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讀」十二問

讀何文匯「正讀」學說,有所不解,比之以現實,愈生疑竇。筆者的問題,散見於各文章,似應加以歸納整理為宜。以下各問,悉為筆者未解之惑:

(1) 何文匯先生在《粵讀》(2007) 書中指出:「北方話以外的方言一定要用《廣韻》或同系統韻書擬出正讀。」 (VII) 我首先想知道,在此「正讀」之「正」,於現代社會應用價值而言,是指「正確」,抑或「正宗」?若為「正確」,則何先生所擬就,逾五百個悖於《廣韻》之粵音,包括五、乏、孕、兆、帆、助、妨、抉、坡、所、阻、括、拼、映、晃、站、級、竟、訪、速、殖、握、貶、鬚、溝等等,即屬「錯誤」,應否悉數改正?若係「正宗」,則此類「正讀」,是否較適宜作為語音演變之研究,而不是機械式「以古非今」?何先生一直強調「正音正讀」,如非指此等「正宗」讀音,是否應詳加說明?

(2) 何文匯先生寫的《粵音正讀字彙》,所擬「正讀」,概從《廣韻》系韻書。惟不符者判之以「今讀」「口語音」「誤音」,視乎情況而定。某音應屬「今讀」還是「口語音」,有何準則?如「貓」字列「苗/矛」為「正讀」、[maau1]為「口語音」,可有事實根據?「編」字(p.194),讀[偏]是今音、讀[邊]是古音;「遍」(p.188)字卻以[片]為語音、[變]為正音,但實際上兩者均已讀成送氣之[pin],各從平去聲。或說兩者不同聲調不能相提並論,但書中亦有「昱」字和「毓」字 (p.362),俱為「余六切」,今俱已讀成陰平聲[郁]。該書卻指前者讀[肉]是「無法還原」的「本讀」,後者卻以[肉]是「正讀」,[郁]只是「口語音」。道理何在?

(3) 在《粵音正讀字彙》中,何文匯先生講過,日常錯讀字若未為教育界全盤接受,則不予收錄。惟如「雛」字,翻查市面大部份此前出版之字典均收[初]音,包括 1993 年的《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先生堅持此為錯讀(《粵音平仄入門/粵語正音示例》p.59)。何文匯先生既為教育界一員,您不接受,是否便不符「全面接受」條件?

(4) 《粵音正讀字彙》中,正讀是以「《廣韻》或同系統韻書擬出正讀」(凡例p.3)。如「坳」字(p.19),《廣韻》於交切,平聲,粵人讀去聲,誤也,《粵音正讀字彙》遂取《集韻》於教切,合於粵音。「艘」字 (p.86),《廣韻》蘇遭切,音[蘇],該書則取清代梅膺《字彙》疏鳩切,音[收],謂之「正讀」;今之[手]音,為「有習非勝是趨向的口語音」。還有「嵌」字(p.92),我自小讀[hɐm³]音,亦知讀成此音非余一人。此外,「冥」字,《集韻》母迥切,上聲,合於粵音「冥王」、「冥冥中」等詞彙慣常讀法,《粵音正讀字彙》不取,何先生更在有關「正讀」之讀本中,多番指此音應從《廣韻》莫經切唸平聲,一般讀成[皿]乃係錯音(《粵音正讀字彙》p.417,《粵音平仄入門/粵語正音示例》p.53),直至《粵讀》才首次指此為「口語讀音」(p.104),仍不視為「正讀」。何先生只說過《集韻》收音較蕪雜,敢問《廣韻》及同系統韻書之間取捨準則為何?是否完全客觀?

(5) 《粵音正讀字彙》中,朱國藩先生說:有一些字的粵語讀音,與《廣韻》的反切不合,而合於《集韻》,可見《集韻》有反映自《廣韻》以來的語音變化 (p.421)。他舉例指,「係」字《廣韻》音[計],《集韻》兼收[系]。他說:這一類字他們依《集韻》注音,不視為《廣韻》切音的例外。為甚麼朱先生不指摘《集韻》標錯音、將誤音當正音,荼毒古人,致錯音「習非勝是」,繼而大肆抨擊(例如徵引先生在《談談「約定俗成」與「習非勝是」》一文所執之言,明明《廣韻》之後,「粤讀已經俗成了」,那些編《集韻》的人,「主要是希望習非勝是」),而說「變化」?為甚麼今音不合於《廣韻》、《集韻》,而為大部份字詞典接受者,卻非「變化」,而是「誤讀」?

(6) 《粵音正讀字彙》對即使認為已經所謂「習非勝是」的讀音,充其量只會標為「今讀」,「正讀」地位無法取代。粤音中,影母字保存零聲母如阿、亞、屋、鴨、鴉等字,並沒有衍化成 [ŋ-] 聲母。部份人加上 [ŋ-] 聲母,實誤。先生指出,此為「語音能力高的人」堅持 [ŋ-] 聲母使陽聲字不致變為零聲母卻矯枉過正的結果,這種變化是沒有規則可言 (p.402)。「矯枉過正」等同「非是」,可是何先生居然說「本就說慣了,也聽慣了,並不覺得陌生」,所以接受。但所謂接受,卻不是以「習非勝是」讀音處理--此等加上了 [ŋ-] 聲母的字音,不屬「口語音」,而竟能與「正讀」並列,地位相同,今滿口何先生認可「正讀」的廣播員,便更理直氣壯地有理無理將所有陰聲零聲母字加上 [ng-] 聲母,以示其語音能力之高。是否「矯枉過正」的錯,便可接受為「正」?那麼,如果有人「語音能力較高」,不將 [n-]聲母誤讀[l-]聲母,卻矯枉過正,將「林」讀成[腍],「拉」讀成[奶](陰平聲,如師奶),「流」讀成[nɐu⁴],「連」讀成[年],我們是否仍應接受,而不加糾正?再者,根據何先生所講,這種矯枉過正的讀音,是「二、三十年來」的事(該文成於 1999 年),何先生尚且接受為「正讀」;「彌」字讀[尼],早在距 1999 年六十年前已成普遍讀音(1941 黃錫凌《粤音韻彙》p.86:彌、瀰「現在讀成 n- 」;1960 《粤語教學與讀音研究》p.59:「瀰」,本讀「摩奇切」(即〔微〕),今讀「拿奇切」(即〔尼〕)),不也是「本就說慣了,也聽慣了,並不覺得陌生」嗎?何先生卻視而不見,貶為「錯讀」,是否厚此薄彼?

(7) 《粵音正讀字彙》中,「正讀」只能是有古韻書為據之讀音(加上 [ŋ-] 聲母的影母字例外)。2007年,中學會考開始考朗讀,何先生重新出版《粵音平仄入門/粵語正音示例》合訂本,謂出版此書可「更有效地幫助在校同學學習正音正讀」。此一「正讀」,是否與《粵音正讀字彙》中之「正讀」一脈相承?《粵音正讀字彙》中,基於「正讀」可以是「本讀」,其之「正」似屬「正宗」多於「正確」。合訂本幫助學生學「正讀」,何文匯先生是否指,學生在應考時,可以使用《廣韻》之切音結果,即孕婦應讀成「[認]婦」,旭日應讀「[哭]日」,「牙刷」應讀「牙[雪]」;「播映」應讀「播[應](叫天不應,去聲)」;班級應讀「班[急]」;「站立」應讀「[湛]立」;「竟然」應讀「[敬]然」;速度應讀「[叔]度」;殖民地應讀「[食]民地」;道歉應讀「道[險]」,等等,方為合宜?否則,對於「正讀」一義是否稍嫌含混,有誤導他人之虞?

(8) 何文匯先生之「正讀」,概以古書推敲。「時間」一詞,今日之用法未見諸古書,辨析詞義,有謂讀成[諫]亦無問題。緣何先生一派一直明言暗示,宣揚「時[奸]才是正音」?明言者,指出「時空相對」,故應讀[奸],惟實際上時空並不對等;暗示者,做「正音」節目時各教授統一口徑,時[奸]連聲,誘使學生跟從。

(9) 若《粵音正讀字彙》之「正讀」,有人視之為應該死守之「正確讀音」,透過一些認為應以正讀垂範公眾之媒體大肆宣揚,推動將該書中那超過五百個「今音」盡改成與《廣韻》相符之「本音」,我們是否就因為這數百個讀音,均為「正讀」,而不應阻止,不能投訴?教師是應還需向學生明言:「無從稽考的『稽』,讀成[雞]是正讀、[溪]是錯讀」,讓學生「選擇」,否則便是教壞青少年?

(10) 或不論「古音」,有人遵從何文匯先生「可改則改」(《粵音平仄入門》敍)之教晦,執意還原《粵音正讀字彙》中超過一百個「口語音」,「構」「購」固然繼續讀成[救],還要求將「孖女」讀成「[支]女」,貓讀成[苗],玫瑰讀成玫[歸],桔子讀成[結]子,劈讀成[僻],手錶讀成手[表],咳嗽讀成[概](kʰoi³)嗽,戇直讀成[壯]直等等,港人又是否因為這些均為「正讀」,而不應阻止,亦不能阻止?而堅持使用沿有之讀音如機[扣]、[媽]女、玫[貴]、[吉]子、手[標]的人,反成提倡「誤讀」、令「語音越來越混亂」的兇手?

(11) 再者,何文匯先生在《粵音自學提綱》(2001) 中指口語「不妨斟酌從俗」。此「俗」與《粵音正讀字彙》中的三類「非正讀」,對得上的,大概就是「有習非勝是趨勢的口語音」。何先生如果認為「不妨從俗」,為何又在另一書中指出「可改則改」?或說「可改則改」係指讀書音。可是,「僧」字讀[曾],「釘」字讀 [tɛŋ¹],分明是今音,何先生卻以口語音視之。「口語音」與「正讀」在現實亦未必為互斥關係,「蓋」字讀 [koi³] 還是 [kʰoi³],口語是以前者作名詞、後者作動詞分讀;「頂」字讀 [tɪŋ²] 還是 [tɛŋ²]、「平」字讀 [pʰɪŋ⁴] 還是 [pʰɛŋ⁴],口語乃取決於字義而部份變讀,該書卻只以正語音劃分。如何證明該字彙中,對「口語音」的判斷是最符合現實?

(12) 何文匯先生在《粤音平仄入門》(1987)中的「反切」條目下,指:「事實上現今不少字書注的粵音的確有不少欠妥的地方」(p.21)。何者為妥?何為不妥?比如有本字典,使用《粵音正讀字彙》為標準,對「貓」字,只標[苗]或[矛],依足《廣韻》,這是否妥當?何先生應係對當時字書不甚滿意,是有《粵音正讀字彙》;此書亦兼備今時讀音,只是不少被貶為錯音誤音口語音。何以見得重韻書而輕生活語音較為妥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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