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粵音探討

《能仁學報》第十一期「粵音專號」

《能仁學報》由能仁書院輯刊,近日發表了第十一期,校監釋紹根在序言稱此期為「粵音專號」,由單周堯教授擔任主編,探討粵音問題。是期輯有論文四篇,分別是:

  1. 正字與正音(單周堯)
  2. 《粵音韻彙》與《李氏中文字典》粵語注音考異(蕭敬偉)
  3. 《廣州話正音字典》與《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粵語注音比較研究(李素琴)
  4. 《粵音正讀字彙》所載日常錯讀字異讀研究(鄭少玲)

《正字與正音》一文,內容大致上就是單教授在零八年左右發表的演講(及Powerpoint文件)的文字版本。在「正音」部份,單教授指出「香港通行的粵方言…目前沒有一個統一的粵音標準。粵音怎樣才算正確,到現時為止,仍然莫衷一是」。他並從戊、滴、誼、彙的讀音流變,解釋「反切是審音的一個重要依據。不過,參考古代反切,只是審音的原則之一」這個重要但很多人(尤其傳媒)忽略的事實。他將「正字」與「正音」相提並論,指出:

我們不寫「艸茻」而寫「草莽」,不寫「酬醋」而寫「酬酢」,不寫「蝯猴」而寫「猿猴」,不寫「劈歷」而寫「霹靂」,不寫「冰結」而寫「凝結」,都是因為約定俗成的緣故。從這個角度考慮,字典是否可以完全不理會早已約定俗成的語音,把「友誼」的「誼」標去聲呢?考試又是否可以完全不理會早已約定俗成的語音,要求考生把「友誼」的「誼」唸作去聲呢?那似乎不是不可以斟酌的。

蕭敬偉博士在第13屆國際粵方言研討會發表過《試論〈粵音韻彙〉、〈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和〈廣州話正音字典〉的粵語注音差異》,今次則集中《粵音韻彙》和李卓敏博士所編的《李氏中文字典》的比較。文中對二書互有褒貶,而蕭博士指出「《李》書的…編者顯然有意擺脫傳統粵音工具書的窠臼,使書中的粵語注音更接近實際粵音」、「《李》書的取音標準折衷新、舊,較能反映粵音的實貌」,我認為是非常正確的評語。

第三篇文章則集中比較兩次較大型的學者審音成果--《廣州話正音字典》和《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的粵語注音。其中作者對於粵音標準的「從切從眾」問題上有以下見解:

由於語音是會變化的,我們總不能只拘泥於依循過往的韻書來研訂讀音。《讀音表》和《正音字典》值得我們重視的地方,就是其注音原則。雖然有學者認為,反切在讀音上仍然扮演著相當重要的角色,但事實上,不少學者對《讀音表》和《正音字典》之注音原則是加以肯定的。

假如我們注音時只依循《廣韻》和反切,而完全不理會社會實際情況,那將會影響語言作為溝通工具的作用。…香港是一個發達的社會,我們在講求經濟效益之餘,也要顧及語文方面的發展。《讀音表》及《正音字典》的注音原則是值得參考的,盼望日後各方在進行「正音」工作時,能顧及社會實際情況,認真考慮《讀音表》及《正音字典》之注音原則。

而最後一篇收錄了何文匯「正讀」天書《粵音正讀字彙》中的「錯讀字」在其他粵音工具書中的注音比較研究。

站在學術研究層面,這些論文未必是想表達甚麼立場。不過筆者認為,各篇論文的訊息非常清楚,就是

  1. 何謂粵語「正讀」尚未有社會一致共識;
  2. 不是所有學者都認為「正讀」必須以《廣韻》反切為依歸,事實上目前趨勢是越來越多聲音認為應該尊重行之已久的通用讀音,即使這個讀音已不合中古反切;
  3. 雖然有學者依據《廣韻》反切擬出所謂「正讀」,但其實某些「錯讀」早已為不少粵音字典所接受。

其實此即我在本網誌及《解‧救‧正讀》講到口水乾的重點。不過我只是Small photo,他們卻是學者,你就算不信我,也不要以為全世界研究粵音的學者只有一個。

對此題材有興趣者不妨一看。

廣告

1920年代粵音文獻的「時間」讀音

1981年,劉殿爵教授奉「時奸」為「正音」,貶「時諫」為「錯讀」,電視電台忙不迭奉迎,務求將此一「正確」讀音教育下一代。劉氏奉「時奸」為「正音」理由有二。一是「時奸」是粵語地區的本來讀音,二是「時奸」才是解得通的讀音。箇中問題,《解‧救‧正讀》已有探討;只是近日有有關「時間」讀音的新發現,是書此文,以作補充。

劉殿爵在1981年12月號《明報月刊》談「時間」一詞讀音時先後提到「時奸」一讀的歷史性:

  1. 「時間」原來不論在普通話或粵語都是讀「時艱」的
  2. 「時間」一詞一直到三十年代後期還是讀作「時艱」,粵語讀「時諫」是近四十年(按:即約1940年以後)逐漸普遍的。
  3. 四十年前,人人讀「時艱」,後來由於一小撮人誤讀「時諫」,終至約定俗成。

我在《解‧救‧正讀》「時間」一文稱這種論調為「時奸正宗論」,並蒐集了不少反駁論點,例如:

  1. 署名「七十八歲老翁林範三」讀者投函《明報月刊》(1982年5月號刊),親證他約1912年時在廣州讀書,塾師已經讀「時諫」,約1932年他在大學修業時,前清舉人、經學名家、中山大學教授兼吳道鎔太史弟子石光瑛教授亦讀「時諫」。
  2. 有六十歲讀者投函《工商日報》(1982年2月28日)反對這個讀音,力證他說「時『諫』表」也說了四五十年之多。
  3. 網上有悼念名馬評家董驃先生的留言憶述當年劉殿爵要人讀「時奸」,董驃便在節目與其他主持一唱一和,揶揄這種做法食古不化,「做了幾十年人,從未聽過人講『時奸』」,而董驃生於1933年。
  4. 商業電台節目《光明頂》訪問1922年出生的著名廣播人李我先生,他親證幼年在學時說的是「時『諫』表」。

雖然我認為上述人證應足以作為「時奸正宗論」的有力反駁,我仍然希望能在早期紀錄粵音的書籍中找到「時間」讀音的蛛絲馬迹。但這有兩個難題。首先,粵語是聲調語言,但這些早期粵音書籍(主要是供外藉人士學習粵語的教材)不一定有標上聲調,而「時間」的讀音爭議恰恰就在於「間」字的聲調上。例如1828年馬禮遜的《廣東省土話字彙》:

更大的難題是,「時間」這個詞在20世紀初期可能尚未出現,或不流行(又或者已經出現而且確實流通,但由於書本紀錄往往滯後,所以不見諸粵音相關書籍)。我們今天用到「時間」的地方,早期的粵音書籍多作「時候」。1888年 TL Stedman 的A Chinese and English Phase Book 中, “Time" 就譯作「時候」。又1912年的A Cantonese Phonetic Reader:

此書序頁有闡述粵音聲調,前數章更會像上圖般以五線譜將每個字的讀音清楚記錄,卻不見「時間」一詞。書中第二句學生的回應:「無錯,嗰度我已經知道囉。我費咗好多時候跟人哋講話,唯獨是每每係唔中用嘅。」這裏的「我費咗好多時候」換了是今天我們會說「我嘥咗好多時間」。還有如43頁:

其中第45、46句轉錄成文字就是:

45. 家陣咩嘢時候,你知道唔知呢。

46. 知道呀。現下三點踏十一喇。都怕將近係停課嘅時候囉。

同樣地,這兩句的「時候」就是我們今天的「時間」。

所以,有關「時間」一詞粵語讀音的文獻紀錄我本來不予厚望,或者說,是可遇不可求。而近日機緣巧合看到一本叫《增訂粵語撮要》的書,卻同時滿足兩個願望:有「時間」二字的讀音,兼且有標聲調。

《增訂粵語撮要》(The Revised and Enlarged Edition of A Pocket Guide to Cantonese) 由廣州嶺南大學的何福嗣(Hoh Fuk Tsz)編輯、皮泰德(Walter Belt)校訂,香港別發洋行(Kelly & Walsh Ltd)發行。此書於1926年5月首次印刷發行,並於1929年再版。這本書的作者在漢字拼音的元音加上不同的符號作調號去代表不同的聲調:

從上圖可見,書中的陰平聲不標調、陰上聲標「/」調、陰去聲標「\」調。

而這本書的第83頁第109句「時間(表)」的「間」字,作者標上了「\」號,正正表示「時間」是讀去聲的「諫」音:

當然,這些調號會增加排版麻煩,偶一不慎就會有誤植、漏植情況。不過第85頁131、132句:

大家亦可以看到,「你乜嘢時間喺處呢」和「你睇時間表就知咯」中「時間」的「間」,同樣是標讀去聲(諫音),與「日間」的「間」不同(80頁47句):

雖然該書確有一些注音、標調明顯有誤植情況,但若說上述證據只能表示三個地方都同時誤植、所以「時奸」其實是正確顯然說不過去。可以相信,書中的作者是有意識地將「時間」的「間」標讀去聲。這些教外國人學粵語的書籍一般都會標讀慣用讀音,這個「物證」加上文首提及的多個「人證」,更令我確信劉殿爵的「時奸正宗論」難以成立。他說:

「時間」一詞一直到三十年代後期還是讀作「時艱」,粵語讀「時諫」是近四十年逐漸普遍的。

疑問:為甚麼一個「1940年左右『逐漸』普遍」的讀音「時諫」,竟然會被為數不少經歷那個年代的長輩親證是自小開始就使用的讀音?為甚麼連20年代的粵音教材也標讀「時諫」,而不是那個劉殿爵所謂「30年代後期」仍然使用的「時奸」?

「時間」原來不論在普通話或粵語都是讀「時艱」的。

疑問:既然人證物證顯示「時諫」一詞至少在1920年代已是通用的標準讀音,那麼所謂「原來」粵語讀的「時奸」,又是幾時的事?劉氏認為「時間」一詞是清末民初傳入的產物,而1912年的A Cantonese Phonetic Reader仍未出現「時間」一詞。那麼我們姑且推測「時間」一詞是在1900年左右冒起。假設「時奸」真的是原來的粵語讀音,那麼「時間」一讀由首先出現、讀成「時奸」、再有一小撮人「錯讀」成「時諫」、繼而「時諫」成為大多數人的讀法、最後「時諫」正式取代「時奸」整個過程由開始到結束,恐怕不到20年。我們知道,語言是漸變的而不是突變的,一個如此常用的詞,讀音竟會在短短十數年由「一小撮人」影響到忽然變成另一個讀音,還獲大學教授收錄書中,實在難以置信。

至此,「時奸是原來讀音」的說法,大概可以休矣。

辛苦了當年推銷這個讀音的學者教授和香港電台。他們以為自己「讀正音」,其實很有可能只是讀了一個「老作」的讀音。再推銷「時奸」一讀,為的,大概已不是對與錯的堅持,而是自己的面子。

2012/4/10 更新: 潘國森先生於報紙專欄指他在去年12月24日拜訪1911年(農曆新年前,故為大清宣統二年)出生、曾任教華南師範大學的李育中教授。李教授親證「時間」、「刊物」向來讀如「時諫」、「罕物」,即「時奸」反證又多一人。

傳奇讀音爭議

拙著《解‧救‧正讀》「傳奇」一文以本文為基礎寫成,請以書中內容為準。

按此前往網站

女星伊莉沙伯泰萊逝世,坊間形容她是「傳奇」女星。「傳奇」二字,落到無綫手上,自然讀成[全]奇。

筆者自奧運開始,留意電視台將「傳奇」讀成[全]奇的情況,發現基本上無論是新聞部還是綜藝科,無論是配音片、宣傳片、紀錄片,人人都恪守「傳奇讀全奇」的金科玉律,企圖透過人海攻勢,以「何文匯認為是正確的讀音」,取代我們的日用讀音。

而這個「日用讀音」,即[瑑]奇,不是被指是「錯讀」(如何文匯),就是被指為只屬於「約定俗成」的「習慣」,而沒有學理根據(如歐陽偉豪)。

我在2009年發表了兩篇文章,指出奇讀成[瑑]沒有錯。之後,筆者仍繼續關注此一讀音。剛上載的《傳奇讀音爭議》文章,可說是之前發表文章的彙整和補充。本文解釋了「傳奇」一詞的原始詞義,此後的發展的用法,佐以香港的現實情況,以及字典的收音,確定[瑑]奇一讀在有學理根據、有字典根據、有事實根據;並顯示一個音只要某些正讀學者「不高興」,將之誣為「錯讀」「俗讀」,便會獲電視電台瞓身支持,聯手撲滅[瑑]奇讀音的荒謬現象。

由於文章字數頗多(逾萬字),網誌排版不便,建議大家下載PDF檔原文並使用PDF閱覽器開啟閱讀。

繼續閱讀

桅杆

(本文使用國際音標IPA注音。如無法正常顯示,可下載PDF版本)

查字典很有用,如果「正讀」不是何文匯一人話事。當「正讀」變成一言堂,無論查甚麼字典,都是徒然。

2011年1月29日,無綫電視高清翡翠台播放《加勒比海盜:魔盜王終極之戰》電影,主聲道是粵語配音。電影中,配音員將「桅杆」讀成[ŋɐi⁴危]杆。這才令我發現另一個「何文匯霸權正讀」。

自幼所學所聽,桅杆的桅,只會讀[wɐi⁴圍]。小時候聽區瑞強《漁火閃閃》,有一句「巨浪翻起比船桅高」,印象尤深。之所以記得清楚,是因為當時不識「桅」字,而歌曲在《閃電傳真機》播放,所配字幕,乃係手寫,且刻意寫得像小孩子字體般東歪西倒(可能真係小孩手筆亦不可知)。記得字幕的那個「桅」字,「木」、「危」分得頗開,「木」字又像個「不」字,驟眼看來還以為是「巨浪翻起比船不危高」,看得我一頭霧水。後來看到亞視播放版本,用電腦字幕顯示歌詞,恍然大悟:原來是個「桅」字。

在《廣韻》,「桅」字「五灰切」,與「嵬」同讀。

白居易《長恨歌》有「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一句。這個「嵬」確是讀[危]沒錯。

讀[wɐi⁴圍]還是[ŋɐi⁴危],其實只是聲母不同。我們不妨就從反切看看中古漢語演變成粵音的情況。

先看韻母。反切下字「灰」屬於灰韻、蟹攝。灰韻字今天主要讀作[-ɵy]和[-ui]。不過蟹攝的字配上疑母,多讀成[-ɐi],如艾(五蓋切)、藝(魚祭切)、倪(五稽切)、詣(五計切)。於是,讀成[-ɐi],還可以算是符合反切規則。

問題就在聲母。反切上字「五」屬於疑母字,中古擬作[ŋ],亦係今粵音[ŋ-]聲母的來源。所以「嵬」讀成[ŋɐi⁴危],是符合反切變化規律。

但這是否代表「桅」讀成[wɐi⁴圍]就錯到離譜?我深表懷疑。

因為這個「五灰切」的「灰」韻屬於合口韻。所謂合口韻就是韻頭有[u]介音。王力將「灰」韻擬作[uɒi],如此一來,「五灰切」的中古擬音便是[ŋuɒi]。粵語沒有介音,所以像這些包含介音的韻變成今粵音時,可以是韻頭(介音,本例為u)消失、可以是韻腹(本例為ɒ)消失,又或者二者併合變成另一個無介音韻([u]介音在[k]/[kʰ]聲母之後則會保留圓唇,今撥歸聲母,即[kʷ]/[kʷʰ],例如國、廓、瓜、誇即是)。

而「疑」母字還有一個情況,就是聲母丟失。這主要發生在有[i]介音的字。例如「凝」字,魚陵切,魚是疑母字,應作[ŋ];陵是蒸韻開口字,有[i]介音。今天的聲母卻不是[ŋ]而是[j],原因就是[ŋ]聲母失落、介音[i]補上成為聲母,變成[jɪŋ⁴型]。現時很多[j]聲母的字,都來自疑母(「疑」這個字亦係[j]聲母)。

所以,「桅」讀成[wɐi⁴圍],其實亦係來自「五灰切」。只是變化軌跡與「嵬」不同,由於聲母[ŋ]失落、[u]介音補上成為聲母,便得出[wɐi⁴圍]音。

疑母字中有一個相似例子,就是「玩」字,五換切,今讀[wun⁶換],正是丟失[ŋ]的結果。

有人或會認為,既然同樣是「五灰切」,讀音理應相同。但我們可以看看:「街市」的「市」今讀[si⁵],「有恃無恐」的「恃」今讀[tsʰi⁵]。在《廣韻》,二字卻均在「時止切」條下。若沒有附加規則,「時止切」可以直接切出「市」音,但基於聲母互換現象,「恃」的今音其實亦符合反切。如果反切相同讀音便得相同,我們難道要將「街市」讀成「街恃」,或者將「有恃無恐」讀成「有市無恐」?

那麼,桅杆讀成[wɐi⁴圍]杆,到底是怎樣天地不容,令何文匯這位粵音正讀權威,堅拒承認?

另有人認為「桅」讀成[圍],是受普通話影響。依我愚見,這個讀音並不像是因為北方話影響而改讀。事關粵人在南方,亦有不少水上人家,「桅」字的讀音,居然會由北方「傳入」又或受其「影響」,聽來不大合理。反而我比較相信「桅」不讀「危」是因避諱使然。

社會中不乏「禁忌語」。粗口「一門五傑」,自是說不得,「溝」字,本讀[kɐu¹],今改讀[kʰɐu¹],正是避諱。但禁忌語不限於粗話俗語。「通勝」是因為「通書」的「書」與「輸」同音諱改,大家應該不會陌生。還有「舌」與「蝕」同讀,改稱「脷」;「肝」與「乾」同讀,改稱「膶」。「筷子」一詞,有說是因為古稱的「箸」與「住」音同,出海的人當然想一帆風順而不想「停住」,故將「箸」改稱「快」,後另造新字「筷」。

由此考慮,揚帆出海,將「桅」讀成[ŋɐi⁴危],不吉利之至。於是這個字便改為讀[wɐi⁴圍],以趨吉避凶。這雖然未必符合「五灰切」的正常演變,卻仍在可能的演變範圍以內。

當然,現代社會「百無禁忌」。但一些說法或讀音,既已約定俗成,就不必妄改。更何況,我開設的網誌專講無綫配音組讀音,以我所知,他們也有他們的禁忌:以兒童為對象的卡通片要盡量不提「死」或「殺」字,改用例如「打低」、「消滅」之類。記得有節目訪問配音員,他們就指出他們不能講例如「我細佬被佢『殺』咗」,只能講「我細佬被佢『消滅』咗」。

再講,當一個字音轉變已成事實,就算真的是受北方音影響,也不能單憑這個原因,便認為必須「還原」。否則,「賺」字佇陷切,理應讀[tsam⁶暫],今卻讀[tsan⁶綻];「凡」字符咸切,理應讀[fam⁴],今卻讀[fan⁴煩]。這些讀音,擺明是受了沒有合口[m]韻的北方音影響而改變。難道這些字又應該依反切「改正」?何況賺、凡的讀音如此一變,便與反切不符,罪加一等,更加應該「改正」,不是嗎?

我指這個字音轉變已成事實,不是信口開河。看看字典收音便知:

書名 年份 ŋɐi⁴危 wɐi⁴圍
1 道漢字音粵語音典 1939
2 國粵注音部身字典 1967
3 粵語同音字典 1974
4 兩用中文字典 1977
5 李氏中文字典 1980
6 中華新字典 1982
7 中文多用字典 1984
8 廣州音字典 1985
9 新雅中文字典 1985
10 粵語查音識字字典 1985
11 國音粵音新編中文字典 1987
12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 1988
13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 1988
14 商務新詞典 1989
15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1992
16 中華新詞典 1993
17 國音粵音索音字彙 1995
18 小樹苗學生辭典 1996
19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 1996
20 中文新字典 2000
21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 2001
22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 2003
23 中華高級新詞典 2004
24 廣州話正音字典 2004
25 新時代中文字典 2004
26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 (第二版) 2005
27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2006
總計 0 27

除了上述字典,我們還可以參考以下資料:

  • 1937年王頌棠《中華新字典》「桅」標音[圍]。
  • 1864年《英華分韻撮要》,「桅」標音[圍](P.655)。
  • 1855年《初學粵音切要》,「桅」標音[圍](P.5)。
  • 1838年重鐫之《分韻撮要》,「桅」收在「圍」音條下。
  • 1933年孔仲南著《廣東俗語考》卷十五「釋器具下」篇,「桅」字條下釋曰:「桅音維。船上竿木所以挂帆者曰桅。」

「桅」字應該怎麼讀,事實擺在眼前。用反切切出的[危]音,只能算是一個「紙上讀音」,卻不適合在現實社會使用。不過,我們現在有何文匯,又有「粵語正音推廣協會」。未來「桅」會否變成一字二讀,孰難預料。畢竟我們無法避免有學者教授又在那些「正音正字」節目中,說「桅」字「有啲人讀錯成圍」,桅杆不是「圍住條杆」,所以不應讀成[圍]杆之類。

照抄何文匯字彙書的那本《商務新詞典(全新版)》,初版時即將「桅」標做[危]這個奇怪「正讀」(網上批評這部字典的文件則毫不客氣指這個「正讀」是「錯讀」)。再版時,詞典編者將讀音修正,改標[圍]音。既如此,無綫電視配音組何苦「人棄我取」?

難道何文匯真是有特權?何文匯真是大晒?

跳蚤 vs 跳蝨

「電腦節」名稱「侵權」風波鬧上法庭,本來無甚可觀,有趣在控辯陳詞變成《明報》所謂「正音教室」。

據《明報》所載,當時有律師陳詞,將「跳蚤市場」讀成「跳[早]市場」;任懿君法官卻認為應讀「跳[室]市場」。後任官順道批評某些「正讀™」人士,以《廣韻》規限粵音,例如將「時間」讀成「時[奸]」、「周刊」讀成「周[hon1]」,搞亂廣東話。

《明報》記者然後找來奉《廣韻》為圭臬,繼年前《粵讀》一書後,近期又出版《廣粵讀》一書的正讀™教主何文匯出來力撐律師無讀錯,因為「蚤」和「蝨」是兩個字云云。

任官引用資料其實有不盡正確之處,例如《廣韻》各卷分平上去入四聲,而非五聲;而「時間」讀「時[奸]」,則非因《廣韻》。不過記者說任官對「時間」、「周刊」等字的讀音「另有見解」,聽起來好像任官是力排眾議的異類,查實任官不滿的,才是「另有見解」的讀音。

至於「蚤」字讀[早],「跳蚤市場」卻讀「跳[室]市場」,一眾「正音」學者自然會說港人「讀錯音」。

筆者聽過一說,「蚤」會跳而「蝨」(一作虱)不會跳,粵人卻稱「蚤」為「會跳的蝨」,故有「跳蝨」之說。惟此說未可考,大家姑妄聽之好了。

不過《一字之差--英王寫別字》(容若著)一書第 93 頁中卻有類似講法:

容若孩提時,讀一篇古代傳記,讀成「蚤卒」一詞,問老師何解,師曰:狗虱死了!

「蚤」,一般指跳蚤,粵俗稱為狗虱。「卒」死也。逐個字照字面解,「蚤卒」確可以解為狗虱死了。

…其實,這是他開學生玩笑。能教古文,豈有連「蚤卒」也不懂乎?

「蚤」是「早」的借字,「蚤卒」即「早卒」,指那個人早已死了,與虱無關。這也是同音通假一例。

容若先生憶述孩提時代,恐怕是超過六七十年前的事了。他的老師戲稱「蚤卒」為「狗虱死了」,即將「蚤」說成「狗虱」。值得留意的是該文章是在講「同音通假」現象;教古文的老師和容若先生不可能不知「同音通假」,而「蚤」既是「早」的同音通假,他們二人自然不可能不知「蚤」讀成[早]。但容若的老師卻仍將「蚤」說成是「狗虱」。可見這並非粵人全部文盲混淆「蚤」和「蝨」,而是在我們的文化中,「蚤」被稱作是「某一類型的蝨」。

當然,這種分類法未必合乎科學。但常用詞如「跳蝨市場」,卻不必因為「蝨」實際是「蚤」而得改變稱呼。只是「跳蚤市場」譯自 Flea Market,而 Flea 的科學譯名確是「蚤」,但「蚤」在粵卻俗稱為一種「蝨」。或因如此,便出現寫成「跳蚤市場」卻讀成「跳蝨市場」的情況。

然後,那些「正音」學者,一見大家將「跳蚤市場」讀成「跳蝨市場」,便晴天霹靂,以為港人連蚤和蝨也不識分,遂於《最緊要正字》冷嘲熱諷矣。容若先生和他那教古音的老師,自然亦係「蚤蝨不分」的文盲了。

何文匯說律師沒讀錯字,因為「蚤」和「蝨」根本是兩個不同的字。寫成「蚤」讀成[早],當然沒有「錯」。

不過這卻令筆者想起一個相似例子,就是「墊」字。

「墊」在暫代付款義的「墊支」會讀成 [tin3] 或 [tin6],但解作「鋪在上面或襯在下面」的「鋪墊」、「椅墊」,「墊底」等詞,大家一看,必然會讀「鋪[箭]」、「椅[箭]」、「[箭]底」。但如果一查字典便會發現不對路,因為「墊」字,大部份字典,標讀 [tin2 典]、[tin3]、[tin6 電],就是不標讀[dzin3 箭]。

難道我們讀[箭]是讀錯?難道我們以後不能讀「氣[tsin2 展]船」([展]乃[tsin3 箭]之口語變讀),只能讀「氣[tsin3]船」、「氣[電]船」或「氣[典]船」?

卻原來,字寫成「墊」我們卻讀[箭],未必因為我們人人不識「墊」字。陳伯煇《論粵方言詞本字考釋》(p.47) 中指,我們所讀的[箭],其實不是「墊」字,而是「薦」。他引文若稚《廣州方言古語選釋》曰「北方話說『墊』,廣州話則說『薦』」,並舉出一些例子證明此字的動名詞用法:

  • 《楚辭‧劉向〈九歎‧逢紛〉》:「薜荔飾而陸離薦兮。」王逸注:「薦,卧席也。」
  • 《世說新語‧德行》:「既無餘席,便坐薦上。」
  • 賈誼《弔屈原文》:「章甫薦履,漸不可久兮。」
  • 《史記‧周本紀》:「飛鳥以其翼覆薦之。」

正因我們將「墊」這個概念下物讀成[箭],日常書面卻鮮有使用「薦」字,遂有明明寫成「墊」卻讀成[箭]的現象。

那麼,如果有人(例如掌管新聞部讀音的人)下令,「墊底」不能讀「薦底」要讀「tin3 底」、「氣墊船」不能讀「氣[展]船」要讀「氣 [tin3] 船」,又或者有些支持「正音正讀」的人自作聰明作如此讀,甚至有「正讀」學者在節目批評此音,我們又該如何形容這種做法?

是不是不能說他們錯,因為「墊」和「薦」是那個不同的字?

而我們仍將「墊」讀成「薦」,在讀音上是否保留着我們自戰國時代沿襲的文化色彩?而如果有人真的要以墊字「正讀」去消滅「薦」音,這些人,到底算是在愛惜文化,還是在消滅文化?

(另有網誌文章提及此字,按此閱讀

2010/9/22 補記: 是日蘋果日報有跟道報道,內容如下:

【本報訊】高等法院法官任懿君(圖)早前審理有關「電腦節」名稱的禁制令案件時,在庭上與大律師大談對「跳蚤(音早)」及「跳蝨(音瑟)」讀音的見解,《明報》翌日作大篇幅報道。任官昨為禁制令案下判詞時,特意在判詞後加上三頁附件,澄清沒有質疑大律師讀錯字,對《明報》報道有誤感到遺憾;又指報章誤報不但影響個人榮辱,亦會誤導公眾。
任官相信,大律師當時是想說跳「蚤」市場,但任官以為他是說跳「蝨」市場,故誤會大律師誤將「蝨」字讀成「早」音。《明報》在 8月 7日的報道,以為任官讀錯字,又在報道內引述學者評論,指大律師並沒有讀錯字。

稱事件影響個人榮辱
任官指,他在中學時期已開始閱讀《明報》,對其誤報感到遺憾。有關報道刊出後,任官收到好友及不相識的學者的查問及質詢,令他要向對方澄清只是報道出錯。任官認為誤報不但影響個人榮辱,亦令公眾讀錯字。任官昨引述《廣韻》對兩字的讀音考證,即「蝨」音瑟,「蚤」音早。
案件編號: HCA621/10

至於任官之附件原文,請按此查閱

正讀無「普洱」

「飲茶」乃傳統飲食文化。茶樓的茶,種類繁多,其中普洱較合筆者口味。

「普洱」,筆者聽過讀「普 [nei²]」,也有聽過讀「保 [nei²]」,即將「普」由送氣變不送氣。但原來查何文匯「正讀」字典,前者錯一半,後者全錯!

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洱《廣韻》而止切。根據反切規則,「而止切」即讀[耳]音。原來,「普洱」的「正讀」是「普[耳]」,大膽講句,相信人人去飲茶,都「讀錯」了這個「洱」字!

沒錯,「洱」從「耳」得聲,《廣韻》又收「耳」音,讀成[耳],合情合理,不是嗎?(更何況市面字典大多數只收[耳]音)

但「洱」字在《廣韻》不止一個讀音。《康熙字典》:《廣韻》《集韻》𠀤仍吏切,音餌。水名。

這個音「餌」,就是 [nei⁶](膩)音。由 [nei⁶] 變成 [nei²],只是陳仔、老黃一類簡單的口語變調法則。

但又有一個有趣現象:「耳」字讀 [ji⁵],聲母是 [j],為何「餌」字讀 [nei⁶],聲母是 [n]?又為何「洱」字字典寫讀 [j] 聲母、民間卻讀 [n] 聲母?

看「餌」字「仍吏切」,「餌」讀 [n] 聲母而「仍」字讀 [j] 聲母,當可知道兩個聲母應該有某種關係。事實確係如此。

「餌」字「仍吏切」,屬於「日」母。根據章太炎提出的「娘日歸泥」理論,中古音「娘」、「日」兩個聲母,上古時皆讀成「泥」母。

王力在《漢語音韻》(第196-197頁)則指,「日」、「泥」兩個古聲母其實不一樣,但極之相似:

所謂某字古讀如某,不能認為完全同音。假使完全同音,後代就沒有條件發展成為差別較大的兩個音了。至多只能認為在某一方言裏同音,不能認為在多數方言裏同音……泥娘在《切韻》中本來就是同一聲母,只是娘母多是三等字……日母在上古可能是讀[ȵ],跟泥母讀[n]很相近似…所謂「日母歸泥」…這個「歸」字不能看得太死。

「泥」母,今粵語仍讀[n]。這就解釋了為何耳字讀 [ji⁵],餌字讀[nei⁶]:耳讀成今日的 [j] 聲母,是在後來才分化出來;讀成 [n] 聲母的餌,聲母是更古老或更接近古時的讀音。

這亦可以解釋很多常見讀音現象:

「尔」字是「爾」的古字,「爾」讀 [ji⁵],「你」為何讀 [nei⁵]?還有另一個作「你」解的「汝 [jy⁵]」字,其聲符「女」字則讀 [nøy⁵]。

只要查到「女」/「你」字屬於「娘」母,而「汝」/「爾」字則為「日」母,再根據「娘日歸泥」,便不難明白原來「女」和「汝」、「你」和「爾」的古時讀音相同或非常相似。

(此所以筆者一向反對貿然將從「爾」的「彌」字在大多數人讀[尼]的情況下改讀成[微])。

由此再看「洱」字,應該明白:讀成 [n] 聲母的 [nei⁶],大概是口耳相傳的讀音,所以不受字典的[耳]音影響,口語再變讀為 [nei²]。而這個讀音,其實比字典上的[耳]音更古。

我不知道為何在何文匯博士眼中「洱」不能讀 [nei⁶] 或 [nei²]。只是目前香港「正讀」風氣已迹近癲狂,擔心一旦有人發現「洱」讀成 [nei²] 是「錯讀」,立時驚為天人,然後又發生像曾鈺成主席一時興起在議會「糾正」議員官員讀音,政府追隨、傳媒跟風,將[耳]音冠「正音」之名、將 [nei²] 詆以未約定之錯讀流讀,不出半年,將「洱」字讀 [nei²] 撲殺,便大事不妙。是趁此「正音」風氣未蔓延到「洱」字之前,懇請各界放此讀一條生路。

無綫新聞2010年7月7日起龕字正式廢除傳統讀音[庵]

筆者一向不對電視新聞讀音取向大加撻伐,是認為他們制訂讀音,有其獨特意義。在我的立場,新聞部特別如「機構」讀「機救」出來示眾,目的非常簡單,一言之蔽之,就是「扮嘢」。

指他們「扮嘢」,並無針貶之意。事實上,新聞記者是需要「扮嘢」--他們必須透過不同方法,去展示他們的「專業形象」。

當然,專業形象,最重要還是他們對新聞編採的信仰。

不過相信大家會同意,內容再專業,「包裝」亦不可少。

是以新聞記者一般不會T恤牛仔褲示人(特殊場合如採訪災區除外),措辭即使不達雅馴亦不流俗鄙,表情、動作克制…諸如此類,就是要觀眾認為:他們是專業人士。

是以在讀音方面,他們刻意選擇一些與羣眾有距離的古怪讀音,目的,其實亦為營造一種與眾不同、非凡夫俗子的形象,告訴我們:是的,我現在為你們報道新聞,所以使用你們的語言;但我始終和你們這些觀眾是不同的,這就是我的專業。

這種「非我族類」的距離感,配合他們的職業,令人覺得,新聞工作者,是真的「高人一等」。

香港近年的新聞模式,主持與觀眾的距離亦不若從前般疏遠。報道新聞時亦會用貼近生活的言辭,氣氛亦較輕鬆。

對於此類讀音,他們寸步不讓,筆者原本以為,他們是為秉持讀音一貫,不朝令夕改,不隨波逐流。

所以本來我不會像對無綫配音部改變讀音般,強烈反對。

卻原來,像無綫新聞部,讀音,原來會改,而且,每個改動,都必定符合「正音」人士的心意。

先有「傳奇」被改讀「[全]奇」。

然後最後,無綫新聞一向將「骨灰龕」讀成「骨灰[庵]」。2010年7月7日,該台新聞,已緊跟政府消滅[庵]音立場,所有新聞主播記者,改讀「骨灰[堪]」。

所謂貫其始終,只是筆者幻想。像無綫新聞部,為了部門「形象」,可以朝令夕改,可以隨波逐流,不過只會慢慢流向所謂權威「正音」,製造溝通隔閡,與大眾保持距離。

筆者有幸親眼見證無綫廢除日常讀音,特製作片段,以為歷史紀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