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綫上查詢系統

數月前,筆者在這裏介紹過《兩部四十年代前後出版的粵音韻書所記常用字讀書音的比較給我們的啟示》這篇論文。論文中除了用陳瑞祺《道漢字音》引證很多不見於黃錫凌《粵音韻彙》的字音,原來已經有不短的歷史,亦附有趙雅庭《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一書之收音,以作參考。

《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在民國二十年(即1931年)出版,比《道漢字音》早八年,兩書可說同期。對研究早期粵音而言,此一文獻實不可多得。這次得范國教授協助,獲得《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一書,未敢獨享。是略花工夫,將全書字音,輸入電腦,建成資料庫,開放公眾查閱。如有任何問題,歡迎在此提出。

網址:http://doc.savepropercantonese.com/chiu1931/

2018/5: 查詢書中讀音,請使用《粵音資料集叢》 http://www.jyut.net/。瀏覽全書內容,可到 http://chiu1931.jyut.net/

范國、郭永賢:兩部四十年代前後出版的粵音韻書所記常用字讀書音的比較給我們的啟示

《道漢字音》粵語音典查詢系統引述了范國、郭永賢的一篇論文,名為《兩部四十年代前後出版的粵音韻書所記常用字讀書音的比較給我們的啟示》。話說筆者發現《道漢字音》一書時,不知道原來已有有關此書的學術文獻。直到讀到張群顯教授的文章,才知道范國教授曾為《道漢字音》與《粵音韻彙》做過比較研究。輾轉間獲得范國教授一文,茲簡介如下。

這篇文章主要比較了黃錫凌《粵音韻彙》(1940)與陳瑞祺、陳子民《道漢字音》(1939)的注音差異,從中看到一些陳書有收而黃書不收/部份有收的讀音,「跟我們現時習用的讀音全同」。也就是說,不少不符韻書的所謂「錯讀」/「異讀」(指比「正音」次等的讀音),原來是一些長期使用的讀音。作者指出,《粵音韻彙》記音偏向保守,而《道漢字音》側重實錄,這種描寫語言學 (Descriptive Linguistics) 的記音態度,對研究語言發展,貢獻較大。至於「正音」方面,作者較認同「從眾」的立場:即使一個讀音不符反切,只要為多數人採用,便應定為「正音」,以利教學。不過作者同時強調,由於語言會變化,這個「正音」標準,亦非永世不易。

何文匯的「正讀」由於就是要人跟《廣韻》反切,他其實正是想「正讀」千古不易,萬世不移(一如拙著《解‧救‧正讀》P.150所講)。所以,容我長氣講句,「正音」應該因時制宜,非我一人之見。雖然我知道我這些話,在電視台搞統讀的人不會聽得進去。

論文並附有三個表,列出

(一)《道漢字音》收作唯一讀音、符合「粵補音」(簡單而言是指《香港粵語拼音字表》(1997)收入但不屬於傳統字書收錄的讀音)但不見於《粵音韻彙》的讀音;

(二)《道漢字音》收作多讀之一、符合「粵補音」但均不見於《粵音韻彙》的讀音;及

(三)《道漢字音》所收讀音部份見於《香港粵語拼音字表》,部份見於《粵音韻彙》。

讀音表並附《香港粵語拼音字表》(1997)、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1999)及比《道漢字音》更早比版、趙雅庭的《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1931),以作比較。以下摘取筆者認為較有意思的讀音比較(拼音依原文使用粵拼,直音字是筆者所加):

# 漢字 黃錫凌 粵拼 陳瑞祺 趙雅庭 何文匯
1.07 zoek3雀 coek3桌 coek3桌 coek3桌 zoek3雀
1.14 giu1驕 hiu1囂 hiu1囂 hiu1囂 giu1驕
1.39 zung3眾 zung1宗 zung1宗 zung3眾 zung3眾
2.01 pan4貧 ban3鬢 ban3鬢
ban1奔
ban3鬢 pan4貧
[原文誤作pan1]
2.05 zou2早 cou3燥 cou3燥
cou1粗
zou2早 zou2早
2.06 gau2九 dau2斗 dau2斗
giu2矯
dau2斗 gau2九
2.08 hang4衡 ging3敬 ging3敬
hang1亨
ging1經 hang4衡
2.09 saap3圾
sap1濕
gip3劫 gip3劫
sik1色
saap3圾
3.09 co4鋤 co1初 co1初
co4鋤
ceoi4除(本)
co4鋤(今)
3.27 hon1 hon2罕 hon1
hon2罕
hon2罕 hon1
3.42 ming4明 ming5皿 ming4明
ming5皿
ming4明 ming4明
3.43 ming4明 ming5皿 ming4明
ming5皿
ming4明 ming4明

有好些字筆者已在《解‧救‧正讀》談過,例如綜、雛、刊、冥、銘。值得一提的是,「糾」字在《道漢字音》直情不收[九]音,另一本趙雅庭的著作亦只係[斗]音。另外。「嬪」字民眾習用的[鬢]音,符合《分韻撮要》(<1782)紀錄,《中華新字典》(1937)有收,從上可見《道漢字音》、《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亦有收。這個讀音已獲《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1990)列為「建議讀音」,不收[貧]音。可惜的是,無綫配音部現在熱烈擁護[貧]音。我又不禁要再問:選擇一個罕用的讀音來彰顯其「社會責任」,意欲何為。

得范國教授同意,現全文轉載如下,或按此下載PDF文檔

《道漢字音》粵語音典查詢系統啟用

很久不見。筆者研究粵讀問題,接觸一些早年紀錄粵音的寶貴資料,總覺得翻查不易、檢索困難。事關此類資料檢字方式各有不同,又通常沒有便於交叉檢查的索引,在茫茫字海中尋找目標,有時也覺辛苦。其時總會想:若將這些字音輸入電腦,建立索引,要搜尋,就輕而易舉。職是之故,筆者去年建立了初學粵音切要查詢系統,屬首個嘗試。原本決定下一步將《分韻撮要》數碼化,不過整理期間卻發現已有有心人將全文建成網站(http://ytenx.org/pyonh/),效果甚佳,於是決定「慳返」。最後轉為對《道漢字音》中的「粵語音典」部份進行數碼化工程。正如之前介紹文章提過,此書與《粵音韻彙》同期,而注音取向比較貼近大眾,收錄實際讀音,是研究粵音的一份重要資料。今時今日卻流通不廣,實在可惜。工作數月,總算初步完成。本來輸入完畢還須覆檢一次,不過以在下辦事速度,待檢校完成,可能已經世界末日之後。遂決定將初稿先行上網,大家若有興趣,可先睹為快。除了資料庫未及校對,網站亦屬草創,日後將慢慢改進。如蒙厚愛,不妨利用網頁右上方的社交網站分享功能,推介予好友親朋。

道漢字音‧粵語音典查詢系統網址:
http://resources.savepropercantonese.com/chan1939/

2014/6/15更新:網站已併入《粵音資料集叢》,網址是:http://chan1939.jyut.net/ (2018/5 更新網址)

更新:

2012/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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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群顯:粵語正音的社會語言學視角

前日介紹過本月出版,探討粵音的學術期刊,今日介紹張群顯博士在2008年發表的論文,題為《粵語正音的社會語言學視角》。

張教授是香港理工大學中文及雙語學系副系主任。話說去年底筆者參加了第16屆國際粵方言研討會(只是當現場觀眾,一長見識),午餐時經潘國森先生介紹,認識了張群顯博士。時間所限,其實只作了簡單交談,但筆者獲益良多。我在這幾年間批評香港社會及電視台──尤其無綫電視配音組──的讀音取向和何文匯博士唯我獨尊的「正讀」態度,一直有留意「粵語正音」問題的學術文章,但只將視線集中在中文論文,經張博士提點,我才知道他在2008年的《中國社會語言學學報》發表過這篇英文論文(還勞煩了張博士跑回辦公室影印了一份複本給我,非常感謝)。

論文摘要如下:

粵語多音語素的正音問題,意見繁多,討論熱烈,卻鮮有立足於語言學或社會語言學理論的學術討論。從社會語言學的角度看,需認真看待下列問題:

(1)何謂正音?
(2)誰來判斷?
(3)正音工作的本質是甚麼?
(4)正音工作的社會代價和社會效益如何?

正音屬語言規劃中的語言素材規劃。社會工程總有代價。作為負責任的公民,我們在運用社會資源時力求合理而明智。目前是根據社會語言學的理論作出有關粵語正音的明智決定的時候了:做,還是不做,含義不同。

全篇回顧了粵語正音的歷史、昔日有關糾正粵音的討論,然後從社會語言學的原則看待正音問題。論文附在本文最後共八張圖片,大家可以按下圖片放大觀看,內容對傳媒和每一位關注粵音的人當有所啟發。以下不揣淺陋,摘取一些與本網誌宗旨呼應的部份,用中文轉述(希望不會曲解了論文原意)。

何謂正音?誰來判斷?

針對「何謂正音」這一問題,張博士在文中明確指出,語言使用者應該明白(最好能由教師在學校傳授):

  1. 沒有一個讀音是生而具有「正」的本質。
  2. 決定何謂「正音」總牽涉某些人的判斷。

他期望透過更多人認識這兩點事實可以有助糾正一些明明僅屬部份人判斷後的偏好讀音,有傳媒卻將之當成與生俱來、本質上的「正確」讀音,昭告天下這種狀況。

他又指出,目前政府並無明文授權任何人、學府或任何委員會去進行讀音審判(審音)工作。所以語言使用者應該明白:

  1. 目前沒有一個政府授權的權威審音機構。
  2. 某些粵語正音的判斷,未必能得到整個社會的祝福。

他期望語言使用者明白上述兩點之後,可以糾正現時某些媒體(不論有意無意)將某一個審音根據當成已經獲得官方授權般,又或是將這種審音當成已經獲得社會祝福般廣為散播

正音工作的社會代價和社會效益如何?

張博士在論文中指出,「正音」在社會語言學觀點是屬於語言規劃的一部份,而語言規劃根據Peter Trudgill的說法,其的目應在「優化」語言的功用和效率(即改善溝通和教育)。那麼,做「正音」工作之前,應先搞清楚如何「正音」方可達致此一目的。比方說,減少一字多讀應能優化語言的功用和效率。反之,若「正音」會導致增加異讀則無異「逆優化(De-optimization)」,只會對溝通和教育產生不良影響。例如當年有人將「時間」改讀「時奸」、「核子」改讀「wat9子」正是屬於後者。這兩個讀音的「正音」運動失敗,其實反而對整個使用此一語系的社群有利,因為此舉本質上其實是削弱了語言的功用。

張氏續謂,在「正音」標準沒有共識時,任何的零散的「正音」推廣都難以成功。舉例說,傳媒目前非常熱衷於將「構、購」二字以 gau3[究] 音取代 kau3[扣] 音,彷彿這二字是通向完全正讀天國的唯一障礙。他希望傳媒看待以事能更冷靜和了解更多。而「構、購」讀成 kau3 ,2002年《廣州話正音字典》已列為唯一讀音、1990年《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亦列為建議讀音。這兩個事實,益令傳媒這個讀音推廣行動顯得「毁滅性地無謂」(doomed futility)。

當傳媒企業將「時奸」取代「時諫」在「時間」一詞的讀音並將之廣泛傳播時,它們立即獲得「有學識」和「關注讀音正確」的正面形象。而當這些行動徒勞無功、當社會已經耗費大量資源適應這種讀音的傳播時,傳媒本身卻無任何損失。張博士於是提醒,正因為傳媒多數有其自身目的,社會絕不應以之為語言規劃的合適代理人。

《能仁學報》第十一期「粵音專號」

《能仁學報》由能仁書院輯刊,近日發表了第十一期,校監釋紹根在序言稱此期為「粵音專號」,由單周堯教授擔任主編,探討粵音問題。是期輯有論文四篇,分別是:

  1. 正字與正音(單周堯)
  2. 《粵音韻彙》與《李氏中文字典》粵語注音考異(蕭敬偉)
  3. 《廣州話正音字典》與《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粵語注音比較研究(李素琴)
  4. 《粵音正讀字彙》所載日常錯讀字異讀研究(鄭少玲)

《正字與正音》一文,內容大致上就是單教授在零八年左右發表的演講(及Powerpoint文件)的文字版本。在「正音」部份,單教授指出「香港通行的粵方言…目前沒有一個統一的粵音標準。粵音怎樣才算正確,到現時為止,仍然莫衷一是」。他並從戊、滴、誼、彙的讀音流變,解釋「反切是審音的一個重要依據。不過,參考古代反切,只是審音的原則之一」這個重要但很多人(尤其傳媒)忽略的事實。他將「正字」與「正音」相提並論,指出:

我們不寫「艸茻」而寫「草莽」,不寫「酬醋」而寫「酬酢」,不寫「蝯猴」而寫「猿猴」,不寫「劈歷」而寫「霹靂」,不寫「冰結」而寫「凝結」,都是因為約定俗成的緣故。從這個角度考慮,字典是否可以完全不理會早已約定俗成的語音,把「友誼」的「誼」標去聲呢?考試又是否可以完全不理會早已約定俗成的語音,要求考生把「友誼」的「誼」唸作去聲呢?那似乎不是不可以斟酌的。

蕭敬偉博士在第13屆國際粵方言研討會發表過《試論〈粵音韻彙〉、〈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和〈廣州話正音字典〉的粵語注音差異》,今次則集中《粵音韻彙》和李卓敏博士所編的《李氏中文字典》的比較。文中對二書互有褒貶,而蕭博士指出「《李》書的…編者顯然有意擺脫傳統粵音工具書的窠臼,使書中的粵語注音更接近實際粵音」、「《李》書的取音標準折衷新、舊,較能反映粵音的實貌」,我認為是非常正確的評語。

第三篇文章則集中比較兩次較大型的學者審音成果--《廣州話正音字典》和《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的粵語注音。其中作者對於粵音標準的「從切從眾」問題上有以下見解:

由於語音是會變化的,我們總不能只拘泥於依循過往的韻書來研訂讀音。《讀音表》和《正音字典》值得我們重視的地方,就是其注音原則。雖然有學者認為,反切在讀音上仍然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但事實上,不少學者對《讀音表》和《正音字典》之注音原則是加以肯定的。

假如我們注音時只依循《廣韻》和反切,而完全不理會社會實際情況,那將會影響語言作為溝通工具的作用。…香港是一個發達的社會,我們在講求經濟效益之餘,也要顧及語文方面的發展。《讀音表》及《正音字典》的注音原則是值得參考的,盼望日後各方在進行「正音」工作時,能顧及社會實際情況,認真考慮《讀音表》及《正音字典》之注音原則。

而最後一篇收錄了何文匯「正讀」天書《粵音正讀字彙》中的「錯讀字」在其他粵音工具書中的注音比較研究。

站在學術研究層面,這些論文未必是想表達甚麼立場。不過筆者認為,各篇論文的訊息非常清楚,就是

  1. 何謂粵語「正讀」尚未有社會一致共識;
  2. 不是所有學者都認為「正讀」必須以《廣韻》反切為依歸,事實上目前趨勢是越來越多聲音認為應該尊重行之已久的通用讀音,即使這個讀音已不合中古反切;
  3. 雖然有學者依據《廣韻》反切擬出所謂「正讀」,但其實某些「錯讀」早已為不少粵音字典所接受。

其實此即我在本網誌及《解‧救‧正讀》講到口水乾的重點。不過我只是Small photo,他們卻是學者,你就算不信我,也不要以為全世界研究粵音的學者只有一個。

對此題材有興趣者不妨一看。

何文匯羡煞曾蔭權

上月,「特首款待」事件成為城中熱話,曾蔭權月初到立法會解畫,承認對於接受款待和處理潛在利益衝突事宜之處理手法不夠謹慎,並向公眾致歉。

原來,公職人員接受款待有特定守則,某些情況還須上司核准,但特首地位特殊,「上司核准」程序並不適用,於是曾氏自行訂立守則,是為「特首適用內部指引」,自覺遵行,自言此乃「按本子辦事」,所以「對得住良心」。誰知這一「規則」,不獲市民接受,經此一役,曾特首亦驚覺此舉「透明度不足」、「不合時宜」,因此決定成立專責小組,檢討事宜,以示負責。答問會上,有議員質疑,曾蔭權自訂「內部指引」,可有存檔?幾時公佈?有無經行政會議或立法會討論?市民可已知悉?種種問題,曾特首只能重複「承認透明度不足」、「已成立專責小組檢討」等說辭,並無直接回應。

看立法會直播,筆者想,曾蔭權應該非常羡慕何文匯博士。

甚麼是「正讀」?簡單來說,是正確的讀音。但既稱「正」,讀音若須「以一止之」,總得有個規範。那麼,首先一個問題就是,我們是否需要一個規範。假定我們真的需要一個規範,之後的問題就在於,我們以甚麼來做規範、要如何規範。

何文匯博士首先就認為,粵音應該要有規範。但是,粵音以甚麼來做規範、要如何規範?學術界未有一致同識。何文匯博士就自訂以《廣韻》等韻書做粵音正讀標準,並將這個標準當成客觀事實,在其「正音正讀」節目宣傳以《廣韻》讀音否定日常讀音。

可是,用《廣韻》來做正讀,就得面對大量單字粵音與《廣韻》反切扞格不入的情況。如果以《廣韻》為正讀是大前提,這些今讀不符《廣韻》切音的字音(例如爸、媽二字的讀音)技術上就成為「錯讀」。以《廣韻》為正讀,結果不是人人讀錯字,就是人人得成為啞巴。何文匯博士又自訂分類,將這些「錯讀」分為三種,第一類錯讀完全接受(即錯讀成為「今讀」),於是爸不必用正讀[霸],媽不必用正讀[母];第二類錯讀勉強接受(即錯讀成為「口語讀音」),於是貓似乎暫不必用正讀[苗];第三類錯讀則絕不接受(即錯讀依然是錯讀),並有機會在「何氏正讀」節目中拿來對市民冷嘲熱諷,例如刊要讀看更的看,不能讀[罕]。

但,有了分類之後,一個讀音幾時屬「今音」、幾時算「口語音」、為何不承認當成「錯讀」,何氏從無明確交代。固然,他在其「正讀」書中有提及不收錄的是「未獲得學界全面接受」的字音,守則聽來明確,實際如何,卻又是另一回事。例如「彌」字,就算你真的要根據《廣韻》來將[尼]當成錯讀,這個錯讀,不僅有逾150年歷史,亦已獲所有字典接受,反而何文匯鍾情的[微]音幾十年來收錄的字典遠少於[尼]。可是,何文匯堅決不承認[尼]音,大家亦無可奈何。這令人懷疑,如何分類,只是何博士的一己私意。

再者,由於《廣韻》的聲、韻部與粵音的聲韻調並非一對一的直線關係,例如《廣韻》一個韻到今天粵音可能分成幾種韻母,今日一個韻母又可能來自《廣韻》的幾個韻部。所以用《廣韻》來做正讀,就牽涉「推音」程序;同一個《廣韻》反切,可以得出多於一個適合的粵音。而何文匯博士自訂規則之下,自己定出來的就是「正讀」,換言之其他人或字典的讀音即使符合反切,依然會變成「錯讀」。例如「桅」字,根據反切明明可讀[圍],本本字典都注音[圍],何文匯卻欽定讀[危],於是[圍]變成錯讀。

而《廣韻》以外還有其他韻書,例如《集韻》。有些《集韻》有收的讀音,《廣韻》沒有收錄。何文匯自訂正讀守則,以《廣韻》為主,其他韻書如《集韻》為輔。但是,《集韻》有收的讀音,何文匯未必承認。他不承認,那個讀音便成為錯讀。例如「冥」字,明明《集韻》有收莫迥切,今粵讀[皿]音,完全符合反切。但是何文匯博士不願承認,於是「冥」字讀[皿],在他的書中變成必須打交叉的錯讀。結果就是,何文匯的「正讀」原則,雖然聲稱會參考《集韻》,但實際上即使《集韻》的讀音符合今日粵讀,何文匯仍可以選擇不接受、將這個讀音定性為錯讀。

除了《廣韻》,正讀問題還涉及詞義搭配時的破讀,例如「行」在「銀行」、「步行」、「品行」便根據詞義而有三個不同讀音。劉殿爵在八十年代初搞「時奸大龍鳳」,聲稱「時奸」乃四十年代前的讀音,又謂讀成「時奸」才解得通「時間」之義。其時港台率先受欺,帶頭擾亂粵音。雖然反對聲眾,提出種種理據,中大諸教授卻充耳不聞,三十年來,仍不放棄「時奸」此一「老作正讀」。師承劉殿爵的何文匯則搞「全奇大龍鳳」,將「傳奇」一詞,由有(不是何文匯的)學者支持、有學理根據、有字典收錄、幾十年來市民使用的[zyun6]奇,改讀何文匯欽點的「全奇」,港台又作先鋒,無綫殿後,以「何文匯欽點音」干擾正音。

本來,何文匯是學者,他自訂「正讀」規則和根據這規則擬出的「正讀」,可視作其「研究成果」,既是「一家之見」,箇中操作如何,旁人無權說三道四。可是,何博士將其「研究成果」宣諸大眾,卻是以一種「是非之辨」的姿態,將其「一家之說」當成「客觀事實」,透過籠絡傳媒,誤導無知大眾,以主觀偽裝客觀,好讓其「何氏正讀」在傳媒甚至民間「開花結果」。這些「正讀」,卻從未曾在學術界或大眾之間認真討論,更遑論有一致共識。

我一直認為,粵音「正讀」的種種問題,並不盡是學術層面的派系之爭。只要一個人有基本思考能力,理應可以釐清一些基本問題。例如,何文匯提倡「正讀」,你不必知道甚麼是《廣韻》,也可以問:這個「正讀」,是不是全港市民普遍接受的標準?又或者退一步,這個「正讀」,是不是全港學術界認同的標準?如果不是,何文匯博士及其他中文大學教授憑甚麼將自己的一家之說當成客觀事實在電視節目教導觀眾?想到這裏,就不可能將「何文匯正讀」當成客觀對錯照單全收。奇就奇在,很多人不會這樣問,只視「何氏正讀」為綸音,不要問,只要信。

何文匯黑箱作業,自擬「正讀」規條,並以此自設規則得出之粵音「正讀」指摘市民錯讀連連,終成「粵音正讀權威」。依照同樣邏輯,曾特首自定「收受款待」規則,以此作為乘搭順風遊艇、順風飛機的圭臬,應成反貪先驅矣。豈料招來各方指罵,還得鞠躬道歉。同人不同命。

所以,我對何博士的正讀諸多意見,仍然對他的高明手段欽佩至極。

1920年代粵音文獻的「時間」讀音

1981年,劉殿爵教授奉「時奸」為「正音」,貶「時諫」為「錯讀」,電視電台忙不迭奉迎,務求將此一「正確」讀音教育下一代。劉氏奉「時奸」為「正音」理由有二。一是「時奸」是粵語地區的本來讀音,二是「時奸」才是解得通的讀音。箇中問題,《解‧救‧正讀》已有探討;只是近日有有關「時間」讀音的新發現,是書此文,以作補充。

劉殿爵在1981年12月號《明報月刊》談「時間」一詞讀音時先後提到「時奸」一讀的歷史性:

  1. 「時間」原來不論在普通話或粵語都是讀「時艱」的
  2. 「時間」一詞一直到三十年代後期還是讀作「時艱」,粵語讀「時諫」是近四十年(按:即約1940年以後)逐漸普遍的。
  3. 四十年前,人人讀「時艱」,後來由於一小撮人誤讀「時諫」,終至約定俗成。

我在《解‧救‧正讀》「時間」一文稱這種論調為「時奸正宗論」,並蒐集了不少反駁論點,例如:

  1. 署名「七十八歲老翁林範三」讀者投函《明報月刊》(1982年5月號刊),親證他約1912年時在廣州讀書,塾師已經讀「時諫」,約1932年他在大學修業時,前清舉人、經學名家、中山大學教授兼吳道鎔太史弟子石光瑛教授亦讀「時諫」。
  2. 有六十歲讀者投函《工商日報》(1982年2月28日)反對這個讀音,力證他說「時『諫』表」也說了四五十年之多。
  3. 網上有悼念名馬評家董驃先生的留言憶述當年劉殿爵要人讀「時奸」,董驃便在節目與其他主持一唱一和,揶揄這種做法食古不化,「做了幾十年人,從未聽過人講『時奸』」,而董驃生於1933年。
  4. 商業電台節目《光明頂》訪問1922年出生的著名廣播人李我先生,他親證幼年在學時說的是「時『諫』表」。

雖然我認為上述人證應足以作為「時奸正宗論」的有力反駁,我仍然希望能在早期紀錄粵音的書籍中找到「時間」讀音的蛛絲馬迹。但這有兩個難題。首先,粵語是聲調語言,但這些早期粵音書籍(主要是供外藉人士學習粵語的教材)不一定有標上聲調,而「時間」的讀音爭議恰恰就在於「間」字的聲調上。例如1828年馬禮遜的《廣東省土話字彙》:

更大的難題是,「時間」這個詞在20世紀初期可能尚未出現,或不流行(又或者已經出現而且確實流通,但由於書本紀錄往往滯後,所以不見諸粵音相關書籍)。我們今天用到「時間」的地方,早期的粵音書籍多作「時候」。1888年 TL Stedman 的A Chinese and English Phase Book 中, “Time" 就譯作「時候」。又1912年的A Cantonese Phonetic Reader:

此書序頁有闡述粵音聲調,前數章更會像上圖般以五線譜將每個字的讀音清楚記錄,卻不見「時間」一詞。書中第二句學生的回應:「無錯,嗰度我已經知道囉。我費咗好多時候跟人哋講話,唯獨是每每係唔中用嘅。」這裏的「我費咗好多時候」換了是今天我們會說「我嘥咗好多時間」。還有如43頁:

其中第45、46句轉錄成文字就是:

45. 家陣咩嘢時候,你知道唔知呢。

46. 知道呀。現下三點踏十一喇。都怕將近係停課嘅時候囉。

同樣地,這兩句的「時候」就是我們今天的「時間」。

所以,有關「時間」一詞粵語讀音的文獻紀錄我本來不予厚望,或者說,是可遇不可求。而近日機緣巧合看到一本叫《增訂粵語撮要》的書,卻同時滿足兩個願望:有「時間」二字的讀音,兼且有標聲調。

《增訂粵語撮要》(The Revised and Enlarged Edition of A Pocket Guide to Cantonese) 由廣州嶺南大學的何福嗣(Hoh Fuk Tsz)編輯、皮泰德(Walter Belt)校訂,香港別發洋行(Kelly & Walsh Ltd)發行。此書於1926年5月首次印刷發行,並於1929年再版。這本書的作者在漢字拼音的元音加上不同的符號作調號去代表不同的聲調:

從上圖可見,書中的陰平聲不標調、陰上聲標「/」調、陰去聲標「\」調。

而這本書的第83頁第109句「時間(表)」的「間」字,作者標上了「\」號,正正表示「時間」是讀去聲的「諫」音:

當然,這些調號會增加排版麻煩,偶一不慎就會有誤植、漏植情況。不過第85頁131、132句:

大家亦可以看到,「你乜嘢時間喺處呢」和「你睇時間表就知咯」中「時間」的「間」,同樣是標讀去聲(諫音),與「日間」的「間」不同(80頁47句):

雖然該書確有一些注音、標調明顯有誤植情況,但若說上述證據只能表示三個地方都同時誤植、所以「時奸」其實是正確顯然說不過去。可以相信,書中的作者是有意識地將「時間」的「間」標讀去聲。這些教外國人學粵語的書籍一般都會標讀慣用讀音,這個「物證」加上文首提及的多個「人證」,更令我確信劉殿爵的「時奸正宗論」難以成立。他說:

「時間」一詞一直到三十年代後期還是讀作「時艱」,粵語讀「時諫」是近四十年逐漸普遍的。

疑問:為甚麼一個「1940年左右『逐漸』普遍」的讀音「時諫」,竟然會被為數不少經歷那個年代的長輩親證是自小開始就使用的讀音?為甚麼連20年代的粵音教材也標讀「時諫」,而不是那個劉殿爵所謂「30年代後期」仍然使用的「時奸」?

「時間」原來不論在普通話或粵語都是讀「時艱」的。

疑問:既然人證物證顯示「時諫」一詞至少在1920年代已是通用的標準讀音,那麼所謂「原來」粵語讀的「時奸」,又是幾時的事?劉氏認為「時間」一詞是清末民初傳入的產物,而1912年的A Cantonese Phonetic Reader仍未出現「時間」一詞。那麼我們姑且推測「時間」一詞是在1900年左右冒起。假設「時奸」真的是原來的粵語讀音,那麼「時間」一讀由首先出現、讀成「時奸」、再有一小撮人「錯讀」成「時諫」、繼而「時諫」成為大多數人的讀法、最後「時諫」正式取代「時奸」整個過程由開始到結束,恐怕不到20年。我們知道,語言是漸變的而不是突變的,一個如此常用的詞,讀音竟會在短短十數年由「一小撮人」影響到忽然變成另一個讀音,還獲大學教授收錄書中,實在難以置信。

至此,「時奸是原來讀音」的說法,大概可以休矣。

辛苦了當年推銷這個讀音的學者教授和香港電台。他們以為自己「讀正音」,其實很有可能只是讀了一個「老作」的讀音。再推銷「時奸」一讀,為的,大概已不是對與錯的堅持,而是自己的面子。

2012/4/10 更新: 潘國森先生於報紙專欄指他在去年12月24日拜訪1911年(農曆新年前,故為大清宣統二年)出生、曾任教華南師範大學的李育中教授。李教授親證「時間」、「刊物」向來讀如「時諫」、「罕物」,即「時奸」反證又多一人。

初學粵音切要查詢系統

2018/5:網站已移除,惟仍可下載資料檔,詳見 http://jyut.net/about

《初學粵音切要》是香港倫敦傳道會在 1855 年出版的粵音教材,由於版權時效已過,澳洲國家圖書館將全書掃描上網,開放公眾查閱。

此書收載五千餘字,以反切注音,並在每頁列出與這些反切對應的羅馬字聲韻母。筆者在編寫《解‧救‧正讀》時亦有引用此書指出某些讀音由來已久。不過,翻檢此書,着實不便:

  • 此書聲稱以《康熙字典》部首排序,不過字的歸部卻有自己一套;
  • 部首以下又有「字組」分類,其後才是要檢索的單字,要掌握其「字組」分類原委,亦不容易;
  • 由於圖片大小所限,單字之下的反切,字體很小;反切對應的羅馬字字體更小。

在網上可查到收載百多年前粵音面貌的書籍不多,附有檢索功能的更少。雖然《初學粵音切要》未必能準確反映當時的讀音原貌,收字亦不算完善,不過相信仍有一定參考價值。於是筆者在《解‧救‧正讀》完成後,利用工餘時間,將書本的掃描圖像數碼化,編成資料庫,方便有興趣人士查閱。這個網頁算是筆者的一個小嘗試。網址如右:http://resources.savepropercantonese.com/cpv

解。救。正讀

筆者開設網誌質疑何文匯大博士的「正讀」,並對電視台以「教育下一代責任」這個無懈可擊的道德高地為名去「統一讀音」實際上卻是大舉消滅字典有收的日常讀音此舉表達不滿,已近四年。

以網誌形式議論讀音,時會陷於兩難。若對某字的讀音有更多發現,更新前文,讀者可能不察;另書新文,又嫌資料太少,原文則未夠完整。加上網誌文章並非事先規劃,乃係隨時更新,若有新進讀者欲了解「正讀」來龍去脈,單靠本網誌,只會覺得內容「跳來跳去」,恐怕不便。

有見及此,筆者去年九月左右,嘗試以「書本」方式撰文,希望做到(一)有條理地逐步分析當前「正讀」問題,和(二)拯救當前被傳媒視為洪水猛獸欲殺之而後快的一些讀音;希望讓讀者了解「錯讀」不是「錯讀」、「正讀」不是那麼「正讀」般簡單的背後理據。耕耘一載,拙作草就,名為《解。救。正讀》。

「解」者,「解釋」也。此書第一部份,集中解釋「正讀」,即何文匯博士以《廣韻》為「正讀」的這種「正讀」。為甚麼《廣韻》可以用來做粵音正讀?這種做法是不是人人認同?有沒有可議之處?有沒有學者不同意?假設我們真的以《廣韻》做粵音正讀,又會有甚麼問題?會不會有潛在危險?都會在這部份一一說明。

而「救」者,則係「救亡」之義。一些何文匯博士不喜歡不承認而貶為「日常錯讀」甚至不是日常的「錯讀」,到底是不是那麼「錯」?他們透過文教節目去貶抑、排斥、否定這些「錯讀」,是否全部都理據充份?他們自設《廣韻》等於正讀立場,然後在節目以自己的立場批評民間「錯讀」,會不會出現「有佢講冇人講」、「全部人錯晒得佢啱」的極端情況?這一部份以實際被傳媒改讀的字,例如「構、購」被改成[究]音、彌被改讀成[微]音等等,作為實例,解釋為甚麼我認為傳媒不應該排斥這些讀音。

《解。救。正讀》可視作本書探討「正讀」問題的一個階段性總結。書中內容,只有數篇見於本網誌,而探討字音的文章亦有修訂更新。網誌某些前期資料有誤,書中亦有修正(人力所限,原文容後改正,資料以書本為準)。惟我資質平庸,本書沙石,自不能免;又解構正讀部份,問題複雜,剪裁是否適當,亦令我戰戰兢兢。筆者不揣淺陋,以此拙作就教方家,尚祈各方先進不吝教正為盼。

全書現可於 http://www.savepropercantonese.com/ 下載,以 PDF 檔案形式發佈,未來視情況或會補上線上閱讀功能。

2011/8/1: 增加線上閱讀功能。留意網頁不支援 Microsoft Internet Explorer 6, 7, 8。這些IE版本的使用者可升級至 Internet Explorer 9,或使用其他瀏覽器,如 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OperaApple Safari 等。

2018/5: 本書已為印刷版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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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咄咄」逼人

2011年4月12日無綫電視翡翠台節目《正識第一》,介紹成語「咄咄逼人」的「咄」字讀音。主持人馬浚偉說:「咄咄逼人」有人讀成[cyut3撮][cyut3撮]逼人,又有人讀成[zyut3啜][zyut3啜]逼人,但「嚴謹來說」這兩個讀音都不對,並請梁慧敏博士解釋。梁博士指,字典音是[dut1][dut1]。話音甫落,家人為之絕倒;見網上留言,對此「正讀」,亦大笑不止。

【按】
「咄」的一些「正確讀音」均無同音字,[dut1]是其中之一。可參考同韻的「括」的注音[kut3]。

不過,有趣歸有趣,遺憾地,嚴謹來說,梁博士這個說法並不正確。
首先,字典中的「咄」的標音主要是[deot1],這個讀音依據,應是來自《粵音韻彙》,而粵音韻彙的依據,則應係來自《康熙字典》。

【按】
[deot1]的讀法,可參考僅聲母不同的「恤」字,注音是[seot1]。《正識第一》節目字幕將梁博士的[dut1]音注作deot1,應是照抄粵語審音配詞字庫,與梁博士的讀音不合。

查《廣韻》入聲十一沒韻:咄,呵也,當沒切。

另外《廣韻》入聲十三末韻:丁括切…咄…又都骨切。

「咄」字如果依照沒/末/括三個韻,理應讀[-ut];如果依照骨這個反切下字,則應讀[-at]。既如此,為甚麼《粵音韻彙》會有[-eot]的注音?

原因是:語言會變化,《廣韻》的沒、末二韻不等於今日粵音的[ut];《廣韻》的骨也不是讀今日的[at]。實情是「都骨切」的「骨」中古音屬「沒」韻;「都骨切」即是「當沒切」。

「沒」和「骨」在《廣韻》時期同韻(均在「沒」韻),也就是說「沒」韻在今日粵音起碼分化成[ut]、[at]兩種讀音。下表粗略地總結了「末」「沒」二韻在今日粵音的情況:

   沒韻            末韻
-at  跋;鶻           突;忽、笏;窟
-yt  捋;奪;撮;脫       猝
-ut  活;撥;末;豁;闊;括   勃;沒
-eot  卒

【按】
另有「滑」字今讀[-aat],可視為例外。

如果參考相承的平上聲的變化,沒、末二韻主要可以有[at]、[yt]、[ut]、[eot]的讀法。《康熙字典》在標出讀音「當沒切」後還寫着「敦入聲」。敦字唸[deon1],其對應的入聲唸[deot1],大概因為這個原因,《粵音韻彙》便為此字注上了[deot1]的讀音。再者,由於「出」讀[ceot1],「咄」標讀[deot1],也算是兼顧了聲符讀音的相似性。

至於坊間字典,讀音主要是[deot1],與《粵音韻彙》相同(應該說當代字典受《粵音韻彙》影響頗深)。其次是梁博士指為「俗讀」的[zyut3掇]。何文匯在《粵讀》則擬有[dat1]、[dyut1]二音。總之就是不見梁博士親自示範的[dut1]。

當然,這只是說梁博士的講法與事實不符;如果我們憑《廣韻》切出粵音,似乎又不能指梁博士的[dut1]音錯誤。不過,「憑《廣韻》切出粵音」強調的是但凡語言變化必有規則,而所有語言變化必須依循規則進行(即在相同情況、相同條件之下,語言的變化必須保持一致)。

我們知道,中古音的清音入聲,在今天粵音分化成陰入、中入兩個聲調。而觀察語音演變結果我們可以發現,「長主元音」的入聲韻母聲調多是中入,而「短主元音」的入聲韻多派至陰入。

上述末、沒二韻變化例中,[yt]、[ut]屬「長」主元音入聲韻,所以大家可以看到其相關字如雪[syut3]、括[kut3]都讀中入聲。而[at]、[eot]屬「短」主元音入聲韻,所以例如骨[gwat1]、恤[seot1]等字都讀陰入聲。規則固有例外,但談「嚴謹」就不能談例外。既然不談例外,[ut]的[u]是長主元音,自然就應該派入中入聲;換言之「咄」理應讀[tut3],而不應讀[dut1]。何文匯在《粵讀》中指我們口常說的[dyut1]長個嘴的[dyut1]可能來自「咄」,其實這個擬音嚴依反切規則,亦應讀[dyut3]。

當明白了「規則」是怎樣得來,便知道所謂「正讀」,就算依足《廣韻》,亦不一定只有一個可能結果。即如前篇提到的「桅」字,明明讀成[wai4圍]完全在演變的可能範圍之內,只因何文匯博士不承認,於是幾十本字典有收的[wai4圍]便搖身一變成為「錯讀」,何文匯一人承認的[ngai4危]則成為「正讀」,並為無綫電視採用(而他們早前回覆我的提問時指他們並非單純參考何文匯博士一人的意見,益令我自覺像個被當成白癡耍的傻佬)。本文的「咄」字,黃錫凌判為讀[teot]、何文匯認為讀[tyt]、梁博士示範指出讀[tut],全部符合「當沒切」這個反切。到底誰對誰錯?恐怕難有定論。那麼又叫大眾如何適從?

話分兩頭,與這些「正讀」相對的,就是坊間的[zyut3拙]或[cyut3撮]。這兩個讀音之所以「錯」或「俗」,弊在聲母失去了和廣韻的對應。「當沒切」的「當」屬「端」母,按照反切規則,端母應該讀成[d]。這對「廣韻原教旨主義者」來說,該是死罪。對一般人來說,[z]/[c]和[d]兩組聲母,風馬牛不相及,對於這個讀音「習非成是」,可能會比較抗拒。但原來,這個變化並不出奇。

粵音自中古音演變而來,於是我們有一系列的自古音到今天粵音的「變化規律」。而中古音既由上古音演變而來,自然亦有一些由上古音至中古音的「變化規律」。「變化規律」可以是單對單的演變,可以是合流(幾個聲/韻合而為一),也可以是分化(一個聲/韻分成幾個不同聲/韻)。

清代學者錢大昕研究中古音的演變,得出「古無舌上音」的結論。他說:「古無舌頭舌上之分,『知徹澄』三母……求之古音,則與『端透定』無異。」又謂:「古人多舌音,後代多變為齒音,不獨『知徹澄』三母為然也。」意思是齒音古時亦接近舌頭音。

由此再看「咄」字,其聲符「出」和用這個部件的形聲字如「拙」,在中古時期歸「昌」母,屬正齒音。按錢氏的講法,「昌」母上古時應讀若「透」母,與咄字的「端」母同為一組(透端二母的差別在送氣與不送氣)。換言之,「咄」雖然在中古未有跟隨出/拙的步伐,卻絕對有變讀的條件。「咄」讀成舌上音聲母正是[zyut3拙]。

「掇」字,我們今天讀成[zyut3拙]。此字在《廣韻》一音陟劣切(知母),一音丁括切(端母),同樣解作「拾取」。丁括切的[d]母很可能就是舌頭音古讀的遺跡。

所以,「嚴謹」聽來很權威,「廣韻正讀」聽來很客觀,但界線怎麼定?如果不劃界線,「咄」讀成[zyut3拙],可以說是「滯後變化」。以《廣韻》為界,「咄」讀成[zyut3拙],就是「錯讀」。

還有兩個有趣事實。

(一)《粵音韻彙》以前,「咄」字字典不收[deot1]音。此字1916年《廣話國語一貫未定稿 》、1939年《道漢字音》標音[zyut3拙]。1937年《中華新字典》亦標讀[zyut3拙]。1855年《初學粵音切要》同樣標讀[zyut3拙]。這就是我說當代字典受《粵音韻彙》影響頗深的原因。

(二)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第386頁,「咄」引當沒、丁括二切,卻標讀[zyut3拙]。這個[zyut3拙],不是習非勝是無法還原的「今讀」、亦非習非勝是的附加「口語讀音」,而是100%「正讀」。奇哉怪也!

將[zyut3拙]立為正讀,我舉腳贊成。不過何博士以《廣韻》為正讀,此舉是否多少與「正讀」標準抵觸?實在耐人尋味。

最後,以下字典承認[zyut3拙]音:

  1. 馮田獵《粵語同音字典》(1974)

  2. 陳岫山《粵語查音識字字典》(1985)

  3. 教育署《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1992)

  4. 余秉昭《同音字彙》(1997)

  5. 渾凝仁《中文新字典》(2000)

  6. 詹伯慧《廣州話正音字典》(2002)

  7. 張興仁《新時代中文字典》(2004)

  8.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第二版)》(2007)

  9. 《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三版) 》(2008)

除《同音字彙》只收[zyut3拙]音、《粵語同音字典》視為「習讀」,其餘字典均將以[zyut3拙]為又音,而非俗音。

收筆之前,附上1997年陳永明教授在中文一分鐘對「咄」字的讀音意見(陳教授口述的讀音是

[dyut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