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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漢字音

黃錫凌於1941年出版的《粵音韻彙》,是中國第一部用國際音標標示粵語讀音的作品,對粵音研究影響深遠。《粵音韻彙》出版之後編成的字典,注音取向,或多或少會受此書影響。書中有「廣州標準音之研究」一文,其中提及一些粵語「錯讀」。黃氏將彌讀成[尼]歸為誤讀,將「鈎」讀成[ngau1]而非[鳩](即[gau1])歸為「俗讀」,還有如「聯」本音[連],僧本音[生]之類。文中並無提及其「標準」是拿甚麼做根據。不過黃氏在文首指「粵音還保存不少《廣韻》的色彩」,一般認為,他主要以《廣韻》做審音根據。何文匯則明刀明槍拿《廣韻》,比黃氏深入,但厚古音、薄今音甚至滅今音的取向比黃氏更甚。

《粵音韻彙》以前的粵語讀音工具書不多,偶然在大學圖書館看到的《道漢字音》是其中一本。

《道漢字音》由香港道字總社編印,於1939年8月初版,即比《粵音韻彙》還早兩年,當然不會使用現在慣見的國際音標。不過,此書使用的亦非反切法,而係名為「道字」的拼音符號。

此書作者陳瑞琪,是香港道字總社社長。「道字」乃陳瑞琪以父親陳澄波創造的「道漢字體」為基礎創造的一種拼音符號。其中粵音的「道字」符號式樣如下圖所示:

雖然圖案複雜,不過如果對拼音有基本概念,亦不難理解。例如如果我想表示「分」(fan1)字的讀音,只須在圖中找出相應聲母之聲頭和相應韻母之聲尾即可。例如聲頭「非衣切」,便取聲母 [f-](「衣」字切音純粹為保持聲頭尾音統一,可以不理);聲尾「離賓切」,便取其韻母 [-an](同樣地,「離」字切音純為保持聲尾的頭音統一為 l-,可以不理)。兩者結合,便得 [fan] 音,然後依聲調調出「分粉訓墳憤份」等字。

至於寫法,從下圖可見,以 [fan] 聲為例,聲尾在聲頭的相對位置,代表不同聲調:

《道漢字音》比《粵音韻彙》更早就版,換言之,其所標字音,按理不會受《粵音韻彙》的注音取向影響。

翻查此書標音,原來很多何文匯認為錯、要改,而筆者多番表示異議的字,這本字書已經有收:

例如「雛」字,有收[初]音;「刊」字,有收[罕]音,「冥」、「瞑」、「銘」三字,有收[茗]音;「彌」、「瀰」二字,有收[尼]音;「簷」字,有收[蟬]及[吟]音;「鶉」字,有收[春]音;「構」字,有收[扣]音(倒是「購」字沒有)。

另外,「僭」字,只收 [cim3] 音,不收﹝佔﹞音;「渲」字,只收[圈]音,不收[算]音;「糾」字,只收[斗]音;「綜」字,只收[中]音;「聿」字,只收[律]音;鵲字,只收[雀]音。

值得一提的是半年前討論過骨灰龕的「龕」字讀音。《粵音韻彙》標讀[堪]音,市面所有字典都標[堪]音,不少電台電視台甚至議員也以此為「正音」,力求「字正腔圓」,讀成[菴],忽然會被指是讀錯音。容若撰文謂,「我在廣州(省城)出生,數十年來,不時來往省、港、澳,也曾在南、番、順生活,所聽所聞,龕字一律讀菴,顯出這是龕字粵語的實際讀音。讀堪,來香港才聽到,那是七十年代港英時期「正音」人士提出,那是依照《廣韻》改讀」。

1939年《道漢字音》對於「龕」字,只標一音:讀[菴]。

那麼,到底是我們改變讀音迎合這些字典,還是此後字典編者應該慎重考慮收入此音?

檐畔水滴不分岔

看電視台「正字正音™」節目,可能會以為全港只有中大一間大專院校有開中文系。不知是其他院校學者較低調,還是電視台有甚麼原因非找中大正音™派學者不可。不過即使何文匯現在儼如正讀™領袖(精神及實際上),同一學府,不同學者,看法,也未必一致。例如歐陽偉豪博士說「多一個標準」,雖然迴避了有人欲將一己「正讀™」取代全廣府人的讀音而將廣府人一直使用的讀音說成「錯讀」,還道不會影響溝通云云,但尚未大言不慚指全港人都說錯音,此點應予認同。

曾因為2008年《商務新詞典》而說到「檐」字,即「簷」字讀音問題。大家已清楚了解何文匯大教授只承認「鹽」音,其他甚麼〔吟〕篷屋〔蟬〕均為「不正確的讀法」,錄音中何氏還說『「簷蛇」因為不見諸文字,「正讀」反而得以保存,真是既可笑又可悲』。一錘定音下,那些由何氏審音的字詞典,包括2008年版《商務新詞典》,便罷黜百家,不容異見。

無綫偶爾會重播一些短片,作節目與節目間的緩衝,《妙趣廣州話》之其中之一。《妙》片本來並非獨立節目,而是《全線大搜查》節目內的單元。其中一段,剛好提及「檐」字:

片段中清楚講到:

檐有另外一個口語讀法,讀成「吟」,例如「〔吟〕篷」,即門前作擋雨用的篷。…後來衍生出一個新讀音:〔蟬〕。許冠傑《浪子心聲》就有一句「檐(〔蟬〕)畔水滴不分岔」。

有趣的是節目中的解說者,即何杏楓博士,字幕上打出的身份是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粵語研究中心委員。她亦係由何文匯教授作單一學術顧問的「粵語正音推廣協會籌劃委員會」的委員。

檐畔水滴不分岔,正音™卻原來有「分岔」。大家切莫怪罪於何杏楓博士,因為她是「嘗試打破同一個委員會使用同一種標準的局面」,雖然我不免感到有點精神分裂。即使是推廣「正音」,同一個字,你根本不知道甚麼時候,他們會接受通行讀音,又甚麼時候會以古讀來蠱毒閣下,真是既可笑又可悲。注意這並不代表該中心「情理兼備」,因為現在是有一個「標準」認為吟、鹽、蟬三音均可接受;另有「標準」則以單一「鹽」音,製作教材,印行詞典,並力斥異讀為錯音。

但我們不妨樂觀點看。事實是,並非所有學者皆像何博士般拿着《廣韻》古讀訓人,也反映某些拿着《廣韻》古讀衍生的正音書本訓人的傳媒機構,只會自暴其醜。

拿着一本「正音™」書不加思索照本宣科,不能反映對語言文字的尊重,只是追求速效,追求「我們講正音」、「我們很有文化」、「我們很有社會責任」的虛名。

捨本逐末的結果,就是不顧常理。例如他們不會覺得聽憑一面之詞,便不惜連粵方言群採用的讀音也廢掉的做法,是何等霸道。

筆者不諳日語,不過知道例如日語中的「你」字,已經有多種說法,表達說話者的態度、禮節,如「お前」、「おれ」以至較粗俗的「きさま」等。他們也不認為,為劇集或動畫配音時,角色語調粗俗或不太講禮節時,來到中文卻滿口當今只有何文匯一派學者才使用的「正音」,不斷「結救」、「救成」,是何等不合情理。

寫這篇文章時,聽到新聞主播將「行星」讀成「恒星」。你會怎麼讀?小學時,老師說為了分辨「行星」與「恒星」,口語「行星」讀「行路」的「行(haang4)」。

簷字讀法

拙著《解。救。正讀》討論「簷」字讀音問題,歡迎下載查閱。

不要被一些人誤導,說甚麼「鹽才是簷字的正音」,因為這是「何文匯認為的正音」,但持相反意見者大有人在。經常叫大家「不要做字典奴隸」的容若先生,曾發表文章批評簷讀〔鹽〕的做法:

簷讀成鹽復古倒退

電視觀眾投訴:本星期一看無線電視新聞報道,突然聽「鹽篷」之聲不絕。他們都說,鹽是一粒粒的,哪有篷之可言!後來留意到新聞內容,才知所謂「鹽篷」,乃「簷篷」也。他們懷疑無線有人要將「簷」字加以「鹽」化。

請恕直言:各位對無線誤會了!人家欲求正音,絕無邪念。所以把「簷篷」讀成「鹽篷」,主觀願望在此。但就客觀事實面前,如此讀法,是復古倒退

查《康熙字典》,即可查出「簷」字的確讀「鹽」,那是依宋代韻書《廣韻》、《集韻》和明代韻書《正韻》定音。但有兩點必須注意:(一)這部字典所收古音,不等於百分之百粵音;(二)「簷」在粵音中早已讀成蟾(蟬)。

五十多年前,黃錫凌寫《粵音韻彙》承認「簷」有鹽、蟾兩音,並舉例指出「飛簷走壁」的「簷」字讀蟾。其實,此「簷」字與屋簷、「簷篷」的「簷」有何分別?只因他是力主復古音兼跟國語的,在不得不承認「簷」字早已讀蟾的情況下,固執讀鹽之古音而已。

容若個人閱讀習慣,「簷」字一般讀蟾,用於「簷篷」則讀吟。讀吟是讀鹽的音轉,也是早已約定俗成。

無線粵音復古早有前科,從「彌」「擴」等字復古音,顯出是黃氏私淑弟子把關。不知下次復古,是否輪到「僧」、「甄」等字而已,一笑。

容若先生看法與王亭之先生雷同:

…「簷」字,口語唸為「吟」(如簷篷唸為「吟篷」),書面音則唸為「蟬」(如屋檐唸為「屋蟬」),二者皆不同於《廣韻》之音為「鹽」。這就是廣府語音的特色,無人有權否定。至於將來語音會不會變化,將「簷」字讀成另一個音,那則是未來的事,現代人亦絶不能訂出任何標準,不准後人自然而然而改音。

按檐乃簷之異體,舊版《商務新詞典》將「簷」視為「檐」之異體字。

九十年代一輩也許對於簷篷唸「吟篷」 較為陌生,不過老一輩的確如此讀。筆者有次在小巴聽到老太太說簷篷,正是唸作「吟篷」。我們這一代(八十年代),朋輩多說「蟬篷」。而當年港台《屋簷下》、無綫配音劇集《同一屋簷下》,均讀「蟬」,不是他們「讀錯」,既然社會大眾此讀,且非一時半刻的變讀,電視台沿用,十分合理。至於簷蛇大家讀「鹽蛇」,則無異議。無論如何,讀「吟篷」也好「簷篷」也好,均不能算錯──即使字典不收「吟」音。

據容若文,電視觀眾對於「簷」讀〔鹽〕反感。以下一小片段,摘自1990年無綫電視的香港大事回顧節目。節目中旁述李汶靜小姐,將簷篷讀作「吟篷」。今時今日,大家卻只聽到新聞報道員一概唸「鹽篷」。

新版《商務新詞典》搞何文匯崇拜,「禪」音被撲殺掉。此書字音,若供現今社會中小學生參考,就是不符現實。

現在電視台有向何文匯靠攏嫌疑,我實在不希望繼星矢〔明〕王星事件後,電視台再來破壞觀眾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