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DSE讀音試新聞有感(一)--試論「獷」字讀音

中學文憑試開考,坊間再度刮起「正音」風暴。有線電視報道,考評局從不公開朗讀試的正音標準,學生無所適從,使用普及流通的日常讀音,可能會遭扣分。

(連結:http://cablenews.i-cable.com/webapps/news_video/index.php?news_id=403865

筆者早就指出,考評局(及前考試局)所考,並非何文匯式「正讀」。我看過數年前朗讀試的評分標準發現,一來當局不會考核一些耳熟能詳的「何氏正讀」(例如時間要讀「時奸」),二來即使考核的是何氏特別提到的「正音」,他們亦會接受字典有收的讀音(例如「簷」字讀[蟬])。我擔心的反而是,考試當局雖無獨尊何氏之意,但基於香港社會大眾對於正讀問題認識極為貧乏、對正讀問題不求甚解只懂人云亦云,加上有些老師對此問題同樣一嚿雲的情況下,會造成學生獨尊何氏的既定事實。將試場變成「何文匯音讀」大觀園也還算了,最壞的是習得一家之說後,卻當成真理,扮演正音大使、發音知識份子,將這些所謂「正讀」帶到日常社會,以為廣傳正道,實則只係製造混亂。前文提到無綫電視的古明華走出配音組還將「嬪」字讀[貧],正是一個極佳的反面教材。

當然,撇除這點不談,遇到一些極端例子(例如只有部份字典接受但卻通用的讀音),不免會有爭議,而考評局不公開其參考讀音來源,就令人如墮五里霧中,不知所措。

新聞片段中,何文匯說「坡」要讀[po1]這個連考試局也早於2008年已經拿出來商榷的讀音,以至僭要讀[佔]這個「本本字典都錯獨他對」的「正音」,都是 old news is so exciting 矣。 倒是「獷」的讀音,和「滑」字之於「滑稽」的讀音,剛好手頭上有些資料,可以一談。本文先談「獷」字。

首先,「粗獷」的「獷」字,如果你問我,我也會讀[kwong3曠]音。殊不知考評局只接受[gwong2廣]音。

誠然,很多字典都標讀[廣],而這個讀音符合《廣韻》的「居往切」。問題是,讀成[曠],是否就真的沒有道理呢?

第一,先講字典辭書,接受此字讀[曠]的有三本。一本是 1936 年,王頌棠《中華新字典》;一本是 1939 年,陳瑞祺的《道漢字音》;另一本是中華書局出版的《中華高級新詞典》(2004)。《道漢字音》雖然舊,卻收錄了很多現在一些學者聲稱的所謂「錯音」,可見這些「錯讀」其實已有不短的歷史。何況1936年《中華新字典》,收音傾向保守,卻已經標讀 [kwong3]。評核當局或可辯稱,此兩本字典太舊,亦不通行。但《中華高級新詞典》卻是坊間隨處可見,各大書店有售。則當局掛一漏萬,查漏了這本字典,而有考生根據這本字典讀了[曠]音被扣分,就似乎有點無辜了(當然,實際情況應該是,《中華高級新詞典》編者留意到讀礦音者眾而收入此音)。

第二,就是從反切看音變。《廣韻》「獷」字有「居往」、「古猛」二切。「居往切」收在上聲三十六養韻,「古猛切」則見於上聲三十八梗韻。根據反切,「居往切」可以切出[gwong2廣]音,而「古猛切」則可以切出[gwaang2]音。這個音極罕用,沒有同音字自不用說,同聲母、韻母的字,想來想去,只想到「逛[kwaang3]」字的口語讀音「去邊度[gwaang3]」。無論如何,我們姑且據《廣韻》為此字得出 [gwong2廣]、[gwaang2]二音。現在我們再看看這兩個讀音的釋義。

[gwong2廣]《廣韻》上聲三十六養韻「獷」:「獷平縣,在漁陽。」
[gwaang2]  《廣韻》上聲三十八梗韻「獷」:「犬也。」

我們用於「粗獷」的「獷」的意思,都不見於這兩個讀音。

而查《康熙字典》,讀「居往切」(gwong2廣)音的釋義,亦係「獷平,縣名,在漁陽。」至於讀「古猛切」(gwaang2)者,則有如下釋義:

《說文》犬獷獷不可附也。《廣韻》犬也。又《前漢·敘傳》獷獷亡秦。《註》師古曰:獷獷,麤惡之貌。《后漢祭彤傳》政移獷俗。《關尹子·五鑑篇》耕夫習牛則獷。

《說文》曰「犬獷獷不可附也」,清段玉裁注云「引伸爲凡麤惡皃之偁」,這裏「獷」的意思都與我們今日用的「粗獷」的「獷」音近同。而段玉裁和《康熙字典》均注讀「古猛切」,即[gwaang2]。

那麼,問題就來了:將「獷」字讀 [gwong2廣],套在「粗獷」之「獷」義上,如果根據古書(正讀要跟古書嘛),是不是有「張冠李戴」之嫌呢?如此「正讀」,又是否名不正、言不順呢?這是第一個問題。

有人可能以為,我這是為了反對 [gwong2廣] 音,而找一個聲韻調組合上比 [gwong2] 更加罕見的 [gwaang2] 音來加冕。這並不是我的意思。因為,「古猛切」這個讀音條下,除了「獷」字,還有一個我們都很熟悉的字,就是「礦」。「石礦場」、「礦物質」的「礦」,夠常用了吧?有沒有人讀石[gwaang2]場、[gwaang2]物質?我相信沒有,因為大家都讀石[kwong3曠]場、[kwong3曠]物質。好了,既然「礦」音變為 [kwong3曠],那麼,同一小韻下的「獷」字,基於「古猛切」生僻,而一併變成[kwong3曠],有何不可思議?而且,讀成[kwong3曠],從語音來源(古猛切[gwaang2]→[kwong3])和詞義上都可以找到關連,比那個本來解作「縣名,在漁陽」的 [gwong2] 音,應該更貼切吧?這是第二個問題。

我已經不記得我是從哪裏學到將「粗獷」讀[kwong3],但肯定不是從字典。而粗略翻查之下,卻發現字典上的注音,並不見得比群眾讀音,更有理據。那麼,我們假使真的一天人人都讀[廣]音,沒有人讀[曠]音,除了符合了一個疑是張冠李戴的反切,到底會得到甚麼益處呢?

【按:「古猛切」的「猛」字屬庚韻,本文為簡單起見逕以反切下字「猛」擬為長 a 音,若有識者要求至「正」,當可據「庚」韻擬為短 a 的 [gwang2] 音(轟轉讀上聲),惟此無關本文重點】

廣告

1 關於 “看DSE讀音試新聞有感(一)--試論「獷」字讀音” 的評論

  1. 名非名

    粵語口語中, (梗)字當解作植物的枝莖時, 發音成(gwaang2), 如”鄉下人食芥蘭淨係食菜梗, 菜葉用來餵豬”. 網上[粵語審音配詞字庫]有收錄此發音.

評論功能已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