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約定俗成/習非勝是

從羅山更改「刊」字讀音看無綫所謂「教育下一代責任」

拙作《解‧救‧正讀》出版,評論何文匯博士的「正讀」取態,目的就是向公眾指出,何文匯提倡「正讀」,和他所提倡、稱為「正讀」的讀音,並無必然關係。至於評論無綫電視現時的讀音傾向,目的,就是要向香港觀眾表達一個訊息:

無綫電視,尤其報幕員和配音組的讀音,信唔過。

因為他們現在有趁着「正音」尚待公論之時,率先歸邊,亂搞讀音,並若隱若現地以「正音」二字,概括他們所選擇的讀音的嫌疑。其中,羅山就是帶頭利用其傳媒優勢搞亂粵音的表表者。

羅山,本名羅榮焜,他的名字未必人人知曉,但他的聲音應該人所共知。因為他就是無綫電視多年來的報幕員(參選炮台山區議員時報稱職業為「電視熒幕宣傳主持 Station Announcer),由1989年至2001年,翡翠台播放節目開始前的台徽片段,均由他喊出「無綫電視翡翠台」的台號。而像香港小姐競選、星光熠熠耀保良之類的大型直播節目,開始時喊出「(節目名稱)現在開始」的,亦是羅山。近年,羅山似對香港粵語水平下降問題,甚為着緊。大概身為傳媒人,他深感任重道遠,於是身體力行,利用自己在傳媒發聲的優勢,親自起用大堆所謂「正讀」,普渡眾生。

羅山長駐電視台多年,觀眾對他的聲音再熟悉不過。近年,他熱衷於反其道而行,將大家再熟悉不過的讀音,重新陌生化擾亂社會,以成就一己之「正音堅持」。「刊」字讀音,就是其中一個營造他「堅持正音」形象的棋子。

「刊」字讀[罕],是很多人多年來的慣用讀音,而這個讀音,源遠流長。首先,距今188年前,1825年新鐫的《分韻撮要》已經將「刊」歸入上聲,與[罕]同讀,而此書現存最早為1782年版。

01

至於以《分韻撮要》為藍本、外國人寫的《初學粵音切要》(1855)、《英華分韻撮要》(1856),亦將此字歸讀上聲。

而1841年,即172年前,裨治文《廣東方言讀本》(Chinese Chrestomathy in the Canton Dialect)亦將「刊」字標讀上上聲(即陰上聲)[罕]。

bridgeman

(「刷」字《廣韻》收「所劣切」和「數滑切」,以今音讀之,就是讀 [syut8雪] 或 [saat8撒],正與上圖標示的兩個讀音契合。也就是說,很可能在「刷」字「錯讀」成[caat8擦]之前,「刊」已「錯讀」成[hon2罕]。)

這個傳統讀音,年前潘國森、黃仲鳴先生拜訪李育中教授(1911年生)時得到證實。李教授說,「自他老人家一九二二年到廣州,『時間』讀『時諫』、『刊物』讀『罕物』,向來無變,幾十年來都沒有另讀」。

來到現代,我們看到,81年前,1931年的《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刊」字只標[罕]音:

chiu

至於74年前《道漢字音‧粵語音典》亦有收[罕]音

到了1940年,黃錫凌《粵音韻彙》將「刊」標讀[hon1]音。結果,由於「《粵音韻彙》的注音在香港的影響力很大」(華僑日報1980/10/10),很多字典都開始加上 [hon1] 音。

《解‧救‧正讀》為「刊」的字典標音製了一個表:

table2

上表第二行、1971年的《廣州音字彙》(馮思禹編著)將[hon1]列為正讀、[hon2罕]則列作口語讀音。值得留意的是,馮氏在十多年前所編、1955年出版的同名字彙,將[hon2罕]列為唯一讀音。同一取向亦見於其姊妹作《部身字典》。為甚麼十餘年間一字可以「生」出另一個讀音,箇中原因,令人遐想。

我曾經看過有網友引用筆者製作的字典標音表(記憶中是討論「雛」字讀音時),然後說這表示此字讀音「有爭議」。「有爭議」予人的感覺就是,這個字該怎麼讀「未有定案」。但其實,筆者製此表,原意非為指出兩個讀音「有爭議」。謹摘錄陶傑《高等中文大典》P.145〈戀古癖〉一文數句:

報紙的一小撮文人不止喜歡咬文嚼字,為了顯示一份對真理和原則的執着,強調要用「正字」。……只不過,字字都執着於癖古之正,整個現代中國語文,無論書信報刊,都是別字連篇……例如,各位大哥:「人參」是錯的,本應作「人蓡」;「山楂」是錯的,本應作「山樝」……「懷孕」是錯的,本應作「懷𣎜」……

有人說:「文字應該約定俗成好,還是執着於正字好,是個爭論三天三夜也難有結論的課題。」不必爭論三天三夜,早有結論了。結論在哪裏?在於中國語言學家楊潤陸,在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一九八一年四月號的《訓詁研究》中一篇論文〈論古今字〉裏,一言九鼎的一句話:

「在今字產生並通行以後,古字就失去存在的意義而逐漸消亡。」

因此,不管甚麼甚麼史記和老子,在「紋身」通行以後,「文身」就失去存在的意義而死亡;在「癮君子」通行以後,「隱君子」就失去存在的意義和死亡;在「手錶」發明以後,「手表」就死亡;在「身份證」出現之後,「身分證」就死亡。

同樣地,這些讀音,在我看來,其實是沒有甚麼好「爭議」的。即如「孕」字,本作「𣎜」,連讀音也讀成和「蠅」字差不多的[jing6認],今時今日,我們將其字「寫錯」,再將其字「讀錯」,簡直是一「誤」再「誤」,也不見得我們非改讀[認]婦、改寫「𣎜婦」不可。又例如上段提到的「刷」字,你要拿古書作準,相信我們今天九成九港人都讀錯了字。

而刊字,我當然知道[hon1]音有其歷史根據。但今時今日還搬出「古寒切」,以為「正讀」,並將一個起碼有一百七十多年歷史,大家都讀的[罕]音,稱為「日常錯讀」,我就不能不懷疑,如此「對錯之辨」,純屬學者為了「心目中的粵音正讀」烏托邦所作的語言偽術。他們與時代、與社會現實的脫節程度,可參詳香港電台的《粵講粵啱》節目。節目中,扮演女學生的角色語帶嘲諷地說甚麼「校[罕]呢就好罕見,校[hon1]呢就間間學校都有」,謂「讀陰上聲嘅[罕]係唔啱㗎」。將一個一百幾十年的讀音說成是「罕有」事物,廿本字典有收的讀音是「唔啱㗎」,正是「精神勝利法」的極致。

而傳媒之所以樂於奉迎,我認為只是因為電視台亟欲獲得「有社會責任」的正面形象,而予人「注重讀音正確」之感,剛好可以達到此一目的。如何可以讓觀眾即時覺得這家傳媒機構「注重讀音正確」呢?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挖一個幾十年甚麼百幾年來不見得有甚麼人用過的讀音,去大搞語言陌生化,構建一種能顯出自己使用的讀音高人一等的語言秩序

「刊」這個字,羅山先生本來一直使用一個百多年來的讀音[hon2罕]。且看2008年10月28日的TVB周刊廣告:

再看看 2013 年 1 月 30 日,「TVB周刊全新睇法」、「TVB周刊出版咗喇」,依然使用正確但不獲何文匯承認的[hon2罕]音:

到了2013年2月25日,他便開始將他在樹仁大學演講時,稱為「正確讀音」的[hon1]音,滲進廣告聲帶中。片段中,第一個「刊」讀 [hon1]、第二個「刊」卻讀 [hon2]:

六年前,我在新聞組表達對無綫配音組搞所謂「正音」的關注時,被某君罵個狗血淋頭。此君認為,如果不搞「正音」,便會發生配音員甲讀這個音,配音員乙讀那個音的衝突。羅山先生在上述片段中正是精神分裂地一人分飾「甲讀甲音、乙讀乙音」的荒謬衝突。如何解決這種「甲讀甲音、乙讀乙音」的問題呢?很簡單,當然是套用某君邏輯,使用「正音」,以作「解決讀音不統一問題」的完美示範了:

無綫配音組「非單純參考何文匯教授的意見」後,將「桅」讀成除了何文匯認可為「正讀」,卻在百多年來不見字詞典、粵音文獻收錄的[危]音。所以,該組與羅山將刊讀 [hon1] 音,既有多本字典為據,自然更能肯定不是受何文匯的「正讀」取態影響了。他使用這個讀音有沒有錯呢?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因為,如果說一個有二十多本字典收錄的讀音「錯」,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然,對何文匯或羅山來說,大概是非常簡單的事)。但是,如果問,羅山身為傳媒人,在電視台擁有極多「發聲權」,如此「捨[罕]而取[hon1]」,有沒有問題呢?這就似乎不是不可以斟酌了。因為觀乎上述種種證據,我想,我們應該可以有一個很強力的理由去質疑,搞一個百幾二百年的傳統讀音,說是「正確讀音」,到底意欲何為?是真的為了粵語的讀音傳承?抑或只是為了趁着現時「正音」界線含糊,乘機「搵着數」,博取無知市民大眾的道德認同?

而我們還要問一個問題:假使羅山先生這個 [hon1] 音,真的一呼百應,令全港市民遵用。這又是否表示他們的粵音,就「正」到加零一了?

即如羅山先生2007年在樹仁大學主講《正確發音與改善懶音》課題,現時香港粵音問題,可分兩類。一是相對於「正音」的「懶音」,一是相對於「正讀」的「錯讀」。筆者認為,後者較易聽得出來,前者則否。事關要聽得出諸如「你 (nei5)」、「李(lei5)」之別,聽者要有不低的語音靈敏度,又或者其語言系統中,有相關音位的對立。早陣子,無綫的《新聞檔案》回顧九十年代有關「正音vs懶音」問題,記者要受訪者讀一段文字,再看看他們的讀音是否標準。其中一位女同學,將「國(gwok8)」讀成「角(gok8)」。記者糾正:「係國[gwok8]呀。」然後該女同學嘗試模仿記者的讀音,卻依然發出[gok8角]音。這大概就是該女學生根本沒有 [gw]和[g] 對立的意識,在她聽來,兩者根本無分別。至於「正讀」,例如本文的「刊」字,是屬於陰平還是陰上的異讀問題,我相信所有講廣東話的人,就算不知道這兩個讀音是第幾聲,仍然可以指出 [hon1] 和 [罕] 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讀音。

所以,是不是人人讀[hon1],粵音就無後顧之憂?我很懷疑。最壞的情況,就是有些人,語言水平不高,卻因為學會了這些「正讀」,便以為自己讀音無懈可擊,四出「普渡眾生」,而不是檢討自己的讀音還有甚麼不足。筆者對這些所謂「正讀」提異議,而被不少人譏為「唔識中文」、「不查字典」、「讀多幾年書先講嘢」,足證所言非虛。

羅山當年在樹仁大學演講,不完全認同何文匯自稱為「正讀」的「何氏音讀」。那時我雖然對他所提出的「對錯之辨」不盡同意,但對他的堅持和執着仍有幾分尊重。不過,這幾年間,目睹他不斷改變讀音,例如將「購、構」改讀[究],和現在將「刊」改讀[hon1],就不免予人「口裏說不,身體卻很誠實」之感:說到底,還不是又乘着社會對「正音」問題缺乏認識,於是利用自己在電視台播音的優勢,改變讀音,透過製造語言混亂,企圖重構「語言紀律」,以成就一己「堅守正音」高尚情操的沽名釣譽技倆。那麼,我們還可以放心讓他們在大氣電波推廣甚麼「粵音正讀」嗎?

[按:我知道天一半地一半「正音」可能是聲帶剪接所致,惟此事諷刺地正凸顯了如此「正音」的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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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明華妖音惑眾

無綫配音組為「肩負社會責任、傳遞正確訊息」,生出很多稀奇古怪粵音,已非新鮮事。本來,用不切實際的讀音搞「統讀」,屬於該部門的決策範疇,他們用了這些讀音然後自我感覺良好,終究也是他們內部的事。不過,何文匯一類「正音」,之所以被一些人稱為「病毒音」,原因之一,就是有些人習得這類讀音之後,便會飄飄然覺得自己讀音很正,繼而驚覺自己既然得到正讀真傳,當有教育下一代使命,於是不斷四出宣揚他們使用的這些「正音」,令這些奇怪讀音恍如病毒擴散。就不知同時活躍於無綫劇組和配音部的古明華,是否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古明華近月憑無綫劇集《巴不得媽媽…》角色人氣急升,並獲該台頒獎典禮「最佳男配角」殊榮。他在好些週刊訪問中曾嘆謂拍劇「難撈」,於是兼任配音工作,「演」「配」雙棲。聲名遠播亦令他獲得不同的工作機會,例如參與綜藝節目演出。遺憾的是,古明華先生似乎尚未懂得分辨該台配音部門的「統讀烏托邦」與現實生活是兩個世界。

說的是去年年底播放的《瘋狂歷史補習社》。此節目號稱以輕鬆搞笑形式,帶領觀眾重溫中國古代歷史。沒料到節目補習的是「歷史」,古明華先生卻要觀眾補習「何文匯正音」:

問題就出在「妃嬪」的「嬪」字。在節目中,你會聽到其他演員,甚至主持人鍾景輝先生,都將這個「嬪」字讀成[ban3鬢]。只有同時隸屬配音組的古明華,別樹一幟,偏要妃[pan4貧]。

只要大家稍有留意無綫的配音劇集,不難發現這個[貧]音,是該台配音部門的「欽定讀音」。例如去年播放的《宮》,其中「僖嬪」的角色,配音員都清一色讀成「僖貧」。有關注本網誌的讀者應已知道,該台配音組經常排斥一些大眾普遍使用、學者接受、字詞典接受、歷史久遠,但不獲何文匯承認的讀音,而改用符合何文匯要求、他稱為「正讀」的讀音(而據該台說法,他們的選擇讀音與何文匯欽定的讀音「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嬪」字正屬此例。

「嬪」,《廣韻》符真切,即是[pan4頻]音(古無輕唇音,另「頻」字亦在同一小韻下)。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第109頁就根據《廣韻》給出[貧]音。

但一般人也會知道,這個「嬪」字,我們的日常讀音是[鬢]。問題就在,[鬢]這個讀音,到底可追溯至多遠的歷史?這個讀音,又有沒有學者承認?

(一)只要稍加考查,便知「嬪」字讀成陰去聲[ban3鬢],有超過200年歷史亦不足為奇。因為此讀音早見於《分韻撮要》。現存最早的《分韻撮要》是1782年版,筆者找到最早的是道光五年(1815年)新鐫本。看看第八韻賓稟嬪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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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根據此書,「嬪」作去聲讀。再加殯、鬢明顯是讀[ban3],而《分韻撮要》將「嬪」與此二字同列,即是三字同音。而「嬪」字條下釋義即有「妃嬪」一詞。

(二)此讀亦再見於1864年,美國人衞三畏所編的《英華分韻撮要》:

353

可見「嬪」聲調標在右上方,是陰去聲,與殯、鬢同讀。字典亦有「妃嬪」一條為例。

(三)至20世紀初,1931年趙雅庭《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 ban3 條下亦有此字,作為唯一讀音:

chiu

(四)然後,1937年王頌棠牧師編的《中華新字典》,此字有標[貧]音,但亦有收[鬢]音。

(五)1939年陳瑞祺《道漢字音》只收 [ban3鬢] 音

(六)自1940年黃錫凌《粵音韻彙》用古韻書反切(及對應國語)「正」粵音,書中將「嬪」擬讀為[貧]後,收錄[貧]音的字典多了。不過,仍有好些字典收載日常使用的[鬢]音,例如:

  • 1974《粵語同音字典》
  • 1980《李氏中文字典》
  • 1989《商務新詞典》
  • 1985《粵語查音識字字典》
  • 2001《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二版)》
  • 2001《廣州話正音字典》
  • 2003《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
  • 2004《新時代中文字典》

(七)而值得留意的是,1990年《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亦建議讀[鬢]音。以下是《常用字廣州話異讀分類整理》P.147的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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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由各家大專院校十多位學者,根據各大字典有歧異的注音,審議出一個「建議讀音」,建議教師選用。既有多本字典為證,負責審音的學者,肯定知道當時很多字典都收錄[pan4貧]音。但是他們最終只採納[ban3鬢]音作為「建議讀音」。原因很明顯,就是因為當時這個讀音在香港已廣為社會採用及接受。如果以《廣韻》反切為正讀,他們的立場就是「字有正讀俗讀,而俗讀為多數人所接受者,取俗讀為建議讀音」。

套用張群顯教授的說法,語言減少「一字多音」現象,應能達到溝通效率的優化。筆者覺得,不妨嚴格一點,如果能達到「一字一義一音」的結果,就可以減少溝通上的混亂(實際情況有時會比較複雜,例如即使是同一個字,但在某特定詞組上用另一個特定讀音反而會促進溝通,像「跌打」讀[鐵]打,但這裏針對的「嬪」字讀音沒有這個問題)。則我們可以知道,「嬪」字的讀音問題上,人民在漫長的時間中已經作出選擇,[鬢]音屬於「嬪」字的一個長期、穩定而且最常聽到的存在。選擇適當讀音,沒理由可以無視人們長期以來的使用習慣。而無綫的配音部門正是完全漠視現實,挑選了[貧]這個碰巧獲何文匯博士青眼的讀音做「統讀」。結果就是,他們其實是在破壞語言發展上的穩定,減低語言溝通效率,兼製造一個讀音的分化和觀眾理解上的混亂。他們可以不管社會大眾必須付出的代價而作法決定,只因社會上很多人對於讀音問題的無知,讓他們可以繼續戴着「肩責社會責任、傳遞正確訊息、選擇適切讀音」這頂自己笠上去的高帽,心安理得地透過大氣電波干擾大眾日常習用讀音,製造語言混亂。

當初我就無綫配音組的一些讀音問題在新聞組發表意見,當時有人振振有詞謂,不搞統讀就沒有標準;同一個字,配音員甲讀這個音,配音員乙讀另一個音。於是,在配音部門讀音和諧化、讀音非常「對」的今天(事實卻未盡如此),一位姓古的配音員,學到了一個罕用讀音,去到劇組,去到綜藝組,便煞有介事地示範其滿師成果,人人讀[鬢],他讀[貧]。

「古明華事件」之前,我有一次跟大學中文教授談到無綫配音組的改讀字音問題,指他們將「嬪」改讀[鬢],那位教授也非常驚訝。我不知道古先生學到諸如妃嬪讀妃[貧]這類讀音時,是不是有人告訴他這就是「正確讀音」、其他人習慣使用的其實是「錯誤讀音」,令古先生「匡誤辨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於是在一個綜藝節目上演這齣「眾人皆錯我獨對」的鬧劇(嬪讀[貧]之罕見,令我很難認為這是他從小到大使用的讀音)。但我只想指出,起碼在香港,嬪多數人讀成[鬢],無可置疑。這個讀音也絕不是一個「錯讀」。當然,這事實無法阻止傳媒繼續用[貧]這個讀音垂範民間。因為電視台將嬪讀[貧],大概就將當年有傳媒將時間讀時[奸]一樣,可以" immediately rewarded with the positive image of being knowledgeable and caring about accuracy. When the promulgation eventually failed, while the community had wasted a lot of resources in response to the promulgation, the media business itself had nothing to lose."。

附記:

1. 如果古先生或其他人依然認為古時頻、嬪既然同音,今時今日也必須同音,方為「正音」,我也沒有辦法。不過,既然要正音,那麼應該做得徹底一點:《廣韻》符真切小韻之下,除了頻、嬪二字,其實還有「蘋果」的「蘋」字。換言之,頻、嬪、蘋三字古時同音(蘋從頻得聲,讀[-an]韻母,非常合理)。如果字字以古音為正,妃嬪讀妃[貧],當然很對,但唔該亦將蘋果讀成[貧]果。

2. 我在2007年為文商榷無綫配音組粵語讀音問題時,已有人無中生有地將「希望無綫審視當前的審音準則」變成「大鬧無綫配音員」。其實,真有讀過筆者文章的人應該知道我向來都沒有針對配音員,因為我個人非常尊敬幕後工作者,亦認為配音員在香港是一個被低估重要性的職業(指從前,現在應已不是)。今趟第一次指名道姓,原因在於古明華身份特殊,也顧不得會否招那些好搬弄是非者口實。

妖音與妖音變種

「妖」字在古時可用以指稱反常怪異的事物或現象。何文匯博士提出的「正讀」,令一些違背生活語言經驗以至大部份字典收載的讀音都可以成為「正」;這類反常怪異的讀音,應可稱為「妖音」--反常而怪異的讀音。

「妖音」異於常態,而且迷惑人心,害人不淺。構、購讀[究],即為一例。

本來,不送氣的字讀成送氣,並不出奇。例如陰平聲有昆、稽、給、級、規、俱、拘、襟、畸、蝙等字,陰去聲又有遍、豹、冀、騎、溉、概等字,都是本來不送氣,現在讀成送氣。所以,「溝」由[kɐu¹]變讀[kʰɐu¹]、購和構由[kɐu³究]變讀[kʰɐu³扣],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不過近年「正音正讀」風席捲香江,「正音」不見成效,「正讀」足跡處處。傳媒樂於奉迎,雖硬將構、購復古讀[究],卻未敢將「溝」字復正,亦未敢將昆讀[軍]、給讀[急]、規讀[龜]、拘讀[居]、遍讀[變]、豹讀[爆],難以服眾。只有不知底蘊者,被名號誤導,連連稱善,以為美事。

惟「妖音」既反常怪異,貿然起用,徒添煩亂。

2008年,有線新聞主播將「結構」讀成結[究](52秒),卻將「折扣」也讀成折[究](12秒)。「構」字大部份字典有收[扣]音,新聞主播不能讀;「扣」明明應讀送氣音,查勻所有字典,均無不送氣讀法。只能推測,新聞主播與大眾一樣,「構」一向讀送氣[扣]音。新聞報道,逼用「妖音」,蠱惑人心,導致主播一時迷亂,誤將「折扣」變「折究」。「扣」讀[究],即為妖音變種。

妖音獲各台新聞主管垂青,憑藉「正讀」之名,穿上華麗外衣,廣佈社會。受此妖音所惑者,豈止有線。2010年,有無綫記者不察,重蹈覆轍,「折扣」又變「折究」:

近年,無綫電視配音部門,重用妖音。雖謂時裝節目,略見放寬,不過「構、購」二字,仍未恢復讀[扣];宣傳片段,更是寸步不讓。加上報幕羅山,構、購二字,本來讀[扣],今亦改讀[究],透過大氣電波,散播妖音,圖扭轉乾坤,改造風氣;要無綫從善如流,恐妙想天開。惜妖邪之物,不會安份守己,只會四出作惡,連累無辜。於是2011年無綫宣傳片,再現另一「妖音變種」:

拼湊之湊,一直只有一音,讀[臭]。無綫宣傳片不准構字送氣,「構造」變讀[究]造,見怪不怪;豈料旁白一個不慎,連「湊」亦「不送氣化」讀成[咒],世上妖音變種,又添一員。

何文匯博士誡曰:勿以廣播員為師。其說甚是。不過上述悲劇,不也是遵從何博士教誨太過之故?世事何其諷刺。

傳奇讀音爭議

拙著《解‧救‧正讀》「傳奇」一文以本文為基礎寫成,請以書中內容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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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星伊莉沙伯泰萊逝世,坊間形容她是「傳奇」女星。「傳奇」二字,落到無綫手上,自然讀成[全]奇。

筆者自奧運開始,留意電視台將「傳奇」讀成[全]奇的情況,發現基本上無論是新聞部還是綜藝科,無論是配音片、宣傳片、紀錄片,人人都恪守「傳奇讀全奇」的金科玉律,企圖透過人海攻勢,以「何文匯認為是正確的讀音」,取代我們的日用讀音。

而這個「日用讀音」,即[瑑]奇,不是被指是「錯讀」(如何文匯),就是被指為只屬於「約定俗成」的「習慣」,而沒有學理根據(如歐陽偉豪)。

我在2009年發表了兩篇文章,指出奇讀成[瑑]沒有錯。之後,筆者仍繼續關注此一讀音。剛上載的《傳奇讀音爭議》文章,可說是之前發表文章的彙整和補充。本文解釋了「傳奇」一詞的原始詞義,此後的發展的用法,佐以香港的現實情況,以及字典的收音,確定[瑑]奇一讀在有學理根據、有字典根據、有事實根據;並顯示一個音只要某些正讀學者「不高興」,將之誣為「錯讀」「俗讀」,便會獲電視電台瞓身支持,聯手撲滅[瑑]奇讀音的荒謬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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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讀無「普洱」

「飲茶」乃傳統飲食文化。茶樓的茶,種類繁多,其中普洱較合筆者口味。

「普洱」,筆者聽過讀「普 [nei²]」,也有聽過讀「保 [nei²]」,即將「普」由送氣變不送氣。但原來查何文匯「正讀」字典,前者錯一半,後者全錯!

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洱《廣韻》而止切。根據反切規則,「而止切」即讀[耳]音。原來,「普洱」的「正讀」是「普[耳]」,大膽講句,相信人人去飲茶,都「讀錯」了這個「洱」字!

沒錯,「洱」從「耳」得聲,《廣韻》又收「耳」音,讀成[耳],合情合理,不是嗎?(更何況市面字典大多數只收[耳]音)

但「洱」字在《廣韻》不止一個讀音。《康熙字典》:《廣韻》《集韻》𠀤仍吏切,音餌。水名。

這個音「餌」,就是 [nei⁶](膩)音。由 [nei⁶] 變成 [nei²],只是陳仔、老黃一類簡單的口語變調法則。

但又有一個有趣現象:「耳」字讀 [ji⁵],聲母是 [j],為何「餌」字讀 [nei⁶],聲母是 [n]?又為何「洱」字字典寫讀 [j] 聲母、民間卻讀 [n] 聲母?

看「餌」字「仍吏切」,「餌」讀 [n] 聲母而「仍」字讀 [j] 聲母,當可知道兩個聲母應該有某種關係。事實確係如此。

「餌」字「仍吏切」,屬於「日」母。根據章太炎提出的「娘日歸泥」理論,中古音「娘」、「日」兩個聲母,上古時皆讀成「泥」母。

王力在《漢語音韻》(第196-197頁)則指,「日」、「泥」兩個古聲母其實不一樣,但極之相似:

所謂某字古讀如某,不能認為完全同音。假使完全同音,後代就沒有條件發展成為差別較大的兩個音了。至多只能認為在某一方言裏同音,不能認為在多數方言裏同音……泥娘在《切韻》中本來就是同一聲母,只是娘母多是三等字……日母在上古可能是讀[ȵ],跟泥母讀[n]很相近似…所謂「日母歸泥」…這個「歸」字不能看得太死。

「泥」母,今粵語仍讀[n]。這就解釋了為何耳字讀 [ji⁵],餌字讀[nei⁶]:耳讀成今日的 [j] 聲母,是在後來才分化出來;讀成 [n] 聲母的餌,聲母是更古老或更接近古時的讀音。

這亦可以解釋很多常見讀音現象:

「尔」字是「爾」的古字,「爾」讀 [ji⁵],「你」為何讀 [nei⁵]?還有另一個作「你」解的「汝 [jy⁵]」字,其聲符「女」字則讀 [nøy⁵]。

只要查到「女」/「你」字屬於「娘」母,而「汝」/「爾」字則為「日」母,再根據「娘日歸泥」,便不難明白原來「女」和「汝」、「你」和「爾」的古時讀音相同或非常相似。

(此所以筆者一向反對貿然將從「爾」的「彌」字在大多數人讀[尼]的情況下改讀成[微])。

由此再看「洱」字,應該明白:讀成 [n] 聲母的 [nei⁶],大概是口耳相傳的讀音,所以不受字典的[耳]音影響,口語再變讀為 [nei²]。而這個讀音,其實比字典上的[耳]音更古。

我不知道為何在何文匯博士眼中「洱」不能讀 [nei⁶] 或 [nei²]。只是目前香港「正讀」風氣已迹近癲狂,擔心一旦有人發現「洱」讀成 [nei²] 是「錯讀」,立時驚為天人,然後又發生像曾鈺成主席一時興起在議會「糾正」議員官員讀音,政府追隨、傳媒跟風,將[耳]音冠「正音」之名、將 [nei²] 詆以未約定之錯讀流讀,不出半年,將「洱」字讀 [nei²] 撲殺,便大事不妙。是趁此「正音」風氣未蔓延到「洱」字之前,懇請各界放此讀一條生路。

龕字讀菴不無道理

報載立法會主席曾鈺成正音正上癮,辯論骨灰龕冇王管問題,人人讀[菴](或[庵]/[ɐm1]),陳淑莊讀[堪],曾鈺成特別指出「龕」應讀[堪],並嘉許陳淑莊讀得正確云云。生果報更形容陳淑莊讀[堪]音時「字正腔圓」。

骨灰龕的龕,時人多讀[庵],惟今「正音」當道,有人授以[堪]音,附和者眾,包括政府官員如周一嶽。容若先生為文提及此字,指港台依字典讀[堪],商台則依大眾讀[菴]。容若先生自述,他在廣州出生,幾十年來,在多地生活,龕字一律讀[菴]。不過讀成[堪]卻是本本字典有收,不能貿然說字典錯。

龕字讀[菴]是否全無道理的「錯讀」?我認為不是。不才在此略抒己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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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讀(三)

「正音」問題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時人卻愛簡單化地將「正音」比對「錯音」,於是很多人一聽有博士教授說某某讀音是「正音」,便不經大腦地接受。

但如果「正讀」不代表今時今地的「恰當讀音」,與其將「正讀」將《廣韻》劃等號,致令「正讀是不恰當、非正讀反而是恰當」情況出現,添煩添亂,為普羅大眾着想,毋寧將這些通行的「非《廣韻》音」稱為「正音」。

這就是現時社會的另一種聲音,即「正音」不應該只與《廣韻》一類韻書掛鈎。「正音」便是合乎標準、恰當、正確的讀音。簡單明瞭。

這種考慮到現實情況的「正音」,當然沒有何文匯「正讀」那種絕對性、權威性、不可冒犯性。但這種「正音」的定義,比像何文匯提倡那種「神枱正讀」,更易為大眾了解,因為這裏的「正」,就是切合目前生活需要的讀音,而不是在象牙塔中煉出來的脫節音。

有些人,一聽到反對何文匯式「正讀」時,便以為等如對錯沒有標準、時下錯讀都可以轉正,實則捉錯用神。

用文字做例。《康熙字典》中,時間的間字,應以「閒(下從月)」為正字。軟硬的軟字,應以「輭」為正字。這等如當一派認為:「根據《康熙字典》,『時間』應寫作『時閒』才是正字,現在寫成『時間』,只是我們『習非勝是』的結果。」另一派認為:「既然『時間』已成為普遍慣用的寫法,那便應該成為正字,不必按照《康熙字典》的規定,仍將『閒』視為『間』的正字。」然後有人就批評,後者的主張,會導致「誤寫」流行、對錯沒有了標準;或現下青少年的錯字連篇,若不堅持「時閒」這個「正字」,幾十年後,那些錯字便會成為正字。

這些人顯然不明白,若以古韻書為憑,我們實則讀了不少「錯音」,而此類「錯音」,卻正正是我們賴以溝通的實際讀音。

陳永明教授主持《中文一分鐘》時說過:

「我其實不太想用『正音』和『錯音』這兩個詞。反而用『今天一般人所接受的讀音』與『今天一般人不接受的讀音』,或較準確。說話無非為了溝通,若我讀一個字出來沒有人聽得懂,又怎能稱得上是『正音』?…我的原則是,服從當時絕大多數人的讀音。假如這個『正音』與當時絕大多數人的讀音不同,我們會將之以一種知識去傳授,告訴他們這個字,曾經一度當唸如此。」

饒秉才教授曾撰文指:

「語言是隨着社會的發展和人們之間交際的需要而發展變化,有些字音在某個歷史時期本來應該讀作某個音,但是到了另一個歷史時期絕大多數人已經用另一個音代替它,而原來的音反而不講或少講。這種情況,我們就應該承認發展了的音為正音,而不應加以排斥。…只要人們公認它,又能很好地為人們服務,就應該承認它是正統音。」

「承認發展了的音為正音」,正是不抱持古韻書音必等如正音,而是以實際角度,處理正音問題。

是不是這些博士學者專家,全部「唔識貨」,不知道有《廣韻》作「圭臬」,致令有些人不以《廣韻》正粵音,只何文匯獨具慧眼,發現《廣韻》與現代粵語對應得好?可是周堯教授即在1982年《語文雜誌》中指出,當時的字典注音較接近《廣韻》反切而與實際通行粵音有距離;他在1993年《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亦表示「要全面照顧韻書上的反切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獨何文匯知道《廣韻》。只是其他人認為,當香港通行實際粵音與《廣韻》反切不符時,應該做的,是檢討現時字典是否仍然應該只收與《廣韻》反切相符的音。

在這種角度下,古韻書的讀音,可以反而不是正音。饒秉才教授即指出:「『剝』字在上古時期本屬『幫』[p]母字,按中古的『幫』母字,廣州話絕大多數變作[p]聲母,但現在廣州話『剝』字讀作[m-]。我們訂音時就沒有必要也不能夠把[bɔk⁷]作為正音,而把[mɔk⁷]當作非正流音加以排斥。」這在「《廣韻》即正讀」派別眼中,自是離經叛道。

兩種「正讀」立場的差異一言貫之,就是何文匯的「正讀」無可替代、其他人的「正讀」因時而異。

當然,若撇開「正誤規範」問題,非《廣韻》原教旨主義者,亦有將其切音稱為「正音」。他們所指的「正」,我會視為「正宗」--有經典考證的讀音--的意思。

林佐瀚《每日一字》:

「凡字音已俗通慣用的,我一定接受,因為字音是與時間活生生地轉變的,不應堅持正音,過於執着泥古。」

這裏的「正音」,就是「符合古代韻書的反切」的「正宗」定義,故有「不應堅持正音」之說。否則若「堅持正音」等如「堅持現代通行讀音」,看起來便會不知所云。

莫朝雄:

「我們對於字音,必須正視它的時代演變性;這即是說,對於字音,不必一定追溯到原始的讀音才算正確。因此正讀的『正』這個觀點,就可能發生問題,──某時期認為是俗讀的音,若干時間後,卻變成是最通行的音了。」

「恰當讀音」沒有必然。是以我對於那些何文匯等「正讀」人士,可以用一副權威、「冇得傾」的口吻,通過電視電台等,以「正讀」這個關鍵字,將他主張的讀音,塑造成一種先驗上的必然,繞過讀音套用於今時今地社會是否恰當的討論,暗渡陳倉,強行將這個讀音帶返社會的行徑,極為反感--如果他們主張要改正的讀音,的確是社會普遍不接受的錯讀,當然沒問題,可惜事實不盡如此。一個讀音即使其他學者接受,只要何文匯指為錯讀,他們都會以「正讀」名義,落力推廣。

所以我亦十分討厭那些「正讀上腦」者,可以將一個讀音主張的質疑,概以「正讀」此一意識形態名稱略過所有實質辯證從而達到「因為正,所以正」的必勝結果,彷彿任何問題,在何文匯正讀恩澤之下都不成問題。這些人狂妄得可以將一個通行社會、多數字典收錄只是不合《廣韻》的讀音賦予「錯讀」原罪然後加以排斥。

所以筆者十分反對無綫電視的配音組,將一些明明沒錯、只是不合何文匯的《廣韻》「正讀」標準的讀音,都要改至符合何文匯心意,然後將這些奇怪讀音,向下一代灌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