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籤 粵語 下的所有文章

桅杆

查字典很有用,如果「正讀」不是何文匯一人話事。當「正讀」變成一言堂,無論查甚麼字典,都是徒然。

2011年1月29日,無綫電視高清翡翠台播放《加勒比海盜:魔盜王終極之戰》電影,主聲道是粵語配音。電影中,配音員將「桅杆」讀成[ngai4危]杆。這才令我發現另一個「何文匯霸權正讀」。

自幼所學所聽,桅杆的桅,只會讀[wai4圍]。小時候聽區瑞強《漁火閃閃》,有一句「巨浪翻起比船桅高」,印象尤深。之所以記得清楚,是因為當時不識「桅」字,而歌曲在《閃電傳真機》播放,所配字幕,乃係手寫,且刻意寫得像小孩子字體般東歪西倒(可能真係小孩手筆亦不可知)。記得字幕的那個「桅」字,「木」、「危」分得頗開,「木」字又像個「不」字,驟眼看來還以為是「巨浪翻起比船不危高」,看得我一頭霧水。後來看到亞視播放版本,用電腦字幕顯示歌詞,恍然大悟:原來是個「桅」字。

在《廣韻》,「桅」字「五灰切」,與「嵬」同讀。

白居易《長恨歌》有「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一句。這個「嵬」確是讀[危]沒錯。

讀[wai4圍]還是[ngai4危],其實只是聲母不同。我們不妨就從反切看看中古漢語演變成粵音的情況。

先看韻母。反切下字「灰」屬於灰韻、蟹攝。灰韻字今天主要讀作[-eoi]和[-ui]。不過蟹攝的字配上疑母,多讀成[-ai],如艾(五蓋切)、藝(魚祭切)、倪(五稽切)、詣(五計切)。於是,讀成[-ai],還可以算是符合反切規則。

問題就在聲母。反切上字「五」屬於疑母字,中古擬作[ŋ],亦係今粵音[ng-]聲母的來源。所以「嵬」讀成[ngai4危],是符合反切變化規律。

但這是否代表「桅」讀成[wai4圍]就錯到離譜?我深表懷疑。

因為這個「五灰切」的「灰」韻屬於合口韻。所謂合口韻就是韻頭有[u]介音。王力將「灰」韻擬作 uɒi,如此一來,「五灰切」的中古擬音便是 ŋuɒi。粵語沒有介音,所以像這些包含介音的韻變成今粵音時,可以是韻頭(介音,本例為u)消失、可以是韻腹(本例為ɒ)消失,又或者二者併合變成另一個無介音韻([u]介音在[k]/[kʰ]聲母之後則會保留圓唇,今撥歸聲母,即[kʷ]/[kʷʰ],例如國、廓、瓜、誇即是)。

而「疑」母字還有一個情況,就是聲母丟失。這主要發生在有[i]介音的字。例如「凝」字,魚陵切,魚是疑母字,應作[ng];陵是蒸韻開口字,有[i]介音。今天的聲母卻不是[ng]而是[j],原因就是[ng]聲母失落、介音[i]補上成為聲母,變成[jing4型]。現時很多[j]聲母的字,都來自疑母(「疑」這個字亦係[j]聲母)。

所以,「桅」讀成[wai4圍],其實亦係來自「五灰切」。只是變化軌跡與「嵬」不同,由於聲母[ng]失落、[u]介音補上成為聲母,便得出[wai4圍]音。

疑母字中有一個相似例子,就是「玩」字,五換切,今讀[wun6換],正是丟失[ng]的結果。

有人或會認為,既然同樣是「五灰切」,讀音理應相同。但我們可以看看:「街市」的「市」今讀[si5],「有恃無恐」的「恃」今讀[ci5]。在《廣韻》,二字卻均在「時止切」條下。若沒有附加規則,「時止切」可以直接切出「市」音,但基於聲母互換現象,「恃」的今音其實亦符合反切。如果反切相同讀音便得相同,我們難道要將「街市」讀成「街恃」,或者將「有恃無恐」讀成「有市無恐」?

那麼,桅杆讀成[wai4圍]杆,到底是怎樣天地不容,令何文匯這位粵音正讀權威,堅拒承認?

另有人認為「桅」讀成[圍],是受普通話影響。依我愚見,這個讀音並不像是因為北方話影響而改讀。事關粵人在南方,亦有不少水上人家,「桅」字的讀音,居然會由北方「傳入」又或受其「影響」,聽來不大合理。反而我比較相信「桅」不讀「危」是因避諱使然。

社會中不乏「禁忌語」。粗口「一門五傑」,自是說不得,「溝」字,本讀[gau1],今改讀[kau1],正是避諱。但禁忌語不限於粗話俗語。「通勝」是因為「通書」的「書」與「輸」同音諱改,大家應該不會陌生。還有「舌」與「蝕」同讀,改稱「脷」;「肝」與「乾」同讀,改稱「膶」。「筷子」一詞,有說是因為古稱的「箸」與「住」音同,出海的人當然想一帆風順而不想「停住」,故將「箸」改稱「快」,後另造新字「筷」。

由此考慮,揚帆出海,將「桅」讀成[ngai4危],不吉利之至。於是這個字便改為讀[wai4圍],以趨吉避凶。這雖然未必符合「五灰切」的正常演變,卻仍在可能的演變範圍以內。

當然,現代社會「百無禁忌」。但一些說法或讀音,既已約定俗成,就不必妄改。更何況,我開設的網誌專講無綫配音組讀音,以我所知,他們也有他們的禁忌:以兒童為對象的卡通片要盡量不提「死」或「殺」字,改用例如「打低」、「消滅」之類。記得有節目訪問配音員,他們就指出他們不能講例如「我細佬被佢『殺』咗」,只能講「我細佬被佢『消滅』咗」。

再講,當一個字音轉變已成事實,就算真的是受北方音影響,也不能單憑這個原因,便認為必須「還原」。否則,「賺」字佇陷切,理應讀[zaam6暫],今卻讀[zaan6綻];「凡」字符咸切,理應讀[faam4],今卻讀[faan4煩]。這些讀音,擺明是受了沒有合口[m]韻的北方音影響而改變。難道這些字又應該依反切「改正」?何況賺、凡的讀音如此一變,便與反切不符,罪加一等,更加應該「改正」,不是嗎?

我指這個字音轉變已成事實,不是信口開河。看看字典收音便知:

書名 年份 ngai4危 wai4圍
1 道漢字音粵語音典 1939
2 國粵注音部身字典 1967
3 粵語同音字典 1974
4 兩用中文字典 1977
5 李氏中文字典 1980
6 中華新字典 1982
7 中文多用字典 1984
8 廣州音字典 1985
9 新雅中文字典 1985
10 粵語查音識字字典 1985
11 國音粵音新編中文字典 1987
12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 1988
13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 1988
14 商務新詞典 1989
15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1992
16 中華新詞典 1993
17 國音粵音索音字彙 1995
18 小樹苗學生辭典 1996
19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 1996
20 中文新字典 2000
21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 2001
22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 2003
23 中華高級新詞典 2004
24 廣州話正音字典 2004
25 新時代中文字典 2004
26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 (第二版) 2005
27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2006
總計 0 27

除了上述字典,我們還可以參考以下資料:

  • 1937年王頌棠《中華新字典》「桅」標音[圍]。
  • 1864年《英華分韻撮要》,「桅」標音[圍](P.655)。
  • 1855年《初學粵音切要》,「桅」標音[圍](P.5)。
  • 1838年重鐫之《分韻撮要》,「桅」收在「圍」音條下。
  • 1933年孔仲南著《廣東俗語考》卷十五「釋器具下」篇,「桅」字條下釋曰:「桅音維。船上竿木所以挂帆者曰桅。」

「桅」字應該怎麼讀,事實擺在眼前。用反切切出的[危]音,只能算是一個「紙上讀音」,卻不適合在現實社會使用。不過,我們現在有何文匯,又有「粵語正音推廣協會」。未來「桅」會否變成一字二讀,孰難預料。畢竟我們無法避免有學者教授又在那些「正音正字」節目中,說「桅」字「有啲人讀錯成圍」,桅杆不是「圍住條杆」,所以不應讀成[圍]杆之類。

照抄何文匯字彙書的那本《商務新詞典(全新版)》,初版時即將「桅」標做[危]這個奇怪「正讀」(網上批評這部字典的文件則毫不客氣指這個「正讀」是「錯讀」)。再版時,詞典編者將讀音修正,改標[圍]音。既如此,無綫電視配音組何苦「人棄我取」?

難道何文匯真是有特權?何文匯真是大晒?

正讀無「普洱」

「飲茶」乃傳統飲食文化。茶樓的茶,種類繁多,其中普洱較合筆者口味。

「普洱」,筆者聽過讀「普 [nei2]」,也有聽過讀「保 [nei2]」,即將「普」由送氣變不送氣。但原來查何文匯「正讀」字典,前者錯一半,後者全錯!

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洱《廣韻》而止切。根據反切規則,「而止切」即讀[耳]音。原來,「普洱」的「正讀」是「普[耳]」,大膽講句,相信人人去飲茶,都「讀錯」了這個「洱」字!

沒錯,「洱」從「耳」得聲,《廣韻》又收「耳」音,讀成[耳],合情合理,不是嗎?(更何況市面字典大多數只收[耳]音)

但「洱」字在《廣韻》不止一個讀音。《康熙字典》:《廣韻》《集韻》𠀤仍吏切,音餌。水名。

這個音「餌」,就是 [nei6](膩)音。由 [nei6] 變成 [nei2],只是陳仔、老黃一類簡單的口語變調法則。

但又有一個有趣現象:「耳」字讀 [ji5],聲母是 [j],為何「餌」字讀 [nei6],聲母是 [n]?又為何「洱」字字典寫讀 [j] 聲母、民間卻讀 [n] 聲母?

看「餌」字「仍吏切」,「餌」讀 [n] 聲母而「仍」字讀 [j] 聲母,當可知道兩個聲母應該有某種關係。事實確係如此。

「餌」字「仍吏切」,屬於「日」母。根據章太炎提出的「娘日歸泥」理論,中古音「娘」、「日」兩個聲母,上古時皆讀成「泥」母。

王力在《漢語音韻》(第196-197頁)則指,「日」、「泥」兩個古聲母其實不一樣,但極之相似:

所謂某字古讀如某,不能認為完全同音。假使完全同音,後代就沒有條件發展成為差別較大的兩個音了。至多只能認為在某一方言裏同音,不能認為在多數方言裏同音……泥娘在《切韻》中本來就是同一聲母,只是娘母多是三等字……日母在上古可能是讀[ȵ],跟泥母讀[n]很相近似…所謂「日母歸泥」…這個「歸」字不能看得太死。

「泥」母,今粵語仍讀[n]。這就解釋了為何耳字讀 [ji5],餌字讀[nei6]:耳讀成今日的 [j] 聲母,是在後來才分化出來;讀成 [n] 聲母的餌,聲母是更古老或更接近古時的讀音。

這亦可以解釋很多常見讀音現象:

「尔」字是「爾」的古字,「爾」讀 [ji5],「你」為何讀 [nei5]?還有另一個作「你」解的「汝 [jyu5]」字,其聲符「女」字則讀 [neoi5]。

只要查到「女」/「你」字屬於「娘」母,而「汝」/「爾」字則為「日」母,再根據「娘日歸泥」,便不難明白原來「女」和「汝」、「你」和「爾」的古時讀音相同或非常相似。

(此所以筆者一向反對貿然將從「爾」的「彌」字在大多數人讀[尼]的情況下改讀成[微])。

由此再看「洱」字,應該明白:讀成 [n] 聲母的 [nei6],大概是口耳相傳的讀音,所以不受字典的[耳]音影響,口語再變讀為 [nei2]。而這個讀音,其實比字典上的[耳]音更古。

我不知道為何在何文匯博士眼中「洱」不能讀 [nei6] 或 [nei2]。只是目前香港「正讀」風氣已迹近癲狂,擔心一旦有人發現「洱」讀成 [nei2] 是「錯讀」,立時驚為天人,然後又發生像曾鈺成主席一時興起在議會「糾正」議員官員讀音,政府追隨、傳媒跟風,將[耳]音冠「正音」之名、將 [nei2] 詆以未約定之錯讀流讀,不出半年,將「洱」字讀 [nei2] 撲殺,便大事不妙。是趁此「正音」風氣未蔓延到「洱」字之前,懇請各界放此讀一條生路。

無綫新聞2010年7月7日起龕字正式廢除傳統讀音[庵]

筆者一向不對電視新聞讀音取向大加撻伐,是認為他們制訂讀音,有其獨特意義。在我的立場,新聞部特別如「機構」讀「機救」出來示眾,目的非常簡單,一言之蔽之,就是「扮嘢」。

指他們「扮嘢」,並無針貶之意。事實上,新聞記者是需要「扮嘢」--他們必須透過不同方法,去展示他們的「專業形象」。

當然,專業形象,最重要還是他們對新聞編採的信仰。

不過相信大家會同意,內容再專業,「包裝」亦不可少。

是以新聞記者一般不會T恤牛仔褲示人(特殊場合如採訪災區除外),措辭即使不達雅馴亦不流俗鄙,表情、動作克制…諸如此類,就是要觀眾認為:他們是專業人士。

是以在讀音方面,他們刻意選擇一些與羣眾有距離的古怪讀音,目的,其實亦為營造一種與眾不同、非凡夫俗子的形象,告訴我們:是的,我現在為你們報道新聞,所以使用你們的語言;但我始終和你們這些觀眾是不同的,這就是我的專業。

這種「非我族類」的距離感,配合他們的職業,令人覺得,新聞工作者,是真的「高人一等」。

香港近年的新聞模式,主持與觀眾的距離亦不若從前般疏遠。報道新聞時亦會用貼近生活的言辭,氣氛亦較輕鬆。

對於此類讀音,他們寸步不讓,筆者原本以為,他們是為秉持讀音一貫,不朝令夕改,不隨波逐流。

所以本來我不會像對無綫配音部改變讀音般,強烈反對。

卻原來,像無綫新聞部,讀音,原來會改,而且,每個改動,都必定符合「正音」人士的心意。

先有「傳奇」被改讀「[全]奇」。

然後最後,無綫新聞一向將「骨灰龕」讀成「骨灰[庵]」。2010年7月7日,該台新聞,已緊跟政府消滅[庵]音立場,所有新聞主播記者,改讀「骨灰[堪]」。

所謂貫其始終,只是筆者幻想。像無綫新聞部,為了部門「形象」,可以朝令夕改,可以隨波逐流,不過只會慢慢流向所謂權威「正音」,製造溝通隔閡,與大眾保持距離。

筆者有幸親眼見證無綫廢除日常讀音,特製作片段,以為歷史紀錄:

會考中文朗讀非考何文匯正讀

會考中文科零七年起增設「朗讀」考試,網上不時見到有人集思廣益,列出「常誤字音」,務求趨吉避凶。惟此類「常誤字音」,不外又是「何文匯認為大家常誤字音」,此正係何文匯讀音學派長期佔據電視電台宣傳其「正讀」學說的歷史環境因素使然。

綜觀三年的考試報告,朗讀環節會考核以下部份:

一)對篇章內容的掌握和理解,運用適當的語氣、語調、節奏,表達不同的物事情理;
二)朗讀不必如朗誦般加添太多感情色彩,但亦絕不能平鋪直敘、了無生氣;
三)朗讀時準確流暢,不加字減字,不回讀、重讀;
四)有沒有「懶音」(如 n-/l- 不分、-ng/-n不分)問題(本文沿用「懶音」一詞描述有關情況,旨在方便表達);
五)有沒有「誤音」問題(舉個明顯舉子,如「矗立」讀成「直立」)。

朗讀試題設有九個考核點,分佈篇章之內。其中「懶音」「誤音」問題考核各佔約一半。

由是觀之,如果真將注意力集中在「誤音」上而忽略其他部份,分數亦不會高。

當然,第一至第四項要求難以用文字表達,網上論壇拿誤音問題出來討論,似亦無可厚非。不過,如果講來講去,都是那些「機夠時奸頇物屋鹽」,對考試是否真有幫助?

考評局一早表明,讀音「凡字典有收皆接受」。從過去三年的讀音考核點可見,出題者似亦刻意不選擇有大爭議的讀音,即不會提出要學生將「時間」讀成「時奸」、「機構」讀成「機夠」一類過份、無理且不切實際的荒謬要求。當年潘國森先生指,有某教材教學生「豆不能讀斗」。這種弱智要求,亦不見於評分標準之中。

考題篇章有出現「簷」字。此字讀成[蟬],何文匯(及其擁躉)當然不會承認,不過這個音九成字典有收,如要考核,考評局不可能視若無睹。不過,在07年卷14(2)出現的「簷棚下的人紛紛離開」、09年卷3(2)中,有「火從各家緊貼着的屋簷和柴草,借風勢燃燒起來」一段、同年卷6(2)中,亦有「簷前掛着一大串膠水管」句。而這裏的「簷」字均非考核點。

又如「刊」字,讀成[罕],何文匯多番指斥此乃「錯讀」,非[頇]不可;傳媒尤其無綫電視學舌者眾,非得將[罕]音殺之以後快。刊讀[罕]音市面絕大多數字典有收,07年朗讀卷7(2)有此字(「不少報刊…」),卻非考核點。

備試時如果搬出甚麼時[奸]機[夠][頇]物屋[嚴]去背誦,我看不到對於朗讀考試有何助益。反而若一見「簷」字,便以為是考核點而將注意力集中在準確讀出[嚴]音,卻忽略了其他地方,最終可能顧此失彼,弄巧成拙。

事實上,二零零七年的考試報告,朗讀部份一欄,即已明確表示:

朗讀卷考查讀音,並非為了確立正音標準,更非打算將讀音定於一尊,其實主要是鼓勵學生的端正態度,認真對待自己的語言,不要草率亂讀,隨便發音。

不選用這些「正讀」人士拿來指摘公眾的讀音,一來有助於不致令上述良好動機走向歪路,二來防止考生不經大腦將「字表」倒背如流過關。當然,當局無法制止何文匯乘時再版書籍去「幫助在校同學學習正音和正讀」,並在書中又列出那些「[佔]建」、「弱不[金]風」、「[頇]物」、「星光[入入]」來讓學生「比較和摹仿」;亦無法阻止一些補習天王拿着何文匯那字表照抄出書要人讀屋[嚴]。

傳媒或出版社以所謂「教育」之名,拿着何文匯的所謂「正讀」字表,盲目跟從,無疑為何文匯包辦「正讀」解釋權、話語權和決策權,製造基礎,長遠使正音「定於一尊」。此可謂香港社會之不幸。

(當然這亦非表示考評局出題,每個字音均無可爭議。二月《東方日報》「探射燈」有相關報道,不妨參考)

傳奇之傳讀[zyun6](陽去聲)無錯

拙著《解。救。正讀》有詳論「傳奇」讀音問題,屬本網誌文章之整理及補充,歡迎下載查閱。

2009年12月7日《光明頂》,講題《正音塔利班》。主持人諷刺一些《廣韻》原教旨主義者,硬要全港市民,依其喜好,將日常讀音改來改去。其中有一段對話:

現在東亞運,很多人都說甚麼捕捉[全]奇一刻。我從小都認為是讀[zyun6]奇。我們讀《左傳[zyun6]》、《傳[zyun6]記》(陶傑:[全]奇一定錯!)他們說[全]奇有根據,但我(陶傑:沒根據!)覺得這幾十年來都讀[zyun6]奇,為甚麼變成[全]奇?為甚麼忽然要更正大家幾十年d來約定俗成的讀音?」

筆者九月寫過《傳奇?「全」奇?》一文,質疑讀成[全]奇的恰當性。最近東亞運正式開幕,眾主持異口同聲講「[全]奇」,只一兩人偶爾脫口讀「錯」了 [zyun6] 奇,及後「改正」,繼續[全]奇,露出被迫改讀的馬腳。網上則有些人一聽到有人[全]奇,便忙不迭以「讀[全]是正音」附和。

以下再提供一些資料,嘗試證明「傳奇」讀[zyun6]本身有其道理在。

繼續閱讀

傳奇?「全」奇?

香港政府與無綫電視連成一氣,擾亂粵音?有留意近期電視節目,不難發現,無綫廣播員鋪天蓋地,自去年北京奧運開始,「傳奇」一詞,統統讀成「全」奇。近期滿耳所聽,羅山說米高積遜「全」奇,配音組說創造東亞「全」奇,新聞部方健儀報道名人消息又是「全」奇,伍家謙亦讀「全」奇;政府邀明星拍東亞運廣告,開口閉口也是「全」奇。只東亞運開幕典禮的主持不賣賬讀 [zyun6] ("轉"陽去聲)奇。人人「全」奇,彷彿要告訴觀眾,他們是知識份子,知識份子現在只會讀[全]奇。

覺得彆扭、刺耳,因為以前不這麼讀,亦沒有這樣讀的習慣。「傳」字是破讀字,讀成[全],例詞有傳世、傳說、傳染、傳播、傳媒、傳授等等。讀成 [zyun6],例詞有傳記、自傳(自傳的傳變調讀 [zyun2])。

《辭淵》對「傳」字有以下解說:

傳讀[全]:(動詞)輾轉相及。例:傳言、傳位、傳聞、傳染、傳授

傳讀 [zyun6]:(名詞)(1) 驛站。例:傳舍;(2)事跡的記載。例:傳記;(3) 經義的解說。例:經傳

而對「傳奇」一詞的解釋是:曲本。

「傳奇」的「傳」字普通話讀 [chuan2] 而非 [zhuan4]。不過一個字在其他方言怎麼讀,是習慣使然,不能說普通話讀[全],所以廣東話也一定要讀[全]。

粵語中此字在「傳奇」讀 [zyun6],聽慣說慣,或多或少與流行曲有關。

許冠傑《世事如棋》(1978):

恩怨愛恨 世事如棋 每局都充滿傳奇
若顰若笑難辨心中意 似比幕前做戲

又如林子祥《似夢迷離》(1990):

時光幾次錯漏 人海幾次傳奇
聚了又分 愛情似夢迷離

還有張學友《你是我今生唯一傳奇》(1993):

我真幸運 愛你愛你愛你夕陽也夢寐
我今生有你 唯一這個傳奇

這些「傳奇」都讀 [zyun6] 奇,而不是現在刻意營造的[全]奇。

「傳奇」是一種文體。在明清以降興起(根據《現代漢語辭典》,傳奇是 (1) 唐代興起的短篇小說、(2)明清兩代盛行的長篇戲曲、(3) 指情節離或人物超越尋常的故事,所以說「明清以降」不太妥當 ),只是無法從古辭書中找到讀音根據。那麼「傳奇」的「傳」,到底屬於哪種解法、哪種意思?

「傳」讀作「全」,是傳授、流傳之意。從《康熙字典》我們得知:傳道、傳聞、傳授之傳,一定讀平聲(即「全」),傳說往古之事也。那麼,[全]奇指的就是「流傳的奇事」。這聽來沒甚麼問題。但是,要將「[zyun6]奇」改讀為「[全]奇」,要證明的,不單是讀「[全]奇」合理,更要證明,讀「[zyun6]奇」不合理、解不通、錯誤。如果沒有理據,電視台利用自己面向大量觀眾的優勢,欲以排山倒海一浪接一浪的「全」奇聲勢去取代或滲入一個本來不通行的讀音,圖將群眾洗腦,就大有問題。

我不是單從上面十幾至三十年前的歌詞,便認為「傳奇」的「傳」字有讀 [zyun6] 的習慣。1971年,有署名「鳳城老儒醫勞崇勳」出版《穗音破音(圈聲)識字軌範》一書。勞崇勳老師對正字音極為重視。他指:「字音必須讀得正確,否則,必不為人所敬重。」查實書中不少字音與何文匯提倡的讀音雷同,不過勞氏並非韻書原教旨主義,例如他說:

「鶴」廣州人讀[學]音,但字典則注[涸]音,曷各切。「雞」讀[笄]音,字典則注[稽]音,古奚切。「鳩」字穗音讀[溝]音,而字典注(九平聲)音。諸如此類的字,所在多有。吾人惟有捨字典不讀其注音[涸][稽][gau1]而從習慣上讀[學][笄][溝]就是了!

(按:「雞」注[稽]音是因為「稽」字據韻書要讀 k- 聲母)

他又鄭重聲明:

「稽」廣州人讀[溪]音,字典音[雞],叫「稽查」作「雞查」。--聽起來好似「查雞竇」咁,好嘢!…「朝」廣州讀[招],字典音[昭],叫「朝早」作「昭早」--好似「鍫草」咁。「賒」廣州讀[些],字典音「奢」,叫「賒錢」作「奢錢」好似畀「車錢」咁嘅聲音。

他說這些字音他會依「廣州正宗」讀音,即以[溪][招][些]注音。這與何文匯以《廣韻》為正宗,以上讀音只是我們「習非勝是」,迥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他認為:

無論任何事物,必須要適應當前的實際環境;苟離開環境即是離開需要,似乎不起多大作用;識字也何獨不然呢?倘為「古董」是求,則失去其效能與作用,豈非白費心血嗎?

這分明是不同意「語文古董主義」者(李天命語)了。勞老師大概也萬估不到今日香港會唯一人之「正讀」是求,卻不問傳情達意。

雖然書中所言筆者並全部認同,但他的記載,相信多少有反映當時的讀法,尤其難以從古韻書找到對應者。此書收字不多,但剛巧有「傳」字收錄其中,故不妨看看38年前年屆七七的勞崇勳老師看法如何:

傳

看過老師宿儒的唸法,再來斟酌一下「傳奇」讀成「[zyun6]奇」有沒有道理、有沒有錯。愚認為並無問題。

《康熙字典》:柱戀切,音瑑。賢人之書曰傳。紀載事迹以傳於世亦曰傳,諸史列傳是也。而「紀載」之「傳」,一定讀去聲(即 [zyun6])。

這與「傳」(讀全)與「傳」(讀[zyun6])意義略有不同。

「傳」讀[全],解「流傳」,「輾轉相及」;「傳」讀 [zyun6],是「紀載事迹」,目的是要「傳世」。

那麼,「傳奇」讀成「[zyun6]奇」,即是一種以「以傳世為目的之奇事記述」。

筆者在思考「傳奇」讀成「[zyun6]奇」的語義時,曾經覺得這兩個名詞組成的複合詞聽起來有點怪。惟若據《康熙字典》解說,則此一「傳」[zyun6],亦以動詞解為合(「紀載」事迹),成為一特定文體後作名詞用。而且即使「傳」真是名詞,「傳奇」一詞的組合在中文亦不罕見。我個人會將此詞理解為「傳 [zyun6]」中之「奇」,與「山珍」、「海錯」的配搭類同。

亦有謂「傳奇」即為「紀異」。「傳」解作「紀」,唯作去聲、讀成 [zyun6] 之「傳」字可解。

於是,「[zyun6]奇」表達的,就是在一些「傳世為目的的事迹記述」當中,更突出、更特別、更異於尋常的事蹟。

而相比「[全]奇」,即流傳的不尋常事件,我認為「[zyun6]奇」所表達的層次更深入。

所以想來想去也不明白,為何無綫電視配音組、羅山、無綫電視新聞部,忽然口徑一致,要將這層意思抹去,米高積遜是「全奇」,蔡鍔是「全奇」,東亞運是「全奇」。

筆者並非專家,亦因事忙,無暇搜集更多資料。以下未解之謎,還望各方賜教:

  1. 傳奇讀 [zyun6] 奇到底有甚麼問題?
  2. 傳奇讀 [zyun6] 奇,筆者心中覺得是「傳」中之「奇」,這想法有沒有錯?
  3. 無綫電視到底在玩甚麼花樣?為何非要營造「知識份子都讀[全]奇」的氛圍?

2009/9/26 補記:

找到一篇文章,是《龍巖師專學報》2002年10月號中的《唐之「傳奇」正音及其他》(賴曉東)。文章探討「傳奇」讀音問題,作者認為此詞在普通話讀成 “zhuan4 qi2″ (對應粵語慣用的 [zyun6] 奇)比讀成 “chuan2 qi2″ (對應粵語中的[全]奇)更恰當。

文章根據《現代漢語詞典》、《漢語大詞典》對「傳」字兩個讀音的解釋,傳(chuan2)奇,指的是「宣揚、傳播某人之奇事」;而傳 (zhuan4) 奇,指的是「為某人之奇事作傳,或記載某人的奇事」,指出兩者構詞均有道理,不過根據古人的解釋,例如:

  1. 明佚名《鸚鵡洲序》:「傳奇,傳奇也,不過演奇事,暢奇事。」
  2. 倪倬《二奇緣傳奇小引》:「傳奇,紀異之書也,無奇不傳,無傳不奇。」
  3. 邱睿《五倫全備記》開篇:「若於倫理不關緊,縱是新奇不足傳。」
  4. 清李漁《閒情偶記》:「古人呼劇本為『傳奇』者,因其事甚奇特,未經人見而傳之,是以得名,可見非奇不傳。」

上述「無奇不傳」、「縱是新奇不足傳」、「未經人見而傳之」均是指作「紀錄」的「傳」,故應讀 [zhuan4] (粵語 [zyun6])。

另外,作者說無論古人今人,習慣上會將「傳奇」和「誌怪」相提並論,而「奇」與「怪」對稱、「傳」和「誌(志)」均為史學體裁,都是解作「記載」、「記錄」。

作者因此總結,「傳奇」一詞讀作 “zhuan4 qi2″、解作「為某人之奇事作傳,或記載某人的奇事」。

大家不妨參考一下上述看法,再想想無綫興風作浪,配音員、報幕與新聞報道員紛紛將粵語中「傳奇」一詞改讀成辭書中與普通話對應的「全」奇,以及香港政府東亞運宣傳片段的「全」奇,是否用得恰當。

至於為甚麼無綫會忽然讀「全」奇上身?不得不提一下羅山在2007年於樹仁大學主講「正確發音與改善懶音」,其中要人糾正的「錯讀」,有此一項:

羅山筆者有空會致函無綫試試問清來龍去脈(當然,他們可以說,這個讀音有根據,解得通,所以沒問題)。

(參考:傳奇讀[zyun6]奇無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