」改讀[究],和現在將「刊」改讀[hon1],就不免予人「口裏說不,身體卻很誠實」之感:說到底,還不是又乘着社會對「正音」問題缺乏認識,於是利用自己在電視台播音的優勢,改變讀音,透過製造語言混亂,企圖重構「語言紀律」,以成就一己「堅守正音」高尚情操的沽名釣譽技倆。那麼,我們還可以放心讓他們在大氣電波推廣甚麼「粵音正讀」嗎?

[按:我知道天一半地一半「正音」可能是聲帶剪接所致,惟此事諷刺地正凸顯了如此「正音」的荒謬。]

兩隻雀

「鶉」與「鵲」,兩個與鳥有關的字,逃不過無綫配音組神聖審音人士法眼;兩個逾七十年的讀音,被判環首死刑。

「鵪鶉」一詞,讀成「菴春」,老嫗可解;無綫配音組,獨具慧眼,要讀成「鵪﹝純﹞」,以知識分子自居;那些「正讀」狂熱者,聽到自然興奮莫名,肅然起敬。何文匯不承認這個字有﹝春﹞音,不過無綫並非跟何文匯,只是與其餘十餘個改讀字音一樣,「碰巧」與何文匯標準一致而已。

「鶉」字音﹝春﹞,下列字典有收:

  1. 《道漢字音》(道字總社,1939)
  2. 《粵語同音字典》(馮田獵,1974)
  3. 《李氏中文字典》(李卓敏,1980)
  4. 《廣州音字典》(饒秉才,1985)
  5. 《粵語查音識字字典》(陳岫山,1985)
  6.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周無忌、饒秉才,1988)
  7.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明華出版,1988)
  8.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香港教育署語文教育學院中文系,1992)(﹝春﹞是建議讀音)
  9. 《中華新詞典》(劉扳盛,1993)
  10.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葉立群、黃成穩,1996)
  11. 《同音字彙》(余秉昭神父,1997)
  12. 《廣州話正音字典》(詹伯慧主編,2002)
  13.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2003)
  14. 《新時代中文字典》(張興仁,2004)
  15. 《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三版)》(李裕康等,2008)

另外再介紹一本書,名為《廣東俗語考》。此書又名《廣東方言》,孔仲南著,1933年出版。書序有云,「謹將平日考得粵語之字,分類而著之篇,名曰《廣東俗語考》。是亦講求廣東言語學者所不廢也。」書中有「鵪」條,清清楚楚寫明:「鵪讀若菴,鵪鶉也。鶉讀若春」(右圖)。

電視台有識之士,當然看不起孔仲南一類小角色,市井之徒的讀音,縱有七十七年歷史,自是跟從不得。紀錄片亦不是一般師奶看的,是知識份子看的,知識份子一定支持「正讀」,故「為階級服務」,孔仲南欲其考得字音為廣東言語學者所不廢,無綫即廢「春」音而取「純」音,以示對得住祖宗,實乃粵人之福。

至於「鵲」字,用如「喜鵲」一詞,民間讀「喜﹝雀﹞」,鵲雀同音。遺憾的是,何文匯不承認﹝雀﹞音只承認﹝綽﹞音,無綫又再一次碰巧遇「喜鵲」,必讀「喜﹝綽﹞」,垂範全港無知小民,順道摑以下字典一巴掌:

  1. 《道漢字音》(道字總社,1939)
  2. 《廣州音字彙》(馮思禹,1962)
  3. 《現代粵語》(趙榮光,1972)
  4. 《粵語同音字典》(馮田獵,1974)
  5. 《兩用中文字典》(馮浪波,1977)
  6. 《李氏中文字典》(李卓敏,1980) *
  7. 《廣州音字典》(饒秉才,1985)
  8. 《新雅中文字典》(何容,1985)
  9. 《粵語查音識字字典》(陳岫山,1985)
  10.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周無忌、饒秉才,1988)
  11. 《商務新詞典》(黃港生,1989) *
  12.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香港教育署語文教育學院中文系,1992)(﹝雀﹞是建議讀音)
  13.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葉立群、黃成穩,1996)
  14. 《同音字彙》(余秉昭神父,1997)
  15. 《牛津中文初階詞典》(布裕民,1998)
  16.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李裕康等,2001) *
  17. 《廣州話正音字典》(詹伯慧主編,2002)
  18.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2003)
  19. 《新時代中文字典》(張興仁,2004)

要跟《廣韻》,將「鵲」由﹝雀﹞讀回﹝綽﹞,便不得不提「桌」、「卓」二字。此二字《廣韻》竹角切,以何氏音讀為「正讀」的話,與「鵲」字情況剛好相反,應該讀成﹝雀﹞,亦即飯桌要讀飯﹝雀﹞,卓越要讀﹝雀﹞越,超卓要讀超﹝雀﹞,愚昧港人錯讀不勝枚舉,卓、桌錯讀為﹝綽﹞,滄海一粟而已。還有「灼」字,同樣地,灼傷、真知灼見,要讀﹝雀﹞傷、真知﹝雀﹞見。例句:「無綫配音組,將雛鳥讀成鋤鳥,彌補讀成微補,機構讀成機究,鵲巢讀成卓巢,鵪鶉讀成鵪純,甚至可追溯兩千年前的冥(茗)王讀成明王,真是真知﹝雀﹞見」。無綫配音組既然「正」得了「鵲」字,應該一視同仁,將「桌」、「卓」、「灼」三字同時「正音」,撲滅﹝綽﹞音,則乃蒼生之幸。

不過教人尷尬的是,「鵲」字被「正音」了,很好;但還有一隻鳥,就是「鳩」,與「鵲」,組成成語「鵲巢鳩佔」,又該讀成卓巢甚麼佔呢?筆者非常期待。

(恐怕再遲些時候或會有正字節目指要寫成「鵲巢鳩占」才是「正字」了。)

* 這些字典注音「coek3雀」,拼音與直音有分歧,當成二音皆收。

我看《談談「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二)

因為香港人對中國語文的態度這麼苟且,所以有些人便提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論來掩飾一己的不足。最常聽到的理論是:讀音是「約定俗成」的,流行的讀音便是正確的讀音。縱使這個流行的讀音本來是「錯讀」,經過「習非勝是」(出自《法言.學行》,時人每誤作「習非成是」)的過程後,「錯讀」便成「正讀」。…錯讀往往不一而足,像「嫵媚」這個詞,目前便有六個不同讀法:正讀是「武未」,錯讀有「無眉」、「撫眉」、「武眉」、「無未」和「撫未」。如果我們不跟從正讀,硬要習非勝是,我們怎樣決定哪個「非」可以勝「是」呢?是不是要發一張問卷來重新約定俗成呢?這樣做不是很費時失事嗎?習非勝是之後,遇到像「我見青山多嫵媚」這些有平仄規限的句子,我們又會怎樣處理呢?如果一定要把錯讀重新約定俗成,堅持習非勝是,那簡直就是捨本逐末,自討苦吃。「非」的形態是多方的,就算我們今天把向來的「非」都約定為「是」,都記在字典裏,但是,如果我們仍然和以往一樣不翻查字典,這些新訂的「是」很快便會給我們新的誤讀取代。這樣下去,豈不造成語言大混亂?

我們其實很自私的。當我們讀一個字無誤時,我們絕不會希望別人錯讀它,我們甚至會指正錯讀的人。當我們錯讀一個字而羞於改正時,我們會熱切希望我們的錯讀可以成為正讀。這完全是我們的自尊心(或自卑感)作祟,越處於高位的人越有這種毛病。錯讀越多的人,越希望習非可以勝是,但他們讀對的字音卻不容許別人讀錯,這自然是很矛盾的行為。其實每一個人都會錯讀字音,錯了便改是最好的辦法。不過,如果我們的語文教學法可以正本清源,使大家自小不錯讀字音,今後在正讀方面便可省去很多時間了。

何博士認為,我們堅持(他認為)是錯讀的字音,是因為自私心態使然,寬以律己,嚴以待人,不敢認錯。

的確,這種人存在於社會中,我在日常也聽到很多人用「是但啦,明咪得囉」為一己之錯辯解,這些人字也未講得清楚,倒懂得文過飾非了。

要糾成一個人的是非觀,難。有些人喜歡把自己過度膨脹,被別人指正,在他來說可能很「冇面」,於是拒絕改正。要做好這一點,教育十分重要;尤其家長、老師、教授這些學生小時候經常接觸的人,更要以身作則,錯了,得承認錯了。

要糾成一個人的錯讀,難。何氏出版其「正讀」字書後,更難。本來,要扭轉「如果我們仍然和以往一樣不翻查字典」的情況,是有可為的;但現在,何氏並非要扭轉「和以往一樣不翻查字典」的心態,而是要將之變成「翻查何文匯出版的字典」的局面。這都是因為何文匯先生,將一些本來約定俗成、社會上已無甚異議的字,判為錯讀,並且不斷透過電視台電台宣傳他那個音才是「正讀」;一有人跟從,本來只有一個讀音的單字,便會變成一字多讀,甚至原本的正音反成錯讀,變相重新製造約定俗成,造成語言大混亂;而他卻樂見此情況,因為他認為,他自己的,才是正讀;他一方面不接受「錯讀」混亂語音,一方面則極推廣還原舊讀的「正讀」擾亂約定俗成的讀音。這根本是自相矛盾。

但正如先前說過,何氏的字書,有所謂本今音、正語音之辨。

這或許可以看出:何博士其實很自私的。當他讀一個字無誤時,他絕不會希望別人錯讀它,甚至會指正錯讀的人。當他錯讀一個字(注:根據何氏「正音」原則的錯讀,即無法從《廣韻》切出的讀音)而羞於改正時,他會熱切希望我們的錯讀可以成為正讀。這完全是他的自尊心(或自卑感)作祟,越處於高位的人越有這種毛病。由於何博士處於高位,甚至有能力將一些錯讀,指為「本音」,於是其他人不必跟從;自己沒讀錯的,則分類為「有習非勝是傾向的錯讀」和「未被學術界承認的錯讀」,要社會照他意思「更正」。自己讀錯的人,就容許別人習非勝是,但他讀對的字音卻不容許別人讀錯,這自然是很矛盾的行為。

是這樣嗎?倒也未必。

《粵語正音及粵音正讀標準我見》中有這麼一段:

在收筆前,我想探討一些觀念上的問題。有些人喜歡用「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做藉口去原宥錯誤的讀音。其實這種論調頗有未善之處。中國語文及文學教師更不能藉此來文過飾非。沒錯,教師本身讀錯字固然可以用「約定俗成」、「習非勝是」等理由去化解窘境;但假設學生讀錯字時,教師去改正他,而他又用「約定俗成」、「習非勝是」作為理由,進而向老師挑戰,要求就他讀錯的字做問卷調查以作統計,那怎麼辦呢?如果教師認為學生強詞奪理,學生一樣可以認為老師持雙重標準。如果教師和學生都放棄「對」和「錯」的觀念。認為日常的語文學習可以建基於「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的話,那學生大可以廣播員為師,又何必上課識字呢?我們又要教師來幹甚麼呢?所以,我們教粵讀時,一定要有一個標準。在這標準下,「約定俗成」一般來說是可以接受的。沒有標準的「約定俗成」其實只是與「習非勝是」互為表裏。至於「習非勝是」,縱使接受也是無奈的。這是對先人遺留的讀音應有的態度。「習非勝是」只是接受先人留下來的、確乎不可拔的錯音和錯讀的一個無可奈何的理由;當「非」未能勝「是」時,這個「非」還是要改的。但語文教師絕不應該鼓勵學生在讀音上製造新的「非」。自己更應避免在讀音上製造新的「非」。只有懂得運用有中古音切語的字典和辭典,才可以盡量避免在讀音上製造新的「非」。

看,何博士接受先人習非勝是的錯音,接受得多麼不情不願,多麼無可奈何!而我們,就只是為了「化解窘境」,才指出不能無視約定俗成!可以見到何博士是多麼的清高啊!我們是何等的膚淺啊!何博士審音時,決定哪個音是「已經確乎不可拔」的錯音,哪些是「還可以改正」的錯音,其實是一字一血淚!

至此,有一問題:某些音,雖然何氏不承認,但又的確是先人留下來的、確乎不可拔的錯音和錯讀,我們能否無可奈何地接受呢?斷乎不能!我們接受錯讀,就等如是想「習非勝是」,那學生大可以廣播員為師,又何必上課識字呢?我們又要教師來幹甚麼呢?

建議那家電視台,為了表示「接受先人留下來的、確乎不可拔的錯音和錯讀的無可奈何」,在其台慶當日,為該台四十年來,都讀錯其台號翡翠台的「翡」字,默哀一分鐘。然後,每年辦《星光熠熠耀保良》時,再為「廣播員」沒有將熠讀成〔入〕,默哀一分鐘。

同一件事,自己就是「無可奈何」,別人就是「習非勝是」,我看不到何博士比那些不肯認錯,以「約定俗成」、「習非勝是」為由掩飾一己之非的人,好得了多少。

更不用提,以上論述,其實僅在我們有一個是非標準時,才可套用。「應該勇於改正錯誤讀音」和「接受何氏提出的正確與錯誤讀音標準」,完全兩回事;同意「字音要有個標準」和同意「何文匯的正讀™就是字音標準」,又是兩回事。否則我倒想一邊指出「我們要改正錯誤的待人接物態度」,一邊說「正確的待人態度是,對方說的話不中聽,便執佢幾劑」,然後看哪個白癡會聽。

如果我們不打好語文基礎,不辨平仄,不學切音,不養成多查字典的習慣,而只是繼續鼓吹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我們只是在自欺欺人。更有甚者,我們在摧毀中國文化。廣播員的錯讀是日新月異的,難道我們每年重新約定一次讀音不成?如果學生的讀音由廣播員支配,而不是由中、小學老師根字典的切音在支配,那麼年輕人還上中文課幹甚麼?

何文匯在文中反對的,是一些人,包括電台電視台,對於自己母語,屬於自己的語言,一種得過且過,錯而不認的態度。但他自己卻搬出一套所謂「正讀™」,與整個正音正讀(發音方法錯誤、不肯查字典、語文水平不足但又不肯虛心受教等問題)捆綁一起,當別人讚許他對後者所付出的精力和熱誠,確立了地位後,他便乘時搬出他的一套「正讀™」,誤導羣眾。如果港人的讀音概由何文匯支配,那麼字典要來幹甚麼?

我現在反對的,也是一些電台電視台,盲從所謂「權威」,罔顧現實,但錯而不認的態度。本來這事情,電視台也算是受害者。本來也想投信,望電視台能處理日常通用而字典承認的字音時,以一個公正、公道的態度視之。但見網上討論區,相同事情,已有前人做過,得到回應卻是:讀音有根據云云,不是只參照何氏讀音云云。登時無名火起,做得出就莫怕承認,時間恰巧就在《最緊要正字》節目播畢後,不是盲從何氏怪音,彌會讀成微?更甚者,雛鳥雛型會變鋤鳥鋤型?除了何氏字書哪本字詞典會建議你這樣讀?《辭淵》嗎?《辭淵》教你鈎字讀 [kɐu¹],足球小將,倒掛金鈎,會不會配成倒掛金 [kɐu¹]?溝通,又為何不讀成 [kɐu¹] 通?還說甚麼參考「其他字書」,閃閃縮縮,如果你認為自己無錯,大可理直氣壯,現在不敢說自己承認何氏乃唯一正讀標準,但又不認錯,我道你不好意思認錯,但卻未見其用回日常慣用的正確讀音,鬼鬼祟祟,算甚麼「大台」?電視台就是用這種態度,去履行其傳媒教育下一代的責任?

至於冥讀〔明〕,如果辯解說,不知道甚麼口語變讀,字典這樣標,便這麼讀,我道這確是「有根據」;但作為成年人,應有起碼的判斷力:有沒有想過,為何字典這樣標,大家卻讀成〔皿〕鏹〔皿〕府〔皿〕王?有沒有想過,即使這個音在有明確結論前暫不跟從,讀成〔皿〕王之類,雖然何文匯博士說你錯,但單說冥這個字,你讀若〔皿〕,對整個社會的影響,是零?《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中,明確標示了「皿」音,若電視台不是只看「何」字左邊的音值來決定讀音,怎會將社會通用、電視台一直用、《字庫》中標示李卓敏承認的讀音,棄如敝屣?雖然李卓敏博士只是區區香港中文大學創校校長,而非正音權威?

我再喜歡這家電視台,文化攸關,既有前車之鑑,也不會考慮再寫信私下討論,沒錯,你若說你的讀音有根據,不認自己是被何文匯的怪音誤導,我拿你沒輒,現在事件公諸於世,該大眾定奪好了!至於我,一定會直指電視台甚麼〔微〕生、〔鋤〕田、〔明〕王,是錯讀字音,不應跟從!

至於何氏,若一開始是教人「打好語文基礎、辨平仄、學切音、養成多查字典的習慣」,文化界一定不會如此反對。亦請博士不要再轉換視線,拿些不相干的「阿媽係女人」言論,把「正讀™」合理化!如果一邊宣揚其「正讀™」,一邊叫人查字典,我的結論只有一個:恬不知恥!

我看《談談「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一)

何文匯在其《粵音教學紀事》中,有一篇《粵語正音及粵音正讀標準我見》。文中再引其另一篇文章《談談「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值得一談。

好幾年前,我去看市政局香港話劇團演出《阿Q正傳》,聽到臺上的演員不斷地把「革命」念成「甲命」,非常刺耳。事後我問其中一位演員為甚麼「革」字也會讀錯。據他說,原來排續的時候,有的把「革」念成「隔」,有的念成「甲」,莫衷一是。終於以少數服從多數的方法,決定統一讀成「甲」。我嘆息不已。當時參與《阿Q正傳》幕前和幕後工作的有不少「知識分子」,在幾個月的排練中,竟然不去翻查字典找尋「革」字的正讀,而只是由他們一小人胡亂決定選了一個錯誤的讀音,這是何等不負責任!這對得住觀眾嗎?但這正是香港人對語文的態度,也正是香港語文教學失敗的明證。

說得沒錯──連字典也不查,單靠甚麼少數服從多數,決定一個字音,是一種十分隨便的做法,不但不尊重觀眾,在我來說,更是不尊重自己的語言、自以為是,不足為法!遇有不會讀的字,應做的就是查字典,而非胡亂猜測,妄想好運猜中。這一直是一個好方法,直至何文匯那本《粵音正讀字彙》出現之前。

因何氏著作,厚古非今,與當今字典取向大相逕庭。今日字典認為是正確,而社會大已經習以為常的讀音,何氏可能反而說這字音是錯的,是習非勝是,必須改正成一個古時有人使用,現在已經沒有人再用的讀音。應該說,坊間一些人懶查字典讀錯字音,製造混亂;何氏則以「正亂」為由,製造更多混亂。不求甚解的人固然錯了,即使是負責任的,求甚解的人,也會是錯了。

「正音運動」,一摻入何氏那我會說是一己之見(或一小撮人決定)的「正讀™」標準,整件事情就變得不倫不類。正如上例,如果他說,看到電視台將「雛鳥」讀成「初鳥」,「是何等不負責任!對得住觀眾嗎?」可能各位會啼笑皆非。

「雛」音〔初〕,現代字典多有收載,反而〔鋤〕音,只有少數字典會收,而且均是〔初〕、〔鋤〕二音並收。讀者看到這二音,又發現社會上多數人均讀〔初〕音,除非想搞事,想標奇立異,否則應會使用社會上普遍接受的讀音。但這種負責任、查字典的做法,在何氏大作一出版,便錯了!

因為之前已說過,何氏只接受〔鋤〕音。他認為〔初〕音,是錯讀。所以,負責任地查字典,若非他審音的字典,便錯了!

而最要命的是,何氏在「正音運動」摻入其「正讀™」,達到很好的混淆效果,令人以為他所提出的「正讀™」就是「正確的讀音」,但若果真如此,雛一定要讀〔鋤〕,你叫人查甚麼字典?查字典有甚麼用?虧何氏還在其新作《粵讀》印上「多查字典減少錯讀」八字真言,我看到時,心想這簡直是不要臉,因為如果你不想讀錯(何氏標準的錯)字,只能查他所審音的字典,這裏的潛台詞分明是「查何氏字典減少錯讀」。

任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何博士大有機會成為正音教主,管控字音取捨,粵音命脈盡在其股掌之間,每發一字一音,均須仰其鼻息,例如可向電視台開罵:

「在配音的過程中,竟不去翻查由我出版或審音的字書找尋『雛』字的正讀,而只查其他不知以甚麼標準決定讀音的字典,這是何等不負責任!這對得住觀眾嗎?但這正是香港人對語文的態度,也正是香港語文教學失敗的明證。」

太誇張?現在大家看到某大電視台,一聽見何氏教正讀,便如奉綸音,鋤田鋤鳥大鋤特鋤,這種態度,可能是香港語文教學邁向成功的先兆!

說起來,小學看《中華字典》,某些字音,若與現實差距太遠,不明所以,尚懂決定暫不跟隨,日後再算。中學時看《辭淵》,差距更大,當時不知古今音變,還道標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粵語,也索性不管其標音,只着眼其釋義。所以字典對我來說,是十分有用的工具書,但讀音也好,釋義也好,都不會盲目跟從,有時會盡可能多方查證。否則也不會有此文:我就是看見這個「正讀™」,覺得不妥,希望找到更多資料,知其究竟,起碼,說誰是誰非,也得有個根據。

何氏以話劇團不求甚解的態度為恥,電視台不求甚解,一味死跟何氏一方讀音,何文匯先生可能會覺得電視台人員應感光榮。但香港語文教學有救了嗎?電視台那位決定要將雛讀作鋤的決策者,對得住香港人嗎?對得住我們下一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