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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仁學報》第十一期「粵音專號」

《能仁學報》由能仁書院輯刊,近日發表了第十一期,校監釋紹根在序言稱此期為「粵音專號」,由單周堯教授擔任主編,探討粵音問題。是期輯有論文四篇,分別是:

  1. 正字與正音(單周堯)
  2. 《粵音韻彙》與《李氏中文字典》粵語注音考異(蕭敬偉)
  3. 《廣州話正音字典》與《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粵語注音比較研究(李素琴)
  4. 《粵音正讀字彙》所載日常錯讀字異讀研究(鄭少玲)

《正字與正音》一文,內容大致上就是單教授在零八年左右發表的演講(及Powerpoint文件)的文字版本。在「正音」部份,單教授指出「香港通行的粵方言…目前沒有一個統一的粵音標準。粵音怎樣才算正確,到現時為止,仍然莫衷一是」。他並從戊、滴、誼、彙的讀音流變,解釋「反切是審音的一個重要依據。不過,參考古代反切,只是審音的原則之一」這個重要但很多人(尤其傳媒)忽略的事實。他將「正字」與「正音」相提並論,指出:

我們不寫「艸茻」而寫「草莽」,不寫「酬醋」而寫「酬酢」,不寫「蝯猴」而寫「猿猴」,不寫「劈歷」而寫「霹靂」,不寫「冰結」而寫「凝結」,都是因為約定俗成的緣故。從這個角度考慮,字典是否可以完全不理會早已約定俗成的語音,把「友誼」的「誼」標去聲呢?考試又是否可以完全不理會早已約定俗成的語音,要求考生把「友誼」的「誼」唸作去聲呢?那似乎不是不可以斟酌的。

蕭敬偉博士在第13屆國際粵方言研討會發表過《試論〈粵音韻彙〉、〈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和〈廣州話正音字典〉的粵語注音差異》,今次則集中《粵音韻彙》和李卓敏博士所編的《李氏中文字典》的比較。文中對二書互有褒貶,而蕭博士指出「《李》書的…編者顯然有意擺脫傳統粵音工具書的窠臼,使書中的粵語注音更接近實際粵音」、「《李》書的取音標準折衷新、舊,較能反映粵音的實貌」,我認為是非常正確的評語。

第三篇文章則集中比較兩次較大型的學者審音成果--《廣州話正音字典》和《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的粵語注音。其中作者對於粵音標準的「從切從眾」問題上有以下見解:

由於語音是會變化的,我們總不能只拘泥於依循過往的韻書來研訂讀音。《讀音表》和《正音字典》值得我們重視的地方,就是其注音原則。雖然有學者認為,反切在讀音上仍然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但事實上,不少學者對《讀音表》和《正音字典》之注音原則是加以肯定的。

假如我們注音時只依循《廣韻》和反切,而完全不理會社會實際情況,那將會影響語言作為溝通工具的作用。…香港是一個發達的社會,我們在講求經濟效益之餘,也要顧及語文方面的發展。《讀音表》及《正音字典》的注音原則是值得參考的,盼望日後各方在進行「正音」工作時,能顧及社會實際情況,認真考慮《讀音表》及《正音字典》之注音原則。

而最後一篇收錄了何文匯「正讀」天書《粵音正讀字彙》中的「錯讀字」在其他粵音工具書中的注音比較研究。

站在學術研究層面,這些論文未必是想表達甚麼立場。不過筆者認為,各篇論文的訊息非常清楚,就是

  1. 何謂粵語「正讀」尚未有社會一致共識;
  2. 不是所有學者都認為「正讀」必須以《廣韻》反切為依歸,事實上目前趨勢是越來越多聲音認為應該尊重行之已久的通用讀音,即使這個讀音已不合中古反切;
  3. 雖然有學者依據《廣韻》反切擬出所謂「正讀」,但其實某些「錯讀」早已為不少粵音字典所接受。

其實此即我在本網誌及《解‧救‧正讀》講到口水乾的重點。不過我只是Small photo,他們卻是學者,你就算不信我,也不要以為全世界研究粵音的學者只有一個。

對此題材有興趣者不妨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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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查字典、減少錯讀…?

中文大學可謂何文匯宣揚「正讀」的橋頭堡。《最緊要正字》第十四集,何文匯親自介紹「湍」字必須讀成他根據《廣韻》切出來的 [tyn1] 音,並不出奇;其他博士也一起群星「匯正音™」,才是不可思議。第十五集節目接近尾聲,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導師張錦少博士首先指出「轉捩點」應讀「轉[烈]點」,然後就「順便」介紹一個字型相近的字。他說:

在此再介紹一個跟「捩」字字形相近,但讀音我們經常讀錯的字,就是「唳([麗])」字。

唳,是小鳥的叫聲。「風聲鶴唳」這個成語,有些人會錯讀成「風聲鶴[淚]」。

「風聲」是指風吹的聲音,「鶴唳([麗])」是指鶴的叫聲,並不是指鶴的眼淚,所以不應讀成「風聲鶴[淚]」。

只要上網一查,便能立即發現:唳字讀[麗],正是何文匯一家之說。標成讀張錦少博士的所謂「錯讀」,則有以下出處:

  1. 廣州音字彙(馮思禹,1962)
  2. 現代粵語(趙榮光,1972)
  3. 粵語同音字典(馮田獵,1974)
  4. 兩用中文字典(馮浪波,1977)
  5. 李氏中文字典(李卓敏,1980)
  6. 中華新字典(1982)
  7. 廣州音字典(饒秉才,1985)
  8. 新雅中文字典(何容,1985)
  9. 粵語查音識字字典(陳岫山,1985)
  10.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周無忌/饒秉才,1988)
  11.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1988)
  12. 商務新詞典(黃港生,1989)
  13. 香港中學生中文詞典(朱溥生,1994)
  14.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袖珍本(1998)
  15. 中文新字典(渾凝仁,2000)
  16.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2001)
  17. 廣州話正音字典(2002)
  18. 中華高級新詞典(劉扳盛,2004)
  19.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2006)

關於這個「唳」字,林蓮仙博士在《粵音反切標音兩用正音表》中,「廣韻反切在粤讀中不規則變研究」一節的「同音分讀不同韻例」提到「粤音的歷史演變的一些變化的事實」:雖然「麗」與「唳」(還有戾)同樣是「朗計切」,但今音「麗」讀 [lɐi⁶],「唳」讀 [lɵy⁶]。

換言之,張錦少其實不只指我們「有些人經常讀錯」,其實是在指斥上述各中文字典編者和林蓮仙博士全部不學無術,將「錯讀」收錄其中,誤盡蒼生;亦令筆者明白,原來只要搬出《廣韻》,即可進佔高地,目中無人。本來學術上認為上述字典皆錯絕無問題,張博士亦絕對有自由獨尊何文匯。但《最緊要正字》並非「個人意見節目」,一位頂着「博士」頭銜的學者,居然毫不中立客觀,不是擺出事實,向觀眾陳明:現今眾多字詞典均收[淚]音,說這個是錯音純屬何文匯的看法;又或者起碼講句:「雖然市面眾多字典均指讀[淚],但這些字典全部都是錯的,大眾一錯幾十甚至幾百年,幸好今日我們有何文匯博士正本清源,根據一千年前的《廣韻》為我們擬出正確讀音[麗],所以他是對的。」此即有立場亦不失客觀,起碼讓公眾自己決定應否採信。現在卻一聲不響,罷黜百家,將「何文匯正讀」的對錯標準變成客觀事實,以「教育」為名向觀眾灌輸「[淚]音是錯讀」的觀念,等於說何文匯代表了整個廣東話社群,認真犀利;如此治學態度,教人側目。須知「博士」之「博」,在其學問「淵博」;頂着「博士」名銜的張錦少先生,請不要告訴我你除了何文匯審音的那些以外,連上述二十本字典也沒有查過一本,就走出來做節目指斥「有些」觀眾「讀錯」!

說到這裏,不得不提張錦少博士是 2005 年,由何文匯擔任(唯一)學術顧問的「粵語正音推廣協會」與港台合辦的「粵講粵啱正音大賽」的評判。

又看看該大學「語文自動中心中文部」有關「粵音正讀」的一頁:

你平時說話的時候有沒有注意自己的讀音是否準確?或者只求方便有邊讀邊,或人云亦云?文字本身有規範的讀音,不可以亂說。為了避免讀錯音的情況出現,最好的方法還是查字典。

「文字不可以亂說」、「避免讀錯音,最好是查字典」,講來娓娓動聽,然後網頁便出題考大家:知道重「蹈」覆轍的正確讀音嗎?知道報「刊」的正確讀音嗎?知道「綜」合的正確讀音嗎?

重「蹈」覆轍,大家知道應該讀[道],很合理。於是,人們不難認為網頁中將報「刊」讀成報[hon1]、「綜」合讀成[眾]合,也一樣合理了。

但既然「避免讀錯音,最好是查字典」,大家又不妨查查字典。例如筆者查到的字典中,「刊」字收錄讀成網頁認為是「錯讀」的[罕]音有以下十數本:

  1. 廣州音字彙(馮思禹,1962)
  2. 現代粵語(趙榮光,1972)
  3. 粵語同音字典(馮田獵,1974)
  4. 李氏中文字典 (李卓敏,1980)
  5. 中華新字典(1982)
  6. 中文多用字典(張丹,1984)
  7. 廣州音字典(饒秉才,1985)
  8. 新雅中文字典 (何容,1985)
  9. 國音粵音索音字彙(張勵妍/張賽洋,1987)
  10.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周無忌/饒秉才,1988)
  11.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1988)
  12. 商務新詞典(黃港生,1989)
  13.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1992)
  14. 中華新詞典(劉扳盛,1993)
  15. 小樹苗學生辭典(賴惠鳳等,1996)
  16.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 (2001)
  17. 廣州話正音字典(2002)
  18.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2003)
  19. 中華高級新詞典(劉扳盛,2004)

又不妨查查,「綜」字收錄讀成網頁認為是「錯讀」的[宗]音有以下十數本:

  1. 喬硯農中文字典 (1963)
  2. 現代粵語(趙榮光,1972)
  3. 粵語同音字典(馮田獵,1974)
  4. 兩用中文字典 (1977)
  5. 廣州音字典 (1985)
  6.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 (1988)
  7.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 (1988)
  8. 商務新詞典 (1989)
  9.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1992)
  10. 中華新詞典 (1993)
  11.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袖珍本 (1998)
  12. 小樹苗學生辭典 (2000)
  13.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 (2001)
  14. 廣州話正音字典 (2002)
  15. 中華高級新詞典 (2004)
  16.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2006)
  17. 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 (2007)

所以,這個語文自學中心網的那句「為了避免讀錯音的情況出現,最好的方法還是查字典」,與何文匯《粵讀》那句「多查字典可以減少錯讀」的金石良言互相呼應。他們的「讀錯音」,現實中同樣等如「讀了何文匯博士不承認的讀音」。所以這句的潛台詞同樣是:為了避免讀了何文匯不認同的字音,最好的方法,還是多查由何文匯審音的字典。

以利辭指港人讀錯甚麼字,以巧言叫人查字典,裏頭所教的,卻原來只是一家之說,未獲公認,卻能以「正確讀音」推銷,置其他字典於不顧。這令人不得不懷疑,甚麼「查字典」、「字音不可亂說」,是不是真的出於對粵語的愛護和尊重。

(2010/4/30修訂)

  1.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1988)
  2. 商務新詞典(黃港生,1989)
  3. 香港中學生中文詞典(朱溥生,1994)

不講正音人神共憤(?)

真是冤孽!罪過!正讀™王者何文匯教授將「雛」字讀〔初〕判為「錯讀」,電視台配音部如雷貫耳,覺今是而昨非,棺材音〔鋤〕得以屍變回魂,重返人間!何文匯一人甘受萬夫所指,仍要正本清源,怒指全部非何氏審音之字詞典收音皆錯,獨他一人正確,真是痛快!本係美事一樁,惟電視台一個不察,竟讓「錯讀」〔初〕音,出現在一公益節目中!而示範此「錯音」的,不僅有學生朗誦隊伍,還有皇牌司儀鄭裕玲小姐,而最重要亦最令人髮指的,就是「錯讀」字音的團隊中,竟還包括與何文匯教授一起主持《最緊要正字》、近期在電視台人氣急升的才子王貽興!他們笑容可掬、仰揚頓挫,學子們還佐以身體語言,唸出「燕燕爾勿悲,爾當反自思, 思爾為雛日,高飛背母時,當時父母念,今日爾應知」這首大家耳熟能詳的《燕詩》,卻竟然不唸「正音」!這不是證明了香港語文教育失敗嗎!這不是證明何氏指「我們日常錯讀字音,可謂不勝枚舉」,實乃真知灼見嗎!電視台應該好好反省!並向配音部門學習!更應該發起行動,要求教育局頒令所有字典詞典,在標音時必須依何氏之言,判〔初〕為錯讀,僅收〔鋤〕音!則香港學生之語文水平,便會如近期那些鼓吹「普通話教中文能提高中文水平」的高官邏輯一樣,進步可期矣!

收錄正確讀音〔鋤〕的辭書:

  • 何文匯博士編寫的《粵音正讀字彙》(1999)及《~手冊》(2000)
  • 使用何文匯博士《粵音正讀字彙》字音的《現代中文詳解字典》(盛九疇編)(2002)
  • 何文匯審音的《商務學生字典》(盛九疇)(2006)
  • 何文匯審音的《牛津中文初階詞典》(1998)

收錄錯誤讀音〔初〕的辭書:

  • 《廣州話、普通話雙音對照漢語字典》,饒秉才編(1985)
  •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明華出版公司(1988)
  • 《商務新詞典》,1989、《商務新字典》(1991)
  • 《中華新詞典》,劉扳盛編(1993)
  • 《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二版)(2001)
  • 《廣州話正音字典》,詹伯慧主編(2002)
  •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編(2003)

錯音〔初〕、正音〔鋤〕並收的辭書:

  • 《中華新字典》,1982
  • 《中文多用字典》,張丹編,1984
  • 《常用字廣州話異讀分類整理》,何國祥編(1994),香港教育署語文教育學院出版。「初」列作建議讀音,並「又音鋤」。此書取音原則,字有正俗讀而俗讀為多數人所接受者,取俗讀為建議讀音。

眾藝資訊節目

拙著《解。救。正讀》有討論「綜」字讀音問題,內容比本篇更詳盡。

自稱不是唯何文匯獨尊的電視台,在其宣傳節目聲帶中,一改以往綜藝、綜合讀作「中」這個字典認可的讀音,改為「眾」這個何文匯認可的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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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務新詞典)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教育署屬下語文教育學院編)建議讀音「忠」,並列「眾」音為又音。

至於何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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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匯粵語正音示例)

吾不欲觀之矣。說起來當年明王星事件電視台被何氏跣了一鑊,現在還誓死相隨,令我越來越覺得何氏正音,不單是甚麼學術理論,而係宗教團體。

約定俗成 vs 習非勝是

何博士喜將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混用,二者有何分別?以下節錄一些何博士的看法:

解釋粵音變化時:

「讀音自古至今都因發音偏差而不斷產生變化,這主要是由音相互影響發音錯誤引致。久而久之,這些偏差便因『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而獲得認同。」(《粵音正讀字彙》p.398)

解釋他同意的古今音變情況時:

『喻三』的字讀[w-]聲母還是[j-]聲母,並沒有一定準則。同時『喻』母合口三等字,『為』、『韋』、『雲』、『黃』、『永』、『胃』等讀[w-],『圓』、『芋』、『宇』、『羽』、『禹』等則讀 [j-],看來主要還是經過約定俗成』才成為現今的讀法。」(p.401)

「『陽上作去』並無特別規則可尋。……『後』字屬『胡口切』,又屬『胡遘切』,現在粵音只存陽去聲;但是『厚』字既是『胡口切』,又是『胡遘切』,粵音也因分別字義而兩聲皆存。這是約定俗成的結果,擬音時當予以尊重。」(p.411)

解釋他不認同社會上表示語音約定俗成的說法時:

「是的,標準是很難定的,各家有各家的說法。而『約定俗成』的現象是不能夠不面對的,但『約定俗成』過了頭又可能成為『習非勝是』『約定俗成』也有一些規則可尋的。」(《正音正讀縱橫談》p.39)

回應正音、正讀由社會決定還是語音專家決定時:

『社會決定』即是『約定俗成』、『習非勝是』。還要看看甚麼時候的『約定俗成』。」(p.41)

「我的粵音教學已漸為學界接受,起碼以『習非勝是』為理由公開反對我主張正音和正讀的教師已經越來越少了。」(引言)

「有人喜歡用『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做藉口去原宥錯誤的讀音。」(《粵音教學紀事》p.155)

「我們教粵讀時,一定要有一個標準。在這標準下,『約定俗成』一般來說是可以接受的。沒有標準的『約定俗成』其實只與『習非勝是』互為表裏。」(p.155)

引文至此,大家想必對何文匯博士有關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的態度了解更深。

連習非也談不上(三)

拙著《解。救。正讀》有討論「彌」字讀音問題,內容比本篇更詳盡。

電視台根據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和「其他典籍」決定讀音,結果卻巧合地全向何氏靠攏。冥也好,雛也好,彌字亦不能倖免。此字不在日常讀錯字之列,連被何博士點名的資格也談不上!

【彌】

只收「眉(mei⁴)」音:
《粵音正讀字彙》(1999)及《~手冊》(2000)(何文匯)
《現代中文詳解字典》(盛九疇編),前言注:「粵語讀音主要參考何文匯的《粵音正讀字彙》」(2002)
《商務學生字典》(盛九疇),封面注明由何文匯審音(2006)
《牛津中文初階詞典》,書內鳴謝何文匯審閱部份字音(1998)

〔眉〕、〔尼(nei⁴)〕並收:
《中華新字典》,1982
《廣州話、普通話雙音對照漢語字典》,饒秉才編(1985)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明華出版公司(1988)
《常用字廣州話異讀分類整理》,何國祥編(1994),列尼作建議讀音,並註「又音眉」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編(2003),字注:「音尼,原讀作眉」

只收〔尼〕音:
《中文多用字典》,張丹編(1984)
《商務新詞典》,1989、《商務新字典》(1991)
《中華新詞典》,劉扳盛編(1993)
《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二版)(2001)
《廣州話正音字典》,詹伯慧主編(2002)

有人搬出阿彌陀佛作例,指眉音「沒有錯」。《粵音韻彙》亦指,Mass、Messiah 譯作彌撒、彌賽亞,故應讀〔眉〕,但此書亦有收〔尼〕音。

我不會說唸阿彌陀佛時讀〔眉〕是錯,雖然我也有聽人讀阿〔尼〕陀佛。但若想以此成為否定〔尼〕音的根據,則是混淆視聽。

如果這也可以成為理據,那麼「僧」字,便應該讀〔牲〕了,僧人,亦應變成〔牲〕人了,因為僧字,源自僧伽,譯自梵文 Sangha

以下文章翻錄自容若先生《英王寫別字──一字送命》:

僧與生

羅先生來電問:有人認為「僧」讀「生」才合粵音,你的意見怎樣?

容若答:一定是看了黃錫凌的《粵音韻彙》了。

羅先生說:他既看過《粵音韻彙》,也聽過明太祖朱元璋的故事。

容若問:是不是在星期一、星期六收聽香港電台第五台《煮酒論英雄》的節目?

羅先生說:他既有聽你說,也有看你寫的。

容若說:明太祖大興文字獄,有人歌頌他「睿性生智」,他竟說「生」與「僧」同音,硬說是諷刺他曾經做過和尚,因此把這人殺掉。

羅先生說:真是好心遇雷劈。究竟「僧」與「生」是否同音?

容若答:根據明太祖下詔編纂的《大明正韻》,那「僧」字確與「生」字同音。不過,因同音而猜忌,畢竟是專制帝王的變態心理作祟。

羅先生說:今天操粵音的,已沒有人把「僧」讀成「生」了。

容若說:粵音「僧」讀「增」,早已約定俗成,所以不贊成《粵音韻彙》之說。

羅先生說:假如使用粵語時把「僧」讀成「生」,就會被人懷疑鄉音無改了。

容若說:不贊成亂變粵音,「僧」字粵音讀「增」由來已久,要復古恐怕不可能了。可見,古音可依可不依,看情形而定。

言則,若某天電視台忽大發思古之情,將僧人讀成〔牲〕人,又可以「電視台冇錯喎,當年明太祖因為生與憎同音殺咗蔣鎮,證明僧讀成生,係有根據㗎啦」開脫?

另有一篇容若先生提到:

勿做字典奴隸

羅先生來電問:論粵音,《康熙字典》是否最正宗?
容若說:你老人家明知故問。《康熙字典》不是廣東人編的,正粵音何能倚賴它!
羅先生說:粵音不少是古音,《康熙字典》的常用字,其讀音往往是我們的音。
容若說:這種關係就叫對應關係。但是,有許多是不同的。就說「僧」字吧,我們怎能依照《康熙字典》讀「生」?又如「臍」字,我們怎能依照《康熙字典》讀「齊」?當然,用普通話讀,「臍」與「齊」是沒有分別的;用廣東話讀,就有分別。
羅先生說:怪不得孟子說「盡信書則不如無書」了。
容若說:字音是約定俗成之物。當一個字的讀音,在某些條件下發生了變化,為大眾所接受時,原音就會逐漸被人遺忘。
羅先生說:那末,粵音就不盡是古音了。
容若說:不妨認為,保留了很多古音,但也有不少新音,「僧」不讀「生」,「臍」不認「齊」,諸如此類。
羅先生說:你還提過「擴」字。
容若說:古音讀「廓」,但我舉過元朝末年的擴廓帖木兒為例,如果當時「擴」和「廓」同音,又何須用兩個字呢?可見,「擴」字五百年前已不依古音了。你買部擴音機,唸成「廓音機」,店員不知你買甚麼!

此文應是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所寫。現在電視台已習〔廓〕以為常,雖然還未至於要〔廓〕音機,卻夠膽要人買「鵪〔唇〕(鶉)」了。

王亭之於一錄音節目中指出,「彌」字音〔尼〕,晉代已用,是晉代音,讀〔微〕,反是出現較晚,是唐宋音。當然,電視台不會相信,正讀™人士亦不會相信。他們會相信港人世世代代讀錯,字典標錯,只有他們是對的。

而容若叫人勿做字典奴隸,現在則有機構,以做何文匯奴隸為榮,還說這是要教育下一代,可能是要教下一代,「只管『正™』音,是非不分」。

連習非也談不上(二)

拙著《解。救。正讀》有討論「雛」字讀音問題,內容比本篇更詳盡。

正音來了,你們應當悔改。另一個「日常錯讀」:雛,也被電視台改「正」了。

cho1.jpg

雛音,何氏謂,我們日常錯讀成[初],正讀應是[鋤]。一聲號令,電視台立即景從:

[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rhZDbVrrbQw]

講多無謂,我們看看坊間字典如何收音。

【雛】

只收[鋤]音:

  1.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 》(1988)
  2. 《牛津中文初階詞典》,書內鳴謝何文匯審閱部份字音(1998)
  3. 《粵音正讀字彙》(1999)及《~手冊》(2000)(何文匯
  4. 《現代中文詳解字典》(盛九疇編),前言注:「粵語讀音主要參考何文匯的《粵音正讀字彙》」(2002)
  5. 《商務學生字典》(盛九疇),封面注明由何文匯審音(2006)
  6.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2006)

[初]、[鋤]並收:

  1. 《粵語同音字典》 (1974)
  2. 《兩用中文字典》 (1977)
  3. 《中華新字典》 (1982)
  4. 《中文多用字典 (1984)
  5. 《新雅中文字典》 (1985)
  6.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1993,香港教育署語文教育學院出版。[初]列作建議讀音,並「又音鋤」。此書取音原則,字有正俗讀而俗讀為多數人所接受者,取俗讀為建議讀音。)

只收[初]音:

  1. 《廣州音字彙》 (1975)
  2. 《廣州音字典》,饒秉才編 (1985)
  3. 《國音粵音索音字彙》 (1987)
  4.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明華出版公司 (1988)
  5. 《商務新詞典(縮印本)》 (1989)
  6. 《中華新詞典》,劉扳盛編(1994)
  7. 《中華高級新詞典》(2004)
  8.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 (1996)
  9. 《小樹苗學生辭典》(2000)
  10. 《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二版)》 (2001)
  11. 《廣州話正音字典》,詹伯慧主編 (2002)
  12.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編 (2003)

如果不管由何文匯審音的字典,可以留意一下,二音兼收的字典年份,及只收[初]音的字典年份。

「近年來經廣播界流傳的日常錯讀如果尚未獲得學術界全面接受,本字彙將不予收錄。」(《粵音正讀字彙》,p.415)

說的沒錯。大家想想,何文匯博士也是學術界一份子,既然他還未接受,那就不符合「全面接受」的條件啦,所以該字彙不予收錄,是有根有據、合情合理的!

他既認為[初]音錯了,上述收了[初]音的字典,眾多位學者,包括負責《廣州話正音字典》的廿多位學者,可能在何氏(也許還包括電視台)眼中,都是「自欺欺人」、「摧毀中國中國文化」的人了。

在《正音正讀縱橫談》(何文匯,1996)中的「答問大會」(p.61) 中,與會者何偉傑先生問:

「正音」、「正讀」的考試,一定涉及到標準的問題。究竟以甚麼為標準呢?地有南北,時有古今。根據《廣韻》嗎?《廣韻》以上可能還有更古的。韻書也各有不同。從社會語言學的觀點看,語言是沒有正誤的。社會上大多數人以哪種方式傳意,哪種方式便是最流行的、最有效的。為語言設立正誤的標準,可行性如何呢?這點社會語言學家一直深表懷疑。社會語言學家做的工作便是對語言現狀進行整理及統計,告訴我們現在的語言趨勢,再反映在字典或其他語言工具書上。我很同意語言應該有規範,但教學要求與社會趨勢往往不一致。例如我們教小學生「雛雞」的「雛」音「鋤」,於是便有「鋤菊」、「鋤鳳鳴」的讀法,以這些與人溝通,便會出現障礙。從語文教育角度看,我們應該教學生有效地運用語言呢,還是教我們認為正確的語言知識呢?

何偉傑先生將問題抽絲剝繭,先觸及限用《廣韻》的合理性,再從社會現實出發,並反映了其他語言學家的意見,繼而詢問到底教學是否可以完全脫離現實。他並舉本文主角「雛」字作例。

當時如果教[鋤]音,已有人會認為會有溝通困難。而何偉傑先生的數個問題,亦是對整個「正讀™」系統的提問。

然後梁一鳴博士答:

我們今日可以先討論最基本的、沒有爭議性的層次。

Full Stop,講完!於是我們無法得出任何答案。但起碼也讓各位知道一點,就是像雛這種字,連他們這些正讀™派,也認為有「爭議性」。

何文匯也是此答問大會一員,p.41 中他說:

我絕對同意先做一些易做及爭議較少的工作。

而 p.56 他則說:

小孩子學習生字,老師怎麼讀他們便跟着怎麼讀,他們並不懂得分辨是非。

小孩子不懂得分辨是非,這是事實。他一邊指老師教錯字音,但又一邊利用教育,去推銷他認為是對的字音。所以有《商務學生字典》、《牛津中文初階詞典》兩本均以學生為對象的字詞典。現在泊了電視台這個碼頭,[鋤]田[鋤]鳥滿天飛,那些不懂得分辨是非的小孩子,聽到老師、電視台說「鋤鳥」,便認為是正音了,回家也可以直斥父母說「錯」音了。

何文匯一邊「同意」做一些爭議較少的工作,一邊就將一些入土為安的古音返生。當然,他大抵認為像雛、冥這些字,是毫無爭議的,那個認為雛字有爭議不作討論的又不是他,何氏大可繼續道貌岸然。

如果若干年後,此計成功,開始有人以這個本來入土為安的[鋤]音作為日常正讀,博士又大可以說,「正讀」並沒有取代「語音」,所以不必「習非勝是」了。

至於電視台方面說「配音組會參考何文匯教授本《粵音正讀字彙》同其他典籍」,那些「其他典籍」,想必是《粵音正讀手冊》、《現代中文詳解字典》、《商務學生字典》和《牛津中文初階詞典》了。

否則,捨棄慣用讀音,選擇一個社會日常生活沒有人用的讀音,可能電視台是要像歐陽偉豪所說,「做語言學者」、「做正音節目」、「突出自己」、「到中文系見工」、「在大學講書教音韻學」,而不是「跟一般公眾溝通傾偈」吧。

(最後更新:2010年4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