龕字讀菴不無道理

報載立法會主席曾鈺成正音正上癮,辯論骨灰龕冇王管問題,人人讀[菴](或[庵]/[ɐm1]),陳淑莊讀[堪],曾鈺成特別指出「龕」應讀[堪],並嘉許陳淑莊讀得正確云云。生果報更形容陳淑莊讀[堪]音時「字正腔圓」。

骨灰龕的龕,時人多讀[庵],惟今「正音」當道,有人授以[堪]音,附和者眾,包括政府官員如周一嶽。容若先生為文提及此字,指港台依字典讀[堪],商台則依大眾讀[菴]。容若先生自述,他在廣州出生,幾十年來,在多地生活,龕字一律讀[菴]。不過讀成[堪]卻是本本字典有收,不能貿然說字典錯。

龕字讀[菴]是否全無道理的「錯讀」?我認為不是。不才在此略抒己見。

「龕」字字典標音[堪(hɐm1)]而實際卻讀[菴(ɐm1)],其分別就在有沒有 [h-] 聲母。從粵語語音發展可見,[h-] 此一聲母是極容易受多種因素影響而弱化脫落。「係唔係」由 [hɐi6 m4 hɐi6] 變成「係咪」([hɐi6 mɐi6])、「即係」由 [tsɪk7 hɐi6] 讀成 [tsɛ ɐi6]、「唔好」由 [m4 ho2] 變成 [m4 mo2] 之類,筆者在「券」字讀音已有討論。

「龕」字又如何?此字字典標 [h-] 聲母,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談及 [h-] 聲母變化時,指粵音 [h-] 聲母主要來自「曉」、「匣」母,有少量則從弱化的 [k-] 聲母變過來。他對 [h-] 聲母變化分為以下幾點:

一、[h-] 後面若係齊齒呼,會因顎化而消失。齊齒呼的 [h-] 聲母消失後,齊齒呼(按即 [-i-] 音)因利乘便,成為半元音 [j-] 聲母。例如:

賢 胡田切 hin4 → in4 → jin4
型 戶經切 hɪŋ4 → ɪŋ4 → jɪŋ4

二、[h-] 之後係合口呼,則會因脣化而消失。[h-]消失後其合口呼則因利乘便變成 [w-] 聲母:

胡 戶吳切 hu4 → u4 → wu4
華 戶花切 hua4 → ua4 → wa4

(筆者注:上述讀音乃筆者所擬,與何氏描述變化的方法不同。粵語沒有介音,某些介音撥入聲母合併,如 [k-] + [-u-] -> [kʷ-](或可寫作 [gu-])。[-u-] 介音來自韻母,所以「光:古黃切」,其圓唇部份是來自「黃」。但上述華字,由於粵語沒有 hu/hw 聲母, 所以依反切規則「華」應標作 [ha4],[hua4] 並非標準粵語拼音。不過寫成 “ha4″ 卻難以表達中古音 [h-] 後緊隨介音 [-u-],然後 [h-] 脫落、[-u-] 補上變成聲母 [w-] 的演變,大家只要明白這不是指華字本應讀 [hua4] 即可。餘例同。留意「戶」字切音「侯古切」,本亦讀 [h-] 聲母,變成 [w-] 聲母原因與上述「胡」字相同。)

三、一些 [h-] 聲母後面是開口呼,但 [h-] 越讀越弱而消失、而在零聲母之前補上相關聲母:

丘 去鳩切 kʰɐu1 (溝) → hɐu1 (吼) → ɐu1 (歐) → jɐu1 (休)
軻 苦何切 kʰɔ1 → hɔ1 (呵) → ɔ1 / ŋɔ1
餚 胡茅切 hɐu4 (姣) → ɐu4 → ŋɐu4 (陽聲無零聲母字)

四、陰聲調中,若 [h-] 聲母後是合口呼,則會與合口呼成份混和,變成 [f-] 聲母:

霍 虛郭切 huɔk8 → fɔk8
火 呼果切 huɔ2 → fɔ2
虎 呼古切 hu2 → fu2
苦 唐杜切 kʰu2 → hu2 → fu2

看罷這四個 [h-] 聲母變化,便應知道:[h-] 聲母脫落不足為怪。

而根據《唐韻》,「龕」字「口含切」。口含切在《廣韻》屬溪母字、一等、開口,音與「堪」音同。依切音規則,讀 [hɐm1] 當然有道理(當然,若執拗盡依《廣韻》,龕、堪實應讀 [kʰɐm1](襟),因為溪母字聲母應是 [kʰ-],讀成 [h-],是 [kʰ-] 弱化所致)。開口呼的 [h-] 聲母變化,即如上述第三項:「軻」字,反切應作 [kʰɔ1] 音(「歌」音轉送氣),然後 [kʰ-] 聲母弱化成 [h-],變成 [hɔ1] (呵),[h-] 聲母脫落後,則讀成[ɔ1]。有人將零聲母陰聲字也加上[ŋ-]聲母,於是又有[ŋɔ1]這個讀音。這整個變化,套到「龕」字當中,便不難得出以下結果:

龕 口含切 kʰɐm1(襟) → hɐm1(堪) → ɐm1 / ŋɐm1

只要明白這個道理,便知道為甚麼龕字明明本本字典都標作[堪],我們前輩卻會讀成[菴]--這即如「佳餚([ŋɐu4])」不讀「佳姣([hɐu4])」、「山丘([jɐu1])」不讀「山溝([kʰɐu1])」或「山吼([hɐu1])」,其實是 [h-] 聲母弱化作怪。筆者認為,這個變化,既有旁證,龕讀成[菴],不能簡單歸為錯誤便了事。那些新聞報道員將「骨灰龕」讀成「骨灰堪」時,特意吐出 [h-] 音,聽起來把整個詞組截斷,矯揉造作,殊不自然,還不如將之讀成[菴],一氣呵成。何況,此字非近幾年才讀成[菴]音。

今趟無綫新聞有「吉士」,字典標成[堪],他們仍從眾讀[菴]。曾鈺成、亞視、有線新聞主播要[堪],由得他們[堪]到夠。他們可以說是「正讀」,進佔「正讀」不敗高地,卻未必是粵語傳統讀音。

補記(一)1939年《道漢字音》有收錄[菴]音,由於此書比《粵音韻彙》更早出版,不會受《粵音韻彙》的《廣韻》偏好影響,可以相信此乃當時實際讀音,更可證明讀成[菴]不是近年港人「讀錯」,反而讀成[堪],是港府及立法會帶頭企圖消滅傳統讀音的又一例證。

補記(二)非常不幸,無綫新聞已經在 2010 年 7 月 7 日起廢[菴]而取[堪],與政府、議員、其他傳媒連氣一氣,圖消滅逾七十年歷史的傳統讀音。

(2010/7/11 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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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關於 “龕字讀菴不無道理” 的評論

  1. Ivan

    睇完筆者你篇文章 真係有茅塞頓開ge感覺
    不過我仲有幾個問題想問 希望筆者你解答一下
    一. 普通話中有好多對應廣東話中 h聲母的字
    例如聲母x :下,鞋,行,閒,孝,系,凶,協,顯
    聲母q :慶,敲,圈,歉,竅,輕,券
    以上例子可唔可以套落去(k->h->音近聲母)呢個弱化現像呢?

    二. 我想問粵語介音消失個時間大約係幾時?
    按照你所舉ge例子 介音消失應該係響聲母H弱化以後先出現 你同唔同意?

    另外有少少意見 我認為字的讀音與字本身並冇必然關係 一個字的所謂正確讀音應該從眾唔係從古 大家點讀個字就係點讀 可惜依家太多食古不化厚古薄今ge人

  2. speakcantonese 文章作者

    呢兩個問題您要另請高明,始終我唔熟悉音韻學,都係引述前人之見而已。

    不過第一題,如果有人同我咁講,我會抱持懷疑,因為粵語中,曉、匣二母,應該讀 [h] 會因為弱化而脫落而變成音近聲母;某啲溪母字,應該讀 [k] 聲母,但會走去讀成 [h],亦會變成第二啲聲母,所以相信呢啲 [k] 係先變成 [h] 而再有上述變化。

    但普通話呢?我哋知道,溪母字普通話讀成 [k] 或 [q],曉匣母字普通話會讀成 [h] 或 [x]。略略睇過我就唔覺有邊個字會明明應該讀成 [k]/[q] 但走咗去 [h]/[x] 度。若然兩者無交集,咁 k->h 此說當不成立。而溪母嘅 [k] 讀成 [q]、曉母嘅 [h] 讀成 [x],呢個以我所知,唔係叫弱化,而係齶化。

  3. william

    香港專家們要其他人跟佢講正音,但係有無可能要國內講廣東話嘅人民跟你, 又多一樣將香港邊緣化.

  4. melop

    我同意龕讀 am1 系由于 h- 失落。但關于反切應該注意到只有用中古音來切才能切出當時的讀音。例如:
    丘 去鳩切 
    中古擬音大致為 khjou,所以這個字是有介音的。
    變化過程為:*khjou -> hjou -> jou -> jau。所以丘現在的“聲母”其實本身是介音。當然,這個進化過程也正正是h-失落的過程。
    同理,餚 是二等字,也應該有介音,只是后來粵語失去了。而其聲母不是h,而是軟腭濁擦音(與[g]類似,但是是擦音),其發音部位與 ng 相同,所以這應該是直接替代所致,并無經歷 au4 這樣的階段。正如“鉤”本讀 [k]聲母,現用發音部位相同的 ng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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