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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談談「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二)

因為香港人對中國語文的態度這麼苟且,所以有些人便提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論來掩飾一己的不足。最常聽到的理論是:讀音是「約定俗成」的,流行的讀音便是正確的讀音。縱使這個流行的讀音本來是「錯讀」,經過「習非勝是」(出自《法言.學行》,時人每誤作「習非成是」)的過程後,「錯讀」便成「正讀」。…錯讀往往不一而足,像「嫵媚」這個詞,目前便有六個不同讀法:正讀是「武未」,錯讀有「無眉」、「撫眉」、「武眉」、「無未」和「撫未」。如果我們不跟從正讀,硬要習非勝是,我們怎樣決定哪個「非」可以勝「是」呢?是不是要發一張問卷來重新約定俗成呢?這樣做不是很費時失事嗎?習非勝是之後,遇到像「我見青山多嫵媚」這些有平仄規限的句子,我們又會怎樣處理呢?如果一定要把錯讀重新約定俗成,堅持習非勝是,那簡直就是捨本逐末,自討苦吃。「非」的形態是多方的,就算我們今天把向來的「非」都約定為「是」,都記在字典裏,但是,如果我們仍然和以往一樣不翻查字典,這些新訂的「是」很快便會給我們新的誤讀取代。這樣下去,豈不造成語言大混亂?

我們其實很自私的。當我們讀一個字無誤時,我們絕不會希望別人錯讀它,我們甚至會指正錯讀的人。當我們錯讀一個字而羞於改正時,我們會熱切希望我們的錯讀可以成為正讀。這完全是我們的自尊心(或自卑感)作祟,越處於高位的人越有這種毛病。錯讀越多的人,越希望習非可以勝是,但他們讀對的字音卻不容許別人讀錯,這自然是很矛盾的行為。其實每一個人都會錯讀字音,錯了便改是最好的辦法。不過,如果我們的語文教學法可以正本清源,使大家自小不錯讀字音,今後在正讀方面便可省去很多時間了。

何博士認為,我們堅持(他認為)是錯讀的字音,是因為自私心態使然,寬以律己,嚴以待人,不敢認錯。

的確,這種人存在於社會中,我在日常也聽到很多人用「是但啦,明咪得囉」為一己之錯辯解,這些人字也未講得清楚,倒懂得文過飾非了。

要糾成一個人的是非觀,難。有些人喜歡把自己過度膨脹,被別人指正,在他來說可能很「冇面」,於是拒絕改正。要做好這一點,教育十分重要;尤其家長、老師、教授這些學生小時候經常接觸的人,更要以身作則,錯了,得承認錯了。

要糾成一個人的錯讀,難。何氏出版其「正讀」字書後,更難。本來,要扭轉「如果我們仍然和以往一樣不翻查字典」的情況,是有可為的;但現在,何氏並非要扭轉「和以往一樣不翻查字典」的心態,而是要將之變成「翻查何文匯出版的字典」的局面。這都是因為何文匯先生,將一些本來約定俗成、社會上已無甚異議的字,判為錯讀,並且不斷透過電視台電台宣傳他那個音才是「正讀」;一有人跟從,本來只有一個讀音的單字,便會變成一字多讀,甚至原本的正音反成錯讀,變相重新製造約定俗成,造成語言大混亂;而他卻樂見此情況,因為他認為,他自己的,才是正讀;他一方面不接受「錯讀」混亂語音,一方面則極推廣還原舊讀的「正讀」擾亂約定俗成的讀音。這根本是自相矛盾。

但正如先前說過,何氏的字書,有所謂本今音、正語音之辨。

這或許可以看出:何博士其實很自私的。當他讀一個字無誤時,他絕不會希望別人錯讀它,甚至會指正錯讀的人。當他錯讀一個字(注:根據何氏「正音」原則的錯讀,即無法從《廣韻》切出的讀音)而羞於改正時,他會熱切希望我們的錯讀可以成為正讀。這完全是他的自尊心(或自卑感)作祟,越處於高位的人越有這種毛病。由於何博士處於高位,甚至有能力將一些錯讀,指為「本音」,於是其他人不必跟從;自己沒讀錯的,則分類為「有習非勝是傾向的錯讀」和「未被學術界承認的錯讀」,要社會照他意思「更正」。自己讀錯的人,就容許別人習非勝是,但他讀對的字音卻不容許別人讀錯,這自然是很矛盾的行為。

是這樣嗎?倒也未必。

《粵語正音及粵音正讀標準我見》中有這麼一段:

在收筆前,我想探討一些觀念上的問題。有些人喜歡用「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做藉口去原宥錯誤的讀音。其實這種論調頗有未善之處。中國語文及文學教師更不能藉此來文過飾非。沒錯,教師本身讀錯字固然可以用「約定俗成」、「習非勝是」等理由去化解窘境;但假設學生讀錯字時,教師去改正他,而他又用「約定俗成」、「習非勝是」作為理由,進而向老師挑戰,要求就他讀錯的字做問卷調查以作統計,那怎麼辦呢?如果教師認為學生強詞奪理,學生一樣可以認為老師持雙重標準。如果教師和學生都放棄「對」和「錯」的觀念。認為日常的語文學習可以建基於「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的話,那學生大可以廣播員為師,又何必上課識字呢?我們又要教師來幹甚麼呢?所以,我們教粵讀時,一定要有一個標準。在這標準下,「約定俗成」一般來說是可以接受的。沒有標準的「約定俗成」其實只是與「習非勝是」互為表裏。至於「習非勝是」,縱使接受也是無奈的。這是對先人遺留的讀音應有的態度。「習非勝是」只是接受先人留下來的、確乎不可拔的錯音和錯讀的一個無可奈何的理由;當「非」未能勝「是」時,這個「非」還是要改的。但語文教師絕不應該鼓勵學生在讀音上製造新的「非」。自己更應避免在讀音上製造新的「非」。只有懂得運用有中古音切語的字典和辭典,才可以盡量避免在讀音上製造新的「非」。

看,何博士接受先人習非勝是的錯音,接受得多麼不情不願,多麼無可奈何!而我們,就只是為了「化解窘境」,才指出不能無視約定俗成!可以見到何博士是多麼的清高啊!我們是何等的膚淺啊!何博士審音時,決定哪個音是「已經確乎不可拔」的錯音,哪些是「還可以改正」的錯音,其實是一字一血淚!

至此,有一問題:某些音,雖然何氏不承認,但又的確是先人留下來的、確乎不可拔的錯音和錯讀,我們能否無可奈何地接受呢?斷乎不能!我們接受錯讀,就等如是想「習非勝是」,那學生大可以廣播員為師,又何必上課識字呢?我們又要教師來幹甚麼呢?

建議那家電視台,為了表示「接受先人留下來的、確乎不可拔的錯音和錯讀的無可奈何」,在其台慶當日,為該台四十年來,都讀錯其台號翡翠台的「翡」字,默哀一分鐘。然後,每年辦《星光熠熠耀保良》時,再為「廣播員」沒有將熠讀成〔入〕,默哀一分鐘。

同一件事,自己就是「無可奈何」,別人就是「習非勝是」,我看不到何博士比那些不肯認錯,以「約定俗成」、「習非勝是」為由掩飾一己之非的人,好得了多少。

更不用提,以上論述,其實僅在我們有一個是非標準時,才可套用。「應該勇於改正錯誤讀音」和「接受何氏提出的正確與錯誤讀音標準」,完全兩回事;同意「字音要有個標準」和同意「何文匯的正讀™就是字音標準」,又是兩回事。否則我倒想一邊指出「我們要改正錯誤的待人接物態度」,一邊說「正確的待人態度是,對方說的話不中聽,便執佢幾劑」,然後看哪個白癡會聽。

如果我們不打好語文基礎,不辨平仄,不學切音,不養成多查字典的習慣,而只是繼續鼓吹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我們只是在自欺欺人。更有甚者,我們在摧毀中國文化。廣播員的錯讀是日新月異的,難道我們每年重新約定一次讀音不成?如果學生的讀音由廣播員支配,而不是由中、小學老師根字典的切音在支配,那麼年輕人還上中文課幹甚麼?

何文匯在文中反對的,是一些人,包括電台電視台,對於自己母語,屬於自己的語言,一種得過且過,錯而不認的態度。但他自己卻搬出一套所謂「正讀™」,與整個正音正讀(發音方法錯誤、不肯查字典、語文水平不足但又不肯虛心受教等問題)捆綁一起,當別人讚許他對後者所付出的精力和熱誠,確立了地位後,他便乘時搬出他的一套「正讀™」,誤導羣眾。如果港人的讀音概由何文匯支配,那麼字典要來幹甚麼?

我現在反對的,也是一些電台電視台,盲從所謂「權威」,罔顧現實,但錯而不認的態度。本來這事情,電視台也算是受害者。本來也想投信,望電視台能處理日常通用而字典承認的字音時,以一個公正、公道的態度視之。但見網上討論區,相同事情,已有前人做過,得到回應卻是:讀音有根據云云,不是只參照何氏讀音云云。登時無名火起,做得出就莫怕承認,時間恰巧就在《最緊要正字》節目播畢後,不是盲從何氏怪音,彌會讀成微?更甚者,雛鳥雛型會變鋤鳥鋤型?除了何氏字書哪本字詞典會建議你這樣讀?《辭淵》嗎?《辭淵》教你鈎字讀 [kɐu¹],足球小將,倒掛金鈎,會不會配成倒掛金 [kɐu¹]?溝通,又為何不讀成 [kɐu¹] 通?還說甚麼參考「其他字書」,閃閃縮縮,如果你認為自己無錯,大可理直氣壯,現在不敢說自己承認何氏乃唯一正讀標準,但又不認錯,我道你不好意思認錯,但卻未見其用回日常慣用的正確讀音,鬼鬼祟祟,算甚麼「大台」?電視台就是用這種態度,去履行其傳媒教育下一代的責任?

至於冥讀〔明〕,如果辯解說,不知道甚麼口語變讀,字典這樣標,便這麼讀,我道這確是「有根據」;但作為成年人,應有起碼的判斷力:有沒有想過,為何字典這樣標,大家卻讀成〔皿〕鏹〔皿〕府〔皿〕王?有沒有想過,即使這個音在有明確結論前暫不跟從,讀成〔皿〕王之類,雖然何文匯博士說你錯,但單說冥這個字,你讀若〔皿〕,對整個社會的影響,是零?《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中,明確標示了「皿」音,若電視台不是只看「何」字左邊的音值來決定讀音,怎會將社會通用、電視台一直用、《字庫》中標示李卓敏承認的讀音,棄如敝屣?雖然李卓敏博士只是區區香港中文大學創校校長,而非正音權威?

我再喜歡這家電視台,文化攸關,既有前車之鑑,也不會考慮再寫信私下討論,沒錯,你若說你的讀音有根據,不認自己是被何文匯的怪音誤導,我拿你沒輒,現在事件公諸於世,該大眾定奪好了!至於我,一定會直指電視台甚麼〔微〕生、〔鋤〕田、〔明〕王,是錯讀字音,不應跟從!

至於何氏,若一開始是教人「打好語文基礎、辨平仄、學切音、養成多查字典的習慣」,文化界一定不會如此反對。亦請博士不要再轉換視線,拿些不相干的「阿媽係女人」言論,把「正讀™」合理化!如果一邊宣揚其「正讀™」,一邊叫人查字典,我的結論只有一個:恬不知恥!

我看《談談「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一)

何文匯在其《粵音教學紀事》中,有一篇《粵語正音及粵音正讀標準我見》。文中再引其另一篇文章《談談「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值得一談。

好幾年前,我去看市政局香港話劇團演出《阿Q正傳》,聽到臺上的演員不斷地把「革命」念成「甲命」,非常刺耳。事後我問其中一位演員為甚麼「革」字也會讀錯。據他說,原來排續的時候,有的把「革」念成「隔」,有的念成「甲」,莫衷一是。終於以少數服從多數的方法,決定統一讀成「甲」。我嘆息不已。當時參與《阿Q正傳》幕前和幕後工作的有不少「知識分子」,在幾個月的排練中,竟然不去翻查字典找尋「革」字的正讀,而只是由他們一小人胡亂決定選了一個錯誤的讀音,這是何等不負責任!這對得住觀眾嗎?但這正是香港人對語文的態度,也正是香港語文教學失敗的明證。

說得沒錯──連字典也不查,單靠甚麼少數服從多數,決定一個字音,是一種十分隨便的做法,不但不尊重觀眾,在我來說,更是不尊重自己的語言、自以為是,不足為法!遇有不會讀的字,應做的就是查字典,而非胡亂猜測,妄想好運猜中。這一直是一個好方法,直至何文匯那本《粵音正讀字彙》出現之前。

因何氏著作,厚古非今,與當今字典取向大相逕庭。今日字典認為是正確,而社會大已經習以為常的讀音,何氏可能反而說這字音是錯的,是習非勝是,必須改正成一個古時有人使用,現在已經沒有人再用的讀音。應該說,坊間一些人懶查字典讀錯字音,製造混亂;何氏則以「正亂」為由,製造更多混亂。不求甚解的人固然錯了,即使是負責任的,求甚解的人,也會是錯了。

「正音運動」,一摻入何氏那我會說是一己之見(或一小撮人決定)的「正讀™」標準,整件事情就變得不倫不類。正如上例,如果他說,看到電視台將「雛鳥」讀成「初鳥」,「是何等不負責任!對得住觀眾嗎?」可能各位會啼笑皆非。

「雛」音〔初〕,現代字典多有收載,反而〔鋤〕音,只有少數字典會收,而且均是〔初〕、〔鋤〕二音並收。讀者看到這二音,又發現社會上多數人均讀〔初〕音,除非想搞事,想標奇立異,否則應會使用社會上普遍接受的讀音。但這種負責任、查字典的做法,在何氏大作一出版,便錯了!

因為之前已說過,何氏只接受〔鋤〕音。他認為〔初〕音,是錯讀。所以,負責任地查字典,若非他審音的字典,便錯了!

而最要命的是,何氏在「正音運動」摻入其「正讀™」,達到很好的混淆效果,令人以為他所提出的「正讀™」就是「正確的讀音」,但若果真如此,雛一定要讀〔鋤〕,你叫人查甚麼字典?查字典有甚麼用?虧何氏還在其新作《粵讀》印上「多查字典減少錯讀」八字真言,我看到時,心想這簡直是不要臉,因為如果你不想讀錯(何氏標準的錯)字,只能查他所審音的字典,這裏的潛台詞分明是「查何氏字典減少錯讀」。

任由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何博士大有機會成為正音教主,管控字音取捨,粵音命脈盡在其股掌之間,每發一字一音,均須仰其鼻息,例如可向電視台開罵:

「在配音的過程中,竟不去翻查由我出版或審音的字書找尋『雛』字的正讀,而只查其他不知以甚麼標準決定讀音的字典,這是何等不負責任!這對得住觀眾嗎?但這正是香港人對語文的態度,也正是香港語文教學失敗的明證。」

太誇張?現在大家看到某大電視台,一聽見何氏教正讀,便如奉綸音,鋤田鋤鳥大鋤特鋤,這種態度,可能是香港語文教學邁向成功的先兆!

說起來,小學看《中華字典》,某些字音,若與現實差距太遠,不明所以,尚懂決定暫不跟隨,日後再算。中學時看《辭淵》,差距更大,當時不知古今音變,還道標的到底是不是真正粵語,也索性不管其標音,只着眼其釋義。所以字典對我來說,是十分有用的工具書,但讀音也好,釋義也好,都不會盲目跟從,有時會盡可能多方查證。否則也不會有此文:我就是看見這個「正讀™」,覺得不妥,希望找到更多資料,知其究竟,起碼,說誰是誰非,也得有個根據。

何氏以話劇團不求甚解的態度為恥,電視台不求甚解,一味死跟何氏一方讀音,何文匯先生可能會覺得電視台人員應感光榮。但香港語文教學有救了嗎?電視台那位決定要將雛讀作鋤的決策者,對得住香港人嗎?對得住我們下一代嗎?

約定俗成 vs 習非勝是

何博士喜將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混用,二者有何分別?以下節錄一些何博士的看法:

解釋粵音變化時:

「讀音自古至今都因發音偏差而不斷產生變化,這主要是由音相互影響發音錯誤引致。久而久之,這些偏差便因『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而獲得認同。」(《粵音正讀字彙》p.398)

解釋他同意的古今音變情況時:

『喻三』的字讀[w-]聲母還是[j-]聲母,並沒有一定準則。同時『喻』母合口三等字,『為』、『韋』、『雲』、『黃』、『永』、『胃』等讀[w-],『圓』、『芋』、『宇』、『羽』、『禹』等則讀 [j-],看來主要還是經過約定俗成』才成為現今的讀法。」(p.401)

「『陽上作去』並無特別規則可尋。……『後』字屬『胡口切』,又屬『胡遘切』,現在粵音只存陽去聲;但是『厚』字既是『胡口切』,又是『胡遘切』,粵音也因分別字義而兩聲皆存。這是約定俗成的結果,擬音時當予以尊重。」(p.411)

解釋他不認同社會上表示語音約定俗成的說法時:

「是的,標準是很難定的,各家有各家的說法。而『約定俗成』的現象是不能夠不面對的,但『約定俗成』過了頭又可能成為『習非勝是』『約定俗成』也有一些規則可尋的。」(《正音正讀縱橫談》p.39)

回應正音、正讀由社會決定還是語音專家決定時:

『社會決定』即是『約定俗成』、『習非勝是』。還要看看甚麼時候的『約定俗成』。」(p.41)

「我的粵音教學已漸為學界接受,起碼以『習非勝是』為理由公開反對我主張正音和正讀的教師已經越來越少了。」(引言)

「有人喜歡用『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做藉口去原宥錯誤的讀音。」(《粵音教學紀事》p.155)

「我們教粵讀時,一定要有一個標準。在這標準下,『約定俗成』一般來說是可以接受的。沒有標準的『約定俗成』其實只與『習非勝是』互為表裏。」(p.155)

引文至此,大家想必對何文匯博士有關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的態度了解更深。

令人無所適從的正語音

只要翻開《粵音正讀字彙》,你會看到有不少字,標字音前有着﹝正﹞﹝語﹞的圈圈。有一些字則標﹝本﹞﹝今﹞音。根據該書凡例,這兩組符號的意思是:

凡據《廣韻》同系統韻書所載反切切出來的讀音,則視為正讀。如該正讀另有沿用已久,習非勝是的誤讀,則前者為『正讀』,以﹝正﹞號表明;後者為『口語音』,以﹝語﹞號表明。因本讀已不用於讀書音或口語音中…只在該字的『今讀』下注明『本讀』為何。

這代表着甚麼?可以理解為:

﹝正﹞是正確的讀音,而﹝語﹞中所標的讀音,就是「習非勝是」,只不過由於「沿用已久」,所以姑且收錄,告訴你這是錯的,不過仍未取代﹝正﹞音。

而﹝本﹞﹝今﹞音,則是﹝本﹞音已被取代,﹝今﹞音成為今時今日流行的讀音,何文匯「無可奈何」地接受;而﹝正﹞所標着的就是「正音」,而﹝語﹞中所標示的,就不是正音,因為「『非』未能勝『是』時,這個『非」還是要改的。」(《粵音教學紀事》p155)

何文匯博士極度反對「習非勝是」:

至於要不要把這些讀音和聲調都改正過來,還須每個字斟酌。我的立場是:可改則改。不然,一切語文規則,豈不是名存實亡?而語音,豈不是越來越混亂?(《粵音平仄入門》)

可是,到底何氏是否主張,將所有﹝語﹞音改成﹝正﹞音?

關於這一點,卻連何本人也沒說清楚。

例如搜字,他認為正音 [sau1] 音同「收」,不顧現實貿然改正,會妨礙溝通,雖然他心不甘情不願:

但「搜」字誤讀了那麼久,口語又常常獨用,如果貿貿然把它改正了,反而會妨礙溝通。試想如果一位警官帶同一隊警察去搜查地方,一抵步便一聲號令說 [sau1],警察不因為誤會他說「收」而收隊才怪哩。所以,「搜」的誤讀在口語裏暫時不宜改正,這是「習非勝是」使然,是迫不得已的。應該待大家熟悉「搜」字的書面語正讀後才作打算。

但如「刊」、「愉」、「誼」、「銘」,他說因為口語不會單獨使用,故「無礙盡速改正」。

依此類推,我相信何博士會認同以下書中所載的誤讀,應該「盡速改正」了:

瑰寶 應讀 〔歸〕寶(29,《粵音正讀手冊》頁碼,下同);
棲息 應讀 〔西〕息(31);
篩選 應讀 〔思〕選(31);
駕駛 應讀 駕〔屎〕(31);
發奮 應讀 發〔份〕(45);
不僅 應讀 不〔近〕(45);
昆蟲 應讀 〔軍〕蟲(46);
騎術 應讀 〔奇〕術(61);
手錶 應讀 手〔表〕(73);
治療 應讀 治〔liu6〕(76);
跳躍 應讀 〔條〕〔藥〕(78);
殉職 應讀 〔順〕職(133);
魔鬼 應讀 〔磨〕鬼(110);
概念 應讀 〔蓋〕念(114);
妄想 應讀 〔忘〕想(120);
花絮 應讀 花〔稅〕(129);
貯備 應讀 〔煮〕備(157);
書院 應讀 書〔願〕(163)……

還有忍受應讀〔引〕受,戀愛應讀〔lyun5〕愛等等,這一堆字,不單我們平日不會如此讀,有好些連一般字典,早已不再收載,因為字音已被何博士所謂的﹝語﹞音所取代。

所以,「『非』未能勝『是』時,這個『非」還是要改的」這一段話,到底能否套用到這些﹝正﹞﹝語﹞音上?我十分懷疑。

是不是為求將誤讀還原,以對得住先人遺留的讀音,就可以將一個已被社會接受、已趨穩定的讀音,利用人們的崇拜權威心理,一下子否決掉?

一字「獨立使用」與否,又是不是一個決定一個字有否改「正」必要的一個合理、可用而切合實際的標準?

這就是正語音的弔詭之處。何文匯一邊鼓吹還原正讀™,一邊說不能罔顧現實;對於一些「迫不得已暫不宜改正」及一些「無礙盡速改正」的字,他卻劃一地以正語音標示之。上述例子,到底應否改正?如果他說要,便明顯是不顧現實情況,與之前搜字的立場不符,與他認為「不能罔顧現實」的「人道立場」不符;如果他說「暫且不必」,又與他極度反對「習非勝是」的立場不符;而他說對於這些字須「每個字斟酌」,如果是我們去每個字斟酌,何氏大概又不會同意了;但如果由他每個字斟酌,結果又會如何呢?

何氏沒有明說,留下一大片灰色地帶。若果某天權威崇拜者忽然「揸正嚟做」,勢必會引起一場語音大混亂,爭拗不絕,而何氏又大可置身事外。

更何況上面那些字音,其實根本就是「因本讀已不用於讀書音或口語音中」的「今讀」,只是何博士不願意承認。

對於之前說過何氏指「不宜改正」的搜字,在港台「粵講粵啱一分鐘」,他卻另有見解:

廣播員每每將「搜索」讀成「手〔saak3〕」或者「手〔sok3〕」,前者對了「一半」,後者全錯。

這段錄音,一字一句,可以看出其精心計算,實在聰明至極。

他只說「讀詩的時候尤其要維持平聲正讀」,卻沒有說日常讀時可以,或需要怎樣。但他說「全錯」二字鏗鏘有聲,義正辭嚴,聽眾懾於其威,不知就裏,可能便已急不及待「改正」。

而他說「讀詩的時候尤其要…」,亦很容易令人聯想到「日常讀時固然要(維持平聲正讀)」,於是又會「改正」。

但由於他其實從未明言日常讀書說話時,搜字該怎樣讀,知情者不能說他自相矛盾,他大可堅持「暫不必改正」立場;不知情者則以正讀™為榮,開始〔收〕起來,何氏也達到了其「還原古音」目的,或「依照他的讀音是為正讀」的目的,或「非音未取代是音」的目的。

還有一些正語音,根本就是口語變讀,例如他說頂字,「﹝語﹞deng2」。大家說慣了粵語當知這未必正確。在屋頂、山頂、摸頂等字,我們是會說 deng2 音,但頂點、頂多、頂天立地,則絕不會說 deng2,而會說回「鼎ding2」音。

難道何博士為了我們對得住祖先,連屋頂、山頂都要讀成屋〔鼎〕,山〔鼎〕?

而「正」,也是「﹝語﹞zeng3」。那麼,「呢首歌好正」、「講嘢唔正」就要說成「呢首歌好﹝證﹞」、「講嘢唔﹝證﹞」了;「四正」又四﹝證﹞了?

這兩個字的現實情況,是讀書音(〔鼎〕、〔證〕)和口語音二者並存,各用於不同場合。博士可連這種變讀也不接受。難道這些變讀,又不是先人遺留給我們的?何大博士只承認先人遺留給我們的讀書音,卻要撲殺掉先人遺留給我們的口語音,這就是他所說,「對先人遺留的讀音應有的態度」?

近日逛書店看到一本《商務學生字典》。此字典,由何文匯審音的《商務學生字典》,標音應是照搬其大作,但﹝正﹞﹝語﹞音的關係更變得含糊不清了。在該字典中,﹝語﹞音僅指為與正讀不同的口語讀音,至於「習非勝是」、「盡速改正」等等字眼,在該字典中則未見提及。

那也可以理解。如果家長們看到這本字典,看到凡例說﹝語﹞是日常錯讀,隨手一翻,驚見「貓」字原來只能讀「苗」或「矛」,陰平聲是「習非勝是」、「日常錯讀」、「盡速改正」,誰會購買?難道就不怕子女學成後,轉過頭「更正」家長,「媽咪,你讀貓 [maau1] 仔,花貓 [maau1],係錯㗎!應該讀〔苗〕仔或者〔矛〕仔!同埋應該係花〔苗〕,唔係花貓 [maau1]!」

不再說「習非勝是」,有些讀者或不會因為看到「正讀」的「正」字而不顧現實發瘋「改正」,但難保有不懂分辨是非的學生開始「〔西〕息」「駕〔屎〕」起來。這種情況,何氏可能樂觀其成。大家看到連堂堂香港最大的電視台,也可以拿着「正音」當作尚方寶劍亂揮,遑論學生?

而何氏亦並沒有明言他對於﹝正﹞﹝語﹞音的立場有過任何改變,所以你也不能說他「轉軚」。

聰明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