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疑似何氏正讀

無綫配音組又用歪音:「氰」改讀[晴]

無綫配音組以「教育下一代」的「社會責任」為名目,(碰巧)採用「何氏音讀」,擾亂社會習讀,又獻新猷。

「氰」是一個化學用字,用作化學元素Cyanogen的中譯。有一種毒物,名為「氰化鉀(Potassium cyanide)」,大眾應該很熟悉,因為此物即「山埃」。

幾年前的「毒奶粉」事件,污染物主角「三聚氰胺」,亦有一個「氰」字。於是,「氰」這個字經常在傳媒間聽到。當時我聽電視電台新聞,播音員都將「氰」讀成[清],而這個讀音也是社會慣常聽到的讀音。很多人大概不會知道這個字在一些字典中另有讀音。也就是說,這個讀音在社會間一直沒有爭議。

無綫電視聲稱有「教育下一代責任」,於是配音組會選擇「適切讀音」,傳遞「正確訊息」。說得很動聽,但如何向觀眾顯示自己「有做嘢」呢?最簡單的做法,就是「整色整水」,使用一些大眾不會這樣子讀的字音,掀起爭議,製造混亂,當社會大眾疑惑時,想起電視台曾自稱「有教育下一代責任」,所以「用正音」,便可以瞞天過海,以為他們的讀音很標準、很正確。

由於偵探小說、劇集、動畫中經常有使用山埃殺人的橋段,「山埃」的正式名稱「氰化鉀」自然亦成為配音組無法避免的用語。近日筆者發現,無綫配音組又來標奇立異,「氰」字,他們不讀大眾慣用的 [cing1清]音,而居然讀[cing4晴]音。以下是2013年2月2日播放,《東野圭吾懸疑劇場:布魯特斯的心臟》中,「氰」字出現時,配音員的讀音:

於是,拜無綫配音組所賜,「氰」在社會上由本來的一字一音,變成一字二音。「氰」一向慣讀[清],我認為毋庸置疑。該組將此音讀[晴],肯定是翻查資料後的決定。那麼,他們根據的,是甚麼資料?經驗告訴我,先查《粵音正讀字彙》,通常會有收穫。果然在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第214頁,「氰」字歸在陽平聲的[cing4]音之下,與呈、情、悠、情等字同讀。

之後的問題就是,何文匯的讀音合不合理?何文匯指,粵音正讀應該依從《廣韻》,《廣韻》的反切就是粵讀的根據。所以,審視讀音,一般會從歷史源流出發,看看一個字在《廣韻》等韻書的反切是甚麼。

不過,「氰」字卻不能這樣做。因為《廣韻》、《集韻》以至《康熙字典》都沒有收錄這個「氰」字(何文匯在書中也沒有提出反切依據)。如果我們說讀音要從古韻書找到根據,「氰」字無論怎樣讀都沒有根據,甚至「氰」這個字的寫法也沒有甚麼根據。要以古書為正,「氰」這個字,是一個百分之百的錯字,因為古書根本沒有這個字。

「氰」的讀音,既與古書無涉,我們就得看看現代字典的收音了。其實,由於「氰」是新造字,近世不少字典依然未收錄「氰」字。例如《道漢字音》有不少俗字、僻字,偏偏「氰」字依然缺席。筆者查了二十本有收此字的工具書,各書注音表列如下:

從上表可見,「氰」標讀我們日常使用的[清]音,佔全體工具書樣本九成。至於標讀現時無綫配音組的[晴]音,卻只有三本。

無綫配音組又一次選擇了一個與大眾通行讀音不符、又與多數字典取音不符,不過與何文匯取向相符的讀音,是否恰當,不言而喻。不過,我們且先嘗試了解,到底標讀[晴]音的字詞典,根據是甚麼。「氰」既是新造字,讀音自然就不會受任何既有的規矩(例如古韻書反切)所束縛,這個字的讀音,若不是經由政府頒定,自然是由羣眾約定俗成而來。從實際情況來看,不可能是前者。那麼,會不會[晴]音是一個有歷史根據、只是後來被[清]音取代的「舊音」?但以「氰」出現年期之短,和字詞典收錄[晴]音之零散,我又看不到這種跡象。加上粵語用作譯音的字,通常會讀成較高音的陰平、陰上聲,很難令人相信這個分明是譯名用的「氰」反而一開始時讀低音的[晴]、後來才「錯讀」為[清]。倒是目前資料最早收錄[晴]音的《李氏中文字典》令我起疑,這個讀音,會不會是來自普通話?

有這種懷疑的原因主要是我留意到《李氏中文字典》某些字的粵語注音,有直接對應自普通話讀音的痕跡。雖然我沒有深入研究,但《能仁學報》〈《粵音韻彙》與《李氏中文字典》粵語注音考異〉已經舉了不少例子,說明這一情況。「氰」既無韻書可考,李書逕用普通話音注粵音的動機就更加明顯。翻查《現代漢語詞典》,發現普通話此字原來讀成 [qíng] (陽平聲),於是豁然開朗:將「氰」標讀[晴],很可能是直接以普通話聲調對應注讀粵音的結果。

以普通話為憑注讀粵音的情況,在《粵音韻彙》時有出現。何文匯就曾經批評《粵音韻彙》定音準則含糊不清,「有時跟北音」。他在《粵音正讀字彙》中,以《廣韻》等書為定音標準,撇除本今讀、正語音等延伸問題,準則是很清楚了;但對於不見於古書的字,讀音準繩如何是好,卻未見交代。從「氰」字的讀音看來,何文匯對於新造字的態度大概是,寧願將一個沒有羣眾基礎但與北方話對應的近乎生安白造的讀音奉為「正讀」,也不願注讀一個「約定俗成」的實際讀音。

至此起碼可以肯定,[清]音絕不是錯讀,而[晴]音的可信性成疑。不過我尚有一些疑問:一如前述,「氰」是新造字,而這個字明顯是以形聲原則製造。形聲字的聲符和其讀音必有關係,而既然造字時以「青」來做聲符,按理說即使在普通話,讀音也應該直截了當定為「青」,而不會簡單事情複雜化,故意定音為「晴」。再追查之下,果然內有文章:在台灣,「氰」這個字的讀音就和普通話不同。1947年初版、2011年再版重印的《辭海》第755頁,「氰」字條下就寫着:「讀如青」。教育部重國語辭典也將「氰」字標讀陰平聲,與今日的粵讀相同。如此說來,很有可能「氰」這個字本來在北方也是讀成[清]音的。那麼為何之後又會變成[晴],由陰平變陽平呢?周有光《中國語文的時代演進》(2003)中〈同音詞的分化〉就有答案:「科學家爲了分化『同音術語』,規定用不同的『聲調』來讀某些同音的『科技漢字』。例如:『氨』 ān (陰平),『銨』 ǎn(上聲),『胺』 àn (去聲);『氫』qīng (陰平),『氰』 qíng (陽平)。」

於是真相大白:「氰」字本來就讀成[清],粵音北音皆如此。只是因為北音「氰」與「氫」同音,於是科學家將「氰」字讀音改為陽平聲,以與陰平聲的「氫」區分。又由於眾所周知的歷史和政治原因,這個讀音,只在大陸生效。所以,普通話的規範讀音是陽平聲的 [qíng] ,而國語的讀音依然是 [qīng]。至於粵語,「氫 [hing1輕]」與「氰 [cing1清]」本來的讀音就不同,更沒有分化聲調區別字義的必要,所以一直以來的讀音都是[清]。少數字典辭書,包括自稱「正讀」的何文匯,將「氰」標讀[晴],只是根據普通話讀音「老作」出來,沒有道理。我相信說「氰」讀成[晴]在粵語算是「錯音」,也不誇張。

回說無綫配音組的讀音取態。無綫是根據甚麼原因,去將「氰」字讀[晴]呢?如果說是根據《粵音檢索漢語字典》,那麼此字典將「彌、瀰、獼」三字標讀[尼],該組亦無跟隨。如果說是根據《李氏中文字典》,則此字將「冥」字標讀[皿],他們也沒有跟隨。如果說是根據《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那麼一來此書亦有收[清]音,而此音係實際的流通讀音,該組為何當此音「無到」,亦很耐人尋味。於是,用消去法來看,數來數去,都只有何文匯的《粵音正讀字彙》,與無綫配音組近年的讀音決策相合。那麼,他們到底因何選擇了這個脫離大眾、脫離多數字典取態的[晴]音來「教育下一代」、「傳遞正確訊息」、「選擇適切讀音」,答案似乎就呼之欲出了。

字詞典將「氰」標讀[晴],很明顯是沒有任何道理可言的;用普通話作粵讀根據,本身就是荒謬的(否則,根據周氏文章,普通話「癌症」與「炎症」同音,於是普通話將「癌」改讀 [ái],難道字典又可以因此將粵音改注[捱],要人癌症讀[捱]症、生癌讀生[捱]?)。雖然無綫配音組讀出這個[晴]音,明顯是盲從權威,處事輕率的結果,但他們搞亂讀音已非首次,期望他們會改回使用一個何文匯不承認但大量字典收錄的通用字音,可能性大概還不如期望自己中一次六合彩頭獎。所以我只能在此重申,「氰」字讀成[清],是一個正確讀音,沒有爭議。讀成[晴],縱有何文匯撐腰,我也必須冒犯權威指出:此讀沒有學理和現實根據,嚴格來說,算是錯讀。我亦再次呼籲大家千萬不要相信無綫電視現時廣播時使用的任何讀音,家長、教育界更必須提高警覺,小心你們的子女、學生被電視台這種所謂「正音」污染。

記得何文匯博士曾經在《粵讀》扉頁發表過這十字真言:

cover

以這十字真言,對比本文前段「氰」字的字典收音,可謂一大諷刺。何博士在最近的訪問說:「要人改正發音是很難的,難說對與錯,若考試準則從嚴、不許人讀俗音的話,我覺得大家也溝通不到,故要在寬嚴中取平衡。」不知道電視台仆心仆命連番使用碰巧是何文匯博士欽定的讀音,是否「平衡」得宜呢?叫人查字典,卻不承認多數字典收錄的讀音,原因為何,何博士又是否願意向我們這些愚民解釋一下呢?到底「氰」字,人人慣讀[清],電視台配音組偏要讀[晴],製造讀音分歧,削弱語言交際職能,危害語言穩定,是電視台的責任?何文匯博士的責任?抑或是不聽從何文匯旨意,使用[清]音的市民大眾呢?

從羅山更改「刊」字讀音看無綫所謂「教育下一代責任」

拙作《解‧救‧正讀》出版,評論何文匯博士的「正讀」取態,目的就是向公眾指出,何文匯提倡「正讀」,和他所提倡、稱為「正讀」的讀音,並無必然關係。至於評論無綫電視現時的讀音傾向,目的,就是要向香港觀眾表達一個訊息:

無綫電視,尤其報幕員和配音組的讀音,信唔過。

因為他們現在有趁着「正音」尚待公論之時,率先歸邊,亂搞讀音,並若隱若現地以「正音」二字,概括他們所選擇的讀音的嫌疑。其中,羅山就是帶頭利用其傳媒優勢搞亂粵音的表表者。

羅山,本名羅榮焜,他的名字未必人人知曉,但他的聲音應該人所共知。因為他就是無綫電視多年來的報幕員(參選炮台山區議員時報稱職業為「電視熒幕宣傳主持 Station Announcer),由1989年至2001年,翡翠台播放節目開始前的台徽片段,均由他喊出「無綫電視翡翠台」的台號。而像香港小姐競選、星光熠熠耀保良之類的大型直播節目,開始時喊出「(節目名稱)現在開始」的,亦是羅山。近年,羅山似對香港粵語水平下降問題,甚為着緊。大概身為傳媒人,他深感任重道遠,於是身體力行,利用自己在傳媒發聲的優勢,親自起用大堆所謂「正讀」,普渡眾生。

羅山長駐電視台多年,觀眾對他的聲音再熟悉不過。近年,他熱衷於反其道而行,將大家再熟悉不過的讀音,重新陌生化擾亂社會,以成就一己之「正音堅持」。「刊」字讀音,就是其中一個營造他「堅持正音」形象的棋子。

「刊」字讀[罕],是很多人多年來的慣用讀音,而這個讀音,源遠流長。首先,距今188年前,1825年新鐫的《分韻撮要》已經將「刊」歸入上聲,與[罕]同讀,而此書現存最早為1782年版。

01

至於以《分韻撮要》為藍本、外國人寫的《初學粵音切要》(1855)、《英華分韻撮要》(1856),亦將此字歸讀上聲。

而1841年,即172年前,裨治文《廣東方言讀本》(Chinese Chrestomathy in the Canton Dialect)亦將「刊」字標讀上上聲(即陰上聲)[罕]。

bridgeman

(「刷」字《廣韻》收「所劣切」和「數滑切」,以今音讀之,就是讀 [syut8雪] 或 [saat8撒],正與上圖標示的兩個讀音契合。也就是說,很可能在「刷」字「錯讀」成[caat8擦]之前,「刊」已「錯讀」成[hon2罕]。)

這個傳統讀音,年前潘國森、黃仲鳴先生拜訪李育中教授(1911年生)時得到證實。李教授說,「自他老人家一九二二年到廣州,『時間』讀『時諫』、『刊物』讀『罕物』,向來無變,幾十年來都沒有另讀」。

來到現代,我們看到,81年前,1931年的《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刊」字只標[罕]音:

chiu

至於74年前《道漢字音‧粵語音典》亦有收[罕]音

到了1940年,黃錫凌《粵音韻彙》將「刊」標讀[hon1]音。結果,由於「《粵音韻彙》的注音在香港的影響力很大」(華僑日報1980/10/10),很多字典都開始加上 [hon1] 音。

《解‧救‧正讀》為「刊」的字典標音製了一個表:

table2

上表第二行、1971年的《廣州音字彙》(馮思禹編著)將[hon1]列為正讀、[hon2罕]則列作口語讀音。值得留意的是,馮氏在十多年前所編、1955年出版的同名字彙,將[hon2罕]列為唯一讀音。同一取向亦見於其姊妹作《部身字典》。為甚麼十餘年間一字可以「生」出另一個讀音,箇中原因,令人遐想。

我曾經看過有網友引用筆者製作的字典標音表(記憶中是討論「雛」字讀音時),然後說這表示此字讀音「有爭議」。「有爭議」予人的感覺就是,這個字該怎麼讀「未有定案」。但其實,筆者製此表,原意非為指出兩個讀音「有爭議」。謹摘錄陶傑《高等中文大典》P.145〈戀古癖〉一文數句:

報紙的一小撮文人不止喜歡咬文嚼字,為了顯示一份對真理和原則的執着,強調要用「正字」。……只不過,字字都執着於癖古之正,整個現代中國語文,無論書信報刊,都是別字連篇……例如,各位大哥:「人參」是錯的,本應作「人蓡」;「山楂」是錯的,本應作「山樝」……「懷孕」是錯的,本應作「懷𣎜」……

有人說:「文字應該約定俗成好,還是執着於正字好,是個爭論三天三夜也難有結論的課題。」不必爭論三天三夜,早有結論了。結論在哪裏?在於中國語言學家楊潤陸,在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一九八一年四月號的《訓詁研究》中一篇論文〈論古今字〉裏,一言九鼎的一句話:

「在今字產生並通行以後,古字就失去存在的意義而逐漸消亡。」

因此,不管甚麼甚麼史記和老子,在「紋身」通行以後,「文身」就失去存在的意義而死亡;在「癮君子」通行以後,「隱君子」就失去存在的意義和死亡;在「手錶」發明以後,「手表」就死亡;在「身份證」出現之後,「身分證」就死亡。

同樣地,這些讀音,在我看來,其實是沒有甚麼好「爭議」的。即如「孕」字,本作「𣎜」,連讀音也讀成和「蠅」字差不多的[jing6認],今時今日,我們將其字「寫錯」,再將其字「讀錯」,簡直是一「誤」再「誤」,也不見得我們非改讀[認]婦、改寫「𣎜婦」不可。又例如上段提到的「刷」字,你要拿古書作準,相信我們今天九成九港人都讀錯了字。

而刊字,我當然知道[hon1]音有其歷史根據。但今時今日還搬出「古寒切」,以為「正讀」,並將一個起碼有一百七十多年歷史,大家都讀的[罕]音,稱為「日常錯讀」,我就不能不懷疑,如此「對錯之辨」,純屬學者為了「心目中的粵音正讀」烏托邦所作的語言偽術。他們與時代、與社會現實的脫節程度,可參詳香港電台的《粵講粵啱》節目。節目中,扮演女學生的角色語帶嘲諷地說甚麼「校[罕]呢就好罕見,校[hon1]呢就間間學校都有」,謂「讀陰上聲嘅[罕]係唔啱㗎」。將一個一百幾十年的讀音說成是「罕有」事物,廿本字典有收的讀音是「唔啱㗎」,正是「精神勝利法」的極致。

而傳媒之所以樂於奉迎,我認為只是因為電視台亟欲獲得「有社會責任」的正面形象,而予人「注重讀音正確」之感,剛好可以達到此一目的。如何可以讓觀眾即時覺得這家傳媒機構「注重讀音正確」呢?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挖一個幾十年甚麼百幾年來不見得有甚麼人用過的讀音,去大搞語言陌生化,構建一種能顯出自己使用的讀音高人一等的語言秩序

「刊」這個字,羅山先生本來一直使用一個百多年來的讀音[hon2罕]。且看2008年10月28日的TVB周刊廣告:

再看看 2013 年 1 月 30 日,「TVB周刊全新睇法」、「TVB周刊出版咗喇」,依然使用正確但不獲何文匯承認的[hon2罕]音:

到了2013年2月25日,他便開始將他在樹仁大學演講時,稱為「正確讀音」的[hon1]音,滲進廣告聲帶中。片段中,第一個「刊」讀 [hon1]、第二個「刊」卻讀 [hon2]:

六年前,我在新聞組表達對無綫配音組搞所謂「正音」的關注時,被某君罵個狗血淋頭。此君認為,如果不搞「正音」,便會發生配音員甲讀這個音,配音員乙讀那個音的衝突。羅山先生在上述片段中正是精神分裂地一人分飾「甲讀甲音、乙讀乙音」的荒謬衝突。如何解決這種「甲讀甲音、乙讀乙音」的問題呢?很簡單,當然是套用某君邏輯,使用「正音」,以作「解決讀音不統一問題」的完美示範了:

無綫配音組「非單純參考何文匯教授的意見」後,將「桅」讀成除了何文匯認可為「正讀」,卻在百多年來不見字詞典、粵音文獻收錄的[危]音。所以,該組與羅山將刊讀 [hon1] 音,既有多本字典為據,自然更能肯定不是受何文匯的「正讀」取態影響了。他使用這個讀音有沒有錯呢?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因為,如果說一個有二十多本字典收錄的讀音「錯」,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然,對何文匯或羅山來說,大概是非常簡單的事)。但是,如果問,羅山身為傳媒人,在電視台擁有極多「發聲權」,如此「捨[罕]而取[hon1]」,有沒有問題呢?這就似乎不是不可以斟酌了。因為觀乎上述種種證據,我想,我們應該可以有一個很強力的理由去質疑,搞一個百幾二百年的傳統讀音,說是「正確讀音」,到底意欲何為?是真的為了粵語的讀音傳承?抑或只是為了趁着現時「正音」界線含糊,乘機「搵着數」,博取無知市民大眾的道德認同?

而我們還要問一個問題:假使羅山先生這個 [hon1] 音,真的一呼百應,令全港市民遵用。這又是否表示他們的粵音,就「正」到加零一了?

即如羅山先生2007年在樹仁大學主講《正確發音與改善懶音》課題,現時香港粵音問題,可分兩類。一是相對於「正音」的「懶音」,一是相對於「正讀」的「錯讀」。筆者認為,後者較易聽得出來,前者則否。事關要聽得出諸如「你 (nei5)」、「李(lei5)」之別,聽者要有不低的語音靈敏度,又或者其語言系統中,有相關音位的對立。早陣子,無綫的《新聞檔案》回顧九十年代有關「正音vs懶音」問題,記者要受訪者讀一段文字,再看看他們的讀音是否標準。其中一位女同學,將「國(gwok8)」讀成「角(gok8)」。記者糾正:「係國[gwok8]呀。」然後該女同學嘗試模仿記者的讀音,卻依然發出[gok8角]音。這大概就是該女學生根本沒有 [gw]和[g] 對立的意識,在她聽來,兩者根本無分別。至於「正讀」,例如本文的「刊」字,是屬於陰平還是陰上的異讀問題,我相信所有講廣東話的人,就算不知道這兩個讀音是第幾聲,仍然可以指出 [hon1] 和 [罕] 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讀音。

所以,是不是人人讀[hon1],粵音就無後顧之憂?我很懷疑。最壞的情況,就是有些人,語言水平不高,卻因為學會了這些「正讀」,便以為自己讀音無懈可擊,四出「普渡眾生」,而不是檢討自己的讀音還有甚麼不足。筆者對這些所謂「正讀」提異議,而被不少人譏為「唔識中文」、「不查字典」、「讀多幾年書先講嘢」,足證所言非虛。

羅山當年在樹仁大學演講,不完全認同何文匯自稱為「正讀」的「何氏音讀」。那時我雖然對他所提出的「對錯之辨」不盡同意,但對他的堅持和執着仍有幾分尊重。不過,這幾年間,目睹他不斷改變讀音,例如將「購、構」改讀[究],和現在將「刊」改讀[hon1],就不免予人「口裏說不,身體卻很誠實」之感:說到底,還不是又乘着社會對「正音」問題缺乏認識,於是利用自己在電視台播音的優勢,改變讀音,透過製造語言混亂,企圖重構「語言紀律」,以成就一己「堅守正音」高尚情操的沽名釣譽技倆。那麼,我們還可以放心讓他們在大氣電波推廣甚麼「粵音正讀」嗎?

[按:我知道天一半地一半「正音」可能是聲帶剪接所致,惟此事諷刺地正凸顯了如此「正音」的荒謬。]

古明華妖音惑眾

無綫配音組為「肩負社會責任、傳遞正確訊息」,生出很多稀奇古怪粵音,已非新鮮事。本來,用不切實際的讀音搞「統讀」,屬於該部門的決策範疇,他們用了這些讀音然後自我感覺良好,終究也是他們內部的事。不過,何文匯一類「正音」,之所以被一些人稱為「病毒音」,原因之一,就是有些人習得這類讀音之後,便會飄飄然覺得自己讀音很正,繼而驚覺自己既然得到正讀真傳,當有教育下一代使命,於是不斷四出宣揚他們使用的這些「正音」,令這些奇怪讀音恍如病毒擴散。就不知同時活躍於無綫劇組和配音部的古明華,是否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古明華近月憑無綫劇集《巴不得媽媽…》角色人氣急升,並獲該台頒獎典禮「最佳男配角」殊榮。他在好些週刊訪問中曾嘆謂拍劇「難撈」,於是兼任配音工作,「演」「配」雙棲。聲名遠播亦令他獲得不同的工作機會,例如參與綜藝節目演出。遺憾的是,古明華先生似乎尚未懂得分辨該台配音部門的「統讀烏托邦」與現實生活是兩個世界。

說的是去年年底播放的《瘋狂歷史補習社》。此節目號稱以輕鬆搞笑形式,帶領觀眾重溫中國古代歷史。沒料到節目補習的是「歷史」,古明華先生卻要觀眾補習「何文匯正音」:

問題就出在「妃嬪」的「嬪」字。在節目中,你會聽到其他演員,甚至主持人鍾景輝先生,都將這個「嬪」字讀成[ban3鬢]。只有同時隸屬配音組的古明華,別樹一幟,偏要妃[pan4貧]。

只要大家稍有留意無綫的配音劇集,不難發現這個[貧]音,是該台配音部門的「欽定讀音」。例如去年播放的《宮》,其中「僖嬪」的角色,配音員都清一色讀成「僖貧」。有關注本網誌的讀者應已知道,該台配音組經常排斥一些大眾普遍使用、學者接受、字詞典接受、歷史久遠,但不獲何文匯承認的讀音,而改用符合何文匯要求、他稱為「正讀」的讀音(而據該台說法,他們的選擇讀音與何文匯欽定的讀音「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嬪」字正屬此例。

「嬪」,《廣韻》符真切,即是[pan4頻]音(古無輕唇音,另「頻」字亦在同一小韻下)。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第109頁就根據《廣韻》給出[貧]音。

但一般人也會知道,這個「嬪」字,我們的日常讀音是[鬢]。問題就在,[鬢]這個讀音,到底可追溯至多遠的歷史?這個讀音,又有沒有學者承認?

(一)只要稍加考查,便知「嬪」字讀成陰去聲[ban3鬢],有超過200年歷史亦不足為奇。因為此讀音早見於《分韻撮要》。現存最早的《分韻撮要》是1782年版,筆者找到最早的是道光五年(1815年)新鐫本。看看第八韻賓稟嬪畢:

fw-089

首先根據此書,「嬪」作去聲讀。再加殯、鬢明顯是讀[ban3],而《分韻撮要》將「嬪」與此二字同列,即是三字同音。而「嬪」字條下釋義即有「妃嬪」一詞。

(二)此讀亦再見於1864年,美國人衞三畏所編的《英華分韻撮要》:

353

可見「嬪」聲調標在右上方,是陰去聲,與殯、鬢同讀。字典亦有「妃嬪」一條為例。

(三)至20世紀初,1931年趙雅庭《民眾識字粵語拼音字彙》 ban3 條下亦有此字,作為唯一讀音:

chiu

(四)然後,1937年王頌棠牧師編的《中華新字典》,此字有標[貧]音,但亦有收[鬢]音。

(五)1939年陳瑞祺《道漢字音》只收 [ban3鬢] 音

(六)自1940年黃錫凌《粵音韻彙》用古韻書反切(及對應國語)「正」粵音,書中將「嬪」擬讀為[貧]後,收錄[貧]音的字典多了。不過,仍有好些字典收載日常使用的[鬢]音,例如:

  • 1974《粵語同音字典》
  • 1980《李氏中文字典》
  • 1989《商務新詞典》
  • 1985《粵語查音識字字典》
  • 2001《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二版)》
  • 2001《廣州話正音字典》
  • 2003《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
  • 2004《新時代中文字典》

(七)而值得留意的是,1990年《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亦建議讀[鬢]音。以下是《常用字廣州話異讀分類整理》P.147的圖片:

ban147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由各家大專院校十多位學者,根據各大字典有歧異的注音,審議出一個「建議讀音」,建議教師選用。既有多本字典為證,負責審音的學者,肯定知道當時很多字典都收錄[pan4貧]音。但是他們最終只採納[ban3鬢]音作為「建議讀音」。原因很明顯,就是因為當時這個讀音在香港已廣為社會採用及接受。如果以《廣韻》反切為正讀,他們的立場就是「字有正讀俗讀,而俗讀為多數人所接受者,取俗讀為建議讀音」。

套用張群顯教授的說法,語言減少「一字多音」現象,應能達到溝通效率的優化。筆者覺得,不妨嚴格一點,如果能達到「一字一義一音」的結果,就可以減少溝通上的混亂(實際情況有時會比較複雜,例如即使是同一個字,但在某特定詞組上用另一個特定讀音反而會促進溝通,像「跌打」讀[鐵]打,但這裏針對的「嬪」字讀音沒有這個問題)。則我們可以知道,「嬪」字的讀音問題上,人民在漫長的時間中已經作出選擇,[鬢]音屬於「嬪」字的一個長期、穩定而且最常聽到的存在。選擇適當讀音,沒理由可以無視人們長期以來的使用習慣。而無綫的配音部門正是完全漠視現實,挑選了[貧]這個碰巧獲何文匯博士青眼的讀音做「統讀」。結果就是,他們其實是在破壞語言發展上的穩定,減低語言溝通效率,兼製造一個讀音的分化和觀眾理解上的混亂。他們可以不管社會大眾必須付出的代價而作法決定,只因社會上很多人對於讀音問題的無知,讓他們可以繼續戴着「肩責社會責任、傳遞正確訊息、選擇適切讀音」這頂自己笠上去的高帽,心安理得地透過大氣電波干擾大眾日常習用讀音,製造語言混亂。

當初我就無綫配音組的一些讀音問題在新聞組發表意見,當時有人振振有詞謂,不搞統讀就沒有標準;同一個字,配音員甲讀這個音,配音員乙讀另一個音。於是,在配音部門讀音和諧化、讀音非常「對」的今天(事實卻未盡如此),一位姓古的配音員,學到了一個罕用讀音,去到劇組,去到綜藝組,便煞有介事地示範其滿師成果,人人讀[鬢],他讀[貧]。

「古明華事件」之前,我有一次跟大學中文教授談到無綫配音組的改讀字音問題,指他們將「嬪」改讀[鬢],那位教授也非常驚訝。我不知道古先生學到諸如妃嬪讀妃[貧]這類讀音時,是不是有人告訴他這就是「正確讀音」、其他人習慣使用的其實是「錯誤讀音」,令古先生「匡誤辨正」的使命感油然而生,於是在一個綜藝節目上演這齣「眾人皆錯我獨對」的鬧劇(嬪讀[貧]之罕見,令我很難認為這是他從小到大使用的讀音)。但我只想指出,起碼在香港,嬪多數人讀成[鬢],無可置疑。這個讀音也絕不是一個「錯讀」。當然,這事實無法阻止傳媒繼續用[貧]這個讀音垂範民間。因為電視台將嬪讀[貧],大概就將當年有傳媒將時間讀時[奸]一樣,可以" immediately rewarded with the positive image of being knowledgeable and caring about accuracy. When the promulgation eventually failed, while the community had wasted a lot of resources in response to the promulgation, the media business itself had nothing to lose."。

附記:

1. 如果古先生或其他人依然認為古時頻、嬪既然同音,今時今日也必須同音,方為「正音」,我也沒有辦法。不過,既然要正音,那麼應該做得徹底一點:《廣韻》符真切小韻之下,除了頻、嬪二字,其實還有「蘋果」的「蘋」字。換言之,頻、嬪、蘋三字古時同音(蘋從頻得聲,讀[-an]韻母,非常合理)。如果字字以古音為正,妃嬪讀妃[貧],當然很對,但唔該亦將蘋果讀成[貧]果。

2. 我在2007年為文商榷無綫配音組粵語讀音問題時,已有人無中生有地將「希望無綫審視當前的審音準則」變成「大鬧無綫配音員」。其實,真有讀過筆者文章的人應該知道我向來都沒有針對配音員,因為我個人非常尊敬幕後工作者,亦認為配音員在香港是一個被低估重要性的職業(指從前,現在應已不是)。今趟第一次指名道姓,原因在於古明華身份特殊,也顧不得會否招那些好搬弄是非者口實。

妖音與妖音變種

「妖」字在古時可用以指稱反常怪異的事物或現象。何文匯博士提出的「正讀」,令一些違背生活語言經驗以至大部份字典收載的讀音都可以成為「正」;這類反常怪異的讀音,應可稱為「妖音」--反常而怪異的讀音。

「妖音」異於常態,而且迷惑人心,害人不淺。構、購讀[究],即為一例。

本來,不送氣的字讀成送氣,並不出奇。例如陰平聲有昆、稽、給、級、規、俱、拘、襟、畸、蝙等字,陰去聲又有遍、豹、冀、騎、溉、概等字,都是本來不送氣,現在讀成送氣。所以,「溝」由[kɐu¹]變讀[kʰɐu¹]、購和構由[kɐu³究]變讀[kʰɐu³扣],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不過近年「正音正讀」風席捲香江,「正音」不見成效,「正讀」足跡處處。傳媒樂於奉迎,雖硬將構、購復古讀[究],卻未敢將「溝」字復正,亦未敢將昆讀[軍]、給讀[急]、規讀[龜]、拘讀[居]、遍讀[變]、豹讀[爆],難以服眾。只有不知底蘊者,被名號誤導,連連稱善,以為美事。

惟「妖音」既反常怪異,貿然起用,徒添煩亂。

2008年,有線新聞主播將「結構」讀成結[究](52秒),卻將「折扣」也讀成折[究](12秒)。「構」字大部份字典有收[扣]音,新聞主播不能讀;「扣」明明應讀送氣音,查勻所有字典,均無不送氣讀法。只能推測,新聞主播與大眾一樣,「構」一向讀送氣[扣]音。新聞報道,逼用「妖音」,蠱惑人心,導致主播一時迷亂,誤將「折扣」變「折究」。「扣」讀[究],即為妖音變種。

妖音獲各台新聞主管垂青,憑藉「正讀」之名,穿上華麗外衣,廣佈社會。受此妖音所惑者,豈止有線。2010年,有無綫記者不察,重蹈覆轍,「折扣」又變「折究」:

近年,無綫電視配音部門,重用妖音。雖謂時裝節目,略見放寬,不過「構、購」二字,仍未恢復讀[扣];宣傳片段,更是寸步不讓。加上報幕羅山,構、購二字,本來讀[扣],今亦改讀[究],透過大氣電波,散播妖音,圖扭轉乾坤,改造風氣;要無綫從善如流,恐妙想天開。惜妖邪之物,不會安份守己,只會四出作惡,連累無辜。於是2011年無綫宣傳片,再現另一「妖音變種」:

拼湊之湊,一直只有一音,讀[臭]。無綫宣傳片不准構字送氣,「構造」變讀[究]造,見怪不怪;豈料旁白一個不慎,連「湊」亦「不送氣化」讀成[咒],世上妖音變種,又添一員。

何文匯博士誡曰:勿以廣播員為師。其說甚是。不過上述悲劇,不也是遵從何博士教誨太過之故?世事何其諷刺。

傳奇讀音爭議

拙著《解‧救‧正讀》「傳奇」一文以本文為基礎寫成,請以書中內容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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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星伊莉沙伯泰萊逝世,坊間形容她是「傳奇」女星。「傳奇」二字,落到無綫手上,自然讀成[全]奇。

筆者自奧運開始,留意電視台將「傳奇」讀成[全]奇的情況,發現基本上無論是新聞部還是綜藝科,無論是配音片、宣傳片、紀錄片,人人都恪守「傳奇讀全奇」的金科玉律,企圖透過人海攻勢,以「何文匯認為是正確的讀音」,取代我們的日用讀音。

而這個「日用讀音」,即[瑑]奇,不是被指是「錯讀」(如何文匯),就是被指為只屬於「約定俗成」的「習慣」,而沒有學理根據(如歐陽偉豪)。

我在2009年發表了兩篇文章,指出奇讀成[瑑]沒有錯。之後,筆者仍繼續關注此一讀音。剛上載的《傳奇讀音爭議》文章,可說是之前發表文章的彙整和補充。本文解釋了「傳奇」一詞的原始詞義,此後的發展的用法,佐以香港的現實情況,以及字典的收音,確定[瑑]奇一讀在有學理根據、有字典根據、有事實根據;並顯示一個音只要某些正讀學者「不高興」,將之誣為「錯讀」「俗讀」,便會獲電視電台瞓身支持,聯手撲滅[瑑]奇讀音的荒謬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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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雀

「鶉」與「鵲」,兩個與鳥有關的字,逃不過無綫配音組神聖審音人士法眼;兩個逾七十年的讀音,被判環首死刑。

「鵪鶉」一詞,讀成「菴春」,老嫗可解;無綫配音組,獨具慧眼,要讀成「鵪﹝純﹞」,以知識分子自居;那些「正讀」狂熱者,聽到自然興奮莫名,肅然起敬。何文匯不承認這個字有﹝春﹞音,不過無綫並非跟何文匯,只是與其餘十餘個改讀字音一樣,「碰巧」與何文匯標準一致而已。

「鶉」字音﹝春﹞,下列字典有收:

  1. 《道漢字音》(道字總社,1939)
  2. 《粵語同音字典》(馮田獵,1974)
  3. 《李氏中文字典》(李卓敏,1980)
  4. 《廣州音字典》(饒秉才,1985)
  5. 《粵語查音識字字典》(陳岫山,1985)
  6.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周無忌、饒秉才,1988)
  7.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明華出版,1988)
  8.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香港教育署語文教育學院中文系,1992)(﹝春﹞是建議讀音)
  9. 《中華新詞典》(劉扳盛,1993)
  10.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葉立群、黃成穩,1996)
  11. 《同音字彙》(余秉昭神父,1997)
  12. 《廣州話正音字典》(詹伯慧主編,2002)
  13.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2003)
  14. 《新時代中文字典》(張興仁,2004)
  15. 《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三版)》(李裕康等,2008)

另外再介紹一本書,名為《廣東俗語考》。此書又名《廣東方言》,孔仲南著,1933年出版。書序有云,「謹將平日考得粵語之字,分類而著之篇,名曰《廣東俗語考》。是亦講求廣東言語學者所不廢也。」書中有「鵪」條,清清楚楚寫明:「鵪讀若菴,鵪鶉也。鶉讀若春」(右圖)。

電視台有識之士,當然看不起孔仲南一類小角色,市井之徒的讀音,縱有七十七年歷史,自是跟從不得。紀錄片亦不是一般師奶看的,是知識份子看的,知識份子一定支持「正讀」,故「為階級服務」,孔仲南欲其考得字音為廣東言語學者所不廢,無綫即廢「春」音而取「純」音,以示對得住祖宗,實乃粵人之福。

至於「鵲」字,用如「喜鵲」一詞,民間讀「喜﹝雀﹞」,鵲雀同音。遺憾的是,何文匯不承認﹝雀﹞音只承認﹝綽﹞音,無綫又再一次碰巧遇「喜鵲」,必讀「喜﹝綽﹞」,垂範全港無知小民,順道摑以下字典一巴掌:

  1. 《道漢字音》(道字總社,1939)
  2. 《廣州音字彙》(馮思禹,1962)
  3. 《現代粵語》(趙榮光,1972)
  4. 《粵語同音字典》(馮田獵,1974)
  5. 《兩用中文字典》(馮浪波,1977)
  6. 《李氏中文字典》(李卓敏,1980) *
  7. 《廣州音字典》(饒秉才,1985)
  8. 《新雅中文字典》(何容,1985)
  9. 《粵語查音識字字典》(陳岫山,1985)
  10.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周無忌、饒秉才,1988)
  11. 《商務新詞典》(黃港生,1989) *
  12.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香港教育署語文教育學院中文系,1992)(﹝雀﹞是建議讀音)
  13.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葉立群、黃成穩,1996)
  14. 《同音字彙》(余秉昭神父,1997)
  15. 《牛津中文初階詞典》(布裕民,1998)
  16.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李裕康等,2001) *
  17. 《廣州話正音字典》(詹伯慧主編,2002)
  18.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2003)
  19. 《新時代中文字典》(張興仁,2004)

要跟《廣韻》,將「鵲」由﹝雀﹞讀回﹝綽﹞,便不得不提「桌」、「卓」二字。此二字《廣韻》竹角切,以何氏音讀為「正讀」的話,與「鵲」字情況剛好相反,應該讀成﹝雀﹞,亦即飯桌要讀飯﹝雀﹞,卓越要讀﹝雀﹞越,超卓要讀超﹝雀﹞,愚昧港人錯讀不勝枚舉,卓、桌錯讀為﹝綽﹞,滄海一粟而已。還有「灼」字,同樣地,灼傷、真知灼見,要讀﹝雀﹞傷、真知﹝雀﹞見。例句:「無綫配音組,將雛鳥讀成鋤鳥,彌補讀成微補,機構讀成機究,鵲巢讀成卓巢,鵪鶉讀成鵪純,甚至可追溯兩千年前的冥(茗)王讀成明王,真是真知﹝雀﹞見」。無綫配音組既然「正」得了「鵲」字,應該一視同仁,將「桌」、「卓」、「灼」三字同時「正音」,撲滅﹝綽﹞音,則乃蒼生之幸。

不過教人尷尬的是,「鵲」字被「正音」了,很好;但還有一隻鳥,就是「鳩」,與「鵲」,組成成語「鵲巢鳩佔」,又該讀成卓巢甚麼佔呢?筆者非常期待。

(恐怕再遲些時候或會有正字節目指要寫成「鵲巢鳩占」才是「正字」了。)

* 這些字典注音「tsoek8雀」,拼音與直音有分歧,當成二音皆收。

正讀又一波?

拙著《解。救。正讀》有詳論「構、購」讀音問題,歡迎下載查閱。

掌握權力和公器的人,對社會有莫大影響力。最不要得的,是利用自己的影響力,企圖改寫事實,模糊公眾對事件的評價。

想來筆者長大期間,「正讀」人士成功攻陷「糾」「綜」「簷」等字,今一輩以「九正」「眾援」「屋鹽」為常,更可反過來斥我輩之非。可能食髓知味,每隔幾年,總有些「正讀」悄悄回歸,殺大家一個措手不及。上半年觀察所得,「購」、「構」二字讀成復古的[救]音,越演越烈。

早已講過,購構讀成救多餘。以前將此二字讀成[救]的,不外乎兩類節目:

  1. 語言學者做節目
  2. 新聞報道

他們大概是根據1941年《粵音韻彙》。這兩類節目,算是嚴肅場合,於是選擇讀音,偏向「正規」。《粵音韻彙》說溝、構、購「本來不送氣」、「現在都讀成送氣」,基於要「正規」,他們便選擇這個數十年前的「本來」讀音,以示「正宗」。當然「溝」字則不知他們如何自圓其說。這大概是「可改則改」心態作祟。

「正宗」無非與民間的「通俗」(不是粗俗)相對。這大概與嚴肅場合不宜說粗鄙字眼相似,例如你不會在新聞報道聽到「呢條友」這類稱呼,但你不能禁止日常交談說「呢條友」。

但無論怎樣自命「正宗」,社會上構、購讀成[扣],是鐵一般的事實。而讀[扣]者遠比讀[救]者多,亦不必爭辯。

且正如「粗鄙」定義會隨時代而變,「通俗」與「嚴肅」的界線亦因時而異。黃錫凌說「已經讀成送氣」的六十年後仍視讀成 [kʰ-] 的[扣]音為「俗」而避之改之,根本脫離現實、不合時宜、泥古過甚。

第七屆國際方言研究會中,與會者近八成支持此二字讀[扣],認為讀[救]者不足兩成。事實證明一切。

粵語審音舉隅

本來,語言學者、新聞報道用[救],民間用[扣],河水不犯井水。事關兩音字典皆收,已成事實,堅持用[救]大家尊重,我們用[扣],不是口語音、俗音,更不是錯音、誤音,絕不必改。

當然,語文水平不高的人會較容易受閒言閒語影響,尤其「正音」二字最易蠱惑人心。以前沒有這種怪事,像「時[奸]」一役被口誅筆伐失敗告終。

一個可能性是,現在香港人對自身母語重視程度更勝以前,故希望學到「正確」的語音。但他們大抵沒有想到經常在電視電台聽到的「正確」很多時候是被一派系的人壟斷。

我曾經期望新聞報道對於這些已經通行如斯的讀音會漸見寬鬆。因為電視台新聞風格開始傾向生活化,與觀眾之間像一個老朋友在交談,語調亦比較輕鬆。誰知可以用「潮語」,可以「動L」,那些機[救]、[救]買,寸步不讓。

然後就是配音。配紀錄片,偏重讀音書,還好(但正如前述購、構二字讀[扣]已是日常讀音,不算俗音口語音,堅持讀[救]實在不必);配動畫,以日常口語讀出,正常不過。他們卻偏偏將「機構」改讀機[救]、「購物」改讀[救]物,簡直匪夷所思──在動畫中不單會說像面青(tsʰɛŋ¹)這類口語音,更會說「O嘴」、「屈機」等「潮語」,唯獨像「購」、「構」二字的讀音,又是絲毫不讓半分,非要將觀眾由現代拉回近百年前不安樂。請不要默寫甚麼「讀音有根據」,甚麼「兩者皆可」的說辭──誰跟你說根據?這是合理與否的問題!所以我完全不明白這些人的思維邏輯。

而今年開始,我先後再聽到廣告故意將「構」「購」讀成[救]。

先是年初,聽到某廣告將「機構」讀成機[救]。當時我還不太在意,所以連廣告內容也忘了。

最近,連續兩個中銀信用卡廣告(陳欣旁白),說換[救]物禮券、換[救]精選貨品。

再之後,發現羅山將「構」字由原本的[扣],改讀成[救]。

最驚人的,就是香港特區政府環境局,連續兩個廣告,先要人重用「[救]物膠袋」,新一個更找小朋友來句「自備[救]物袋」,讓正讀™「薪火相傳」!

到底是不是「正讀™」又一波,透過排山倒海攻勢,企圖將香港幾十年來的讀音,扭變成符合某些「正讀™」提倡者期望的讀音?

還是何文匯及那個「正音推廣協會」在中小學的宣傳工作,漸見成效?

我只能說,事情似乎不簡單。甚至陰謀論地懷疑有人背後發功。

語言有規有矩,不能亂讀;但正因為語言是活生生的,在使用過程中一定會有變化。只有已死的語言,才不會有變化。

所以我不大理解認識語言發展過程的人會如此抗拒語言的變化,要將一個沿用幾十年的讀音復「正」(實則復古);當變化已成事實,仍然無所不用其極、排山倒海、不顧場合,改用某些只有一家仍堅持為「正確」的讀音,而排斥實際已經比這所謂「正確」讀音更通用、更普遍、更有效的讀音。要知道語言和文字在一段時期應維持相對穩定,這些人每隔一段時期就拿一個不合《廣韻》的字音開刀,野心不容忽視。

我們知道,即使一個事實如何的明顯,如何「沒有爭議」,如果掌管權力、操控公器的人,如果透過其影響力,加上鋪天蓋地的宣傳,我們與我們下一代所接收的訊息,可能迥然不同。就拿「構」、「購」字讀音為例,在一些有心人以「正讀」自居,以不致語音「越來越亂」為理由,「鎮壓」一向沿用的[扣]音之下,本來沒有爭議的事,可能會變成兩種立場「平分春色」、「未有定論」、「可以商榷」,繼而說堅持讀[扣]才是「製造混亂」,搬出「正讀」旗幟鮮明反對之。「洗腦」成功後,要還原事實,更添困難。

筆者一個人當然沒辦法扭轉一批人的做法。只是無論結果如何,無論所謂「歷史」有沒有所謂「公正評價」,抑或成王敗寇,到時人人讀[救]只覺得我堅持讀[扣]不必改才是愚昩,我覺得也必須將事情經過寫下來,好作一個紀錄。

各位不妨留意此事發展。

7/28 更新: 最近政府的土木工程拓展署廣告,將「構造」讀成「救造」。到底是純屬巧合,還是有人刻意將這類讀音製造成既定事實,暗地裏令我們的下一代成為支持這類何氏正讀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