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約定俗成/習非勝是

正音(一)

有網友留言,要筆者解釋:正音、古音、俗音、懶音、錯音、應該如何定位、如何歸類、如何取捨。

先講「正音」。

一些人一見到「正音」兩個字,即刻望文生義:「正音」,就是「正確讀音」。於是,反對者便是「反對正確讀音」,即是「支持錯誤讀音」。由是觀之,反對「正音」,是不合理的,人當然應該說「正確讀音」。有人甚至說:錯的東西不可能經辯論便變成對的。

名不正,言不順。

「正音」是本文關注重點,不弄清「正音」的概念,再多說也只是空話。

揭露「正音」到底是甚麼回事,與人們望文生義的「正音」有何差異,尤為關鍵。

所以可以預期探討「正音」篇幅最長。

那麼,何謂「正音」?

我們先想想:讀音,有沒有與生俱來的「正確」?沒有。一個讀音「正確」與否,可以來自民間約定,可以是由政府規定,成了標準,能有效溝通,便算是正確。

「正」,就是合乎法則、合乎道理。

語言經過長時間的建立,慢慢會發展其一套特定的規則、規矩,而不是雜亂無章。

要區別「正確」和「錯誤」的讀音,我們需要一個可堪比較的標準。

標準何來?有了標準,才有對錯之分,這正是「正音」或「正讀」的重點(本文「正音」「正讀」交替使用,二者本文同義)。

何文匯認為:「粵語正讀」必須依據《切韻》系韻書,再審以中古音與粵音對應關係。簡單來說,是「以《廣韻》為粵語正讀」。

但請記住:讀音沒有與生俱來的「正確」。「以《廣韻》為正讀」,並非神諭,而是一派之主張。

「以《廣韻》為粵語正讀」,是為「粵語正讀」所下的定義,為一個粵音的正誤制訂一個比較標準。

「為一個粵音的正誤制訂一個比較標準」沒有問題。「正讀」既不是聖旨,一來人人也可以就「正讀」是甚麼,你也可以自定「正讀」規則;二來我們應該可以審視這是否可以合乎「正讀」是社會上恰當讀音的標準。

再講一次:語言沒有與生俱來的「正確」。中文的「貓」、英文的「CAT」,所指的都是同一回事。語言是「一套共同採用的溝通符號、表達方式與處理規則」,其重點是當一個「符號」(讀音)獲得認同後,這個「符號」便被賦予一個特殊意義。所以,一個恰當的讀音,應該是能準確傳遞意念,即傳送和接受的一方對這個符號的理解一致。所謂恰當的讀音,應是社會上合乎語言作為溝通本質的讀音。

以《廣韻》為粵語正讀,代表着這個「粵語正讀」,是無可取代的。《廣韻》只有一本,而且不會修訂,所以何文匯心目中的「粵語正讀」,由始至終,千古不易,萬世不移。這種「粵語正讀」,基本上是不會改變(假設中古音與粵音對應關係上的規則沒有爭議)。

可是,語音卻會隨時間演變。這不是個人主張,而是事實陳述。

當一個與「粵音正讀」的讀音大相逕庭的讀音,成為確實在目前已是普遍、流行、通用的讀音;原本的讀音,讀了出來,沒有人明白。那怎麼辦?

有兩個選擇:

  1. 不惜一切,將所有讀音回歸《廣韻》的「正讀」。
  2. 給「普遍、流行、通用的讀音」一個地位。

何文匯沒有主張所有讀音回歸《廣韻》的「正讀」(如果有錯,請指出)。因為這樣做,必會掀起巨大爭議(--但當然,在那些抱持「錯的不會變成正的」想法的人眼中,可能理所當然)。

何文匯的「粵音正讀」,大概是後者。根據「不合於《廣韻》就是錯」的「正讀」原則,每個不符合《廣韻》切音的讀音都有着「原罪」。這個「罪」,是無法消除的,一代一代,使用這個錯音的人,都背負着這種「罪」。在「原罪論」的教旨下,如果這個讀音,目前已是普遍、流行、通用的讀音(即何文匯所說的「習非勝是」),並不代表這個讀音可以獲承認是「正確」,反而是整個社會都「有罪」。

他將這類「習非勝是」的後起讀音,視為「今讀」。

而原本的「正讀」,則變成「本讀」。

何氏用「習非勝是」而不用「習非成是」。「習非勝是」者,「非」會勝於「是」,卻不會成為、取代本來的「是」。可能何氏想強調「正讀」無可取代,此舉可以維持《廣韻》切音的「權威性」、「絕對性」,及非《廣韻》讀音的「原罪性」。

我們廣東話,將「蚊」讀成「燜[mɐn¹]」。根據何文匯的「正讀」原則,這是一個錯誤的讀音,因為根據《廣韻》,這個讀音與其諧聲偏旁的「文」字相同。換言之,「蚊」根據《廣韻》要讀成[文]/[民]。

容我再三重複:語言沒有與生俱來的「正確」。大家試想一下,如果有人跟你說:「我屋企好多[民]。」大家能否即時理解對方在說甚麼。為甚麼不能?因為大家對於「蚊子」的讀音的概念,一向是 [mɐn¹] 這個讀音,而不是[民]。換言之,[mɐn¹]是在目前普遍、流行、通用、而且有效溝通的讀音,你要表達家中蚊子多,說屋企多[燜]([mɐn¹]),絕對是一個「恰當讀音」。可是,根據「正讀」原則,你是「讀錯音」。

(留意,雖然何文匯將「習非勝是」的「後起讀音」視為「今讀」,但「蚊」字讀[燜],他不認為已經「習非勝是」,換言之,蚊讀[民]還未算「本讀」,依然是「正讀」。)

開始時說過,很多人一見到「正音」兩個字,立即望文生義--「正音」,就是「正確讀音」。

但如果根據何文匯這種原則,大家便看到:

  1. 語言是採用一組共同約定的符號交換概念;
  2. 一個普遍、流行、通用、而且有效溝通的讀音,可以不是「正讀」;
  3. 一個不普遍、不流行、不能有效溝通的讀音,卻可以是「正讀」;

那麼,如果有人要「讀正音」,將「蚊」讀成[民],就是要以一個不普遍、不流行、不能有效溝通的讀音,作為與人溝通的符號。其結果當然是沒有辦法與人溝通,達不到「語言」的存在目的。

那麼,這個「正音」之「正」,「正」在何處?

正讀又一波?

拙著《解。救。正讀》有詳論「構、購」讀音問題,歡迎下載查閱。

掌握權力和公器的人,對社會有莫大影響力。最不要得的,是利用自己的影響力,企圖改寫事實,模糊公眾對事件的評價。

想來筆者長大期間,「正讀」人士成功攻陷「糾」「綜」「簷」等字,今一輩以「九正」「眾援」「屋鹽」為常,更可反過來斥我輩之非。可能食髓知味,每隔幾年,總有些「正讀」悄悄回歸,殺大家一個措手不及。上半年觀察所得,「購」、「構」二字讀成復古的[救]音,越演越烈。

早已講過,購構讀成救多餘。以前將此二字讀成[救]的,不外乎兩類節目:

  1. 語言學者做節目
  2. 新聞報道

他們大概是根據1941年《粵音韻彙》。這兩類節目,算是嚴肅場合,於是選擇讀音,偏向「正規」。《粵音韻彙》說溝、構、購「本來不送氣」、「現在都讀成送氣」,基於要「正規」,他們便選擇這個數十年前的「本來」讀音,以示「正宗」。當然「溝」字則不知他們如何自圓其說。這大概是「可改則改」心態作祟。

「正宗」無非與民間的「通俗」(不是粗俗)相對。這大概與嚴肅場合不宜說粗鄙字眼相似,例如你不會在新聞報道聽到「呢條友」這類稱呼,但你不能禁止日常交談說「呢條友」。

但無論怎樣自命「正宗」,社會上構、購讀成[扣],是鐵一般的事實。而讀[扣]者遠比讀[救]者多,亦不必爭辯。

且正如「粗鄙」定義會隨時代而變,「通俗」與「嚴肅」的界線亦因時而異。黃錫凌說「已經讀成送氣」的六十年後仍視讀成 [k-] 的[扣]音為「俗」而避之改之,根本脫離現實、不合時宜、泥古過甚。

第七屆國際方言研究會中,與會者近八成支持此二字讀[扣],認為讀[救]者不足兩成。事實證明一切。

粵語審音舉隅

本來,語言學者、新聞報道用[救],民間用[扣],河水不犯井水。事關兩音字典皆收,已成事實,堅持用[救]大家尊重,我們用[扣],不是口語音、俗音,更不是錯音、誤音,絕不必改。

當然,語文水平不高的人會較容易受閒言閒語影響,尤其「正音」二字最易蠱惑人心。以前沒有這種怪事,像「時[奸]」一役被口誅筆伐失敗告終。

一個可能性是,現在香港人對自身母語重視程度更勝以前,故希望學到「正確」的語音。但他們大抵沒有想到經常在電視電台聽到的「正確」很多時候是被一派系的人壟斷。

我曾經期望新聞報道對於這些已經通行如斯的讀音會漸見寬鬆。因為電視台新聞風格開始傾向生活化,與觀眾之間像一個老朋友在交談,語調亦比較輕鬆。誰知可以用「潮語」,可以「動L」,那些機[救]、[救]買,寸步不讓。

然後就是配音。配紀錄片,偏重讀音書,還好(但正如前述購、構二字讀[扣]已是日常讀音,不算俗音口語音,堅持讀[救]實在不必);配動畫,以日常口語讀出,正常不過。他們卻偏偏將「機構」改讀機[救]、「購物」改讀[救]物,簡直匪夷所思──在動畫中不單會說像面青(ceng1)這類口語音,更會說「O嘴」、「屈機」等「潮語」,唯獨像「購」、「構」二字的讀音,又是絲毫不讓半分,非要將觀眾由現代拉回近百年前不安樂。請不要默寫甚麼「讀音有根據」,甚麼「兩者皆可」的說辭──誰跟你說根據?這是合理與否的問題!所以我完全不明白這些人的思維邏輯。

而今年開始,我先後再聽到廣告故意將「構」「購」讀成[救]。

先是年初,聽到某廣告將「機構」讀成機[救]。當時我還不太在意,所以連廣告內容也忘了。

最近,連續兩個中銀信用卡廣告(陳欣旁白),說換[救]物禮券、換[救]精選貨品。

再之後,發現羅山將「構」字由原本的[扣],改讀成[救]。

最驚人的,就是香港特區政府環境局,連續兩個廣告,先要人重用「[救]物膠袋」,新一個更找小朋友來句「自備[救]物袋」,讓正讀™「薪火相傳」!

到底是不是「正讀™」又一波,透過排山倒海攻勢,企圖將香港幾十年來的讀音,扭變成符合某些「正讀™」提倡者期望的讀音?

還是何文匯及那個「正音推廣協會」在中小學的宣傳工作,漸見成效?

我只能說,事情似乎不簡單。甚至陰謀論地懷疑有人背後發功。

語言有規有矩,不能亂讀;但正因為語言是活生生的,在使用過程中一定會有變化。只有已死的語言,才不會有變化。

所以我不大理解認識語言發展過程的人會如此抗拒語言的變化,要將一個沿用幾十年的讀音復「正」(實則復古);當變化已成事實,仍然無所不用其極、排山倒海、不顧場合,改用某些只有一家仍堅持為「正確」的讀音,而排斥實際已經比這所謂「正確」讀音更通用、更普遍、更有效的讀音。要知道語言和文字在一段時期應維持相對穩定,這些人每隔一段時期就拿一個不合《廣韻》的字音開刀,野心不容忽視。

我們知道,即使一個事實如何的明顯,如何「沒有爭議」,如果掌管權力、操控公器的人,如果透過其影響力,加上鋪天蓋地的宣傳,我們與我們下一代所接收的訊息,可能迥然不同。就拿「構」、「購」字讀音為例,在一些有心人以「正讀」自居,以不致語音「越來越亂」為理由,「鎮壓」一向沿用的[扣]音之下,本來沒有爭議的事,可能會變成兩種立場「平分春色」、「未有定論」、「可以商榷」,繼而說堅持讀[扣]才是「製造混亂」,搬出「正讀」旗幟鮮明反對之。「洗腦」成功後,要還原事實,更添困難。

筆者一個人當然沒辦法扭轉一批人的做法。只是無論結果如何,無論所謂「歷史」有沒有所謂「公正評價」,抑或成王敗寇,到時人人讀[救]只覺得我堅持讀[扣]不必改才是愚昩,我覺得也必須將事情經過寫下來,好作一個紀錄。

各位不妨留意此事發展。

7/28 更新: 最近政府的土木工程拓展署廣告,將「構造」讀成「救造」。到底是純屬巧合,還是有人刻意將這類讀音製造成既定事實,暗地裏令我們的下一代成為支持這類何氏正讀的籌碼?

正讀由「仆街」講起

蕭 SIR 話:英文,由 F 字學起。

筆者靈機一觸:何文匯正讀,不妨由「仆街」講起。

不是討論「仆街」是否粗口,亦非鼓勵大家說話粗俗。

只是想起黃子華在他的《無炭用》棟篤笑表演中的「仆街」論,十分精警。

《無炭用》中,黃子華諷刺港人愛看他人折墮,從中取樂,而八卦雜誌為迎合這種愛好,不斷尋找對象,極盡醜化之能事,塑造人人喊打的社會公敵,掀起話題,博取銷量,這種風氣,直是一齣《尋找仆街的故事》。他如此形容:

大家知唔知道,今時今日我哋一朝早打開份報紙,打開份雜誌,我哋就係睇緊《尋找仆街的故事》。如果你每日一瞓醒,你就係要尋找一個仆街,我話畀你聽,呢個社會,冇人唔係仆街,你只可以係未仆街。但係你一定仆畀我睇。

點樣可以令得到全個社會都變成仆街?──我哋點樣可以令到全個社會,人人都變成垃圾蟲?你將清潔嘅標準定到好高。咩唔算呀,頭皮?六百!咩手皮腳皮,咩天氣乾燥呀,六百!嘩…嘩你隻眼做乜嘢…嘩你當街剝眼屎你!?刑事!

各位,你點樣可以令到呢個社會,每一個人成為仆街?我哋將呢個社會嘅道德放到好高。

大家看了就會明白為何文匯能理直氣壯地指我們香港人日常讀錯字音「不勝枚舉」。我們錯讀字音「不勝枚舉」,正因為何文匯大人將「正讀」的標準定得很高很高──將以宋朝《廣韻》為首的反切系韻書奉為圭臬,進佔「正讀」高地,在天庭指指點點,以一個極高的「正讀」標準說這個字典有收的音不能讀,那個字典有收的音錯誤,謂之「從嚴」。傳媒奉迎惟恐不及,連忙製作節目協助宣傳,香港的正音標準、我們讀錯字音的問題,自然成為歷史新高。

所以,可能在何文匯眼中,我們都是仆街。「綜」字你讀成[中],「正讀」人士準會發飈,照例搬出《廣韻》嚴詞教訓:「綜」字,子宋切,去聲,讀成平聲,亂了平仄,誤也!傳媒統一口徑[眾]合[眾]援,又看到無綫配音部在某頒獎禮的報幕亦[眾]藝一番,以為「正讀」,只剩一些得獎者不識大體依然沿用十幾本字典有收的[中]藝。

朱維德心水清,認為若「綜」改讀[眾],根據《廣韻》「糉」字作弄切,去聲,那麼食[總]豈不是亦要「改正」為食[眾],不能食[總]?

若我們人人奉《廣韻》為圭臬,在讀音上,正正應驗了:冇人唔係仆街,你只可以係未仆街。但係你一定仆畀我睇!

唉,明日端午節,食個[眾]吧!

多查字典、減少錯讀…?

中文大學可謂何文匯宣揚「正讀」的橋頭堡。《最緊要正字》第十四集,何文匯親自介紹「湍」字必須讀成他根據《廣韻》切出來的 [tyun1] 音,並不出奇;其他博士也一起群星「匯正音™」,才是不可思議。第十五集節目接近尾聲,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導師張錦少博士首先指出「轉捩點」應讀「轉[烈]點」,然後就「順便」介紹一個字型相近的字。他說:

在此再介紹一個跟「捩」字字形相近,但讀音我們經常讀錯的字,就是「唳([麗])」字。

唳,是小鳥的叫聲。「風聲鶴唳」這個成語,有些人會錯讀成「風聲鶴[淚]」。

「風聲」是指風吹的聲音,「鶴唳([麗])」是指鶴的叫聲,並不是指鶴的眼淚,所以不應讀成「風聲鶴[淚]」。

只要上網一查,便能立即發現:唳字讀[麗],正是何文匯一家之說。標成讀張錦少博士的所謂「錯讀」,則有以下出處:

  1. 廣州音字彙(馮思禹,1962)
  2. 現代粵語(趙榮光,1972)
  3. 粵語同音字典(馮田獵,1974)
  4. 兩用中文字典(馮浪波,1977)
  5. 李氏中文字典(李卓敏,1980)
  6. 中華新字典(1982)
  7. 廣州音字典(饒秉才,1985)
  8. 新雅中文字典(何容,1985)
  9. 粵語查音識字字典(陳岫山,1985)
  10.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周無忌/饒秉才,1988)
  11.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1988)
  12. 商務新詞典(黃港生,1989)
  13. 香港中學生中文詞典(朱溥生,1994)
  14.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袖珍本(1998)
  15. 中文新字典(渾凝仁,2000)
  16.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2001)
  17. 廣州話正音字典(2002)
  18. 中華高級新詞典(劉扳盛,2004)
  19.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2006)

關於這個「唳」字,林蓮仙博士在《粵音反切標音兩用正音表》中,「廣韻反切在粤讀中不規則變研究」一節的「同音分讀不同韻例」提到「粤音的歷史演變的一些變化的事實」:雖然「麗」與「唳」(還有戾)同樣是「朗計切」,但今音「麗」讀 [lai6],「唳」讀 [leoi6]。

換言之,張錦少其實不只指我們「有些人經常讀錯」,其實是在指斥上述各中文字典編者和林蓮仙博士全部不學無術,將「錯讀」收錄其中,誤盡蒼生;亦令筆者明白,原來只要搬出《廣韻》,即可進佔高地,目中無人。本來學術上認為上述字典皆錯絕無問題,張博士亦絕對有自由獨尊何文匯。但《最緊要正字》並非「個人意見節目」,一位頂着「博士」頭銜的學者,居然毫不中立客觀,不是擺出事實,向觀眾陳明:現今眾多字詞典均收[淚]音,說這個是錯音純屬何文匯的看法;又或者起碼講句:「雖然市面眾多字典均指讀[淚],但這些字典全部都是錯的,大眾一錯幾十甚至幾百年,幸好今日我們有何文匯博士正本清源,根據一千年前的《廣韻》為我們擬出正確讀音[麗],所以他是對的。」此即有立場亦不失客觀,起碼讓公眾自己決定應否採信。現在卻一聲不響,罷黜百家,將「何文匯正讀」的對錯標準變成客觀事實,以「教育」為名向觀眾灌輸「[淚]音是錯讀」的觀念,等於說何文匯代表了整個廣東話社群,認真犀利;如此治學態度,教人側目。須知「博士」之「博」,在其學問「淵博」;頂着「博士」名銜的張錦少先生,請不要告訴我你除了何文匯審音的那些以外,連上述二十本字典也沒有查過一本,就走出來做節目指斥「有些」觀眾「讀錯」!

說到這裏,不得不提張錦少博士是 2005 年,由何文匯擔任(唯一)學術顧問的「粵語正音推廣協會」與港台合辦的「粵講粵啱正音大賽」的評判。

又看看該大學「語文自動中心中文部」有關「粵音正讀」的一頁:

你平時說話的時候有沒有注意自己的讀音是否準確?或者只求方便有邊讀邊,或人云亦云?文字本身有規範的讀音,不可以亂說。為了避免讀錯音的情況出現,最好的方法還是查字典。

「文字不可以亂說」、「避免讀錯音,最好是查字典」,講來娓娓動聽,然後網頁便出題考大家:知道重「蹈」覆轍的正確讀音嗎?知道報「刊」的正確讀音嗎?知道「綜」合的正確讀音嗎?

重「蹈」覆轍,大家知道應該讀[道],很合理。於是,人們不難認為網頁中將報「刊」讀成報[hon1]、「綜」合讀成[眾]合,也一樣合理了。

但既然「避免讀錯音,最好是查字典」,大家又不妨查查字典。例如筆者查到的字典中,「刊」字收錄讀成網頁認為是「錯讀」的[罕]音有以下十數本:

  1. 廣州音字彙(馮思禹,1962)
  2. 現代粵語(趙榮光,1972)
  3. 粵語同音字典(馮田獵,1974)
  4. 李氏中文字典 (李卓敏,1980)
  5. 中華新字典(1982)
  6. 中文多用字典(張丹,1984)
  7. 廣州音字典(饒秉才,1985)
  8. 新雅中文字典 (何容,1985)
  9. 國音粵音索音字彙(張勵妍/張賽洋,1987)
  10.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周無忌/饒秉才,1988)
  11.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1988)
  12. 商務新詞典(黃港生,1989)
  13.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1992)
  14. 中華新詞典(劉扳盛,1993)
  15. 小樹苗學生辭典(賴惠鳳等,1996)
  16.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 (2001)
  17. 廣州話正音字典(2002)
  18.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2003)
  19. 中華高級新詞典(劉扳盛,2004)

又不妨查查,「綜」字收錄讀成網頁認為是「錯讀」的[宗]音有以下十數本:

  1. 喬硯農中文字典 (1963)
  2. 現代粵語(趙榮光,1972)
  3. 粵語同音字典(馮田獵,1974)
  4. 兩用中文字典 (1977)
  5. 廣州音字典 (1985)
  6.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 (1988)
  7.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 (1988)
  8. 商務新詞典 (1989)
  9.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1992)
  10. 中華新詞典 (1993)
  11.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袖珍本 (1998)
  12. 小樹苗學生辭典 (2000)
  13.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 (2001)
  14. 廣州話正音字典 (2002)
  15. 中華高級新詞典 (2004)
  16.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2006)
  17. 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 (2007)

所以,這個語文自學中心網的那句「為了避免讀錯音的情況出現,最好的方法還是查字典」,與何文匯《粵讀》那句「多查字典可以減少錯讀」的金石良言互相呼應。他們的「讀錯音」,現實中同樣等如「讀了何文匯博士不承認的讀音」。所以這句的潛台詞同樣是:為了避免讀了何文匯不認同的字音,最好的方法,還是多查由何文匯審音的字典。

以利辭指港人讀錯甚麼字,以巧言叫人查字典,裏頭所教的,卻原來只是一家之說,未獲公認,卻能以「正確讀音」推銷,置其他字典於不顧。這令人不得不懷疑,甚麼「查字典」、「字音不可亂說」,是不是真的出於對粵語的愛護和尊重。

(2010/4/30修訂)

  1.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1988)
  2. 商務新詞典(黃港生,1989)
  3. 香港中學生中文詞典(朱溥生,1994)

正音令人驚窒

「驚蟄」,大家都讀驚〔直〕,向無爭議。粵語文化傳播協會網站論壇有網友提到,3月6日港台《開心日報》,有主持人無視此傳統,將此詞讀成驚〔窒〕。網上重聽,另一主持人亦被「嚇窒」:

車:你今早說「驚〔窒〕」,我立時「窒一窒」,心想林超榮你不是吧,幾十年來都說驚〔直〕,怎麼忽然說驚〔窒〕?原來中大教我們,「正音」應該讀〔窒〕。
林:當然啦,何文匯博士要唸古音嘛。
車:但我打電話問鍾大哥,問他如果我們繼續說驚〔直〕,可以嗎?大哥說沒問題,因為普遍市民已接受驚〔直〕這個說法。
林:所以我便 multi-channel,我昨天便讀驚〔直〕,今天讀驚〔窒〕…

好一個 multi-channel,筆者即刻想起歐陽偉豪博士說,要教書、做節目、突出自己,便說「時奸」,日常生活,便說「時澗」,兩者可以並存。 本來,字音通行至此,字典不收,應是字典的責任。現在何文匯在舊坑挖古音,謂之「正音」,無論這個音有沒有人用,只要他說這是「正音」,一些人便可以奉迎跟風,其他人亦不能說他讀錯音,令人羡慕。

不過,根據《廣韻》,蟄字,直立切。依切音,蟄字,應該讀〔閘〕。何文匯認為,我們將此字讀成〔窒〕,是「有習非勝是趨勢」的「語音」,即是說,一來〔閘〕音未被淘汰,可以還原;二來仍以此為「正音」,於是日常讀書,我們不應讀驚〔直〕,不應讀驚〔窒〕,而是讀驚〔閘〕,只在口語勉強容許讀成〔窒〕,問你死未。本來一字一音,現何教主一個「正音」,造成一字三音,此林超人謂 multi-channel 也,歐陽博士謂「可以並存」也。

至於節目中,車淑梅提及的「鍾大哥」,乃係資深廣播人鍾偉明。何文匯未允許我們讀驚〔直〕,他竟然說可以讀「直」,皆因這個讀音,普遍市民已接受。在何文匯眼中,鍾先生可能又是那些「希望一己錯讀得到別人默許」之輩。

2009/3/19 更新: 亞洲電視《主播天下》網誌亦見有人詢問何解偏偏該台主播將驚蟄讀驚「窒」

亦想就此事亦多補幾句:此字說正讀是〔閘〕(zaap6) ,是否妥當?此字直立切,但「立」字,力入切。「入」,拼作 jap6,是「短A」音。事實上,「立」字本身的「正讀」確係「短A」音 [lap6],即口語「黐立立」那個「立」音,讀成〔蠟〕[laap6],其實已經不符原讀。換言之,蟄字依廣韻切音,實應讀 [zap6]。另外,「執」字讀 [zap1],與 [zap6] 只是陰入陽入的分別,「蟄」從「執」得聲,讀成 [zap6],更加「合情合理」,更加能顯示二者的對應關係。

於是,我們看到,原來以《廣韻》為正音,「蟄」字,應該讀 [zap6]。

但由於我們「讀錯」,變成了 [zaap6](襲、集、習本來亦應讀 [zap6],今「錯讀」成 [zaap6])。何文匯指這是「正讀」。

後來我們再「讀錯」,讀成 [zat6]。何文匯視為「口語讀音」。

事實上,現在我們驚蟄是讀成 [zik6]。這個音卻被一些人唾棄,說是「非正音」,要說回「正音」--在他們心目中,這個「正音」,即是〔窒〕 [zat6]。

容若前輩早前一句講得甚好:『懷有某種目的,故意改變讀音,甚至美其名曰「正音」,不惜引起混亂。這不僅不重視中文,而且在「玩」中文。』但實情是,港台和亞視帶頭搞事,雖有引起混亂之實,要開脫卻甚為簡單,只須搬出「字典有收」四字,便可繼續感覺良好地透過大氣電波宣傳他們那些「正音」。

《商務新詞典》(1993年縮印本及「全新版」)、《廣州話標準音字彙》、《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第二版)》、《中華新字典(全新修訂版)》及《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均有收載〔直〕這個讀音。

而關於「驚蟄」一詞,網上找到一筆資料。宋代陳叔方《潁川語小》卷下:「驚又作『惊』,省左旁『忄』作京;「蟄」、「直」音近。從筆之便,甚可笑也,『驚蟄』化為『京直』矣。」意指當時有人以其音近,將「驚蟄」寫成「京直」。則若「蟄」讀「直」音真源自「京直」一詞,卻也淵源甚古,非港人幾十年間「讀錯」。則就算堅持「蟄」要讀〔窒〕,「驚蟄」以驚〔直〕作為專詞專讀,又有何不可。

回首看「時奸」

拙著《解‧救‧正讀》討論「時間」讀音一文以本文為基礎寫成,請以書中內容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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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錯過了二十七年前的「時奸事件」,要議論必先費一輪工夫,事過境遷,如果沒人帶起,也不欲花時間在這方面。既然商台有 DJ 提出「時奸才是正音」,TVB 又有蘇小姐在紀錄片中不斷「時奸」,引起筆者的興趣,當年時「奸」一役,主事者的理據為何。

目前所得資料,據當年黃霑在專欄所述,乃張敏儀請教宋郁文[1]及劉殿爵後,敕令全台播音員和 DJ 劃一發音,凡「時間」,必讀成「時奸」。及劉殿爵在1981年12月於《明報月刊》發表「論粵語『時間』一詞的讀音」。由於改得太過火,反對聲音不斷;當然也有支持的,例如當年黃霑便表態支持,原因是他認為劉氏在《明報月刊》證明此乃「正音」。簡而清則撰文,根據他聽到當時電台聽眾的批評,說此「強姦式『正音運動』」反應不佳。

既然時[奸]一說由劉殿爵帶起,不得不先看他文章的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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