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正音談

四十年代初的「時間」讀音

兩星期前,Alan Cheung網友在敝網誌「時「奸」復甦?」一文留言,介紹港台去年《舊日的足跡》節目訪問何文匯教授的一段。當中何文匯論「時奸」問題,將其師劉殿爵於八十年代初叫港台將「時間」改讀「時奸」激起民憤一事,淡化成「時『奸』一讀唔知幾時出現」,次又搬出「有空奸就有時奸」的「時空相對邏輯論」。這個節目筆者在節目播放後數星期已經知悉,但相關論點,我在《解‧救‧正讀》和本網誌已經交代不少相關資料和看法,沒甚麼可以補充,故沒有為文評論。

倒是有網友提起此事,重聽聲帶,卻發現一有趣之處。節目中何文匯說:

如果你當佢係一個名詞嘅話,就讀個平聲。咁『間不容髮』啲人讀『諫不容髮』我哋都唔會特別出聲,啲人鍾意讀咩咪你嘅事囉。但嗰個『間』(奸)其實就係嗰個罅隙。

如果大家有看過當年劉殿爵的「時奸論文」,或會記得,劉氏是如何否定「時間」讀時「諫」:

  1. 劉殿爵認為「時間」的「間」是名詞。
  2. 根據古籍,例如《廣韻》等古韻書,作名詞用的「間」應讀平聲,即「奸」。作動詞用才讀去聲「諫」。
  3. 所以他認為,從歷史講,「時間」的「間」不能讀「諫」。
  4. 劉氏又引用《現代漢語詞典》,指出「間」讀「諫」,除了作動詞之用外,還有一解,就是「空隙」。
  5. 劉殿爵又認為「時間」的「間」不是「空隙」,所以指出從現代角度看,「時間」仍「間」不能「諫」。

這次何文匯博士卻可說是反駁了劉殿爵的論證。劉殿爵說時間不是「空隙」,何文匯今勻則明確指出:「時間」的「間」,是一個「空隙」。則我們不妨如此推論:

  1. 根據《現代漢語詞典》,「間」讀「諫」音,除作動詞解外,還可解作「空隙」。
  2. 時間的「間」是空隙之義。
  3. 因此「時間」可以讀「時諫」。

所以,雖然何氏不談劉氏在八十年代初所做的好事,但我們其實仍然應該感謝他推翻了其師劉殿爵的論證。只是,何博士為何卻對《現代漢語詞典》中作「隙」解的「間」可讀「諫」避而不談呢?這倒是考起筆者。可能「《現代漢語詞典》鍾意寫咩係佢嘅事」吧。

不過,其實「何氏時奸論」,並非筆者寫本文的原因。而是想給大家看看四十年代初的字典對「時間」的注音。話說劉殿爵堅持時「奸」,其中一個持論就是這是原來的讀音,即「正宗讀音」。他說「粤語讀『時諫』是近四十年的事」,「四十年前,人人讀『時艱』」。該文章在1981年發表,按時序倒推,即他認為,在1941年仍然人人讀「時奸」、之後才逐漸被「時諫」取代。

上次機緣巧合,讓筆者查得1926年出版給洋人學粵語的教材《增訂粵語撮要》中,「時間」明明標讀「時諫」,令劉教授這番話不攻自破。今次的發現沒上次那麼令人驚喜,不過仍有價值。請看下圖:

道字典,1941

 

這些符號,正是之前我製作過全文檢索系統的《道漢字音》的「道字」。查商人兼慈善家陳瑞祺創立的道字總社,於1939年出版《道漢字音》,為漢字以「道字」標示讀音,惟欠釋義。於是該社在1941年增編「義典」,名為《道字典》,以解決時人「見字不識解之難題」。《道字典》仍以韻目排字,故分「粵音義典」、「國音義典」兩部。上圖正是《道字典》「粵音義典」中 “-aan" 韻下的書頁。

看不懂道字符號也不打緊,憑同音字辨認即可。大家可以看到,「間奸艱姦」一條,即明顯是[gaan1]音條下的「間」字,其釋義係「中~,又內也」。至於「間諫」,即[gaan3]音條下的「間」字,釋義係「~隔,時~」。此書在1941年出版。

如是者,劉殿爵1981年說「四十年前,人人讀『時艱』」,到底有多正確,大家心中有數。《增訂粵語撮要》是粵音教材,《道字典》是字典,性質不同。二書均同屬劉教授聲稱「人人讀時艱」的美好光景時期,卻又不約而同地對劉氏此說,給予迎頭痛擊。

走筆至此,似乎我們又可以對學者現在說「唔知『時奸』幾時出現」,改口宣揚「時奸」的「哲學優越性」,「邏輯正當性」,增添一分理解。

何文匯羡煞曾蔭權

上月,「特首款待」事件成為城中熱話,曾蔭權月初到立法會解畫,承認對於接受款待和處理潛在利益衝突事宜之處理手法不夠謹慎,並向公眾致歉。

原來,公職人員接受款待有特定守則,某些情況還須上司核准,但特首地位特殊,「上司核准」程序並不適用,於是曾氏自行訂立守則,是為「特首適用內部指引」,自覺遵行,自言此乃「按本子辦事」,所以「對得住良心」。誰知這一「規則」,不獲市民接受,經此一役,曾特首亦驚覺此舉「透明度不足」、「不合時宜」,因此決定成立專責小組,檢討事宜,以示負責。答問會上,有議員質疑,曾蔭權自訂「內部指引」,可有存檔?幾時公佈?有無經行政會議或立法會討論?市民可已知悉?種種問題,曾特首只能重複「承認透明度不足」、「已成立專責小組檢討」等說辭,並無直接回應。

看立法會直播,筆者想,曾蔭權應該非常羡慕何文匯博士。

甚麼是「正讀」?簡單來說,是正確的讀音。但既稱「正」,讀音若須「以一止之」,總得有個規範。那麼,首先一個問題就是,我們是否需要一個規範。假定我們真的需要一個規範,之後的問題就在於,我們以甚麼來做規範、要如何規範。

何文匯博士首先就認為,粵音應該要有規範。但是,粵音以甚麼來做規範、要如何規範?學術界未有一致同識。何文匯博士就自訂以《廣韻》等韻書做粵音正讀標準,並將這個標準當成客觀事實,在其「正音正讀」節目宣傳以《廣韻》讀音否定日常讀音。

可是,用《廣韻》來做正讀,就得面對大量單字粵音與《廣韻》反切扞格不入的情況。如果以《廣韻》為正讀是大前提,這些今讀不符《廣韻》切音的字音(例如爸、媽二字的讀音)技術上就成為「錯讀」。以《廣韻》為正讀,結果不是人人讀錯字,就是人人得成為啞巴。何文匯博士又自訂分類,將這些「錯讀」分為三種,第一類錯讀完全接受(即錯讀成為「今讀」),於是爸不必用正讀[霸],媽不必用正讀[母];第二類錯讀勉強接受(即錯讀成為「口語讀音」),於是貓似乎暫不必用正讀[苗];第三類錯讀則絕不接受(即錯讀依然是錯讀),並有機會在「何氏正讀」節目中拿來對市民冷嘲熱諷,例如刊要讀看更的看,不能讀[罕]。

但,有了分類之後,一個讀音幾時屬「今音」、幾時算「口語音」、為何不承認當成「錯讀」,何氏從無明確交代。固然,他在其「正讀」書中有提及不收錄的是「未獲得學界全面接受」的字音,守則聽來明確,實際如何,卻又是另一回事。例如「彌」字,就算你真的要根據《廣韻》來將[尼]當成錯讀,這個錯讀,不僅有逾150年歷史,亦已獲所有字典接受,反而何文匯鍾情的[微]音幾十年來收錄的字典遠少於[尼]。可是,何文匯堅決不承認[尼]音,大家亦無可奈何。這令人懷疑,如何分類,只是何博士的一己私意。

再者,由於《廣韻》的聲、韻部與粵音的聲韻調並非一對一的直線關係,例如《廣韻》一個韻到今天粵音可能分成幾種韻母,今日一個韻母又可能來自《廣韻》的幾個韻部。所以用《廣韻》來做正讀,就牽涉「推音」程序;同一個《廣韻》反切,可以得出多於一個適合的粵音。而何文匯博士自訂規則之下,自己定出來的就是「正讀」,換言之其他人或字典的讀音即使符合反切,依然會變成「錯讀」。例如「桅」字,根據反切明明可讀[圍],本本字典都注音[圍],何文匯卻欽定讀[危],於是[圍]變成錯讀。

而《廣韻》以外還有其他韻書,例如《集韻》。有些《集韻》有收的讀音,《廣韻》沒有收錄。何文匯自訂正讀守則,以《廣韻》為主,其他韻書如《集韻》為輔。但是,《集韻》有收的讀音,何文匯未必承認。他不承認,那個讀音便成為錯讀。例如「冥」字,明明《集韻》有收莫迥切,今粵讀[皿]音,完全符合反切。但是何文匯博士不願承認,於是「冥」字讀[皿],在他的書中變成必須打交叉的錯讀。結果就是,何文匯的「正讀」原則,雖然聲稱會參考《集韻》,但實際上即使《集韻》的讀音符合今日粵讀,何文匯仍可以選擇不接受、將這個讀音定性為錯讀。

除了《廣韻》,正讀問題還涉及詞義搭配時的破讀,例如「行」在「銀行」、「步行」、「品行」便根據詞義而有三個不同讀音。劉殿爵在八十年代初搞「時奸大龍鳳」,聲稱「時奸」乃四十年代前的讀音,又謂讀成「時奸」才解得通「時間」之義。其時港台率先受欺,帶頭擾亂粵音。雖然反對聲眾,提出種種理據,中大諸教授卻充耳不聞,三十年來,仍不放棄「時奸」此一「老作正讀」。師承劉殿爵的何文匯則搞「全奇大龍鳳」,將「傳奇」一詞,由有(不是何文匯的)學者支持、有學理根據、有字典收錄、幾十年來市民使用的[瑑]奇,改讀何文匯欽點的「全奇」,港台又作先鋒,無綫殿後,以「何文匯欽點音」干擾正音。

本來,何文匯是學者,他自訂「正讀」規則和根據這規則擬出的「正讀」,可視作其「研究成果」,既是「一家之見」,箇中操作如何,旁人無權說三道四。可是,何博士將其「研究成果」宣諸大眾,卻是以一種「是非之辨」的姿態,將其「一家之說」當成「客觀事實」,透過籠絡傳媒,誤導無知大眾,以主觀偽裝客觀,好讓其「何氏正讀」在傳媒甚至民間「開花結果」。這些「正讀」,卻從未曾在學術界或大眾之間認真討論,更遑論有一致共識。

我一直認為,粵音「正讀」的種種問題,並不盡是學術層面的派系之爭。只要一個人有基本思考能力,理應可以釐清一些基本問題。例如,何文匯提倡「正讀」,你不必知道甚麼是《廣韻》,也可以問:這個「正讀」,是不是全港市民普遍接受的標準?又或者退一步,這個「正讀」,是不是全港學術界認同的標準?如果不是,何文匯博士及其他中文大學教授憑甚麼將自己的一家之說當成客觀事實在電視節目教導觀眾?想到這裏,就不可能將「何文匯正讀」當成客觀對錯照單全收。奇就奇在,很多人不會這樣問,只視「何氏正讀」為綸音,不要問,只要信。

何文匯黑箱作業,自擬「正讀」規條,並以此自設規則得出之粵音「正讀」指摘市民錯讀連連,終成「粵音正讀權威」。依照同樣邏輯,曾特首自定「收受款待」規則,以此作為乘搭順風遊艇、順風飛機的圭臬,應成反貪先驅矣。豈料招來各方指罵,還得鞠躬道歉。同人不同命。

所以,我對何博士的正讀諸多意見,仍然對他的高明手段欽佩至極。

1920年代粵音文獻的「時間」讀音

1981年,劉殿爵教授奉「時奸」為「正音」,貶「時諫」為「錯讀」,電視電台忙不迭奉迎,務求將此一「正確」讀音教育下一代。劉氏奉「時奸」為「正音」理由有二。一是「時奸」是粵語地區的本來讀音,二是「時奸」才是解得通的讀音。箇中問題,《解‧救‧正讀》已有探討;只是近日有有關「時間」讀音的新發現,是書此文,以作補充。

劉殿爵在1981年12月號《明報月刊》談「時間」一詞讀音時先後提到「時奸」一讀的歷史性:

  1. 「時間」原來不論在普通話或粵語都是讀「時艱」的
  2. 「時間」一詞一直到三十年代後期還是讀作「時艱」,粵語讀「時諫」是近四十年(按:即約1940年以後)逐漸普遍的。
  3. 四十年前,人人讀「時艱」,後來由於一小撮人誤讀「時諫」,終至約定俗成。

我在《解‧救‧正讀》「時間」一文稱這種論調為「時奸正宗論」,並蒐集了不少反駁論點,例如:

  1. 署名「七十八歲老翁林範三」讀者投函《明報月刊》(1982年5月號刊),親證他約1912年時在廣州讀書,塾師已經讀「時諫」,約1932年他在大學修業時,前清舉人、經學名家、中山大學教授兼吳道鎔太史弟子石光瑛教授亦讀「時諫」。
  2. 有六十歲讀者投函《工商日報》(1982年2月28日)反對這個讀音,力證他說「時『諫』表」也說了四五十年之多。
  3. 網上有悼念名馬評家董驃先生的留言憶述當年劉殿爵要人讀「時奸」,董驃便在節目與其他主持一唱一和,揶揄這種做法食古不化,「做了幾十年人,從未聽過人講『時奸』」,而董驃生於1933年。
  4. 商業電台節目《光明頂》訪問1922年出生的著名廣播人李我先生,他親證幼年在學時說的是「時『諫』表」。

雖然我認為上述人證應足以作為「時奸正宗論」的有力反駁,我仍然希望能在早期紀錄粵音的書籍中找到「時間」讀音的蛛絲馬迹。但這有兩個難題。首先,粵語是聲調語言,但這些早期粵音書籍(主要是供外藉人士學習粵語的教材)不一定有標上聲調,而「時間」的讀音爭議恰恰就在於「間」字的聲調上。例如1828年馬禮遜的《廣東省土話字彙》:

更大的難題是,「時間」這個詞在20世紀初期可能尚未出現,或不流行(又或者已經出現而且確實流通,但由於書本紀錄往往滯後,所以不見諸粵音相關書籍)。我們今天用到「時間」的地方,早期的粵音書籍多作「時候」。1888年 TL Stedman 的A Chinese and English Phase Book 中, “Time" 就譯作「時候」。又1912年的A Cantonese Phonetic Reader:

此書序頁有闡述粵音聲調,前數章更會像上圖般以五線譜將每個字的讀音清楚記錄,卻不見「時間」一詞。書中第二句學生的回應:「無錯,嗰度我已經知道囉。我費咗好多時候跟人哋講話,唯獨是每每係唔中用嘅。」這裏的「我費咗好多時候」換了是今天我們會說「我嘥咗好多時間」。還有如43頁:

其中第45、46句轉錄成文字就是:

45. 家陣咩嘢時候,你知道唔知呢。

46. 知道呀。現下三點踏十一喇。都怕將近係停課嘅時候囉。

同樣地,這兩句的「時候」就是我們今天的「時間」。

所以,有關「時間」一詞粵語讀音的文獻紀錄我本來不予厚望,或者說,是可遇不可求。而近日機緣巧合看到一本叫《增訂粵語撮要》的書,卻同時滿足兩個願望:有「時間」二字的讀音,兼且有標聲調。

《增訂粵語撮要》(The Revised and Enlarged Edition of A Pocket Guide to Cantonese) 由廣州嶺南大學的何福嗣(Hoh Fuk Tsz)編輯、皮泰德(Walter Belt)校訂,香港別發洋行(Kelly & Walsh Ltd)發行。此書於1926年5月首次印刷發行,並於1929年再版。這本書的作者在漢字拼音的元音加上不同的符號作調號去代表不同的聲調:

從上圖可見,書中的陰平聲不標調、陰上聲標「/」調、陰去聲標「\」調。

而這本書的第83頁第109句「時間(表)」的「間」字,作者標上了「\」號,正正表示「時間」是讀去聲的「諫」音:

當然,這些調號會增加排版麻煩,偶一不慎就會有誤植、漏植情況。不過第85頁131、132句:

大家亦可以看到,「你乜嘢時間喺處呢」和「你睇時間表就知咯」中「時間」的「間」,同樣是標讀去聲(諫音),與「日間」的「間」不同(80頁47句):

雖然該書確有一些注音、標調明顯有誤植情況,但若說上述證據只能表示三個地方都同時誤植、所以「時奸」其實是正確顯然說不過去。可以相信,書中的作者是有意識地將「時間」的「間」標讀去聲。這些教外國人學粵語的書籍一般都會標讀慣用讀音,這個「物證」加上文首提及的多個「人證」,更令我確信劉殿爵的「時奸正宗論」難以成立。他說:

「時間」一詞一直到三十年代後期還是讀作「時艱」,粵語讀「時諫」是近四十年逐漸普遍的。

疑問:為甚麼一個「1940年左右『逐漸』普遍」的讀音「時諫」,竟然會被為數不少經歷那個年代的長輩親證是自小開始就使用的讀音?為甚麼連20年代的粵音教材也標讀「時諫」,而不是那個劉殿爵所謂「30年代後期」仍然使用的「時奸」?

「時間」原來不論在普通話或粵語都是讀「時艱」的。

疑問:既然人證物證顯示「時諫」一詞至少在1920年代已是通用的標準讀音,那麼所謂「原來」粵語讀的「時奸」,又是幾時的事?劉氏認為「時間」一詞是清末民初傳入的產物,而1912年的A Cantonese Phonetic Reader仍未出現「時間」一詞。那麼我們姑且推測「時間」一詞是在1900年左右冒起。假設「時奸」真的是原來的粵語讀音,那麼「時間」一讀由首先出現、讀成「時奸」、再有一小撮人「錯讀」成「時諫」、繼而「時諫」成為大多數人的讀法、最後「時諫」正式取代「時奸」整個過程由開始到結束,恐怕不到20年。我們知道,語言是漸變的而不是突變的,一個如此常用的詞,讀音竟會在短短十數年由「一小撮人」影響到忽然變成另一個讀音,還獲大學教授收錄書中,實在難以置信。

至此,「時奸是原來讀音」的說法,大概可以休矣。

辛苦了當年推銷這個讀音的學者教授和香港電台。他們以為自己「讀正音」,其實很有可能只是讀了一個「老作」的讀音。再推銷「時奸」一讀,為的,大概已不是對與錯的堅持,而是自己的面子。

2012/4/10 更新: 潘國森先生於報紙專欄指他在去年12月24日拜訪1911年(農曆新年前,故為大清宣統二年)出生、曾任教華南師範大學的李育中教授。李教授親證「時間」、「刊物」向來讀如「時諫」、「罕物」,即「時奸」反證又多一人。

解。救。正讀

筆者開設網誌質疑何文匯大博士的「正讀」,並對電視台以「教育下一代責任」這個無懈可擊的道德高地為名去「統一讀音」實際上卻是大舉消滅字典有收的日常讀音此舉表達不滿,已近四年。

以網誌形式議論讀音,時會陷於兩難。若對某字的讀音有更多發現,更新前文,讀者可能不察;另書新文,又嫌資料太少,原文則未夠完整。加上網誌文章並非事先規劃,乃係隨時更新,若有新進讀者欲了解「正讀」來龍去脈,單靠本網誌,只會覺得內容「跳來跳去」,恐怕不便。

有見及此,筆者去年九月左右,嘗試以「書本」方式撰文,希望做到(一)有條理地逐步分析當前「正讀」問題,和(二)拯救當前被傳媒視為洪水猛獸欲殺之而後快的一些讀音;希望讓讀者了解「錯讀」不是「錯讀」、「正讀」不是那麼「正讀」般簡單的背後理據。耕耘一載,拙作草就,名為《解。救。正讀》。

「解」者,「解釋」也。此書第一部份,集中解釋「正讀」,即何文匯博士以《廣韻》為「正讀」的這種「正讀」。為甚麼《廣韻》可以用來做粵音正讀?這種做法是不是人人認同?有沒有可議之處?有沒有學者不同意?假設我們真的以《廣韻》做粵音正讀,又會有甚麼問題?會不會有潛在危險?都會在這部份一一說明。

而「救」者,則係「救亡」之義。一些何文匯博士不喜歡不承認而貶為「日常錯讀」甚至不是日常的「錯讀」,到底是不是那麼「錯」?他們透過文教節目去貶抑、排斥、否定這些「錯讀」,是否全部都理據充份?他們自設《廣韻》等於正讀立場,然後在節目以自己的立場批評民間「錯讀」,會不會出現「有佢講冇人講」、「全部人錯晒得佢啱」的極端情況?這一部份以實際被傳媒改讀的字,例如「構、購」被改成[究]音、彌被改讀成[微]音等等,作為實例,解釋為甚麼我認為傳媒不應該排斥這些讀音。

《解。救。正讀》可視作本書探討「正讀」問題的一個階段性總結。書中內容,只有數篇見於本網誌,而探討字音的文章亦有修訂更新。網誌某些前期資料有誤,書中亦有修正(人力所限,原文容後改正,資料以書本為準)。惟我資質平庸,本書沙石,自不能免;又解構正讀部份,問題複雜,剪裁是否適當,亦令我戰戰兢兢。筆者不揣淺陋,以此拙作就教方家,尚祈各方先進不吝教正為盼。

全書現可於 http://www.savepropercantonese.com/ 下載,以 PDF 檔案形式發佈,未來視情況或會補上線上閱讀功能。

2011/8/1: 增加線上閱讀功能。留意網頁不支援 Microsoft Internet Explorer 6, 7, 8。這些IE版本的使用者可升級至 Internet Explorer 9,或使用其他瀏覽器,如 Google ChromeMozilla FirefoxOperaApple Safari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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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音與妖音變種

「妖」字在古時可用以指稱反常怪異的事物或現象。何文匯博士提出的「正讀」,令一些違背生活語言經驗以至大部份字典收載的讀音都可以成為「正」;這類反常怪異的讀音,應可稱為「妖音」--反常而怪異的讀音。

「妖音」異於常態,而且迷惑人心,害人不淺。構、購讀[究],即為一例。

本來,不送氣的字讀成送氣,並不出奇。例如陰平聲有昆、稽、給、級、規、俱、拘、襟、畸、蝙等字,陰去聲又有遍、豹、冀、騎、溉、概等字,都是本來不送氣,現在讀成送氣。所以,「溝」由[kɐu¹]變讀[kʰɐu¹]、購和構由[kɐu³究]變讀[kʰɐu³扣],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不過近年「正音正讀」風席捲香江,「正音」不見成效,「正讀」足跡處處。傳媒樂於奉迎,雖硬將構、購復古讀[究],卻未敢將「溝」字復正,亦未敢將昆讀[軍]、給讀[急]、規讀[龜]、拘讀[居]、遍讀[變]、豹讀[爆],難以服眾。只有不知底蘊者,被名號誤導,連連稱善,以為美事。

惟「妖音」既反常怪異,貿然起用,徒添煩亂。

2008年,有線新聞主播將「結構」讀成結[究](52秒),卻將「折扣」也讀成折[究](12秒)。「構」字大部份字典有收[扣]音,新聞主播不能讀;「扣」明明應讀送氣音,查勻所有字典,均無不送氣讀法。只能推測,新聞主播與大眾一樣,「構」一向讀送氣[扣]音。新聞報道,逼用「妖音」,蠱惑人心,導致主播一時迷亂,誤將「折扣」變「折究」。「扣」讀[究],即為妖音變種。

妖音獲各台新聞主管垂青,憑藉「正讀」之名,穿上華麗外衣,廣佈社會。受此妖音所惑者,豈止有線。2010年,有無綫記者不察,重蹈覆轍,「折扣」又變「折究」:

近年,無綫電視配音部門,重用妖音。雖謂時裝節目,略見放寬,不過「構、購」二字,仍未恢復讀[扣];宣傳片段,更是寸步不讓。加上報幕羅山,構、購二字,本來讀[扣],今亦改讀[究],透過大氣電波,散播妖音,圖扭轉乾坤,改造風氣;要無綫從善如流,恐妙想天開。惜妖邪之物,不會安份守己,只會四出作惡,連累無辜。於是2011年無綫宣傳片,再現另一「妖音變種」:

拼湊之湊,一直只有一音,讀[臭]。無綫宣傳片不准構字送氣,「構造」變讀[究]造,見怪不怪;豈料旁白一個不慎,連「湊」亦「不送氣化」讀成[咒],世上妖音變種,又添一員。

何文匯博士誡曰:勿以廣播員為師。其說甚是。不過上述悲劇,不也是遵從何博士教誨太過之故?世事何其諷刺。

傳奇讀音爭議

拙著《解‧救‧正讀》「傳奇」一文以本文為基礎寫成,請以書中內容為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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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星伊莉沙伯泰萊逝世,坊間形容她是「傳奇」女星。「傳奇」二字,落到無綫手上,自然讀成[全]奇。

筆者自奧運開始,留意電視台將「傳奇」讀成[全]奇的情況,發現基本上無論是新聞部還是綜藝科,無論是配音片、宣傳片、紀錄片,人人都恪守「傳奇讀全奇」的金科玉律,企圖透過人海攻勢,以「何文匯認為是正確的讀音」,取代我們的日用讀音。

而這個「日用讀音」,即[瑑]奇,不是被指是「錯讀」(如何文匯),就是被指為只屬於「約定俗成」的「習慣」,而沒有學理根據(如歐陽偉豪)。

我在2009年發表了兩篇文章,指出奇讀成[瑑]沒有錯。之後,筆者仍繼續關注此一讀音。剛上載的《傳奇讀音爭議》文章,可說是之前發表文章的彙整和補充。本文解釋了「傳奇」一詞的原始詞義,此後的發展的用法,佐以香港的現實情況,以及字典的收音,確定[瑑]奇一讀在有學理根據、有字典根據、有事實根據;並顯示一個音只要某些正讀學者「不高興」,將之誣為「錯讀」「俗讀」,便會獲電視電台瞓身支持,聯手撲滅[瑑]奇讀音的荒謬現象。

由於文章字數頗多(逾萬字),網誌排版不便,建議大家下載PDF檔原文並使用PDF閱覽器開啟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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桅杆

(本文使用國際音標IPA注音。如無法正常顯示,可下載PDF版本)

查字典很有用,如果「正讀」不是何文匯一人話事。當「正讀」變成一言堂,無論查甚麼字典,都是徒然。

2011年1月29日,無綫電視高清翡翠台播放《加勒比海盜:魔盜王終極之戰》電影,主聲道是粵語配音。電影中,配音員將「桅杆」讀成[ŋɐi⁴危]杆。這才令我發現另一個「何文匯霸權正讀」。

自幼所學所聽,桅杆的桅,只會讀[wɐi⁴圍]。小時候聽區瑞強《漁火閃閃》,有一句「巨浪翻起比船桅高」,印象尤深。之所以記得清楚,是因為當時不識「桅」字,而歌曲在《閃電傳真機》播放,所配字幕,乃係手寫,且刻意寫得像小孩子字體般東歪西倒(可能真係小孩手筆亦不可知)。記得字幕的那個「桅」字,「木」、「危」分得頗開,「木」字又像個「不」字,驟眼看來還以為是「巨浪翻起比船不危高」,看得我一頭霧水。後來看到亞視播放版本,用電腦字幕顯示歌詞,恍然大悟:原來是個「桅」字。

在《廣韻》,「桅」字「五灰切」,與「嵬」同讀。

白居易《長恨歌》有「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一句。這個「嵬」確是讀[危]沒錯。

讀[wɐi⁴圍]還是[ŋɐi⁴危],其實只是聲母不同。我們不妨就從反切看看中古漢語演變成粵音的情況。

先看韻母。反切下字「灰」屬於灰韻、蟹攝。灰韻字今天主要讀作[-ɵy]和[-ui]。不過蟹攝的字配上疑母,多讀成[-ɐi],如艾(五蓋切)、藝(魚祭切)、倪(五稽切)、詣(五計切)。於是,讀成[-ɐi],還可以算是符合反切規則。

問題就在聲母。反切上字「五」屬於疑母字,中古擬作[ŋ],亦係今粵音[ŋ-]聲母的來源。所以「嵬」讀成[ŋɐi⁴危],是符合反切變化規律。

但這是否代表「桅」讀成[wɐi⁴圍]就錯到離譜?我深表懷疑。

因為這個「五灰切」的「灰」韻屬於合口韻。所謂合口韻就是韻頭有[u]介音。王力將「灰」韻擬作[uɒi],如此一來,「五灰切」的中古擬音便是[ŋuɒi]。粵語沒有介音,所以像這些包含介音的韻變成今粵音時,可以是韻頭(介音,本例為u)消失、可以是韻腹(本例為ɒ)消失,又或者二者併合變成另一個無介音韻([u]介音在[k]/[kʰ]聲母之後則會保留圓唇,今撥歸聲母,即[kʷ]/[kʷʰ],例如國、廓、瓜、誇即是)。

而「疑」母字還有一個情況,就是聲母丟失。這主要發生在有[i]介音的字。例如「凝」字,魚陵切,魚是疑母字,應作[ŋ];陵是蒸韻開口字,有[i]介音。今天的聲母卻不是[ŋ]而是[j],原因就是[ŋ]聲母失落、介音[i]補上成為聲母,變成[jɪŋ⁴型]。現時很多[j]聲母的字,都來自疑母(「疑」這個字亦係[j]聲母)。

所以,「桅」讀成[wɐi⁴圍],其實亦係來自「五灰切」。只是變化軌跡與「嵬」不同,由於聲母[ŋ]失落、[u]介音補上成為聲母,便得出[wɐi⁴圍]音。

疑母字中有一個相似例子,就是「玩」字,五換切,今讀[wun⁶換],正是丟失[ŋ]的結果。

有人或會認為,既然同樣是「五灰切」,讀音理應相同。但我們可以看看:「街市」的「市」今讀[si⁵],「有恃無恐」的「恃」今讀[tsʰi⁵]。在《廣韻》,二字卻均在「時止切」條下。若沒有附加規則,「時止切」可以直接切出「市」音,但基於聲母互換現象,「恃」的今音其實亦符合反切。如果反切相同讀音便得相同,我們難道要將「街市」讀成「街恃」,或者將「有恃無恐」讀成「有市無恐」?

那麼,桅杆讀成[wɐi⁴圍]杆,到底是怎樣天地不容,令何文匯這位粵音正讀權威,堅拒承認?

另有人認為「桅」讀成[圍],是受普通話影響。依我愚見,這個讀音並不像是因為北方話影響而改讀。事關粵人在南方,亦有不少水上人家,「桅」字的讀音,居然會由北方「傳入」又或受其「影響」,聽來不大合理。反而我比較相信「桅」不讀「危」是因避諱使然。

社會中不乏「禁忌語」。粗口「一門五傑」,自是說不得,「溝」字,本讀[kɐu¹],今改讀[kʰɐu¹],正是避諱。但禁忌語不限於粗話俗語。「通勝」是因為「通書」的「書」與「輸」同音諱改,大家應該不會陌生。還有「舌」與「蝕」同讀,改稱「脷」;「肝」與「乾」同讀,改稱「膶」。「筷子」一詞,有說是因為古稱的「箸」與「住」音同,出海的人當然想一帆風順而不想「停住」,故將「箸」改稱「快」,後另造新字「筷」。

由此考慮,揚帆出海,將「桅」讀成[ŋɐi⁴危],不吉利之至。於是這個字便改為讀[wɐi⁴圍],以趨吉避凶。這雖然未必符合「五灰切」的正常演變,卻仍在可能的演變範圍以內。

當然,現代社會「百無禁忌」。但一些說法或讀音,既已約定俗成,就不必妄改。更何況,我開設的網誌專講無綫配音組讀音,以我所知,他們也有他們的禁忌:以兒童為對象的卡通片要盡量不提「死」或「殺」字,改用例如「打低」、「消滅」之類。記得有節目訪問配音員,他們就指出他們不能講例如「我細佬被佢『殺』咗」,只能講「我細佬被佢『消滅』咗」。

再講,當一個字音轉變已成事實,就算真的是受北方音影響,也不能單憑這個原因,便認為必須「還原」。否則,「賺」字佇陷切,理應讀[tsam⁶暫],今卻讀[tsan⁶綻];「凡」字符咸切,理應讀[fam⁴],今卻讀[fan⁴煩]。這些讀音,擺明是受了沒有合口[m]韻的北方音影響而改變。難道這些字又應該依反切「改正」?何況賺、凡的讀音如此一變,便與反切不符,罪加一等,更加應該「改正」,不是嗎?

我指這個字音轉變已成事實,不是信口開河。看看字典收音便知:

書名 年份 ŋɐi⁴危 wɐi⁴圍
1 道漢字音粵語音典 1939
2 國粵注音部身字典 1967
3 粵語同音字典 1974
4 兩用中文字典 1977
5 李氏中文字典 1980
6 中華新字典 1982
7 中文多用字典 1984
8 廣州音字典 1985
9 新雅中文字典 1985
10 粵語查音識字字典 1985
11 國音粵音新編中文字典 1987
12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 1988
13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 1988
14 商務新詞典 1989
15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1992
16 中華新詞典 1993
17 國音粵音索音字彙 1995
18 小樹苗學生辭典 1996
19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 1996
20 中文新字典 2000
21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 2001
22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 2003
23 中華高級新詞典 2004
24 廣州話正音字典 2004
25 新時代中文字典 2004
26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 (第二版) 2005
27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2006
總計 0 27

除了上述字典,我們還可以參考以下資料:

  • 1937年王頌棠《中華新字典》「桅」標音[圍]。
  • 1864年《英華分韻撮要》,「桅」標音[圍](P.655)。
  • 1855年《初學粵音切要》,「桅」標音[圍](P.5)。
  • 1838年重鐫之《分韻撮要》,「桅」收在「圍」音條下。
  • 1933年孔仲南著《廣東俗語考》卷十五「釋器具下」篇,「桅」字條下釋曰:「桅音維。船上竿木所以挂帆者曰桅。」

「桅」字應該怎麼讀,事實擺在眼前。用反切切出的[危]音,只能算是一個「紙上讀音」,卻不適合在現實社會使用。不過,我們現在有何文匯,又有「粵語正音推廣協會」。未來「桅」會否變成一字二讀,孰難預料。畢竟我們無法避免有學者教授又在那些「正音正字」節目中,說「桅」字「有啲人讀錯成圍」,桅杆不是「圍住條杆」,所以不應讀成[圍]杆之類。

照抄何文匯字彙書的那本《商務新詞典(全新版)》,初版時即將「桅」標做[危]這個奇怪「正讀」(網上批評這部字典的文件則毫不客氣指這個「正讀」是「錯讀」)。再版時,詞典編者將讀音修正,改標[圍]音。既如此,無綫電視配音組何苦「人棄我取」?

難道何文匯真是有特權?何文匯真是大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