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讀無「普洱」

「飲茶」乃傳統飲食文化。茶樓的茶,種類繁多,其中普洱較合筆者口味。

「普洱」,筆者聽過讀「普 [nei²]」,也有聽過讀「保 [nei²]」,即將「普」由送氣變不送氣。但原來查何文匯「正讀」字典,前者錯一半,後者全錯!

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洱《廣韻》而止切。根據反切規則,「而止切」即讀[耳]音。原來,「普洱」的「正讀」是「普[耳]」,大膽講句,相信人人去飲茶,都「讀錯」了這個「洱」字!

沒錯,「洱」從「耳」得聲,《廣韻》又收「耳」音,讀成[耳],合情合理,不是嗎?(更何況市面字典大多數只收[耳]音)

但「洱」字在《廣韻》不止一個讀音。《康熙字典》:《廣韻》《集韻》𠀤仍吏切,音餌。水名。

這個音「餌」,就是 [nei⁶](膩)音。由 [nei⁶] 變成 [nei²],只是陳仔、老黃一類簡單的口語變調法則。

但又有一個有趣現象:「耳」字讀 [ji⁵],聲母是 [j],為何「餌」字讀 [nei⁶],聲母是 [n]?又為何「洱」字字典寫讀 [j] 聲母、民間卻讀 [n] 聲母?

看「餌」字「仍吏切」,「餌」讀 [n] 聲母而「仍」字讀 [j] 聲母,當可知道兩個聲母應該有某種關係。事實確係如此。

「餌」字「仍吏切」,屬於「日」母。根據章太炎提出的「娘日歸泥」理論,中古音「娘」、「日」兩個聲母,上古時皆讀成「泥」母。

王力在《漢語音韻》(第196-197頁)則指,「日」、「泥」兩個古聲母其實不一樣,但極之相似:

所謂某字古讀如某,不能認為完全同音。假使完全同音,後代就沒有條件發展成為差別較大的兩個音了。至多只能認為在某一方言裏同音,不能認為在多數方言裏同音……泥娘在《切韻》中本來就是同一聲母,只是娘母多是三等字……日母在上古可能是讀[ȵ],跟泥母讀[n]很相近似…所謂「日母歸泥」…這個「歸」字不能看得太死。

「泥」母,今粵語仍讀[n]。這就解釋了為何耳字讀 [ji⁵],餌字讀[nei⁶]:耳讀成今日的 [j] 聲母,是在後來才分化出來;讀成 [n] 聲母的餌,聲母是更古老或更接近古時的讀音。

這亦可以解釋很多常見讀音現象:

「尔」字是「爾」的古字,「爾」讀 [ji⁵],「你」為何讀 [nei⁵]?還有另一個作「你」解的「汝 [jy⁵]」字,其聲符「女」字則讀 [nøy⁵]。

只要查到「女」/「你」字屬於「娘」母,而「汝」/「爾」字則為「日」母,再根據「娘日歸泥」,便不難明白原來「女」和「汝」、「你」和「爾」的古時讀音相同或非常相似。

(此所以筆者一向反對貿然將從「爾」的「彌」字在大多數人讀[尼]的情況下改讀成[微])。

由此再看「洱」字,應該明白:讀成 [n] 聲母的 [nei⁶],大概是口耳相傳的讀音,所以不受字典的[耳]音影響,口語再變讀為 [nei²]。而這個讀音,其實比字典上的[耳]音更古。

我不知道為何在何文匯博士眼中「洱」不能讀 [nei⁶] 或 [nei²]。只是目前香港「正讀」風氣已迹近癲狂,擔心一旦有人發現「洱」讀成 [nei²] 是「錯讀」,立時驚為天人,然後又發生像曾鈺成主席一時興起在議會「糾正」議員官員讀音,政府追隨、傳媒跟風,將[耳]音冠「正音」之名、將 [nei²] 詆以未約定之錯讀流讀,不出半年,將「洱」字讀 [nei²] 撲殺,便大事不妙。是趁此「正音」風氣未蔓延到「洱」字之前,懇請各界放此讀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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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關於 “正讀無「普洱」” 的評論

  1. Tom

    好少聽到有人會讀普nei² 多數係讀普lei²
    我身邊絕大部份講粵語ge人 都將大部份n聲母ge字 讀成l聲母

  2. speakcantonese 文章作者

    你好。本網誌不提「正音」主要原因是不想模糊焦點。像 n/l 一類問題筆者看得較重,因為一來這個讀音在字典寫得清清楚楚;二來粵音有沒有 n/l 聲母不能在古韻書找到(假設 n 聲母消失,韻書對應仍在),消失了就是消失了;三來這與正讀不同。談正讀,我說的是個別例外的處理問題,但如 n 聲母消失,這是整個語言系統的問題,牽連非常之廣。我自己聽 n/l 不分的人說話仍覺得不甚自然,而且 n 聲母消失是非常可惜的事,既如此,我覺得如果大家對近來的「粵語保衛戰」感同身受,亦應想想是否應該探究一下自己贊同要「保衛」的語言到底是甚麼。老實說,我對 n/l 聲母亦偶有搞錯,我並非站在甚麼高地去要求其他人,我自己也在努力。說來有趣,何文匯在書中指「正音」比「正讀」緊要,他成立「粵語正音推廣協會」,這多年來,卻只見何式「正讀」極速滲透,「正音」卻無寸進。今在政府傳媒蔓延的「正音」風氣,首先搞錯焦點,重「正讀」輕「正音」,其次找錯對象,將不必「正讀」的音「被正讀」。何博士在新書中指自己沒有影響力,我認為他不必妄自菲薄,畢竟他的「正讀」日益重要,覆蓋變阜蓋,是遲早的事。

  3. 南千秋

    「 假使完全同音,後代就沒有條件發展成為差別較大的兩個音了。」
    呢個觀點大概係認為本身係同音嘅字,無論點變都係同一個音。我覺得呢點可以斟酌。如果兩個字佢哋出現嘅環境唔同,譬如一個係動詞,一個係名詞噉先算,好有可能因為強音 (stress)或者其他因素,令到兩個本身同音嘅字向唔同方向發展。

    至於 洱 讀nei2 /lei2 呢個問題,我認為頻度有好大嘅影響。粵語地區經歷過幾次大移民潮,語音有本身就有分做好多層(strata)。通常最常用嘅字,可以保留到傳統嘅/或者係不規則嘅發音,最少用嘅、生僻字都係。但係頻度屬於中間嘅大部份字呢,通常就變得最快。洱呢個字唔係常用字,只會喺少數組合入面用到,所以保留到一啲舊啲嘅發音,一啲都唔出奇。

    至於 n/l 聲母,喺香港粵語冇再區分,係一個事實。反而我聽到清楚區分n/l 嘅廣東話,我會覺得好唔自然。

    一個聲母消失並唔係啲咩好可惜嘅事。呢個區別其實幾百年前開始已經越嚟越模糊,鄰近嘅閩南語音系一早已經冇咗,廣東話本身有好多n-(日母)字已經變咗做j- (e.g. 依度, 入, 日)。讀 n- 嘅嘢已經越嚟越少,好明顯係自然演變。加上,音系上嘅對立(contrast)喺任何語音都唔可以永遠保持。要保持某一組對立,可能會有其他代價,甚至要犠牲另一組對立。好似廣東話嘅 -p,-t,-k 同埋 -m,-n,-ng 呢兩組嘅對立之所以可以存在,係因為廣東話嘅「一音節兩mora(注)」嘅結構。

    為咗保持呢六個聲母嘅對立,廣東話所有音節都一定係重音節,因而犠牲咗簡化音節嘅可能性。
    而因為音節尾嘅子音會佔咗一個mora,所以前面嘅母音部份都會簡化。粵語嘅「介音」系統 (雙重母音 diphthong) 幾乎完全變晒做單母音。相信因為噉已經少咗好多音節對立。

    而上海話就完全向相反方向發展,區分重音/輕音(stressed /unstressed syllables),慢慢將 -p, -t, -k 音節變做 喉化母音,-m, -n, -ng 變做 鼻母音,完全放棄咗 coda 嘅對立。

    我相信要保持 n/l 對立,一樣會造成其他對立嘅消失。所以我寧願做返一個linguist做嘅嘢,唔去推崇某一套讀音,而係忠實噉去描述一個語言。

    (注: mora 係音系學上面嘅時間單位,理論上發聲最低限度要有一個mora,而兩個mora嘅音節先至會有 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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