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解救正讀》印刷版的一些消息

1. 探子回報,拙作在以下書店有售(次序不分先後):

[15/4]

  • 沙田新城市廣場三期商務印書館 (一樓A197舖,位罝)
  • 九龍塘又一城 Page One (LG 1-30,位罝)
  • 樂富廣場三聯書店 (3樓3153D號舖,位置營業至4月25日,買書應有折扣,但未必有貨)
  • 九龍灣德福廣場商務印書館 (二期3樓301A號,位罝)
  • 藍田啟田商場三聯書店 (2樓232B,位置)
  • 中環三聯書店 (域多利皇后街9號,位罝)
  • 銅鑼灣商務印書館 (怡和街 9 號,位罝)
  • 旺角天地圖書 (通菜街 103 號,位置)
  • 荃灣富華中心三聯書店 (3樓A舖,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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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鑽石山荷里活廣場三聯書店 (2樓282-203號,位置)

(歡迎提供更多資料)

2. 讀音亦可到心一堂門市購買本書。地址:尖沙咀東麼地道63號好時中心LG61 (位置)

3. 最後,《解‧救‧正讀》網站已經更新,放置印刷版的介紹、目錄及勘誤表。網址:http://www.savepropercantonese.com/

看DSE讀音試新聞有感(二)--試論「滑」字讀音

上文講了「獷」字讀音問題,今回談談「滑」字。「滑」字讀[waat6猾],係人都識。問題是「滑」字在「滑稽」一詞時,應該怎麼讀。

滑稽一詞,在我小學五、六年級時,老師確是教我們要讀[骨]稽(記得老師還教我們不要寫「沉」字,而應該寫成「沈」)。只是,知道這個讀音是一回事,日常生活會不會用這個讀音,是另一回事。老實說,雖然老師是這樣子教,我卻從來不曾使用這個讀音。我想,如果是我去應試,應該也不會刻意讀[骨]稽。以前不讀[骨]稽的主因是這個讀音很怪。近年,粗略探索「正讀」問題,在我眼中,這個「滑」字即使在「滑稽」讀如本字,亦不應算是錯讀。

首先,我之前也引用過陳永明教授的說法:

片段中陳永明認為,「正音」的原則是「服從絕大多數人的讀音」。假如一個所謂「正音」與絕大多數人的讀音不同,我們就將之當成知識去傳授,告訴學生這個字「曾經一度是這樣讀」,並且「曾經一度這樣讀才算正確」。他更指,「滑稽」很多人都讀「猾稽」而不讀「骨稽」,已是眾所周知。這是從「語言現實」角度,指出「猾稽」是可以接受的讀音,而且是最普遍的讀音。

除此之外,語言學家竺家寧教授在其《古音之旅》也有提到台灣華視《第日一字》節目的印刷版指「滑稽」要讀「骨稽」,他並對此提出異議。既然此一異讀問題國粵音相同,在此引述他的見解。首先是釐清關於「滑稽」一詞意義的常見誤解:

(《第日一字》)第二輯八十頁「滑稽」下云:「滑是亂的意思,稽是同的意思,一個口才便佞的人,能夠說非成是,擾亂同異,也叫做滑稽。」顯然作者是誤解了「滑稽」一詞的特性,它原本是個雙聲連綿詞,而構成連綿詞的兩個字是不能分開解釋的……二字間的結合全是聲音的關係,不是意義的關係,絕非「滑加稽等於滑稽」,這是我們認識中國語詞不可不知的。譬如「玻璃」、「葡萄」都是此類。我們能說「玻璃」是「玻」和「璃」的意思組合成的嗎?「葡萄」是由「葡」和「萄」的意思組合成的嗎?以前有人把連綿詞「窈窕」分開來解釋,說「窈」是「善心」(內在美),「窕」是善容(外在美),其實《詩經》毛傳明明說:「窈窕,幽閒也」,不曾誤拆聯綿詞。也有人把「狼狽」譜成了兩種動物朋比為奸的故事,說說好玩可以,卻不能當真的把童話故事和語文知識混為一談。這是對連綿詞認識不能造成的。更何況「滑」釋作「亂」時,根本不必唸[骨]音(見《廣韻》沒‧戶骨切)。

按原文是以國語注音標音。由於此一爭議國粵音都是應該讀如字(注音ㄏㄨㄚˊ,即hua2,粵音waat6猾)抑或依偏旁讀[骨](注音ㄍㄨˇ,即gu3,粵音gwat1) ,引文除非是指中古音或國語,筆者會將原文注音轉為粵語直音,以便參考。順帶一提,年前無綫《正識第一》主持就差點犯了將「窈窕」一詞拆開解釋之誤,幸得鄧昭祺博士及時糾正。說明了「滑稽」之本質(意義全在聲音、不在個別單字的合成解釋)後,以下就是竺教授關於「滑稽」讀音的見解:

……筆者認為用「校長」、「會計」、「會議」來比喻「滑稽」,是不恰當的,因為前者的破音是存在於活語言中,後者之讀為[骨]是考古而來的、是理論上的(按:這是指國音而言。粵音「會計」通讀[匯]計)。古書確曾在「滑稽」的「滑」字下注明「音古(按:即粵音[gwat1骨])」,但是,為什麼古書要這樣注,我們是否要先弄明白?「滑」字从「骨」得聲,本來就有類似[骨]的音。《廣韻》黠韻滑字戶八切,匣母,依高本漢、李方桂擬訂,上古本來唸濁的g聲母(按:即國際音標IPA的/g/,而非粵拼清音化、即IPA標作/k/的[g])。到了後世音變了,變成了[猾]。但是,「稽」字呢?古人唸的是*gi音,古代學者了解「滑稽」本來是個雙聲連綿詞,兩字的聲母要一致,所以要把發生音變的時代較早的「滑」(wat9)字注明「音古(按:即粵音[gwat1骨])」,使得「雙聲」的特性仍舊能夠表現出來,這完全是為了遷就「稽」(*gi)音而設的。可是,今天國語的「稽」已經變為ji,還要把「滑」hua 改讀成骨 gu,豈非食古不化?要嘛,全按舊音"gu gi",要嘛,全按現在的標準唸"hua ji",如果你把它唸 “gu ji",不是半古半今,不倫不類嗎?

竺教授說的是國語,但此詞在粵語的問題其實一樣。如果「滑稽」要讀「骨稽」,而原來前人將「滑」標讀「骨」是為了維持讀音在古時的雙聲特性,那麼我們要明白:

(一)「滑稽」要求讀「骨稽」不是因為別義破讀;
(二)古今音變,古時雙聲、今時已經失去了雙聲關係的詞語,比比皆是,單單要求「滑稽」讀成「骨稽」,並無意義;
(三)粵音「滑稽」就算讀成「骨稽」,雖然「稽」字粵音不如國音因聲母顎化差很遠,但依然無法回復雙聲關係。因為「稽」字《廣韻》古奚切,本應讀「雞(gai1)」,粵人「誤讀」送氣,才變成「溪(kai1)」。所以,如果要最正,滑稽,不是讀「猾溪(waat6 kai1)」,也不是讀「骨溪(gwat1 kai1)」,而應該讀「骨雞(gwat1 gai1)」,因為這才能保持其古時的雙聲關係(我們還得將骨字看成 [g] +介音[u] 而非 [gw] 聲母)。

考評局若不接受「滑稽」讀如本字,那就要問:既然學者都這麼說了,難道他們的意見,當局不會考慮一下嗎?假如當局說,他們的確不會考慮學者的看法,而只會看字詞典的標音,那麼我隨手翻開2008年出版的《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三版)》,「滑」字條之釋義及標音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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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書「滑稽」已不特別標示應讀「骨」音。何故?當是不合時宜之故。到底是在哪一年會考/文憑試考核「滑稽」一詞,尚待翻查,不過筆者認為,今時今日,如果拿「滑稽」讀[骨]稽來做考核點,肯定與時代脫節;考評局既稱市面流通字典讀音都接受,逼人「骨稽」,很難自圓其說。

有網友指出,就算平時不會這樣說,也應知道「滑稽」的「滑」要讀「骨」才是「正音」。但「骨」是不是「正音」並非問題重點,問題的重點是,「滑」在「滑稽」讀如字,是不是還應該當成是「要扣分」的「錯音」。綜觀上述理據,我認為不應該。

【筆者今日(以貼文日期計應是昨天)下午在街上始得知有線此段新聞,晚上回家匆匆寫就二文,自知考證略為粗疏,敬候各方高明賜教。】

看DSE讀音試新聞有感(一)--試論「獷」字讀音

中學文憑試開考,坊間再度刮起「正音」風暴。有線電視報道,考評局從不公開朗讀試的正音標準,學生無所適從,使用普及流通的日常讀音,可能會遭扣分。

(連結:http://cablenews.i-cable.com/webapps/news_video/index.php?news_id=403865

筆者早就指出,考評局(及前考試局)所考,並非何文匯式「正讀」。我看過數年前朗讀試的評分標準發現,一來當局不會考核一些耳熟能詳的「何氏正讀」(例如時間要讀「時奸」),二來即使考核的是何氏特別提到的「正音」,他們亦會接受字典有收的讀音(例如「簷」字讀[蟬])。我擔心的反而是,考試當局雖無獨尊何氏之意,但基於香港社會大眾對於正讀問題認識極為貧乏、對正讀問題不求甚解只懂人云亦云,加上有些老師對此問題同樣一嚿雲的情況下,會造成學生獨尊何氏的既定事實。將試場變成「何文匯音讀」大觀園也還算了,最壞的是習得一家之說後,卻當成真理,扮演正音大使、發音知識份子,將這些所謂「正讀」帶到日常社會,以為廣傳正道,實則只係製造混亂。前文提到無綫電視的古明華走出配音組還將「嬪」字讀[貧],正是一個極佳的反面教材。

當然,撇除這點不談,遇到一些極端例子(例如只有部份字典接受但卻通用的讀音),不免會有爭議,而考評局不公開其參考讀音來源,就令人如墮五里霧中,不知所措。

新聞片段中,何文匯說「坡」要讀[po1]這個連考試局也早於2008年已經拿出來商榷的讀音,以至僭要讀[佔]這個「本本字典都錯獨他對」的「正音」,都是 old news is so exciting 矣。 倒是「獷」的讀音,和「滑」字之於「滑稽」的讀音,剛好手頭上有些資料,可以一談。本文先談「獷」字。

首先,「粗獷」的「獷」字,如果你問我,我也會讀[kwong3曠]音。殊不知考評局只接受[gwong2廣]音。

誠然,很多字典都標讀[廣],而這個讀音符合《廣韻》的「居往切」。問題是,讀成[曠],是否就真的沒有道理呢?

第一,先講字典辭書,接受此字讀[曠]的有三本。一本是 1936 年,王頌棠《中華新字典》;一本是 1939 年,陳瑞祺的《道漢字音》;另一本是中華書局出版的《中華高級新詞典》(2004)。《道漢字音》雖然舊,卻收錄了很多現在一些學者聲稱的所謂「錯音」,可見這些「錯讀」其實已有不短的歷史。何況1936年《中華新字典》,收音傾向保守,卻已經標讀 [kwong3]。評核當局或可辯稱,此兩本字典太舊,亦不通行。但《中華高級新詞典》卻是坊間隨處可見,各大書店有售。則當局掛一漏萬,查漏了這本字典,而有考生根據這本字典讀了[曠]音被扣分,就似乎有點無辜了(當然,實際情況應該是,《中華高級新詞典》編者留意到讀礦音者眾而收入此音)。

第二,就是從反切看音變。《廣韻》「獷」字有「居往」、「古猛」二切。「居往切」收在上聲三十六養韻,「古猛切」則見於上聲三十八梗韻。根據反切,「居往切」可以切出[gwong2廣]音,而「古猛切」則可以切出[gwaang2]音。這個音極罕用,沒有同音字自不用說,同聲母、韻母的字,想來想去,只想到「逛[kwaang3]」字的口語讀音「去邊度[gwaang3]」。無論如何,我們姑且據《廣韻》為此字得出 [gwong2廣]、[gwaang2]二音。現在我們再看看這兩個讀音的釋義。

[gwong2廣]《廣韻》上聲三十六養韻「獷」:「獷平縣,在漁陽。」
[gwaang2]  《廣韻》上聲三十八梗韻「獷」:「犬也。」

我們用於「粗獷」的「獷」的意思,都不見於這兩個讀音。

而查《康熙字典》,讀「居往切」(gwong2廣)音的釋義,亦係「獷平,縣名,在漁陽。」至於讀「古猛切」(gwaang2)者,則有如下釋義:

《說文》犬獷獷不可附也。《廣韻》犬也。又《前漢·敘傳》獷獷亡秦。《註》師古曰:獷獷,麤惡之貌。《后漢祭彤傳》政移獷俗。《關尹子·五鑑篇》耕夫習牛則獷。

《說文》曰「犬獷獷不可附也」,清段玉裁注云「引伸爲凡麤惡皃之偁」,這裏「獷」的意思都與我們今日用的「粗獷」的「獷」音近同。而段玉裁和《康熙字典》均注讀「古猛切」,即[gwaang2]。

那麼,問題就來了:將「獷」字讀 [gwong2廣],套在「粗獷」之「獷」義上,如果根據古書(正讀要跟古書嘛),是不是有「張冠李戴」之嫌呢?如此「正讀」,又是否名不正、言不順呢?這是第一個問題。

有人可能以為,我這是為了反對 [gwong2廣] 音,而找一個聲韻調組合上比 [gwong2] 更加罕見的 [gwaang2] 音來加冕。這並不是我的意思。因為,「古猛切」這個讀音條下,除了「獷」字,還有一個我們都很熟悉的字,就是「礦」。「石礦場」、「礦物質」的「礦」,夠常用了吧?有沒有人讀石[gwaang2]場、[gwaang2]物質?我相信沒有,因為大家都讀石[kwong3曠]場、[kwong3曠]物質。好了,既然「礦」音變為 [kwong3曠],那麼,同一小韻下的「獷」字,基於「古猛切」生僻,而一併變成[kwong3曠],有何不可思議?而且,讀成[kwong3曠],從語音來源(古猛切[gwaang2]→[kwong3])和詞義上都可以找到關連,比那個本來解作「縣名,在漁陽」的 [gwong2] 音,應該更貼切吧?這是第二個問題。

我已經不記得我是從哪裏學到將「粗獷」讀[kwong3],但肯定不是從字典。而粗略翻查之下,卻發現字典上的注音,並不見得比群眾讀音,更有理據。那麼,我們假使真的一天人人都讀[廣]音,沒有人讀[曠]音,除了符合了一個疑是張冠李戴的反切,到底會得到甚麼益處呢?

【按:「古猛切」的「猛」字屬庚韻,本文為簡單起見逕以反切下字「猛」擬為長 a 音,若有識者要求至「正」,當可據「庚」韻擬為短 a 的 [gwang2] 音(轟轉讀上聲),惟此無關本文重點】

《解‧救‧正讀》印刷版出版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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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載本書目錄

拙作《解‧救‧正讀》電子書,定稿至今,倏忽之間,已逾一載。特此敬告諸君,拙著印刷版本亦已付梓,短期內應在書局有售。乘此機會,容我略陳出版因由,以及印刷電子兩版之別。

半年前,潘國森先生建議我將《解‧救‧正讀》一書出版。對此建議,筆者頗感意外--若說我從來沒有「出書」打算,是自欺欺人;問題是,只要想到「我有甚麼資格出書?」這一問題,出書念頭,即一掃而空。

不過,在我整理書本內容期間,漸漸覺得,若不考慮「資格」問題,單論內容,出版此書,仍有一定意義。《解‧救‧正讀》圍繞三個「正讀」重點:(一)何文匯「正讀」問題、(二)傳媒如何看待「正讀」問題,以及(三)社會大眾如何看待「正讀」問題。理論上,它們各不相干;事實上,三個問題環環緊扣,互有牽連。本書從這三個視角出發,引申出以下討論:
(一)「正讀」的定義問題;
(二)何文匯「以《廣韻》定正讀」的問題;
(三)社會上對「正讀」問題蔽於一偏的問題;
(四)傳媒利用社會不明「正讀」真象,以「正讀」、「社會責任」一類名目廢去實際流通讀音,製造讀音混亂,以樹立正面形象的問題。

「正讀」問題的誤解,對學界以至社會,影響尤深。雖然令作者「扚起心肝」查找正讀真象的源頭--電視台配音部門的字音改讀--已是五六年前的事,書中好些內容,已屬「趣味舊聞」,惟所引用之學者觀點,很多依然不為人知。所以今時今日,出版本書,相信仍合時宜。

既然如此,橫豎「洗濕咗個頭」,內容已備,遂決定試試「處女下海」。

印刷版並非直接拿電子版檔案印出來就算。原書頗有不盡人意之處,加上電子版文檔本來就不是為印刷而製,付印之前,無論如何都要重排一次。既如此,又跟自己說,反正省不了多少工夫,不如就以「出版」為目的,做一次修訂吧。

於是,筆者攞苦嚟辛,展開了漫長的工餘時間修訂工作。當中過程恕不一一細表,但修訂重點是在(一)刪減字數和(二)削除過份學術性的內容上着手。這都是基於目標讀者群而做的改動。

電子版原書分成兩大部份,上半部份是商榷限用《廣韻》的問題,理論性較重;下半部份則集中議論個別字音的異讀問題,實用性較大,對照香港現況,相信也較容易引起讀者共鳴。印刷版大致沿用此一格局,上半部見於第二、三、四章,下半部則在第六、七、八章,字數比電子版減少了二萬餘字。

實體書改動最大的部份,是有關上半部討論「正讀」問題的篇幅。看過電子版的讀者再看印刷版,應會覺得既熟悉又陌生。電子檔相關部份以彷專欄形式撰寫,本意是減低每個重點所佔篇幅,降低閱讀難度,壞處是結構較鬆散,很多論點不能一氣呵成。印刷版決定改用章節形式,緊扣論題之餘,亦避免浪費紙張。與漢語音韻學有關的環節,實在不宜佔太多篇幅,所以盡量削繁就簡,只保留對全書論題有影響的部份,亦盡量避免在一些問題上岔得太遠(加上自己並非專家,惟恐講多錯多,無關宏旨的,不如從略)。這可以令上半部份兩章的內容更加集中:何博士要人跟《廣韻》,第三章就以《廣韻》論《廣韻》,順帶指出語言變化;何博士叫人查字典,第四章就以字典論字典,兼論從切從眾和學術界意見。目的就在《廣韻》、規律至上、查字典、約定俗成等觀點,指出:「何氏音讀」並非不容置辯的真理,傳媒看待字音問題,不應盲目「從何(文匯)」、「從古」。

至於第二部份對個別字音的討論,講的是字音的「對錯」問題,傳媒、社會盲目「正音」問題,一些學者在大氣電波唯何文匯是從問題,和何文匯對韻書取捨由心、一言堂的問題。這一部份的改動則較少,只是調整了一些排序,和補充若干內容。電子版原書在編撰單字讀音比較表時,有不少疏漏,這次責任所在,花了不少時間核實資料,改正混亂之處。

而貫穿全書、與電子版的最大分野,就是印刷版的粵語標音由IPA改為粵拼。這無可避免會犧牲了全書音標的「統一性」,不過我想對大多數讀者而言會有較大「親和力」,畢竟真要用到IPA的場合不多。

大概我算是較傳統的一代,出版實物書與上載電子書在意義上迥然不同,壓力尤大。雖說現今改版比起以前已方便不少,但畢竟印刷品白紙黑字,稍有不慎出了差錯,潛在的不良影響依然甚巨。電子版上線之後,筆者未敢懈怠,閒時不時重閱,修正別字、理順文句,以為已經頗為完善。直到剪裁印刷版的內容時,才驚覺原來電子版的疏漏比想像中多很多。自此即戰戰兢兢,不敢輕率大意,對每筆資料詳加核實,校勘再三。今終於定稿,仍未敢說已臻完美,只希望不要錯得太多,不致誤人子弟,於願足矣。本書之最新勘誤表已載於(並請見《解‧救‧正讀》網站

拙作出版,作者希望能達到以下目的:

(一)平反「約定俗成」觀念、與實際讀音相同的字詞典標音

市面粵音書籍,教「正讀」的,多循所謂「有根有據」的立場,去證實一個字的「正讀」為何。至於反對的,一般來說,都是以讀音「約定俗成」為由。兩者以乎是水火不容,一方喊着「有根有據」,一方喊着「約定俗成」,互丟雞蛋,爭論不休。大眾看在眼裏,不免以為兩邊勢不兩立:要「約定俗成」,就變成「冇根冇據」。

本書希望填補這一空隙,讓讀者對「約定俗成」有一個比較清晰的面貌,希望能改變時下社會將「約定俗成」當成洪水猛獸的偏頗見解。

(二)將(何文匯以外的)學者意見帶入社會

何文匯將他認可的讀音稱為「正讀」,著作在書店流通,又夥同中大學者主持節目宣傳他自己的「正讀」,「權威」形象,深入民心。社會大眾一想尋找有關「粵音正讀」資料,很自然就會到書局「語言學習」專櫃找他們的著作。但實際上,何文匯的著作,只能算是對「粵音正讀」問題的一家之見。他不反映社會多數人的主張,這不難理解;他不反映學術界多數人的看法,這對很多人來說卻很新鮮。

筆者在書中的觀點,並非個人精闢獨到之見,很多語言學者早就講過了。只是,這些學者的意見,不盡是以普及讀物形式,出書發表,而見諸各家報章、學術期刊、語言學論著等。他們亦不如何文匯或一些中大學者般,坐擁傳媒優勢。他們的意見,一般大眾未必能輕易得知。結果就是,公眾多數只會知道何文匯一派的想法,然後以偏概全,以為這是學術界的想法,以為這是社會的普遍看法,甚至以為他們講的就是真理。本書將這些可能鮮為人知的學者見解帶入公眾,期望填補這個「真空」,從而起到平衡作用。

(三)彙整讀音論據,作一歷史紀錄

近年,一講到正讀問題,把持「正讀」二字去「大」人者屢見不鮮。但對於正讀是甚麼,很多人都莫衷一是。其實,一些字的讀音,學術界時有討論,只是傳媒、公眾昧於事實,對學者討論甚至字詞典收音趨勢一無所知。

何文匯博士出版專書,教人「正讀」,原因是很多人不查字典而又讀錯字音。現在社會的風氣則是,很多人依然不查字典,卻常將「正音」二字掛在口邊,用「正音」這個無敵理由替一些稀奇古怪的讀音護航,壓下其他反對聲音。本書論證讀音時,彙集了不少字詞典的注音,在市面應絕無僅有。由此大家可以見到好些所謂「錯讀」,其實多年來已為不少字詞典所接受。

期望歸期望,世界上「理想與現實」總有一段距離。上述三點,能夠實現多少,不敢預料。不過,筆者沒有財力物力,只靠人力,既已洗濕個頭,就去馬吧!

修訂之時,本欲將印刷版頁數壓至350頁左右。書成,內文頁數約360頁,已經「爆錶」。當中很多內容,原想多作補充,亦因不想越寫越長,惟有忍痛捨棄。職是之故,與書中主題無關的個人感受,只好長話短說,以免浪費寶貴篇幅;此一出版感言,於網誌發表,作為本書介紹,亦頗為合適。

《解‧救‧正讀》印刷版由心一堂出版,售價 $98,各大書局有售。最後不免俗講句,希望大家支持,在此謝過。

【或有人會關心印刷版出現後,電子版何去何從,又或者印刷版會否提供PDF下載。首先,印刷版既是「賣街」書籍,自然須照顧出版社合理回報,因此印刷版內容不會提供免費下載,這一點請諸君明察。現時的電子版本則如常提供下載,不過將易名為《解‧救‧正讀(初稿)》,印刷版則視為定稿,方便識別,而內容當以印刷版為準。】

古明華妖音惑眾

無綫配音組為「肩負社會責任、傳遞正確訊息」,生出很多稀奇古怪粵音,已非新鮮事。本來,用不切實際的讀音搞「統讀」,屬於該部門的決策範疇,他們用了這些讀音然後自我感覺良好,終究也是他們內部的事。不過,何文匯一類「正音」,之所以被一些人稱為「病毒音」,原因之一,就是有些人習得這類讀音之後,便會飄飄然覺得自己讀音很正,繼而驚覺自己既然得到正讀真傳,當有教育下一代使命,於是不斷四出宣揚他們使用的這些「正音」,令這些奇怪讀音恍如病毒擴散。就不知同時活躍於無綫劇組和配音部的古明華,是否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古明華近月憑無綫劇集《巴不得媽媽…》角色人氣急升,並獲該台頒獎典禮「最佳男配角」殊榮。他在好些週刊訪問中曾嘆謂拍劇「難撈」,於是兼任配音工作,「演」「配」雙棲。聲名遠播亦令他獲得不同的工作機會,例如參與綜藝節目演出。遺憾的是,古明華先生似乎尚未懂得分辨該台配音部門的「統讀烏托邦」與現實生活是兩個世界。

說的是去年年底播放的《瘋狂歷史補習社》。此節目號稱以輕鬆搞笑形式,帶領觀眾重溫中國古代歷史。沒料到節目補習的是「歷史」,古明華先生卻要觀眾補習「何文匯正音」:

問題就出在「妃嬪」的「嬪」字。在節目中,你會聽到其他演員,甚至主持人鍾景輝先生,都將這個「嬪」字讀成[ban3鬢]。只有同時隸屬配音組的古明華,別樹一幟,偏要妃[pan4貧]。

只要大家稍有留意無綫的配音劇集,不難發現這個[貧]音,是該台配音部門的「欽定讀音」。例如去年播放的《宮》,其中「僖嬪」的角色,配音員都清一色讀成「僖貧」。有關注本網誌的讀者應已知道,該台配音組經常排斥一些大眾普遍使用、學者接受、字詞典接受、歷史久遠,但不獲何文匯承認的讀音,而改用符合何文匯要求、他稱為「正讀」的讀音(而據該台說法,他們的選擇讀音與何文匯欽定的讀音「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嬪」字正屬此例。

「嬪」,《廣韻》符真切,即是[pan4頻]音(古無輕唇音,另「頻」字亦在同一小韻下)。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第109頁就根據《廣韻》給出[貧]音。

但一般人也會知道,這個「嬪」字,我們的日常讀音是[鬢]。問題就在,[鬢]這個讀音,到底可追溯至多遠的歷史?這個讀音,又有沒有學者承認?

(一)只要稍加考查,便知「嬪」字讀成陰去聲[ban3鬢],有超過200年歷史亦不足為奇。因為此讀音早見於《分韻撮要》。現存最早的《分韻撮要》是1782年版,筆者找到最早的是道光五年(1815年)新鐫本。看看第八韻賓稟嬪畢:

fw-089

首先根據此書,「嬪」作去聲讀。再加殯、鬢明顯是讀[ban3],而《分韻撮要》將「嬪」與此二字同列,即是三字同音。而「嬪」字條下釋義即有「妃嬪」一詞。

(二)此讀亦再見於1864年,美國人衞三畏所編的《英華分韻撮要》:

353

可見「嬪」聲調標在右上方,是陰去聲,與殯、鬢同讀。字典亦有「妃嬪」一條為例。

(三)至20世紀初,1931年趙雅庭《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 ban3 條下亦有此字,作為唯一讀音:

chiu

(四)然後,1937年王頌棠牧師編的《中華新字典》,此字有標[貧]音,但亦有收[鬢]音。

(五)1939年陳瑞祺《道漢字音》只收 [ban3鬢] 音

(六)自1940年黃錫凌《粵音韻彙》用古韻書反切(及對應國語)「正」粵音,書中將「嬪」擬讀為[貧]後,收錄[貧]音的字典多了。不過,仍有好些字典收載日常使用的[鬢]音,例如:

  • 1974《粵語同音字典》
  • 1980《李氏中文字典》
  • 1989《商務新詞典》
  • 1985《粵語查音識字字典》
  • 2001《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二版)》
  • 2001《廣州話正音字典》
  • 2003《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
  • 2004《新時代中文字典》

(七)而值得留意的是,1990年《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亦建議讀[鬢]音。以下是《常用字廣州話異讀分類整理》P.147的圖片:

ban147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由各家大專院校十多位學者,根據各大字典有歧異的注音,審議出一個「建議讀音」,建議教師選用。既有多本字典為證,負責審音的學者,肯定知道當時很多字典都收錄[pan4貧]音。但是他們最終只採納[ban3鬢]音作為「建議讀音」。原因很明顯,就是因為當時這個讀音在香港已廣為社會採用及接受。如果以《廣韻》反切為正讀,他們的立場就是「字有正讀俗讀,而俗讀為多數人所接受者,取俗讀為建議讀音」。

套用張群顯教授的說法,語言減少「一字多音」現象,應能達到溝通效率的優化。筆者覺得,不妨嚴格一點,如果能達到「一字一義一音」的結果,就可以減少溝通上的混亂(實際情況有時會比較複雜,例如即使是同一個字,但在某特定詞組上用另一個特定讀音反而會促進溝通,像「跌打」讀[鐵]打,但這裏針對的「嬪」字讀音沒有這個問題)。則我們可以知道,「嬪」字的讀音問題上,人民在漫長的時間中已經作出選擇,[鬢]音屬於「嬪」字的一個長期、穩定而且最常聽到的存在。選擇適當讀音,沒理由可以無視人們長期以來的使用習慣。而無綫的配音部門正是完全漠視現實,挑選了[貧]這個碰巧獲何文匯博士青眼的讀音做「統讀」。結果就是,他們其實是在破壞語言發展上的穩定,減低語言溝通效率,兼製造一個讀音的分化和觀眾理解上的混亂。他們可以不管社會大眾必須付出的代價而作法決定,只因社會上很多人對於讀音問題的無知,讓他們可以繼續戴着「肩責社會責任、傳遞正確訊息、選擇適切讀音」這頂自己笠上去的高帽,心安理得地透過大氣電波干擾大眾日常習用讀音,製造語言混亂。

當初我就無綫配音組的一些讀音問題在新聞組發表意見,當時有人振振有詞謂,不搞統讀就沒有標準;同一個字,配音員甲讀這個音,配音員乙讀另一個音。於是,在配音部門讀音和諧化、讀音非常「對」的今天(事實卻未盡如此),一位姓古的配音員,學到了一個罕用讀音,去到劇組,去到綜藝組,便煞有介事地示範其滿師成果,人人讀[鬢],他讀[貧]。

「古明華事件」之前,我有一次跟大學中文教授談到無綫配音組的改讀字音問題,指他們將「嬪」改讀[鬢],那位教授也非常驚訝。我不知道古先生學到諸如妃嬪讀妃[貧]這類讀音時,是不是有人告訴他這就是「正確讀音」、其他人習慣使用的其實是「錯誤讀音」,令古先生「匡誤辨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於是在一個綜藝節目上演這齣「眾人皆錯我獨對」的鬧劇(嬪讀[貧]之罕見,令我很難認為這是他從小到大使用的讀音)。但我只想指出,起碼在香港,嬪多數人讀成[鬢],無可置疑。這個讀音也絕不是一個「錯讀」。當然,這事實無法阻止傳媒繼續用[貧]這個讀音垂範民間。因為電視台將嬪讀[貧],大概就將當年有傳媒將時間讀時[奸]一樣,可以" immediately rewarded with the positive image of being knowledgeable and caring about accuracy. When the promulgation eventually failed, while the community had wasted a lot of resources in response to the promulgation, the media business itself had nothing to lose."。

附記:

1. 如果古先生或其他人依然認為古時頻、嬪既然同音,今時今日也必須同音,方為「正音」,我也沒有辦法。不過,既然要正音,那麼應該做得徹底一點:《廣韻》符真切小韻之下,除了頻、嬪二字,其實還有「蘋果」的「蘋」字。換言之,頻、嬪、蘋三字古時同音(蘋從頻得聲,讀[-an]韻母,非常合理)。如果字字以古音為正,妃嬪讀妃[貧],當然很對,但唔該亦將蘋果讀成[貧]果。

2. 我在2007年為文商榷無綫配音組粵語讀音問題時,已有人無中生有地將「希望無綫審視當前的審音準則」變成「大鬧無綫配音員」。其實,真有讀過筆者文章的人應該知道我向來都沒有針對配音員,因為我個人非常尊敬幕後工作者,亦認為配音員在香港是一個被低估重要性的職業(指從前,現在應已不是)。今趟第一次指名道姓,原因在於古明華身份特殊,也顧不得會否招那些好搬弄是非者口實。

《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綫上查詢系統

數月前,筆者在這裏介紹過《兩部四十年代前後出版的粵音韻書所記常用字讀書音的比較給我們的啟示》這篇論文。論文中除了用陳瑞祺《道漢字音》引證很多不見於黃錫凌《粵音韻彙》的字音,原來已經有不短的歷史,亦附有趙雅庭《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一書之收音,以作參考。

《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在民國二十年(即1931年)出版,比《道漢字音》早八年,兩書可說同期。對研究早期粵音而言,此一文獻實不可多得。這次得范國教授協助,獲得《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一書,未敢獨享。是略花工夫,將全書字音,輸入電腦,建成資料庫,開放公眾查閱。如有任何問題,歡迎在此提出。

網址:http://doc.savepropercantonese.com/chiu1931/

2018/5: 查詢書中讀音,請使用《粵音資料集叢》 http://www.jyut.net/。瀏覽全書內容,可到 http://chiu1931.jyut.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