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音(四)

上文講過,現時社會上何文匯所謂「從切派」與「從眾派」分別在於:

  • 何文匯(一些人視為「從切派」)的「正讀」無可替代。
  • 其他人(一些人視為「從眾派」)的「正音」因時而異。

簡單點說,何氏一派的「正讀」,是「無得傾」;另一派的「正音」,是「有得傾」。

粵音與《廣韻》有很好的對應關係,但不是100%沒有例外(對這句話不甘心的何文匯支持者,請先讀讀他的作品)。

但「從切派」與「從眾派」的距離,卻不如《廣韻》與「實際粵音」般大。

這是因為:「從切派」不是完全從切,「從眾派」亦非每個音都從眾。所謂「從切」與「從眾」,只是一個相對性稱呼。

例如前文提過的「數」字,根據《廣韻》要讀成[稅]。但何文匯並沒有要求我們讀成[稅]。「數」這個字現在應該讀成[掃],無論「從切」還是「從眾」一方,都沒有異議。

只是說法不同。

歸納「從眾派」的論點,筆者嘗試擬出他們的看法:「『數』這個字,如果根據《廣韻》,的確應該讀成[稅]才合標準。不過這個字經過數百年後,已經讀成[掃]。文字和語言一樣都會演變,既然大眾認同這個讀音,這個讀音也能很好的為我們服務,目前應以[掃]音為正音。」

又嘗試歸納「從切派」理據後,擬出何文匯一方的想法:「《廣韻》的讀音是正讀。『數』這個字,所矩切,應該讀[稅]。我們粵音應該依從《廣韻》。只是,由於我們的祖先不依《廣韻》標準,使用了一個錯的讀音,一錯幾十甚至幾百年,錯讀流播,導致習非勝是,已經無法還原為正讀。所以,我們無可奈何地接受一個確乎不可拔的錯音[掃]作為『今讀』,原有的正讀[稅]音便成為『本讀』。」

筆者粗略數過這種何文匯所謂「無可奈何地接受」的常用「本讀」就有約三百個。

所以只要對正音/正讀有基本認識,就會知道:那些以為「正音」就是「讀了幾千年也是那個讀音,所以不能改」(網上討論區,有人以此反對其他人將「銘」讀做「冥」而不讀「明」的論據。--此人不知「冥」在《廣韻》亦應讀「明」),又或者將「錯的事情不會經辯論就會變成對的」(有網誌文章以此駁斥潘國森王亭之的「正音」辯論建議)套用到讀音上的人,只是源於對讀音(以及「正音」)一知半解而妄下的斷言。用這種不堪一擊的論點支持「正音」只是自暴其短。

「從眾派正音」因時而異,決定何謂「正音」,沒有一個絕對標準,可能還得先經反覆討論再能決定。他們所取捨的,是「某某音能否成為正音」。

而對「從切派正讀」來說,《廣韻》就是絕對的、不容妥協的、沒有討論餘地的標準。不過,這種「正讀」,肯定不符「語言作為溝通本質」的要求,亦即這一定不是「社會上恰當的讀音」。何文匯的《粵音正讀字彙》,實際上仍包含「有得傾」的部份,這便是「今讀」和「口語讀音」,這些讀音,用意是較貼近語言以溝通為目的的性質。

所以,何文匯一方取捨的,是「接受哪些習非勝是的讀音」。

由此可知,無論兩方在「正音(或正讀)」立場的陳義如何,他們均有做「是否接受通行讀音」的工作。當然,兩者取態不盡相同,而結果有否可議之處,亦係後話。「從切派」和「從眾派」的分野,在於對「正音」一詞的界定,以及對實際通行讀音的處理態度方面。「從眾派」和「從切派」是一個相對性稱呼。

話雖如此,筆者認為,兩種說法在心理上的效果,迥然不同。

兩年前,有網民電郵何文匯,質疑他那以《廣韻》為尊的立場。何文匯不答,由「香港中文大學粵語研究中心」代答,該「粵語研究中心」的回應有此一段:

南方方言的漢字讀音一般都沿自《廣韻》系統,這是正音南移的現象。《廣韻》以後的韻書,除了像《中原音韻》等北音韻書外,都上承《廣韻》,只是據等韻換了一些反切上下字而已。《廣韻》的切音是粵讀的依據。

在學校裡談讀音,不能不以官訂韻書為規範,否則便沒有共同標準。談讀音先從嚴,掌握了標準,然後於嚴處論寬,以期照顧一些習非勝是的讀音,那就法與情都兼顧。

對於那些盲信正音的人,可能不知原來有「嚴處論寬」這回事,因為他們大抵不知道,自己若根據何文匯的「正讀」標準,其實已經「錯讀」纍纍。

但看那「粵語研究中心」的回答,你便知道,這些人,對我們與《廣韻》不符的粵音,是持何種態度:

首先,粵讀的標準要依官訂韻書,始有「共同標準」。在這個「香港中文大學粵語研究中心」的眼中,回歸前教署的《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與回歸後教育局的《香港小學生學習字詞表》(均無「香港中文大學粵語研究中心」或何文匯參與)當然不能算官訂標準;現在香港的粵音官訂標準,須依宋代真宗年間的《廣韻》。而目前明確依據《廣韻》等韻書為圭臬整理出粵語讀音的,就是何文匯的《粵音正讀字彙》(以及使用此書的字詞典)。如此說來,「香港中文大學粵語研究中心」算不算繞了個圈子來確認現時香港應以何文匯的《粵音正讀字彙》為規範,值得深思。

然後,你掌握了標準後,所有今粵音與之不符的讀音,便是「錯讀」。換言之,所有不同《廣韻》的讀音,都有「原罪」。「讀音原罪論」,就是讀音逆了《廣韻》切音旨意,令讀音與《廣韻》反切系統隔絕。所以,例如你一將「結構」讀成讀「結『扣』」,便是「讀錯」,便有罪了。

「原罪論」令人心裏彷彿有種罪惡感,惶惶不得終日--原來我們日常讀音,竟然犯下諸般彌天大錯!究竟如何是好?

幸得何文匯和這個「香港中文大學粵語研究中心」,赦免我們的罪,「嚴處論寬」,來照顧我們這些「習非勝是的讀音」!如是者,「法與情都兼顧」了!何文匯和「香港中文大學粵語研究中心」,真是有大愛,又有恩慈!叫人怎不仰望何文匯的正讀之道?

依此推理下去,我們不難得出結論:容許你們繼續使用「錯讀」(與《廣韻》不符的讀音),是人情;不容許你們使用「錯讀」,是道理!何文匯已經容許你不必將「數」讀成[稅],你還咄咄逼人,要求他容許你讀書時不必將「貓」讀成[苗]、日常生活不必將「友誼」讀成「友[義]」,或要他容許你們將「週刊」讀成「週[罕]」?你是不是人?還有沒有人性?

所以,之前指何文匯正讀還是「有得傾」,其實只是說,他們列出的「恰當讀音」,亦未必依足《廣韻》,但不要誤會這個接受與否的結果,會有任何斟酌餘地。

事實上,何文匯對這些要求,或者「請求」,有一個無懈可擊的權威答覆:

「不能習非勝是。」

真是擲地有聲。

通行讀音接受與否,幾時由何文匯一言堂?

政府幾時賦予「香港中文大學粵語研究中心」有「讀音赦免權」與「讀音否決權」而旁人不得質疑?

「習非勝是」和「讀音要有根據」一類論調,用來描述大原則、大方向,並無問題;當擺出事實去討論某些字的讀音取捨問題時,再搬出這類「大原則、大方向」,其實只是空話廢話。

最後補充一下。《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和《香港小學生學習字詞表》收字量低,遇到沒有收的字時便一籌莫展。但一講到《廣韻》,便牽涉中古音與粵音對應及例外變化的課題,普通人即使學懂反切,也根本不可能拿着《廣韻》去讀粵語,所以說《廣韻》的切音是粵讀的依據,未必錯,但不代表今天粵語每個字都要跟足《廣韻》切音。對於無法找到對應規則的字音,我認為,都是「可以討論」 的,但不一定都是錯的。退一步說,就算是錯的,接受這個錯讀與否,不應該是由何文匯一人獨攬大權的。

廣告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