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蚤 vs 跳蝨

「電腦節」名稱「侵權」風波鬧上法庭,本來無甚可觀,有趣在控辯陳詞變成《明報》所謂「正音教室」。

據《明報》所載,當時有律師陳詞,將「跳蚤市場」讀成「跳[早]市場」;任懿君法官卻認為應讀「跳[室]市場」。後任官順道批評某些「正讀™」人士,以《廣韻》規限粵音,例如將「時間」讀成「時[奸]」、「周刊」讀成「周[hon1]」,搞亂廣東話。

《明報》記者然後找來奉《廣韻》為圭臬,繼年前《粵讀》一書後,近期又出版《廣粵讀》一書的正讀™教主何文匯出來力撐律師無讀錯,因為「蚤」和「蝨」是兩個字云云。

任官引用資料其實有不盡正確之處,例如《廣韻》各卷分平上去入四聲,而非五聲;而「時間」讀「時[奸]」,則非因《廣韻》。不過記者說任官對「時間」、「周刊」等字的讀音「另有見解」,聽起來好像任官是力排眾議的異類,查實任官不滿的,才是「另有見解」的讀音。

至於「蚤」字讀[早],「跳蚤市場」卻讀「跳[室]市場」,一眾「正音」學者自然會說港人「讀錯音」。

筆者聽過一說,「蚤」會跳而「蝨」(一作虱)不會跳,粵人卻稱「蚤」為「會跳的蝨」,故有「跳蝨」之說。惟此說未可考,大家姑妄聽之好了。

不過《一字之差--英王寫別字》(容若著)一書第 93 頁中卻有類似講法:

容若孩提時,讀一篇古代傳記,讀成「蚤卒」一詞,問老師何解,師曰:狗虱死了!

「蚤」,一般指跳蚤,粵俗稱為狗虱。「卒」死也。逐個字照字面解,「蚤卒」確可以解為狗虱死了。

…其實,這是他開學生玩笑。能教古文,豈有連「蚤卒」也不懂乎?

「蚤」是「早」的借字,「蚤卒」即「早卒」,指那個人早已死了,與虱無關。這也是同音通假一例。

容若先生憶述孩提時代,恐怕是超過六七十年前的事了。他的老師戲稱「蚤卒」為「狗虱死了」,即將「蚤」說成「狗虱」。值得留意的是該文章是在講「同音通假」現象;教古文的老師和容若先生不可能不知「同音通假」,而「蚤」既是「早」的同音通假,他們二人自然不可能不知「蚤」讀成[早]。但容若的老師卻仍將「蚤」說成是「狗虱」。可見這並非粵人全部文盲混淆「蚤」和「蝨」,而是在我們的文化中,「蚤」被稱作是「某一類型的蝨」。

當然,這種分類法未必合乎科學。但常用詞如「跳蝨市場」,卻不必因為「蝨」實際是「蚤」而得改變稱呼。只是「跳蚤市場」譯自 Flea Market,而 Flea 的科學譯名確是「蚤」,但「蚤」在粵卻俗稱為一種「蝨」。或因如此,便出現寫成「跳蚤市場」卻讀成「跳蝨市場」的情況。

然後,那些「正音」學者,一見大家將「跳蚤市場」讀成「跳蝨市場」,便晴天霹靂,以為港人連蚤和蝨也不識分,遂於《最緊要正字》冷嘲熱諷矣。容若先生和他那教古音的老師,自然亦係「蚤蝨不分」的文盲了。

何文匯說律師沒讀錯字,因為「蚤」和「蝨」根本是兩個不同的字。寫成「蚤」讀成[早],當然沒有「錯」。

不過這卻令筆者想起一個相似例子,就是「墊」字。

「墊」在暫代付款義的「墊支」會讀成 [tin3] 或 [tin6],但解作「鋪在上面或襯在下面」的「鋪墊」、「椅墊」,「墊底」等詞,大家一看,必然會讀「鋪[箭]」、「椅[箭]」、「[箭]底」。但如果一查字典便會發現不對路,因為「墊」字,大部份字典,標讀 [tin2 典]、[tin3]、[tin6 電],就是不標讀[dzin3 箭]。

難道我們讀[箭]是讀錯?難道我們以後不能讀「氣[tsin2 展]船」([展]乃[tsin3 箭]之口語變讀),只能讀「氣[tsin3]船」、「氣[電]船」或「氣[典]船」?

卻原來,字寫成「墊」我們卻讀[箭],未必因為我們人人不識「墊」字。陳伯煇《論粵方言詞本字考釋》(p.47) 中指,我們所讀的[箭],其實不是「墊」字,而是「薦」。他引文若稚《廣州方言古語選釋》曰「北方話說『墊』,廣州話則說『薦』」,並舉出一些例子證明此字的動名詞用法:

  • 《楚辭‧劉向〈九歎‧逢紛〉》:「薜荔飾而陸離薦兮。」王逸注:「薦,卧席也。」
  • 《世說新語‧德行》:「既無餘席,便坐薦上。」
  • 賈誼《弔屈原文》:「章甫薦履,漸不可久兮。」
  • 《史記‧周本紀》:「飛鳥以其翼覆薦之。」

正因我們將「墊」這個概念下物讀成[箭],日常書面卻鮮有使用「薦」字,遂有明明寫成「墊」卻讀成[箭]的現象。

那麼,如果有人(例如掌管新聞部讀音的人)下令,「墊底」不能讀「薦底」要讀「tin3 底」、「氣墊船」不能讀「氣[展]船」要讀「氣 [tin3] 船」,又或者有些支持「正音正讀」的人自作聰明作如此讀,甚至有「正讀」學者在節目批評此音,我們又該如何形容這種做法?

是不是不能說他們錯,因為「墊」和「薦」是那個不同的字?

而我們仍將「墊」讀成「薦」,在讀音上是否保留着我們自戰國時代沿襲的文化色彩?而如果有人真的要以墊字「正讀」去消滅「薦」音,這些人,到底算是在愛惜文化,還是在消滅文化?

(另有網誌文章提及此字,按此閱讀

2010/9/22 補記: 是日蘋果日報有跟道報道,內容如下:

【本報訊】高等法院法官任懿君(圖)早前審理有關「電腦節」名稱的禁制令案件時,在庭上與大律師大談對「跳蚤(音早)」及「跳蝨(音瑟)」讀音的見解,《明報》翌日作大篇幅報道。任官昨為禁制令案下判詞時,特意在判詞後加上三頁附件,澄清沒有質疑大律師讀錯字,對《明報》報道有誤感到遺憾;又指報章誤報不但影響個人榮辱,亦會誤導公眾。
任官相信,大律師當時是想說跳「蚤」市場,但任官以為他是說跳「蝨」市場,故誤會大律師誤將「蝨」字讀成「早」音。《明報》在 8月 7日的報道,以為任官讀錯字,又在報道內引述學者評論,指大律師並沒有讀錯字。

稱事件影響個人榮辱
任官指,他在中學時期已開始閱讀《明報》,對其誤報感到遺憾。有關報道刊出後,任官收到好友及不相識的學者的查問及質詢,令他要向對方澄清只是報道出錯。任官認為誤報不但影響個人榮辱,亦令公眾讀錯字。任官昨引述《廣韻》對兩字的讀音考證,即「蝨」音瑟,「蚤」音早。
案件編號: HCA621/10

至於任官之附件原文,請按此查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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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關於 “跳蚤 vs 跳蝨” 的評論

  1. φSagittarii

    占與店兩字聲符一樣
    但分別讀/dzim1/及/dim3/
    怎/dzam2/字廣府話讀成「點」/dim2/

    我估計墊有這幾音該是同樣原因

  2. alexng

    硬把「跳蚤市場」改為「跳蝨市場」其實是笑料,既然蚤能跳,就不用稱為「跳蚤」,Flea Market就譯「蚤市場」算了,何需多此一「跳」?
    其實,香港人習慣把咬人吸血而引致痕癢的小蟲,無論跳的、躝的、爬的,咬住唔放的,都可以叫蝨,或蝨乸,包括學名叫蝨、蚤或蜱,都通稱為蝨,當中蚤會跳,就俗稱跳蝨,而蜱則稱作扁蝨。蚤,是學名,賣二手雜貨的Flea Market的Flea要用學名譯?開玩笑吧!

  3. alexng

    補充一下,茅盾的《手的故事》內就有提到"跳虱",整句是:“猴子的手能剥香蕉皮,也能捉跳虱,然而猴子的手终于不是人的手。
    可見,"跳虱"的說法由來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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