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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羅山更改「刊」字讀音看無綫所謂「教育下一代責任」

拙作《解‧救‧正讀》出版,評論何文匯博士的「正讀」取態,目的就是向公眾指出,何文匯提倡「正讀」,和他所提倡、稱為「正讀」的讀音,並無必然關係。至於評論無綫電視現時的讀音傾向,目的,就是要向香港觀眾表達一個訊息:

無綫電視,尤其報幕員和配音組的讀音,信唔過。

因為他們現在有趁着「正音」尚待公論之時,率先歸邊,亂搞讀音,並若隱若現地以「正音」二字,概括他們所選擇的讀音的嫌疑。其中,羅山就是帶頭利用其傳媒優勢搞亂粵音的表表者。

羅山,本名羅榮焜,他的名字未必人人知曉,但他的聲音應該人所共知。因為他就是無綫電視多年來的報幕員(參選炮台山區議員時報稱職業為「電視熒幕宣傳主持 Station Announcer),由1989年至2001年,翡翠台播放節目開始前的台徽片段,均由他喊出「無綫電視翡翠台」的台號。而像香港小姐競選、星光熠熠耀保良之類的大型直播節目,開始時喊出「(節目名稱)現在開始」的,亦是羅山。近年,羅山似對香港粵語水平下降問題,甚為着緊。大概身為傳媒人,他深感任重道遠,於是身體力行,利用自己在傳媒發聲的優勢,親自起用大堆所謂「正讀」,普渡眾生。

羅山長駐電視台多年,觀眾對他的聲音再熟悉不過。近年,他熱衷於反其道而行,將大家再熟悉不過的讀音,重新陌生化擾亂社會,以成就一己之「正音堅持」。「刊」字讀音,就是其中一個營造他「堅持正音」形象的棋子。

「刊」字讀[罕],是很多人多年來的慣用讀音,而這個讀音,源遠流長。首先,距今188年前,1825年新鐫的《分韻撮要》已經將「刊」歸入上聲,與[罕]同讀,而此書現存最早為1782年版。

01

至於以《分韻撮要》為藍本、外國人寫的《初學粵音切要》(1855)、《英華分韻撮要》(1856),亦將此字歸讀上聲。

而1841年,即172年前,裨治文《廣東方言讀本》(Chinese Chrestomathy in the Canton Dialect)亦將「刊」字標讀上上聲(即陰上聲)[罕]。

bridgeman

(「刷」字《廣韻》收「所劣切」和「數滑切」,以今音讀之,就是讀 [syut8雪] 或 [saat8撒],正與上圖標示的兩個讀音契合。也就是說,很可能在「刷」字「錯讀」成[caat8擦]之前,「刊」已「錯讀」成[hon2罕]。)

這個傳統讀音,年前潘國森、黃仲鳴先生拜訪李育中教授(1911年生)時得到證實。李教授說,「自他老人家一九二二年到廣州,『時間』讀『時諫』、『刊物』讀『罕物』,向來無變,幾十年來都沒有另讀」。

來到現代,我們看到,81年前,1931年的《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刊」字只標[罕]音:

chiu

至於74年前《道漢字音‧粵語音典》亦有收[罕]音

到了1940年,黃錫凌《粵音韻彙》將「刊」標讀[hon1]音。結果,由於「《粵音韻彙》的注音在香港的影響力很大」(華僑日報1980/10/10),很多字典都開始加上 [hon1] 音。

《解‧救‧正讀》為「刊」的字典標音製了一個表:

table2

上表第二行、1971年的《廣州音字彙》(馮思禹編著)將[hon1]列為正讀、[hon2罕]則列作口語讀音。值得留意的是,馮氏在十多年前所編、1955年出版的同名字彙,將[hon2罕]列為唯一讀音。同一取向亦見於其姊妹作《部身字典》。為甚麼十餘年間一字可以「生」出另一個讀音,箇中原因,令人遐想。

我曾經看過有網友引用筆者製作的字典標音表(記憶中是討論「雛」字讀音時),然後說這表示此字讀音「有爭議」。「有爭議」予人的感覺就是,這個字該怎麼讀「未有定案」。但其實,筆者製此表,原意非為指出兩個讀音「有爭議」。謹摘錄陶傑《高等中文大典》P.145〈戀古癖〉一文數句:

報紙的一小撮文人不止喜歡咬文嚼字,為了顯示一份對真理和原則的執着,強調要用「正字」。……只不過,字字都執着於癖古之正,整個現代中國語文,無論書信報刊,都是別字連篇……例如,各位大哥:「人參」是錯的,本應作「人蓡」;「山楂」是錯的,本應作「山樝」……「懷孕」是錯的,本應作「懷𣎜」……

有人說:「文字應該約定俗成好,還是執着於正字好,是個爭論三天三夜也難有結論的課題。」不必爭論三天三夜,早有結論了。結論在哪裏?在於中國語言學家楊潤陸,在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一九八一年四月號的《訓詁研究》中一篇論文〈論古今字〉裏,一言九鼎的一句話:

「在今字產生並通行以後,古字就失去存在的意義而逐漸消亡。」

因此,不管甚麼甚麼史記和老子,在「紋身」通行以後,「文身」就失去存在的意義而死亡;在「癮君子」通行以後,「隱君子」就失去存在的意義和死亡;在「手錶」發明以後,「手表」就死亡;在「身份證」出現之後,「身分證」就死亡。

同樣地,這些讀音,在我看來,其實是沒有甚麼好「爭議」的。即如「孕」字,本作「𣎜」,連讀音也讀成和「蠅」字差不多的[jing6認],今時今日,我們將其字「寫錯」,再將其字「讀錯」,簡直是一「誤」再「誤」,也不見得我們非改讀[認]婦、改寫「𣎜婦」不可。又例如上段提到的「刷」字,你要拿古書作準,相信我們今天九成九港人都讀錯了字。

而刊字,我當然知道[hon1]音有其歷史根據。但今時今日還搬出「古寒切」,以為「正讀」,並將一個起碼有一百七十多年歷史,大家都讀的[罕]音,稱為「日常錯讀」,我就不能不懷疑,如此「對錯之辨」,純屬學者為了「心目中的粵音正讀」烏托邦所作的語言偽術。他們與時代、與社會現實的脫節程度,可參詳香港電台的《粵講粵啱》節目。節目中,扮演女學生的角色語帶嘲諷地說甚麼「校[罕]呢就好罕見,校[hon1]呢就間間學校都有」,謂「讀陰上聲嘅[罕]係唔啱㗎」。將一個一百幾十年的讀音說成是「罕有」事物,廿本字典有收的讀音是「唔啱㗎」,正是「精神勝利法」的極致。

而傳媒之所以樂於奉迎,我認為只是因為電視台亟欲獲得「有社會責任」的正面形象,而予人「注重讀音正確」之感,剛好可以達到此一目的。如何可以讓觀眾即時覺得這家傳媒機構「注重讀音正確」呢?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挖一個幾十年甚麼百幾年來不見得有甚麼人用過的讀音,去大搞語言陌生化,構建一種能顯出自己使用的讀音高人一等的語言秩序

「刊」這個字,羅山先生本來一直使用一個百多年來的讀音[hon2罕]。且看2008年10月28日的TVB周刊廣告:

再看看 2013 年 1 月 30 日,「TVB周刊全新睇法」、「TVB周刊出版咗喇」,依然使用正確但不獲何文匯承認的[hon2罕]音:

到了2013年2月25日,他便開始將他在樹仁大學演講時,稱為「正確讀音」的[hon1]音,滲進廣告聲帶中。片段中,第一個「刊」讀 [hon1]、第二個「刊」卻讀 [hon2]:

六年前,我在新聞組表達對無綫配音組搞所謂「正音」的關注時,被某君罵個狗血淋頭。此君認為,如果不搞「正音」,便會發生配音員甲讀這個音,配音員乙讀那個音的衝突。羅山先生在上述片段中正是精神分裂地一人分飾「甲讀甲音、乙讀乙音」的荒謬衝突。如何解決這種「甲讀甲音、乙讀乙音」的問題呢?很簡單,當然是套用某君邏輯,使用「正音」,以作「解決讀音不統一問題」的完美示範了:

無綫配音組「非單純參考何文匯教授的意見」後,將「桅」讀成除了何文匯認可為「正讀」,卻在百多年來不見字詞典、粵音文獻收錄的[危]音。所以,該組與羅山將刊讀 [hon1] 音,既有多本字典為據,自然更能肯定不是受何文匯的「正讀」取態影響了。他使用這個讀音有沒有錯呢?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因為,如果說一個有二十多本字典收錄的讀音「錯」,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然,對何文匯或羅山來說,大概是非常簡單的事)。但是,如果問,羅山身為傳媒人,在電視台擁有極多「發聲權」,如此「捨[罕]而取[hon1]」,有沒有問題呢?這就似乎不是不可以斟酌了。因為觀乎上述種種證據,我想,我們應該可以有一個很強力的理由去質疑,搞一個百幾二百年的傳統讀音,說是「正確讀音」,到底意欲何為?是真的為了粵語的讀音傳承?抑或只是為了趁着現時「正音」界線含糊,乘機「搵着數」,博取無知市民大眾的道德認同?

而我們還要問一個問題:假使羅山先生這個 [hon1] 音,真的一呼百應,令全港市民遵用。這又是否表示他們的粵音,就「正」到加零一了?

即如羅山先生2007年在樹仁大學主講《正確發音與改善懶音》課題,現時香港粵音問題,可分兩類。一是相對於「正音」的「懶音」,一是相對於「正讀」的「錯讀」。筆者認為,後者較易聽得出來,前者則否。事關要聽得出諸如「你 (nei5)」、「李(lei5)」之別,聽者要有不低的語音靈敏度,又或者其語言系統中,有相關音位的對立。早陣子,無綫的《新聞檔案》回顧九十年代有關「正音vs懶音」問題,記者要受訪者讀一段文字,再看看他們的讀音是否標準。其中一位女同學,將「國(gwok8)」讀成「角(gok8)」。記者糾正:「係國[gwok8]呀。」然後該女同學嘗試模仿記者的讀音,卻依然發出[gok8角]音。這大概就是該女學生根本沒有 [gw]和[g] 對立的意識,在她聽來,兩者根本無分別。至於「正讀」,例如本文的「刊」字,是屬於陰平還是陰上的異讀問題,我相信所有講廣東話的人,就算不知道這兩個讀音是第幾聲,仍然可以指出 [hon1] 和 [罕] 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讀音。

所以,是不是人人讀[hon1],粵音就無後顧之憂?我很懷疑。最壞的情況,就是有些人,語言水平不高,卻因為學會了這些「正讀」,便以為自己讀音無懈可擊,四出「普渡眾生」,而不是檢討自己的讀音還有甚麼不足。筆者對這些所謂「正讀」提異議,而被不少人譏為「唔識中文」、「不查字典」、「讀多幾年書先講嘢」,足證所言非虛。

羅山當年在樹仁大學演講,不完全認同何文匯自稱為「正讀」的「何氏音讀」。那時我雖然對他所提出的「對錯之辨」不盡同意,但對他的堅持和執着仍有幾分尊重。不過,這幾年間,目睹他不斷改變讀音,例如將「購、構」改讀[究],和現在將「刊」改讀[hon1],就不免予人「口裏說不,身體卻很誠實」之感:說到底,還不是又乘着社會對「正音」問題缺乏認識,於是利用自己在電視台播音的優勢,改變讀音,透過製造語言混亂,企圖重構「語言紀律」,以成就一己「堅守正音」高尚情操的沽名釣譽技倆。那麼,我們還可以放心讓他們在大氣電波推廣甚麼「粵音正讀」嗎?

[按:我知道天一半地一半「正音」可能是聲帶剪接所致,惟此事諷刺地正凸顯了如此「正音」的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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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講正音人神共憤(?)

真是冤孽!罪過!正讀™王者何文匯教授將「雛」字讀〔初〕判為「錯讀」,電視台配音部如雷貫耳,覺今是而昨非,棺材音〔鋤〕得以屍變回魂,重返人間!何文匯一人甘受萬夫所指,仍要正本清源,怒指全部非何氏審音之字詞典收音皆錯,獨他一人正確,真是痛快!本係美事一樁,惟電視台一個不察,竟讓「錯讀」〔初〕音,出現在一公益節目中!而示範此「錯音」的,不僅有學生朗誦隊伍,還有皇牌司儀鄭裕玲小姐,而最重要亦最令人髮指的,就是「錯讀」字音的團隊中,竟還包括與何文匯教授一起主持《最緊要正字》、近期在電視台人氣急升的才子王貽興!他們笑容可掬、仰揚頓挫,學子們還佐以身體語言,唸出「燕燕爾勿悲,爾當反自思, 思爾為雛日,高飛背母時,當時父母念,今日爾應知」這首大家耳熟能詳的《燕詩》,卻竟然不唸「正音」!這不是證明了香港語文教育失敗嗎!這不是證明何氏指「我們日常錯讀字音,可謂不勝枚舉」,實乃真知灼見嗎!電視台應該好好反省!並向配音部門學習!更應該發起行動,要求教育局頒令所有字典詞典,在標音時必須依何氏之言,判〔初〕為錯讀,僅收〔鋤〕音!則香港學生之語文水平,便會如近期那些鼓吹「普通話教中文能提高中文水平」的高官邏輯一樣,進步可期矣!

收錄正確讀音〔鋤〕的辭書:

  • 何文匯博士編寫的《粵音正讀字彙》(1999)及《~手冊》(2000)
  • 使用何文匯博士《粵音正讀字彙》字音的《現代中文詳解字典》(盛九疇編)(2002)
  • 何文匯審音的《商務學生字典》(盛九疇)(2006)
  • 何文匯審音的《牛津中文初階詞典》(1998)

收錄錯誤讀音〔初〕的辭書:

  • 《廣州話、普通話雙音對照漢語字典》,饒秉才編(1985)
  •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明華出版公司(1988)
  • 《商務新詞典》,1989、《商務新字典》(1991)
  • 《中華新詞典》,劉扳盛編(1993)
  • 《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二版)(2001)
  • 《廣州話正音字典》,詹伯慧主編(2002)
  •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編(2003)

錯音〔初〕、正音〔鋤〕並收的辭書:

  • 《中華新字典》,1982
  • 《中文多用字典》,張丹編,1984
  • 《常用字廣州話異讀分類整理》,何國祥編(1994),香港教育署語文教育學院出版。「初」列作建議讀音,並「又音鋤」。此書取音原則,字有正俗讀而俗讀為多數人所接受者,取俗讀為建議讀音。

連習非也談不上(二)

拙著《解。救。正讀》有討論「雛」字讀音問題,內容比本篇更詳盡。

正音來了,你們應當悔改。另一個「日常錯讀」:雛,也被電視台改「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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雛音,何氏謂,我們日常錯讀成[初],正讀應是[鋤]。一聲號令,電視台立即景從:

[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rhZDbVrrbQw]

講多無謂,我們看看坊間字典如何收音。

【雛】

只收[鋤]音:

  1.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 》(1988)
  2. 《牛津中文初階詞典》,書內鳴謝何文匯審閱部份字音(1998)
  3. 《粵音正讀字彙》(1999)及《~手冊》(2000)(何文匯
  4. 《現代中文詳解字典》(盛九疇編),前言注:「粵語讀音主要參考何文匯的《粵音正讀字彙》」(2002)
  5. 《商務學生字典》(盛九疇),封面注明由何文匯審音(2006)
  6.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2006)

[初]、[鋤]並收:

  1. 《粵語同音字典》 (1974)
  2. 《兩用中文字典》 (1977)
  3. 《中華新字典》 (1982)
  4. 《中文多用字典 (1984)
  5. 《新雅中文字典》 (1985)
  6.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1993,香港教育署語文教育學院出版。[初]列作建議讀音,並「又音鋤」。此書取音原則,字有正俗讀而俗讀為多數人所接受者,取俗讀為建議讀音。)

只收[初]音:

  1. 《廣州音字彙》 (1975)
  2. 《廣州音字典》,饒秉才編 (1985)
  3. 《國音粵音索音字彙》 (1987)
  4.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明華出版公司 (1988)
  5. 《商務新詞典(縮印本)》 (1989)
  6. 《中華新詞典》,劉扳盛編(1994)
  7. 《中華高級新詞典》(2004)
  8.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 (1996)
  9. 《小樹苗學生辭典》(2000)
  10. 《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二版)》 (2001)
  11. 《廣州話正音字典》,詹伯慧主編 (2002)
  12.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編 (2003)

如果不管由何文匯審音的字典,可以留意一下,二音兼收的字典年份,及只收[初]音的字典年份。

「近年來經廣播界流傳的日常錯讀如果尚未獲得學術界全面接受,本字彙將不予收錄。」(《粵音正讀字彙》,p.415)

說的沒錯。大家想想,何文匯博士也是學術界一份子,既然他還未接受,那就不符合「全面接受」的條件啦,所以該字彙不予收錄,是有根有據、合情合理的!

他既認為[初]音錯了,上述收了[初]音的字典,眾多位學者,包括負責《廣州話正音字典》的廿多位學者,可能在何氏(也許還包括電視台)眼中,都是「自欺欺人」、「摧毀中國中國文化」的人了。

在《正音正讀縱橫談》(何文匯,1996)中的「答問大會」(p.61) 中,與會者何偉傑先生問:

「正音」、「正讀」的考試,一定涉及到標準的問題。究竟以甚麼為標準呢?地有南北,時有古今。根據《廣韻》嗎?《廣韻》以上可能還有更古的。韻書也各有不同。從社會語言學的觀點看,語言是沒有正誤的。社會上大多數人以哪種方式傳意,哪種方式便是最流行的、最有效的。為語言設立正誤的標準,可行性如何呢?這點社會語言學家一直深表懷疑。社會語言學家做的工作便是對語言現狀進行整理及統計,告訴我們現在的語言趨勢,再反映在字典或其他語言工具書上。我很同意語言應該有規範,但教學要求與社會趨勢往往不一致。例如我們教小學生「雛雞」的「雛」音「鋤」,於是便有「鋤菊」、「鋤鳳鳴」的讀法,以這些與人溝通,便會出現障礙。從語文教育角度看,我們應該教學生有效地運用語言呢,還是教我們認為正確的語言知識呢?

何偉傑先生將問題抽絲剝繭,先觸及限用《廣韻》的合理性,再從社會現實出發,並反映了其他語言學家的意見,繼而詢問到底教學是否可以完全脫離現實。他並舉本文主角「雛」字作例。

當時如果教[鋤]音,已有人會認為會有溝通困難。而何偉傑先生的數個問題,亦是對整個「正讀™」系統的提問。

然後梁一鳴博士答:

我們今日可以先討論最基本的、沒有爭議性的層次。

Full Stop,講完!於是我們無法得出任何答案。但起碼也讓各位知道一點,就是像雛這種字,連他們這些正讀™派,也認為有「爭議性」。

何文匯也是此答問大會一員,p.41 中他說:

我絕對同意先做一些易做及爭議較少的工作。

而 p.56 他則說:

小孩子學習生字,老師怎麼讀他們便跟着怎麼讀,他們並不懂得分辨是非。

小孩子不懂得分辨是非,這是事實。他一邊指老師教錯字音,但又一邊利用教育,去推銷他認為是對的字音。所以有《商務學生字典》、《牛津中文初階詞典》兩本均以學生為對象的字詞典。現在泊了電視台這個碼頭,[鋤]田[鋤]鳥滿天飛,那些不懂得分辨是非的小孩子,聽到老師、電視台說「鋤鳥」,便認為是正音了,回家也可以直斥父母說「錯」音了。

何文匯一邊「同意」做一些爭議較少的工作,一邊就將一些入土為安的古音返生。當然,他大抵認為像雛、冥這些字,是毫無爭議的,那個認為雛字有爭議不作討論的又不是他,何氏大可繼續道貌岸然。

如果若干年後,此計成功,開始有人以這個本來入土為安的[鋤]音作為日常正讀,博士又大可以說,「正讀」並沒有取代「語音」,所以不必「習非勝是」了。

至於電視台方面說「配音組會參考何文匯教授本《粵音正讀字彙》同其他典籍」,那些「其他典籍」,想必是《粵音正讀手冊》、《現代中文詳解字典》、《商務學生字典》和《牛津中文初階詞典》了。

否則,捨棄慣用讀音,選擇一個社會日常生活沒有人用的讀音,可能電視台是要像歐陽偉豪所說,「做語言學者」、「做正音節目」、「突出自己」、「到中文系見工」、「在大學講書教音韻學」,而不是「跟一般公眾溝通傾偈」吧。

(最後更新:2010年4月30日)

連習非也談不上(一)

有些讀音,何文匯博士稱為「日常錯讀」。日常錯讀,不同於「習非勝是的誤讀」,何博士認為,這些錯讀,是「近年來廣播界流傳」,那些節目主持人、新聞主播、電台 DJ 全是罪魁禍首。而正讀™大典《粵音正讀字彙》中對於這些「日常錯讀」的取態是:如果這些日常錯讀如果「尚未獲得學術界全面接受,本字彙將不予收錄」(《粵音正讀字彙》,p.415)。這些字,並不是正語音,更不是本今音。換言之,這些錯讀,是「習非」的資格也沒有。

先引一段花邊新聞(2007/5/13 蘋果日報):

TVB大台作風,一向政治正確,近排搞埋正字,製作《最緊要正字》教市民讀正音,連卡通片角色都唔例外。月前播出嗰套日本動畫《聖鬥士星矢冥王十二宮篇》,主角「冥(音皿)鬥士」,忽然變成「明鬥士」,「冥王星」讀成「明王星」,原來TVB下「聖旨」,成班正義聖鬥士都要以身作則讀正字,咪教壞細路,可憐星矢fans被人由細呃到大,偶像「冥」鬥士原來叫「明」鬥士,正字正確令集體回憶走晒樣。

無綫外事部助理總監曾醒明向八方解釋,星矢主角讀正音,係因為TVB覺得做傳媒有教育下一代責任,故此配音組會參考何文匯教授本《粵音正讀字彙》同其他典籍。

且不說「讀正字/音」(或準確點說,「正讀™」)的謬誤。我對於冥字讀〔明〕的認知,來自成語「冥頑不靈」。其他如冥王星,冥府,冥通銀行,冥鏹等詞,均讀成〔皿〕,是老師教的。不過,到底冥讀〔皿〕,是否「日常讀錯」?錯,又是甚麼理由?

如果查坊間字典,「冥」字,的確只收〔明〕一個讀音。有收〔皿〕音的,一本是《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而另一本是《粵音檢索漢語字典》(陸貫如)。前者序:「字頭奉行有音必收的原則,尤其注意輯錄口語讀音」。大部份字典均不會收錄口語讀音,而該書開宗明義針對此點。如果〔皿〕音被認為是口語變讀而不收錄,也不奇怪。既為口語變讀,則日常生活讀〔皿〕、配音員為角色配音時讀作〔皿〕又有甚麼問題呢(除非有人認為,為角色配音,並不能當日常口語!)

巧合地正當電視台「以身作則」,將一個〔明〕音判為錯誤,動畫播畢後推出的何博士新作《粵讀》,卻反而為「冥」字讀〔皿〕半平反!

原來「冥」字讀〔皿〕,確有根據:《集韻》冥字所收讀音當中,其中一個,正是「母迥切」,即 ming5!《集韻》何書?謹引《宋刻集韻》重印者說明:「…鄭戩、宋祁等人上書批評《廣韻》『多用舊文、繁略失當』,宋仁宗遂下令命丁度等人刊修《廣韻》。寶元二年(公元一○三九年)修訂完畢,詔名曰《集韻》。」其特點是「凡是見於前代典籍的音切,它都盡量收錄」(《集韻研究》趙振鐸,2005)。

宋刻集韻

下方釋義:「暗也,詩:維塵冥冥」,即其出處,詩經.小雅《無將大車》:「無將大車,維塵冥冥」。冥冥,意指昏暗。

何氏在其著作中指,我們「冥冥中」會讀成〔皿〕,出處正於此。他也說,若唸此詩,冥應讀〔皿〕。卻不忘補充:

  1. 此音《廣韻》並無收錄;
  2. 其他詩中若要合律,冥應讀平聲。

至於日常生活如何?則隻字不提。

可是,按常理推斷,我們所說的幽冥,引伸至死人居處的冥界、冥府,難道不是取「昏暗」義?冥王星,英文名 Pluto,即羅馬神祇之一的「冥府之神」--希臘神話之名為Hades,既然冥王星源自「冥府之神」,冥府的冥,讀〔皿〕,又怎樣「錯」法?

極其量又要搬出何氏的「正讀™」定義:「凡據《廣韻》同系統韻書所載反切切出來的讀音,則視為正讀。」

根據定義,《廣韻》既無收錄此音,何博士便毫不客氣,在其正讀示例一書中,打上一個大交叉,然後指這是「錯讀」,「荼毒群眾」。這也許是何文匯對「先人遺留讀音的應有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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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亭之先生說過,我們說「南北行」、「洋行」的「行」,音[hong2]。此音《廣韻》不收,《集韻》才有收。依上述理論,南北行、捷成洋行,原來都是「讀錯」了。如果說這種理論荒謬,這種理論有人信,就更荒謬。

倒不要說〔明〕也是正確讀音為由,為電視台辯解:電視台捨棄我們口常生活中,用慣聽慣,又有根有據的字音,有何意圖?是宣佈電視台配音時奉何文匯讀音為圭臬,其餘一律當錯?還是特意捨棄慣用讀音,標奇立異,製造語音斷層?這就是電視台「教育下一代」的負責任行為?這難道又是對觀眾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