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觀眾還是「在上位者」?談無綫消滅「傳奇」正音

(本文為《主場新聞》投稿

早前,廣管局裁定無綫電視濫用優勢、從事反競爭行為,當中包括在禁止其合約藝人亮相其他傳媒時使用廣東話。雖然無綫堅稱絕無其事,這事倒令筆者聯想到,即使無綫藝員在旗下電視頻道用廣東話暢所欲言,實際上卻沒有想像中那麼自由。

這是因為無綫近年有一「整古做怪」之舉,就是改變一些常用單字的讀音,令該台的粵語面貌,相比香港市民大眾日常的讀音,可謂別樹一幟。

觀眾近期最容易發現的「改音」例子,應是該台對「傳奇」一詞的改讀。這個詞,說粵語的香港人多將「傳」字讀如「傳記」之「傳」(即[zyun6瑑])。無綫則刻意改變此詞習讀,規定必須讀成「傳聞」之「傳」(即[cyun4全])。於是,「傳奇」便由「瑑奇」變成「全奇」。這個「全奇」應是現時新聞部、配音組(涵蓋所有配音節目,例如劇集、紀錄片、動畫等)的規定讀音。該台製作的宣傳片,亦只會出現「全奇」一讀。

下面是三年來筆者親眼看過並紀錄在案的「全奇」例子。我不可能廿四小時在電視機前搜集資料,這些事例,肯定只屬冰山一角:

  • 2010年5月,《蒲松齡》宣傳片旁白:「萬世文學家『全奇』一生」。
  • 2010年6月,香港電台節目《功夫傳奇》名稱(宣傳片由無綫製作)讀成「功夫『全』奇」。
  • 2010年12月,《南太平洋》配音紀錄片旁白:「呢個係南太平洋碩果僅存嘅活『全奇』」。
  • 2010年12月《龍騰天下》宣傳片:「李小龍『全奇』再現」。
  • 2011年3月,無綫新聞以「『全奇』女影星」形容伊莉莎伯泰萊。
  • 2011年5月明珠台配音電影《穿PRADA的惡魔》對白:「你唔知呢度孕育咗幾多『全奇』」。
  • 2011年11月,《錦繡傳奇之愛拼才會贏廣告雜誌》節目名稱讀成「錦繡『全奇』」。
  • 2012年7月1日,無綫新聞報道回歸煙花:「今年嘅主題係璀璨『全奇』再創輝煌」。
  • 2012年10月,台慶宣傳片旁白:「無雙嘅『全奇』」。
  • 2013年2月,《順峰順水》宣傳片:「古廟『全奇』,興盛玄機」。
  • 2013年3月,《賭城大亨之新哥傳奇》節目宣告將電影名稱讀成「新哥『全奇』」。
  • 2013年7月,《龍爭虎鬥》宣傳片如此形容李小龍:「逝世四十週年,無減『全奇』色彩」。
  • 2013年9月,《巨輪》宣傳片旁白:「穿梭港澳兩地,交織時代『全奇』」。

而在七月左右,「全奇」魔掌更延伸到藝員科:該台先藉《星夢傳奇》這個節目名稱,不單使宣傳片「全奇滿天飛」,更令主持人崔建邦、鄭裕玲以至參賽者都滿口「全奇」(崔、鄭二人大概只有一集「誤用」了民間讀音「瑑奇」,其後已「改正」)。而最新的例子是,他們藉46周年台慶口號,甚麼「TVB創造46年『全奇』」、「創造收視『全奇』」,將「全奇」一讀不斷推廣開去,令整個電視台變成「全奇大觀園」,以大台覆蓋面廣的絕對優勢,洗腦式逼電視觀眾適應、接受甚至不自覺間改用這個無綫「欽定讀音」。

無綫不斷以「傳奇」入稿而讀「全奇」,這些宣傳片不斷地重播,電視台現在可說是持續地對觀眾進行「全奇洗腦」。其頻率之繁,猶勝MAY姐落雞汁,而這種「植入式讀音宣傳」,比那些植入式的紙巾、電話、維他命水廣告,幅度更大,層面更廣,亦更刻意、更着跡。

這種刻意營造的「冚台全奇」局面,很容易令人覺得:他們現在的「全奇」才是正確讀音,至於香港市民使用了幾十年的「瑑奇」,則係一個錯誤、又或者「冇咁啱」的讀音。試想想:如果「瑑奇」本身沒有錯,電視台何須如此費心機去消滅之?何須如此頻繁宣傳,彷彿是想用最短時間,務要令觀眾知道「傳奇」是要讀「全奇」?

但實情卻不是這樣。這五、六年來,無綫做了不少我會形容為「盲改音」的行為,而筆者研究這類「盲改音」行為多年的結論是,他們「盲改」的讀音,雖然符合一些不時在傳媒亮相宣傳「正音」的學者的意願,卻大多沒有「非改不可」的充份理據。今趟的「傳奇」讀「全奇」亦不例外。

無綫正傾盡全力消滅「瑑奇」一讀,長期講慣這個讀音的人,尤其學生、教師,可能真會懷疑自己一直講的「瑑奇」是一個錯讀。在此,筆者先將「傳奇」讀「瑑奇」的根據,舉述如下。

傳奇讀「瑑奇」的根據

一、詞義上的根據

在詞義上,「傳」讀成「全」,有流傳之義。「傳奇」讀「全奇」,可解做「流傳下來的奇人奇事」。不過,「傳」讀成「瑑」,有「立傳」之義,作動詞用,意思是「寫下來」,即「紀錄」。所以,「傳奇」讀「瑑奇」,可解作「寫下來的奇人奇事」,此說亦符合古代「傳奇」文體的面貌(見第二點)。在古代文言不難發現作動詞用而解作「紀錄」的「傳」字。亦即「傳奇」讀「瑑奇」,在構詞上是合理的、是解得通的。

二、古代學者的說法

現在我們形容人事奇特、「好似『傳』咁『奇』」的「傳奇」一詞,起源於唐代,最初只是書名/篇章名。後來詞義泛化,「傳奇」在唐宋時期變成同類文體體裁的統稱,在宋、元時期用途更廣,可用來指稱使用傳奇文章題材的雜劇、曲本。我們可以從研究這些古代文學的學者對「傳奇」一詞的理解,找到支持「傳奇」讀「瑑奇」的理由。

在清代,倪倬為《二奇緣傳奇》撰「小引」(引言):「傳奇,紀異之書也,無奇不傳,無傳不奇。」「紀」和「傳」、「異」和「奇」互訓,將「傳奇」解作「紀錄異事」的書,正是將「傳」讀「瑑」方合。若讀作「『全』奇,紀異之書」,這個作「傳聞、傳遞、流傳」解的「傳」就跟紀錄義沾不上邊。「無奇不傳」讀作「無奇不『全』」亦無法顯示「傳奇」的小說性質。

另外,清李漁《閒情偶記》:「古人呼劇本為『傳奇』者,因其事甚奇特,未經人見而傳之,是以得名,可見非奇不傳。」既然傳奇是一種「劇本」,未經人見而「傳」之的「傳」自然是取有「紀錄」義的去聲「瑑」音。否則讀成「未經人見而『全』之」,因為還未有人「見」過而「口耳相傳、流傳」之,何足云「劇本」?

三、今日學者的說法

當今學者方面,研究古代文學的李劍國教授在其著作《唐五代志怪傳奇敘錄》中支持「瑑奇」一讀:「本來傳奇與志怪同義。傳者記也,奇者怪也。(傳應當讀作傳記之傳,這裏是名詞用如動詞,並不是傳示之義)」。李教授在書中不諱言,雖然清人梁紹壬《兩般秋雨庵隨筆》卷一確指「《傳奇》者裴鉶著小說,多奇異可以傳(筆者按:音『全』)示,故號《傳奇》」,但他認為「其說非是」,並補充:「傳記之傳固亦有傳示義,《史通.六家》云:『傳者,轉也。轉受經旨,以授後人。或曰傳者傳也,所以傳示來世。』記載(傳)以傳世,二義相關。原其初義,則記載之謂,傳與志、錄、記一義也。」

石麟《傳奇小說通論》講解唐宋傳奇體裁,指出「傳奇」文章受「傳記」影響甚深,由於「雜傳對傳奇的影響是巨大的,甚至有人認為傳奇的『傳』應讀為“zhuàn”(筆者按:去聲,同粵音『zyun6瑑』)而不是“chuán”(筆者按:平聲,同粵音『cyun4全』),傳奇乃是奇傳之意,是為奇人異事記錄立傳」。按普通話「傳奇」慣讀平聲「全奇」,作者是有此補。

筆者還找到2002年10月《龍巖師專學報》有一篇學術論文,名為「唐之『傳奇』正音及其他」。作者賴曉東從多個角度分析「傳奇」一詞的讀音,指出雖然「全奇」、「瑑奇」(原文用普通話漢語拼音)都符合構詞原理,但基於若干理由,「瑑奇」方為正確讀音。他的其中一個持論是:古人在用「傳奇」統稱該類文體時,曾經使用「雜傳」、「傳記」、「雜傳記」等詞,而這些詞中的「傳」都讀作「瑑」。所以不大可能最後用「傳奇」做統稱時,「傳」這個公用字反而會變成第二個讀音。

順帶一提,香港中文大學的歐陽偉豪博士曾經在2009年12月的《明報》「同你講正音」專欄,聲稱要拆解「傳奇」一詞的意思,以決定「全奇」、「瑑奇」何者為正。他說,「傳奇」的意思是「流傳下來的奇人奇事」,所以讀作「全奇」,而這個讀音可以「透過辭書、透過考證」得出,「瑑奇」則純粹是大多數人的慣用讀法。其實,從「傳奇」的構詞原理推敲讀音,賴曉東的論文早有為之。他根據《漢語大詞典》「傳」字二義,指出「傳奇」讀「全奇」意為「宣揚,傳播某人之奇事」,而讀「瑑奇」則是「為某人之奇事作傳」或「記載某人的奇事」,兩者都符合構詞原理。但他補充:「事實上,沒有一本詞典上將傳奇闡釋為『宣揚、傳播某人之奇事』之意,《現代漢語詞典》中的解釋也只是對現代語言約定俗成的承認,沒有多少文學史根據。」這其實即否定了歐陽博士指「傳奇」一詞「透過辭書、透過考證」是解作「流傳下來的奇人奇事」的說法。

四、宿儒讀音

勞崇勳《穗音破音(圈聲)識字軌範》(1971年出版)對「傳」讀去聲的釋義:「【傳】逐院切,音瑑,破去聲,十七霰(音線)韻。……小說體裁也,桃花扇傳奇。」

五、字詞典

近代字詞典亦不乏將「傳奇」注讀「瑑奇」者,筆者查得此讀早見於1967年馮思禹的《部身字典》。字典編纂需時,一個在紙本上也有近五十年歷史的讀音,在民間到底經歷過多少年的口耳相傳?我認為最少可以補上二、三十年的空白。較新近的,可數闕道隆、李裕康《朗文中文基礎詞典(袖珍本)》(1993)、莊澤義《香港中學生中文詞典》(1994)、布裕民《牛津中文初階詞典》(1998)都將「傳奇」粵讀標為「瑑奇」。

還有,香港教育局課程發展處中國語文教育組在2001年出版的《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傳奇」一詞的粵語注音亦特別標讀「瑑奇」。

六、約定俗成

雖然筆者無法做大型的讀音調查(更何況經電視台如此大規模的「人為規劃」,調查結果亦未必能反映本來的讀音面貌),不過綜合筆者接觸過的學者說法,「瑑奇」確是民間大多數人的讀音。其實歐陽偉豪博士即使在前段提及的專欄中認為「瑑奇」沒有辭書、考證為憑,仍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大多數人使用的讀音。我們也可以從昔日粵語流行曲印證這個情況。筆者翻查過數十首七十年代至今的粵語流行曲,絕大多數歌曲的作詞人都將「傳奇」填入「瑑奇」這個「前高後低」的曲調中。這些使用「瑑奇」讀音的詞人包括(筆劃序):簡寧、鄭國江、蔣志光、潘源良、潘偉源、劉德華、劉卓輝、甄健強、黃霑、黃凱芹、黃偉文、陳頌紅、陳詠謙、陳啟泰、陳少琪、梁煒康、梁芷珊、張美賢、林敏聰、林振強、林若寧、林夕、周耀輝、周禮茂、阮世生、李敏、李克勤、余紹祺、向雪懷、古倩敏、卡龍(葉漢良)。

無綫的回應

先補充一點:有些人會以為「約定俗成」不能作為決定一個讀音是否正確的學術原則,這純屬誤解。其實對讀音問題,很多語言學者都贊成約定俗成。而且,像本文主角「傳奇」的情況,「約定俗成」並非與其他決定「何謂正音」的原則(例如詞義、學理、字詞典等)相左而要作出「跟一個有根據嘅讀音定係跟一個約定俗成嘅讀音」的取捨。現在不是「多數人讀『瑑奇』但學理上讀『全奇』先啱」,而是多數香港人讀「瑑奇」之餘,還有不少文獻支持這個讀法。

所以,無綫現在「冚台全奇」,絕非「全奇」是正音而「瑑奇」是錯讀使然,純粹是他們決策上想要消滅一個有群眾基礎、有歷史淵源、有字詞典收錄、有學者承認甚至認為這個讀音才算正確的讀音。問題是他們為甚麼要這樣做。

文化攸關,茲事體大,筆者於是去信無綫,詳列上述「瑑奇」讀音的根據,並詢問:

「我期望貴台能交代將『傳奇』改讀『全奇』的理據、貴台是否已掌握確鑿證據,證明我在本文所舉的各種文獻證據全盤錯誤,因此有信心廢『瑑奇』而擁『全奇』。」

然後,無綫電視在回覆中,否定了筆者提供所有文獻證據,理由是:鄧昭祺博士、何文匯博士、歐陽偉豪博士都贊成讀「全奇」。

這令我感到非常詫異。原來在電視台眼中,有三位學者同意「傳奇」應該讀「全奇」,他們就有信心對筆者所列舉的、由多位學者、多本字典找到的種種證據,全盤否定、不屑一顧,然後心安理得地繼續利用其傳媒優勢,向觀眾不斷灌輸「全奇」一讀。

不論這些學者的說法孰是孰非,我認為在「傳奇」一詞讀音的問題上,凸顯了到底現在這家電視台是如何看待香港人的粵語文化。綜合筆者所舉述的「瑑奇」讀音根據,以及無綫指有三名學者支持「全奇」一讀的現實,我們可以將兩個讀音的情況歸納如下表:

「全奇」 「瑑奇」
古籍根據
學者支持
字詞典收錄 有?*
民間長期習用
無綫電視現時使用

*留意當字典標讀「全奇」時,我們未必能分辨這到底是字典編者真的認為此詞在粵音應讀「全奇」,還是(一)字典是以普通話讀音為基礎編成,由於普通話讀「全奇」,所以標注粵音時不另標讀音,或(二)字典編者根本不諳粵語,不知道這個詞在粵語與普通話讀音不同。

上表可見,「瑑奇」讀音在學理上比諸「全奇」,毫不「輸蝕」。而日常生活中,這個讀音在香港並無甚麼爭議:大多數人都讀「瑑奇」,而不是「全奇」。不過,既然現在無綫說「全奇」有學者支持,我們姑且當「傳奇」一詞的讀音「有爭議」好了。那麼,身為傳媒,面對「有爭議」的讀音,可以擔當甚麼角色呢?無綫現在所擔當的角色,又是否合乎傳媒公器的身份呢?

何必偏偏滅正音

傳媒最簡單的做法是跟這些學術爭論保持距離,不做任何干預。「正音」不是是非問題,而是學術問題──這涉及不同學者對「正音」的理解、立場,以至個人意見。既是學術問題,一些說法、意見,都可能在日後遭否定。普通話大多數人將「傳奇」讀「全奇」,賴曉東不認同,於是撰文在學術期刊發表意見。操粵語的香港人剛好相反,讀賴氏認為正確的「瑑奇」。學者要是不同意,同樣可以在學術期刊撰文表達立場。電視台根本沒責任,也不應該利用傳媒優勢協助其中一方製造「讀音現實」。

又或者,既然有學者認為「傳奇」應讀「全奇」,而不是大眾習慣的「瑑奇」,傳媒可以以此為契機,在資訊性節目(例如無綫有《東張西望》,《學是學非》)介紹一下「傳奇」的讀音爭議,列出種種根據──例如某某字典如是說、某某教授如是說,將正反論點中立、持平地列出,讓觀眾定斷。甚至我認為這涉及的整個「正音」範疇,足以成為一個新聞專題。這種做法,將有助教育公眾、提高觀眾知識水平,自是功德無量。

但事實卻完全相反。無綫偏偏選擇了一條最「進取」的路線,就是一得知有教授認為「傳奇」應該讀「全奇」後,不問因由,立即歸邊,將傳媒公器變成宣傳個別學者的主張、立場的工具,利用其在香港的絕對優勢,發動宣傳機器,多角度禁絕「瑑奇」讀音,造成「冚台全奇」的荒誕局面,擺明與普羅大眾對着幹而在所不惜。這種做法,徒令社會一個相對穩定的詞素變得混亂起來,減低語言傳遞訊息的效率,令溝通的成本增加,而觀眾的知識水平和語言水平不會獲得絲毫提高──一來現在沒有充份證據肯定民間日用的「瑑奇」是錯誤讀音,所以這不是一個「由錯變啱」的舉動,二來要是觀眾跟隨改讀,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簡言之,這種「改音」行動,對社會大眾而言,只有害處,而沒有任何好處。如果此舉成功,他們真的用傳媒威能殺掉一個白紙黑字已經有約五十年歷史的讀音,得益者就只有個別想「瑑奇」讀音在社會消失的學者,和可以宣揚這是與學者合作「成功令社會改正錯讀」成果的電視台。

此事令我無法不懷疑:無綫還是不是一間以服務社會大眾為目的的電視台。如果大眾真的有「錯」,電視台不因循大眾的「錯」,撥亂反正,是要動用全台之力,將錯讀殲滅,那還可能說得過去。但「傳奇」一詞,大眾讀「瑑奇」顯然不算錯。問題只是有些「居上位者」不同意大眾的讀法、不同意古今學者的說法、不同意特意將「傳奇」粵音標讀「瑑奇」的字詞典的看法。從這個讀音我卻看到,當「大眾」與「居上位者」的立場有分歧時,無綫就會果斷地、毫不猶豫地站到大眾的對立面,向一般市民宣戰。因此,只要有若干與無綫關係不錯的學者說要「全奇」,他們便可以立即無視數十年來香港市民的實際讀音,無視其他學者的意見,無視字詞典的收載,毅然消滅一個屬於多數香港市民的事實上的正確讀音。

他們自知有權、有勢、有收視,明知這種「冚台『全奇』」會影響市民大眾,而執意為之。他們這樣做,當然是希望對社會造成影響,改變現在某些「居上位者」不樂見的「大多數人讀『瑑奇』」的局面,由上而下地、偷偷地將屬於我們的文化抹走、剔除,換成屬於他們、由他們賦予的一套。無綫在「傳奇」讀音問題上,顯示出他們絕對願意配合「居上位者」對觀眾施行「慢性、軟性洗腦」。

更令人心寒的是,他們可以一邊消滅我們的文化,一邊以文化捍衛者自居。無綫電視報幕員羅山近年成為「全奇」讀音的忠實支持者,並以「擇善固執」、「捍衛正音」一類說辭,往自己臉上貼金:他在數年前樹仁大學講座派發講義,宣揚「正音」,認為「千萬不可用『習非成是』或者『個個人都係咁讀』的自欺欺人理由作為掩飾的藉口,這做法絕對是不負責任,甚至是摧毁既有的語文文化的自私表現」,指「雖然以一人之棉力幾乎肯定未必能使大多數人警醒或者認同,但榮焜(按:羅山本名羅榮焜)仍堅持與固執地希望能引起人們續(按:應為「逐」)漸重視和接受以至改正」。之後他就叫人「傳奇」必須讀「全奇」而不能讀「瑑奇」。一邊在摧毁既有的語文文化,一邊叫人不要摧毁既有的語文文化,令人嘆為觀止。

由於廣管局/通訊局不會處理傳媒的粵語讀音問題,電視台可因利乘便,替個別學者宣傳這種「一元」的文化價值觀,而不須負責。莫講很多人察覺不到問題所在,就算察覺得到,都無能為力,因為他們要一意孤行,沒有人能阻止。見微知著,如此借學者之名,肆無忌憚地消滅讀音,其實也是向各位示威:他們可以將這種做法,用在任何一種價值觀的宣傳上。

我當然知道我們還有一家免費電視台,叫做亞視。而亞視我曾聽過一兩個「全奇」聲帶,但大體來說,好像仍是讀「瑑奇」的多。不過我不敢肯定。而且老實說,即使亞視真的全台「瑑奇」,跟無綫打對台,影響力如何,大家心照。

但話又得分兩頭。要是觀眾對語言問題有起碼的認識,傳媒這種利用自身優勢試圖改變群眾習用讀音,協助一些學者製造既定現實的伎倆,相信難以得逞。不幸的是,大眾對於語言文字的正與不正,偏偏又多倚賴傳媒,很多人只會對電視電台中一些人提出的所謂「正音」照單全收,而不會深究這些「正音」是甚麼回事。大概電視台也「睇死」觀眾對這個問題不甚了了,所以才敢如此明目張膽地逐步消滅我們的語言文化。

我只能重複一位語言學者對這類「傳媒盲正音」現象的評語,向大眾呼籲:公眾絕不應將傳媒視為合適的語言規劃的代理人(按「正音」算是語言規劃的一種)。

結語

「傳奇」讀「瑑奇」,是數十年來香港大多數人的讀音,合乎構詞原理,更有古今多位學者、多本字詞典支持,今日居然被無綫摒諸門外。

無綫硬要全台「傳奇」改讀「全奇」,根本只是「有強權、冇公理」,令「瑑奇」死得不明不白。我不知大家怎麼看,但我就一千萬個不服。

但不服又如何?電視台根本不會理你。他們如此見縫插針對宣揚「全奇」一讀,筆者難以期望他們「冚台全奇」的做法會有任何改變,下月台慶月,恐怕又是一個「全奇嘉年華」。只求本文能對學生、教師、以至大眾有一提醒作用。近日,適逢免費電視牌照風波,很多人都藉此抒發他們對現時的電視行業龍頭的種種不滿。而對我來說,正是從無綫近年的「盲改音」,刻意選擇一個遠離大眾的讀音,為個別學者的個人意見製造讀音現實,令我切切實實地感受到,這家香港人由細睇到大的電視台,已經離我們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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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關於 “服務觀眾還是「在上位者」?談無綫消滅「傳奇」正音” 的評論

  1. Peter3

    水滸傳,傳記, 傳奇, 傳奇錄, 民間傳奇。。。。幾十年來,全社會(電臺,電視臺,學校,日常會話)都將“傳”讀“瑑“。

    世風日下,現豺狼當道,自有蒼蠅間黑白。做成語音混亂,不得傳(音全)承。 其心可毒。

  2. Peter3

    重有。。。近代豪俠傳。。。白髪魔女傳。

    廣東話有兩音 cyun4 , zyun6 。
    就連普通話都有 兩音 chuán ,zhuàn。

  3. 香江白丁

    此事令在下聯想到,老毛當年為要向文化界學者及知識份子樹立權威,指使其爪牙郭X若,硬稱《蘭亭序》"是後人杜撰而非王羲之原作,其目的是要學者如啟功等向權威低頭。更大的野心目的就是要行獨裁統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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