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年高級程度會考中國語文及文化科聆聽考試「正音」討論

以下是筆者為 2008 年高級程度會考中國語文及文化科聆聽考試中,一篇談及「正音」的聲帶做的文字抄錄,曾張貼於粵語文化傳播協會,本頁內容略有不同,主要是校勘別字,及為原文稍作補充。

◎郭老師:
各位同學,今日我會跟大家討論有關香港粵語讀音的問題。這問題近年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媒體上亦有不少介紹,實有討論必要。不過,在開始討論前,先考考你們:伯雄,你告訴我,資料一中劃底線那幾個字,該怎麼讀法?請你將整個詞讀出來,好嗎?

◎伯雄:
第一個是時間[gaan3];第二個是刊[hon2] 物;第三個是屋簷[sim4]…

◎仲英:
郭老師,伯雄讀的是俗音。正音該是時間[gaan1]、[hon1]物和屋[jim4]。

◎郭老師:
仲英,你對讀音真的講究。好,仲英,那我多問你一個問題:你是否認為,要讀時[gaan1]、[hon1]物和屋 [jim4],才是正確?

◎仲英:
對。

◎郭老師:
那剛才伯雄是否讀錯了?

◎仲英:
他讀的是…俗音嘍。

◎郭老師:
仲英,正確的相反是甚麼?

◎仲英:
正確的相反是錯誤。

◎郭老師:
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既說正確的相反是錯誤,伯雄唸的若不是正音,便該是錯誤了。你何不乾脆說他讀的是「錯音」?

◎仲英:
伯雄讀的是俗音!

◎伯雄:
我承認我讀的是俗。音但郭老師是在問:「俗音」是否等於「錯音」。

◎仲英:
俗音,就是通俗的讀音,沒正音般好。

◎伯雄:
仲英,為甚麼你硬是不回答「俗音」是不是「錯音」?

◎郭老師:
伯雄,不要窮追猛打了,其實這個問題,真的不易回答。我略說明一下吧。

你們看看資料二。「正音」,按字面理解就是「正確的讀音」。根據此義,與「正音」相對的,應是「誤音」。既是錯誤,當不應唸如此。可是,跟「正音」相對的往往不是 「誤音」,而是「俗音」。就像時間 (gaan3)、刊 (hon2) 物、屋簷 (sim4) 等例。不過嚴格來說,正音、俗音其實不成配對。因為「正」的相反該是「錯」、是「誤」;「俗」的相反,只是 「不通俗」。所以「俗音」的相反,應是「不通俗音」。「正確」和「通俗」之間本身並無矛盾,而且往往並存。例如東南西北的【東】字,正確的讀音是 [dung1],一般人也讀作[dung1];[dung1],既是正音,也是通俗讀音,正俗,便合而為一了。更大的問題是:當我們將某個讀音稱為「俗音」時,其實迴避了最重要的問題:這些讀音,到底是否正確?

注:何文匯的正讀™認為刊讀[hon2]、簷讀[sim4]是「錯讀」,並非俗讀或口語音。而他認為時空相對,故時間必須讀時 [gaan1] 。認為這些是「俗音」的學者相對已較開明。

我舉個例子──請看資料三這個字(【骼】)。若按照一般正音標準,應讀成 〔格〕。但事實上,很多人均唸如〔洛〕。我們固然可將〔洛〕視為俗音,但這俗音孰正孰誤,很多時候我們只會顧左右而言他,並無正面回答。剛才仲英同學那種回應方式,是很典型的做法。

不過大家最關心的,是一個字該怎麼唸。若說了大半天正音俗音,卻不告訴對方該怎麼讀法,就是浪費時間;若說正音俗音皆可,亦即俗音也可以接受。既然可以接受,那俗音,就是其中一種正確發音。既然如此,為何不能將他們都稱為「正音」?

說到這裏,我們該意識到:所謂「正音」,其實並非「正確讀音」般簡單。粗略來說,「正音」是指符合傳統讀音字典所規定的讀音。古代有些讀音字典──如《廣韻》、《集韻》等──會標明每一個字的讀音。一般人所說的「正音」,就是指符合這些讀音字典的讀音;「俗音」,就是與這一般字典不同、卻是一般人的實際發音。我們得先以這層意義來理解「正音」、「俗音」,才可理解所謂「正」「俗」間所爭論的實質。

為簡單起見,我們集中討論《廣韻》。說到這兒,你們自然會想到一個問題:所謂正音,其實並不一定是恰當的讀音。

※  ※  ※

◎伯雄:
郭老師,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郭老師:
可以,歡迎之至。

◎伯雄:
你剛才說的讀音字典──如《廣韻》──是甚麼時候的書?

◎郭老師:
《廣韻》是北宋時期的書。我們一般認為,《廣韻》代表了中古時代的語音。

◎伯雄:
按照老師的說法,《廣韻》是千多年前的書,那它內裏的讀音,就是中古時代的讀音了。我們何能以千多年前的讀音,作為現代讀音的標準?讀音不是會改變的嗎?

◎郭老師:
伯雄,你提出的問題很有意思:《廣韻》標示的,是否就是中古時代的實際讀音?

要了解這個問題,先得了解《廣韻》是如何標音。現在我們可以使用西方字母作為標音符號,故能簡單地標出讀音。例如資料四的【灘】字,以字母 tan 即可表示,既方便又準確。但古代沒有這些字母,於是只能借助漢字本身。

將兩個漢字合起來,標出另一個字的讀音,就是「反切」。反切的原理很簡單,同學們都知道了:除聲調外,一個漢字的音節,是由前後兩部分構成;前面的是聲母、後面的是韻母。

以【灘】字為例,聲母是 t、韻母是 an。這個 t 的發音是 [t];an 的發音 [an]。[t][an] 合起來就是 tan,唸第一聲。【灘】字的反切是【他】、【丹】二字。借用【他】字的聲母 t、【丹】字的韻母 an,合起來,加上聲調,便得出【灘】的讀音。簡單來說,反切就是用字與字之間的部份同音這個關係來標音。反過來說,我們也可以通過反切,知道字與字之間讀音上或同或異的關係。不過,我們沒辦法知道這些聲母、韻母在中古時代實際是如何發聲。

用「灘:他丹切」為例。剛才說了一大堆,只能顯示:【灘】字的聲母與【他】字相同、【灘】字的韻母與【丹】字一樣;但完全不能證明,【灘】字的聲母,在中古時代真讀 [t],而【丹】字的韻母真讀 [an]。所以說來說去,根據《廣韻》反切,我們只能知道字與字之間的異同關係,卻不能知道,這些字在中古時代真正讀音為何。

按:「灘」字以 “tan" 表示讀音應是為了方便陳述,避免牽扯到複雜的語音系統差異。筆者嘗試解釋一下:「灘」字的 /a/ 是屬於「長A」,一些系統會拼作 /aa/,以區分「短A」(/a/)。在 IPA 中,「長A」會寫作 /a/,「短A」則寫作/ɐ/。比較一下「吞」與「灘」、「軍」與「關」、「新」與「山」,前者都是「短A」字,韻母是 -an (IPA:-ɐn);後者都是「長A」字,韻母是 -aan (IPA: -an)。

◎伯雄:
郭老師,依你說,就算根據《廣韻》的反切,也不能讀出中古時代的字音。既是如此,那些無論如何也要依照《廣韻》來決定正誤的人,他們的真正想法是甚麼?

◎郭老師:
我猜他們要求的是:讀音得符合《廣韻》的系統。

我剛才解釋過,《廣韻》顯示的,是字與字之間讀音上的異同關係。那些堅持讀「正音」的人,所要求的,是這些字的粵語讀音,亦得有對應的異同關係。粗略地說,這是指在《廣韻》中同音的字,現代粵音也要同音;不同音的,粵語也得不同音。

◎伯雄:
老師,自中古到現在已有千多年,這些對應關係沒改變過嗎?

◎郭老師:
問得好。其實有些已改變了。

語音會隨時代改變,這是普通常識,毋須多說。可是這些改變是有規律的。語音會根據不同條件而變化,如果條件相同,就會有相同的變化。

換句話說,某音在 A 條件下會變成 a 音、在 B 條件下會變成 b 音,不是隨便亂來。這我們稱為「語音演變的規律」。由於語音必定會演變,所以即使是那些堅持讀「正音」的人,他們要求的也不是中古同音字,現在也一定要同音;而是:如果有變化,這些變化要符合語音演變規律。

總括來說,他們的主張是,語音演變,要符合語音演變的規律;他們說的「正音」,嚴格來說,是「正變音」。

◎伯雄:
老師,我明白了!他們不是要求我們用中古時代的語音,而是語音演變要符合規律。若有某個音違反了規律,便認為是錯誤。如果這個所謂錯音,很多人都讀,那麼就變成俗音了。

◎郭老師:
很好,謝謝伯雄為我做了這個極佳的總結。還有其他問題嗎?

◎仲英:
老師,如果一個讀音,又不符合規律、又很少人採用,那又算甚麼?

◎伯雄:
那便是百分百的誤音錯音了!

注:何文匯的正讀™理論將「讀錯」的語音分為三種:(1) 不予承認;(2) 貶為「口語音」,定義類似「俗音」;(3) 正音已被取代,以錯音為「今音」,以正音為「本音」。劃分的根據和原則從未明確交代,例如「彌」字何文匯從來不承認 [nei4] 的讀音,但這個讀音百多年來所有字典有收,獨何博士不願承認。

※  ※  ※

◎仲英:
老師,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我想問,語音演變的規律,是由誰人制訂的?

◎郭老師:
沒有人可以制訂規律,我們只能描述規律。

實際情況是:語音因各種因素的影響,會自然演變。演變出現時,聲韻學家便加以研究,發現這些演變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有條有理,於是對演變情況加以歸納,描述出其中的規律。不過我特別重複一次:這些規律,都是在有關變化出現後,根據實際情況歸納出來;而非有人預先制訂規律,後有變化出現。

◎仲英:
老師,那這些規律有否例外?

◎郭老師:
有,我舉個例子。

宋代有個大文豪叫蘇東坡,我們都認識。這個【坡】字,按粵語語音演變規律,應唸作 [po1]。與這個字聲母相同的其他字,現在都讀 p 音,例如頗為滿意的【頗】。但偏偏就是這個 [po1],粵語現在都讀成 [bo1],聲母與波浪的波雙聲,變成 b 音。這就是不符合規律的演化。

◎仲英:
老師,我仍不明白。

你剛說語音演變規律,是根據語音實際演變情況歸納。依此說法,若要歸納出中古時代 p 聲母在粵語的演變規律,則應先觀察中古時代聲母為 p 的字,在粵語裏是如何唸法,始能描述其中規律。

你說過,在中古時代,p 聲母在「頗為滿意」的【頗】字,保留了 p 的讀音;但在「蘇東坡」、「山坡」的【坡】字,卻變成了 b 音。按如此事實歸納,有關的規律該是:「中古 p 聲母,在粵語裏,有時仍為 p,有時則變為 b 音。」這才是基於事實而作的歸納吧?

◎郭老師:
以中古時代 p 聲母在粵語的演變來說,大部份的確是保留不變讀 p,變成 b 的是少數。所以仍可說 p 保留不變是規律。

◎仲英:
老師,但即使根據你所說的事實去歸納,也應說「中古時代 p 聲母的演變,是絕大部份保留不變,但有小部份變成 b 音」,才是「真正的規律」。

◎郭老師:
仲英,你這個說法是很嚴謹,是一種尊重事實的科學態度。那我再解釋一下。

根據科學原則,「語言的實際演變情況」是排在首位;「基於語言實際情況而歸納的規律」則居次。

我們只能根據語音實際演變,找出箇中規律;卻不能因為某個音在一般情況下變為 A 音,便要求在任何情況下均變為 A 音。如果在相同情況下,真的出現了個別不同的演變,便得承認在有關規律之下會有例外。

譬如在中古時代的 p,若十之八九均保留為 p,只有一個變為 b,我們便應得出如此規律:「中古時,以 p 作聲母的字,在現代粵語中,絕大部份不變,但極小部份改為 b」。改變的可視為例外。但我們不能隨便說,由於大部份保留了 p,所以變成 b 的,就是「誤讀」或是「俗音」。

在語言學中,很少規律沒有例外。有例外本身就是一項規律;沒有例外的規律,本身其實只是例外。內地的專家學者早就指出這點。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秘書曹先擢說過:「確定語音的第一項主要原則,是有關讀音是否符合語音發展的規律。所謂語音發展的規律,也包括特殊的音變。」所以,這些例外的變化,我們可稱之為「特變音」。

《廣韻》其實也頗尊重特變音。我們看看資料五。《廣韻》裏有這一個字:左邊是人,右邊是赦免的免。伯雄,你懂得其讀音嗎?

◎伯雄:
是不是讀免?不過我忘了在哪裏曾看過,將這個字,與「仰」字組合,便是「俯仰」之義。

◎郭老師:
你說的不錯。原來這個字,是「俯仰」的「俯」的另一種寫法,本來讀作〔俯〕。但因為用「免」字做聲符,於是很多人將它讀成〔免〕。唐代顏元孫的《干祿字書》曾經說過,這個讀音是錯的。不過《廣韻》的態度倒很開明。書中一面指出這個字是俯仰的俯,另一方面又說:「今音免」。意思是說,現在唸如免。可見《廣韻》決定讀音是很尊重特變音,尊重語音的現實情況。

※  ※  ※

◎伯雄:
那麼,為何會有例外?

◎郭老師:
為何會有例外?因為影響字音改變的,不僅有語音內部因素,還涉及外在因素。其中之一就是類推,譬如俗語所說的「有邊讀邊」。

漢字之中形聲字佔絕大多數,為類推提供了一個很方便的條件。我們遇到較少見的字,往往會照着其類似常用字的讀音去推想。我們之前說蘇東坡的【坡】字,按照常規音變,應讀 [po1];但一般人都讀作〔波〕。這大概是受到波浪的【波】字影響。

我們看看資料六。蝸牛的【蝸】,若按《廣韻》反切,粵語本來讀〔瓜〕,即〔瓜〕牛。但一般人都讀 〔窩〕牛,相信是因為用相同聲符的好幾個字均讀為〔窩〕,所以後來便讀作〔窩〕音了。

注:何文匯在其正讀™字書中指,「蝸」讀作〔窩〕,只是「另有習非勝是的口語讀音」,而不是將本讀取而代之的「今讀」。也就是說在何氏立場,這個錯誤的〔窩〕音並未取代正確的〔瓜〕音。由於「口語音」常與「讀書音」相提並論,筆者懷疑何氏認為我們讀書時仍然應讀〔瓜〕牛、實際上仍有人讀[瓜〕牛。同類的字音有「構」正讀[究]、「貓」正讀[苗]。

我想再說一些容易被人忽略的類推。這種類推,出現在同字異讀的情況。

在古文中,一些字會通過不同的讀音表示不同意義。資料七的【量】字就是如此。作名詞用,讀〔亮〕,例如數量;作動詞用,則讀〔梁〕,如測 量。但讀音發展有一字一音的趨勢。如資料八的【衣】字,本來作名詞時讀〔伊〕、作動詞用則應讀〔意〕,但現在很多人已將〔意〕錦還鄉讀成〔伊〕錦還鄉了。

除此以外我還想談一種原因不明的特變音。例如打鬥的【打】字,大家都知道這字的聲符是【丁】,但為何卻讀成 [daa2],我們其實還不清楚。據《廣韻》反切,這個字是要讀〔頂〕的。[daa2] 這個音是元代《六書故》這本書才出現。由 [ding2] 變 [daa2],肯定不是常規變化。但我相信沒有人會堅持這個字要讀〔頂〕吧?

其他譬如【他】字,照廣韻反切要讀〔拖〕,這也和現代通行讀音不同。也就是說,這兩個字所通行的音都是「特變音」。有學者認為【打】、【他】均為常用字,使用頻率高;而使用頻率高的字,語音變化時是會不依循常規。這大概就是出現特變音的原因。

◎仲英:
老師,我想問我、你、他的【我】,讀音是否特變音?

◎郭老師:
我字的特變音,是合乎常規的。

◎仲英:
【我】 和【他】都是常用字,為何一個出現特變,另一個卻沒有?

而且老師剛說的類推作用,我尚存疑問。你說山坡的【坡】字本讀 [po1],但因為按波浪的【波】字類推,結果變成 [bo1]。但這個字的聲符是【皮】,如果真要「有邊讀邊」地類推,山坡應唸成山〔皮〕啊。為何卻不能如此類推?

◎郭老師: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甚麼。

但你這問題令我注意到一個重要事實:我們對語音發展的認識其實有限。我們只能從語音演變出現後,才能歸納分析;卻無能力根據一個所謂規律,便推斷某種演變一定出現。因為影響語音演變因素很多,我們能否將之完全掌握,已成問題。而這些因素的強弱、他們之間如何相互影響,更不完全清楚。

從科學角度,任何變化,尤其特變,一定有原因。問題只在於我們能否找到其中原因。根據科學原則,我們只能根據客觀存在事實,去修訂一項歸納出來的規律;卻不能根據心目中某個規律,去排斥一個存在的事實。若一定要合乎常規變化,才可視為正音,那就是漠視語音轉變,不純粹由所謂常規決定事實。漠視事實,就不能歸納真正的規律。所以,若說語音演變要符合常規才算「正音」,這個要求,是值得商榷的。

說到這裏,根據我的理論,我覺得「俗音」這個概念是自相矛盾的。我們一開始認為,俗音是不符合語音演變規律,但被普遍採用的讀音。但若就前述分析,我們則必須觀察一般人怎麼讀,才可歸納出規律;那麼所謂俗音,根本就是規律一部份。既是規律一部份,當然不可能違反語音發展規律。不違反語音發展規律,自然不能當作俗音。就我所知,很多字,市面字典已經收入一般人所讀讀音。根據這個思路,所有實際存在的讀音,都是合乎規律的讀音。

◎仲英:
老師,你的意思是不是:所有普遍流通的讀音,都是符合規律的讀音,蓋語音演變規律,必先根據這些讀音,才可歸納出來?

◎郭老師:
對。多謝仲英修正我這說法。

不錯,應該說「普遍流通的讀音」,而非「實際存在的讀音」。

◎伯雄:
老師,為何要說「普遍流通的讀音」,而不說「實際存在的讀音」?兩者有何分別?

◎仲英:
你自己想想便知道了。

※  ※  ※

◎仲英:
老師,我還有一個問題。你解釋了「正音」和「正確的讀音」是兩個不同概念。「正音」不等於「正確讀音」,照這說法,會否出現如下情況:「正音」,反而是「不正確的讀音」?

◎郭老師:
剛才講過,【打】字按照《廣韻》反切本來要讀〔頂〕。如果有人將「我打咗電話喇」說成「我〔頂〕咗電話喇」,你覺得他的發音,是否正確?

◎仲英:
可是,老師,你剛才說過,在元代《六書故》一書,是有 [daa2] 這個讀音,所以現在讀 [daa2],還是有根據。

◎伯雄:
現在問題不是可否讀 [daa2],而是可否讀〔頂〕。我認為不可,因為別人不會知道你在說甚麼。

◎郭老師:
伯雄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標準:對方是否知道你在說甚麼。這其實正是語言的本質。

語言的基本原理,就是以聲音作為符號,表達意義。符號和意義之間,其實並無必然關係,純粹出於約定俗成。所以「約定俗成」是語言運作的基本條件。不符合這個基本條件,語言就難以運作,影響溝通。所謂約定俗成,就是「人人都這麼說」。若一個讀音,發出來,別人不知道你在說甚麼,就不利語言溝通,那又焉能作為正確讀 音?

再講《六書故》有 [daa2] 這個讀音的問題。《六書故》是用甚麼理由,指出【打】這個字可讀作 [daa2]?我想到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六書故》作者發現一般人都這麼講,便不管是否符合《廣韻》反切,即將此音記下。他的根據,其實就是約定俗成。如果幾百年前的約定俗成堪作根據,那現在活生生的約定俗成,則更應可以作為根據了。

◎仲英:
但是,老師,你是否認為,在決定哪個是正確讀音時,應該完全不考慮《廣韻》反切?

◎郭老師:
剛才的講法,是從學理出發。但除了學理,尚要兼顧中國人對語文的傳統和習慣。傳統和習慣,也是一種約定俗成。

中國人對語文有種特別的尊重。記得小時候有個詞,叫「字紙」。字紙,就是寫上文字的紙張。長輩教訓我們,字紙不能亂丟,處理時要恭恭敬敬。正由於對語文的尊重,令我們對讀音寫法均十分認真,一定要講究如何讀、如何寫;所謂正音、正字,源出於此。正音、正字的說法,其實帶有價值判斷色彩,將讀音、寫法分為兩類。正音、正字,是優雅正確;俗音、俗字,則不登大雅之堂。因此「正」與「俗」之間的真正對此,並非「正確」與「錯誤」,而是「優雅」和「低俗」。根據甚麼決定正音、正字?中國人向來有崇古傾向,自然將古代權威韻書、權威字典,作為根據。將《廣韻》反切視為正音根據,由此而來。若我們完全不理會中國人尊重傳統的習慣,那也是與約定原則相貳。

◎仲英:
這麼說來,我們既要注意約定俗成,又要尊重廣韻反切,才是恰當態度。

◎郭老師:
對,仲英說得很對。

◎伯雄:
老師,這種態度雖然面面俱圓,但實際上能解決問題嗎?

就說我們學生好了,我們不是研究聲韻的學者,最想知道的,只是這個字該怎麼讀、那個字該怎麼讀。如果要尊重這個、照顧那個,便教人無所適從了。而且,如果約定俗成的讀音,與《廣韻》反切讀音有矛盾,便更不知所措了。就以蘇東坡的【坡】字為例,究竟應依《廣韻》反切讀 [po1],還是照一般讀音唸如〔波〕?

◎仲英:
我認為兩種讀音均應接受。我記得老師常說,某字原本讀 A,現在讀 B 也可以。我覺得這是比較穩妥的態度。

◎郭老師:
沒錯,這種態度是較穩妥,也較開明,卻不符經濟原則。

正如同學所說,一般人,尤其學生,最想知道的,是一個字該怎麼讀。若說讀 A 可以、讀 B 亦可,他便要記住兩個讀音,增加記憶負擔。所以我覺得,理想的辦法是將其中一個定為標準讀音,其他就當作次選。

◎伯雄:
那應根據甚麼原則訂定?以《廣韻》為先,還是「約定俗成」為先?

◎郭老師:
我們不如用杜甫的態度:不薄今人愛古人,兩者皆尊重。

我嘗試提出一個量化計算方式,根據分數,決定以哪一個作為標準讀音。簡單來說,一個字音有兩個分數。一個是來自《廣韻》的反切,另一個來自約定俗成。兩個分數總計,就是這個字音的總分。

先講《廣韻》反切分數的計算方法。很簡單,一個字音是由聲、韻、調三部份構成,若三者均符合《廣韻》反切,這個讀音便得三分;若只有兩項符合,則得兩分,餘此類推。這是來自《廣韻》的反切分數。

至於在約定俗成方面,若某個音是絕大多數人如此讀法,可得四分;若只有多數人,而不是絕大多數人,則得三分;若只是有人如此讀,卻不普遍,便得兩分;若只有很少人如此讀,得一分;幾乎無人這麼讀,得零分。根據這種量化方式,將《廣韻》分數與約定俗成分數加乘,便可得出這個字音的總分。

假定某個字有兩個讀音,算一算每一個的讀音得分多寡,便可確定哪一個應作為標準音。

例如蘇東坡的【坡】字,有兩個音:一個 [po1],一個 [bo1]。

讀 [po1] 時,聲、韻、調符合廣韻反切,得三分;但這樣讀的人極少,所以約定俗成方面得零分。《廣韻》反切三分,加「約定俗成」零分,[po1] 音的總分是三分。

若唸如[bo1],在聲母方面因不符《廣韻》反切,失掉一分,只剩兩分;但絕大部份人以此為讀音,在「約定俗成」方面,便得四分。二加四, [bo1] 音的總分是六分。[bo1] 六分、[po1] 三分,所以我們應以 [bo1] 為標準音。

當然,這做法具體實行情況尚待討論。

◎仲英:
老師,我有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有所謂正俗兩個讀音,正音的聲韻調完全符合《廣韻》反切,但幾乎無人據此讀法;俗音的聲韻調完全違反《廣韻》反切,卻被絕大多數人採用。這個時候,我們應以哪一個讀音為標準音?

◎郭老師:
哈哈,這你自己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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