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讀(三)
九月 2, 2009
「正音」問題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時人卻愛簡單化地將「正音」比對「錯音」,於是很多人一聽有博士教授說某某讀音是「正音」,便不經大腦地接受。
但如果「正讀」不代表今時今地的「恰當讀音」,與其將「正讀」將《廣韻》劃等號,致令「正讀是不恰當、非正讀反而是恰當」情況出現,添煩添亂,為普羅大眾着想,毋寧將這些通行的「非《廣韻》音」稱為「正音」。
這就是現時社會的另一種聲音,即「正音」不應該只與《廣韻》一類韻書掛鈎。「正音」便是合乎標準、恰當、正確的讀音。簡單明瞭。
這種考慮到現實情況的「正音」,當然沒有何文匯「正讀」那種絕對性、權威性、不可冒犯性。但這種「正音」的定義,比像何文匯提倡那種「神枱正讀」,更易為大眾了解,因為這裏的「正」,就是切合目前生活需要的讀音,而不是在象牙塔中煉出來的脫節音。
有些人,一聽到反對何文匯式「正讀」時,便以為等如對錯沒有標準、時下錯讀都可以轉正,實則捉錯用神。
用文字做例。《康熙字典》中,時間的間字,應以「閒(下從月)」為正字。軟硬的軟字,應以「輭」為正字。這等如當一派認為:「根據《康熙字典》,『時間』應寫作『時閒』才是正字,現在寫成『時間』,只是我們『習非勝是』的結果。」另一派認為:「既然『時間』已成為普遍慣用的寫法,那便應該成為正字,不必按照《康熙字典》的規定,仍將『閒』視為『間』的正字。」然後有人就批評,後者的主張,會導致「誤寫」流行、對錯沒有了標準;或現下青少年的錯字連篇,若不堅持「時閒」這個「正字」,幾十年後,那些錯字便會成為正字。
這些人顯然不明白,若以古韻書為憑,我們實則讀了不少「錯音」,而此類「錯音」,卻正正是我們賴以溝通的實際讀音。
陳永明教授主持《中文一分鐘》時說過:
「我其實不太想用『正音』和『錯音』這兩個詞。反而用『今天一般人所接受的讀音』與『今天一般人不接受的讀音』,或較準確。說話無非為了溝通,若我讀一個字出來沒有人聽得懂,又怎能稱得上是『正音』?…我的原則是,服從當時絕大多數人的讀音。假如這個『正音』與當時絕大多數人的讀音不同,我們會將之以一種知識去傳授,告訴他們這個字,曾經一度當唸如此。」
饒秉才教授曾撰文指:
「語言是隨着社會的發展和人們之間交際的需要而發展變化,有些字音在某個歷史時期本來應該讀作某個音,但是到了另一個歷史時期絕大多數人已經用另一個音代替它,而原來的音反而不講或少講。這種情況,我們就應該承認發展了的音為正音,而不應加以排斥。…只要人們公認它,又能很好地為人們服務,就應該承認它是正統音。」
「承認發展了的音為正音」,正是不抱持古韻書音必等如正音,而是以實際角度,處理正音問題。
是不是這些博士學者專家,全部「唔識貨」,不知道有《廣韻》作「圭臬」,致令有些人不以《廣韻》正粵音,只何文匯獨具慧眼,發現《廣韻》與現代粵語對應得好?可是周堯教授即在1982年《語文雜誌》中指出,當時的字典注音較接近《廣韻》反切而與實際通行粵音有距離;他在1993年《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亦表示「要全面照顧韻書上的反切是不可能的」。
所以,不獨何文匯知道《廣韻》。只是其他人認為,當香港通行實際粵音與《廣韻》反切不符時,應該做的,是檢討現時字典是否仍然應該只收與《廣韻》反切相符的音。
在這種角度下,古韻書的讀音,可以反而不是正音。饒秉才教授即指出:「『剝』字在上古時期本屬『幫』[p]母字,按中古的『幫』母字,廣州話絕大多數變作[p]聲母,但現在廣州話『剝』字讀作[m-]。我們訂音時就沒有必要也不能夠把[bok1]作為正音,而把[mok1]當作非正流音加以排斥。」這在「《廣韻》即正讀」派別眼中,自是離經叛道。
兩種「正讀」立場的差異一言貫之,就是何文匯的「正讀」無可替代、其他人的「正讀」因時而異。
當然,若撇開「正誤規範」問題,非《廣韻》原教旨主義者,亦有將其切音稱為「正音」。他們所指的「正」,我會視為「正宗」--有經典考證的讀音--的意思。
林佐瀚《每日一字》:
「凡字音已俗通慣用的,我一定接受,因為字音是與時間活生生地轉變的,不應堅持正音,過於執着泥古。」
這裏的「正音」,就是「符合古代韻書的反切」的「正宗」定義,故有「不應堅持正音」之說。否則若「堅持正音」等如「堅持現代通行讀音」,看起來便會不知所云。
莫朝雄:
「我們對於字音,必須正視它的時代演變性;這即是說,對於字音,不必一定追溯到原始的讀音才算正確。因此正讀的『正』這個觀點,就可能發生問題,──某時期認為是俗讀的音,若干時間後,卻變成是最通行的音了。」
「恰當讀音」沒有必然。是以我對於那些何文匯等「正讀」人士,可以用一副權威、「冇得傾」的口吻,通過電視電台等,以「正讀」這個關鍵字,將他主張的讀音,塑造成一種先驗上的必然,繞過讀音套用於今時今地社會是否恰當的討論,暗渡陳倉,強行將這個讀音帶返社會的行徑,極為反感--如果他們主張要改正的讀音,的確是社會普遍不接受的錯讀,當然沒問題,可惜事實不盡如此。一個讀音即使其他學者接受,只要何文匯指為錯讀,他們都會以「正讀」名義,落力推廣。
所以我亦十分討厭那些「正讀上腦」者,可以將一個讀音主張的質疑,概以「正讀」此一意識形態名稱略過所有實質辯證從而達到「因為正,所以正」的必勝結果,彷彿任何問題,在何文匯正讀恩澤之下都不成問題。這些人狂妄得可以將一個通行社會、多數字典收錄只是不合《廣韻》的讀音賦予「錯讀」原罪然後加以排斥。
所以筆者十分反對無綫電視的配音組,將一些明明沒錯、只是不合何文匯的《廣韻》「正讀」標準的讀音,都要改至符合何文匯心意,然後將這些奇怪讀音,向下一代灌輸。
正音(一)
八月 6, 2009
有網友留言,要筆者解釋:正音、古音、俗音、懶音、錯音、應該如何定位、如何歸類、如何取捨。
先講「正音」。
一些人一見到「正音」兩個字,即刻望文生義:「正音」,就是「正確讀音」。於是,反對者便是「反對正確讀音」,即是「支持錯誤讀音」。由是觀之,反對「正音」,是不合理的,人當然應該說「正確讀音」。有人甚至說:錯的東西不可能經辯論便變成對的。
名不正,言不順。
「正音」是本文關注重點,不弄清「正音」的概念,再多說也只是空話。
揭露「正音」到底是甚麼回事,與人們望文生義的「正音」有何差異,尤為關鍵。
所以可以預期探討「正音」篇幅最長。
那麼,何謂「正音」?
我們先想想:讀音,有沒有與生俱來的「正確」?沒有。一個讀音「正確」與否,可以來自民間約定,可以是由政府規定,成了標準,能有效溝通,便算是正確。
「正」,就是合乎法則、合乎道理。
語言經過長時間的建立,慢慢會發展其一套特定的規則、規矩,而不是雜亂無章。
要區別「正確」和「錯誤」的讀音,我們需要一個可堪比較的標準。
標準何來?有了標準,才有對錯之分,這正是「正音」或「正讀」的重點(本文「正音」「正讀」交替使用,二者本文同義)。
何文匯認為:「粵語正讀」必須依據《切韻》系韻書,再審以中古音與粵音對應關係。簡單來說,是「以《廣韻》為粵語正讀」。
但請記住:讀音沒有與生俱來的「正確」。「以《廣韻》為正讀」,並非神諭,而是一派之主張。
「以《廣韻》為粵語正讀」,是為「粵語正讀」所下的定義,為一個粵音的正誤制訂一個比較標準。
「為一個粵音的正誤制訂一個比較標準」沒有問題。「正讀」既不是聖旨,一來人人也可以就「正讀」是甚麼,你也可以自定「正讀」規則;二來我們應該可以審視這是否可以合乎「正讀」是社會上恰當讀音的標準。
再講一次:語言沒有與生俱來的「正確」。中文的「貓」、英文的「CAT」,所指的都是同一回事。語言是「一套共同採用的溝通符號、表達方式與處理規則」,其重點是當一個「符號」(讀音)獲得認同後,這個「符號」便被賦予一個特殊意義。所以,一個恰當的讀音,應該是能準確傳遞意念,即傳送和接受的一方對這個符號的理解一致。所謂恰當的讀音,應是社會上合乎語言作為溝通本質的讀音。
以《廣韻》為粵語正讀,代表着這個「粵語正讀」,是無可取代的。《廣韻》只有一本,而且不會修訂,所以何文匯心目中的「粵語正讀」,由始至終,千古不易,萬世不移。這種「粵語正讀」,基本上是不會改變(假設中古音與粵音對應關係上的規則沒有爭議)。
可是,語音卻會隨時間演變。這不是個人主張,而是事實陳述。
當一個與「粵音正讀」的讀音大相逕庭的讀音,成為確實在目前已是普遍、流行、通用的讀音;原本的讀音,讀了出來,沒有人明白。那怎麼辦?
有兩個選擇:
- 不惜一切,將所有讀音回歸《廣韻》的「正讀」。
- 給「普遍、流行、通用的讀音」一個地位。
何文匯沒有主張所有讀音回歸《廣韻》的「正讀」(如果有錯,請指出)。因為這樣做,必會掀起巨大爭議(--但當然,在那些抱持「錯的不會變成正的」想法的人眼中,可能理所當然)。
何文匯的「粵音正讀」,大概是後者。根據「不合於《廣韻》就是錯」的「正讀」原則,每個不符合《廣韻》切音的讀音都有着「原罪」。這個「罪」,是無法消除的,一代一代,使用這個錯音的人,都背負着這種「罪」。在「原罪論」的教旨下,如果這個讀音,目前已是普遍、流行、通用的讀音(即何文匯所說的「習非勝是」),並不代表這個讀音可以獲承認是「正確」,反而是整個社會都「有罪」。
他將這類「習非勝是」的後起讀音,視為「今讀」。
而原本的「正讀」,則變成「本讀」。
何氏用「習非勝是」而不用「習非成是」。「習非勝是」者,「非」會勝於「是」,卻不會成為、取代本來的「是」。可能何氏想強調「正讀」無可取代,此舉可以維持《廣韻》切音的「權威性」、「絕對性」,及非《廣韻》讀音的「原罪性」。
我們廣東話,將「蚊」讀成「燜[man1]」。根據何文匯的「正讀」原則,這是一個錯誤的讀音,因為根據《廣韻》,這個讀音與其諧聲偏旁的「文」字相同。換言之,「蚊」根據《廣韻》要讀成[文]/[民]。
容我再三重複:語言沒有與生俱來的「正確」。大家試想一下,如果有人跟你說:「我屋企好多[民]。」大家能否即時理解對方在說甚麼。為甚麼不能?因為大家對於「蚊子」的讀音的概念,一向是 [man1] 這個讀音,而不是[民]。換言之,[man1]是在目前普遍、流行、通用、而且有效溝通的讀音,你要表達家中蚊子多,說屋企多[燜]([man1]),絕對是一個「恰當讀音」。可是,根據「正讀」原則,你是「讀錯音」。
(留意,雖然何文匯將「習非勝是」的「後起讀音」視為「今讀」,但「蚊」字讀[燜],他不認為已經「習非勝是」,換言之,蚊讀[民]還未算「本讀」,依然是「正讀」。)
開始時說過,很多人一見到「正音」兩個字,立即望文生義--「正音」,就是「正確讀音」。
但如果根據何文匯這種原則,大家便看到:
- 語言是採用一組共同約定的符號交換概念;
- 一個普遍、流行、通用、而且有效溝通的讀音,可以不是「正讀」;
- 一個不普遍、不流行、不能有效溝通的讀音,卻可以是「正讀」;
那麼,如果有人要「讀正音」,將「蚊」讀成[民],就是要以一個不普遍、不流行、不能有效溝通的讀音,作為與人溝通的符號。其結果當然是沒有辦法與人溝通,達不到「語言」的存在目的。
那麼,這個「正音」之「正」,「正」在何處?
正讀又一波?
六月 4, 2009
掌握權力和公器的人,對社會有莫大影響力。最不要得的,是利用自己的影響力,企圖改寫事實,模糊公眾對事件的評價。
想來筆者長大期間,「正讀」人士成功攻陷「糾」「綜」「簷」等字,今一輩以「九正」「眾援」「屋鹽」為常,更可反過來斥我輩之非。可能食髓知味,每隔幾年,總有些「正讀」悄悄回歸,殺大家一個措手不及。上半年觀察所得,「購」、「構」二字讀成復古的[救]音,越演越烈。
早已講過,購構讀成救多餘。以前將此二字讀成[救]的,不外乎兩類節目:
- 語言學者做節目
- 新聞報道
他們大概是根據1941年《粵音韻彙》。這兩類節目,算是嚴肅場合,於是選擇讀音,偏向「正規」。《粵音韻彙》說溝、構、購「本來不送氣」、「現在都讀成送氣」,基於要「正規」,他們便選擇這個數十年前的「本來」讀音,以示「正宗」。當然「溝」字則不知他們如何自圓其說。這大概是「可改則改」心態作祟。
「正宗」無非與民間的「通俗」(不是粗俗)相對。這大概與嚴肅場合不宜說粗鄙字眼相似,例如你不會在新聞報道聽到「呢條友」這類稱呼,但你不能禁止日常交談說「呢條友」。
但無論怎樣自命「正宗」,社會上構、購讀成[扣],是鐵一般的事實。而讀[扣]者遠比讀[救]者多,亦不必爭辯。
且正如「粗鄙」定義會隨時代而變,「通俗」與「嚴肅」的界線亦因時而異。黃錫凌說「已經讀成送氣」的六十年後仍視讀成 [k-] 的[扣]音為「俗」而避之改之,根本脫離現實、不合時宜、泥古過甚。
第七屆國際方言研究會中,與會者近八成支持此二字讀[扣],認為讀[救]者不足兩成。事實證明一切。
本來,語言學者、新聞報道用[救],民間用[扣],河水不犯井水。事關兩音字典皆收,已成事實,堅持用[救]大家尊重,我們用[扣],不是口語音、俗音,更不是錯音、誤音,絕不必改。
當然,語文水平不高的人會較容易受閒言閒語影響,尤其「正音」二字最易蠱惑人心。以前沒有這種怪事,像「時[奸]」一役被口誅筆伐失敗告終。
一個可能性是,現在香港人對自身母語重視程度更勝以前,故希望學到「正確」的語音。但他們大抵沒有想到經常在電視電台聽到的「正確」很多時候是被一派系的人壟斷。
我曾經期望新聞報道對於這些已經通行如斯的讀音會漸見寬鬆。因為電視台新聞風格開始傾向生活化,與觀眾之間像一個老朋友在交談,語調亦比較輕鬆。誰知可以用「潮語」,可以「動L」,那些機[救]、[救]買,寸步不讓。
然後就是配音。配紀錄片,偏重讀音書,還好(但正如前述購、構二字讀[扣]已是日常讀音,不算俗音口語音,堅持讀[救]實在不必);配動畫,以日常口語讀出,正常不過。他們卻偏偏將「機構」改讀機[救]、「購物」改讀[救]物,簡直匪夷所思──在動畫中不單會說像面青(tseng1)這類口語音,更會說「O嘴」、「屈機」等「潮語」,唯獨像「購」、「構」二字的讀音,又是絲毫不讓半分,非要將觀眾由現代拉回近百年前不安樂。請不要默寫甚麼「讀音有根據」,甚麼「兩者皆可」的說辭──誰跟你說根據?這是合理與否的問題!所以我完全不明白這些人的思維邏輯。
而今年開始,我先後再聽到廣告故意將「構」「購」讀成[救]。
先是年初,聽到某廣告將「機構」讀成機[救]。當時我還不太在意,所以連廣告內容也忘了。
最近,連續兩個中銀信用卡廣告(陳欣旁白),說換[救]物禮券、換[救]精選貨品。
再之後,發現羅山將「構」字由原本的[扣],改讀成[救]。
最驚人的,就是香港特區政府環境局,連續兩個廣告,先要人重用「[救]物膠袋」,新一個更找小朋友來句「自備[救]物袋」,讓正讀™「薪火相傳」!
到底是不是「正讀™」又一波,透過排山倒海攻勢,企圖將香港幾十年來的讀音,扭變成符合某些「正讀™」提倡者期望的讀音?
還是何文匯及那個「正音推廣協會」在中小學的宣傳工作,漸見成效?
我只能說,事情似乎不簡單。甚至陰謀論地懷疑有人背後發功。
語言有規有矩,不能亂讀;但正因為語言是活生生的,在使用過程中一定會有變化。只有已死的語言,才不會有變化。
所以我不大理解認識語言發展過程的人會如此抗拒語言的變化,要將一個沿用幾十年的讀音復「正」(實則復古);當變化已成事實,仍然無所不用其極、排山倒海、不顧場合,改用某些只有一家仍堅持為「正確」的讀音,而排斥實際已經比這所謂「正確」讀音更通用、更普遍、更有效的讀音。要知道語言和文字在一段時期應維持相對穩定,這些人每隔一段時期就拿一個不合《廣韻》的字音開刀,野心不容忽視。
我們知道,即使一個事實如何的明顯,如何「沒有爭議」,如果掌管權力、操控公器的人,如果透過其影響力,加上鋪天蓋地的宣傳,我們與我們下一代所接收的訊息,可能迥然不同。就拿「構」、「購」字讀音為例,在一些有心人以「正讀」自居,以不致語音「越來越亂」為理由,「鎮壓」一向沿用的[扣]音之下,本來沒有爭議的事,可能會變成兩種立場「平分春色」、「未有定論」、「可以商榷」,繼而說堅持讀[扣]才是「製造混亂」,搬出「正讀」旗幟鮮明反對之。「洗腦」成功後,要還原事實,更添困難。
筆者一個人當然沒辦法扭轉一批人的做法。只是無論結果如何,無論所謂「歷史」有沒有所謂「公正評價」,抑或成王敗寇,到時人人讀[救]只覺得我堅持讀[扣]不必改才是愚昩,我覺得也必須將事情經過寫下來,好作一個紀錄。
各位不妨留意此事發展。
7/28 更新: 最近政府的土木工程拓展署廣告,將「構造」讀成「救造」。到底是純屬巧合,還是有人刻意將這類讀音製造成既定事實,暗地裏令我們的下一代成為支持這類何氏正讀的籌碼?
正讀由「仆街」講起
五月 27, 2009
蕭 SIR 話:英文,由 F 字學起。
筆者靈機一觸:何文匯正讀,不妨由「仆街」講起。
不是討論「仆街」是否粗口,亦非鼓勵大家說話粗俗。
只是想起黃子華在他的《無炭用》棟篤笑表演中的「仆街」論,十分精警。
《無炭用》中,黃子華諷刺港人愛看他人折墮,從中取樂,而八卦雜誌為迎合這種愛好,不斷尋找對象,極盡醜化之能事,塑造人人喊打的社會公敵,掀起話題,博取銷量,這種風氣,直是一齣《尋找仆街的故事》。他如此形容:
大家知唔知道,今時今日我哋一朝早打開份報紙,打開份雜誌,我哋就係睇緊《尋找仆街的故事》。如果你每日一瞓醒,你就係要尋找一個仆街,我話畀你聽,呢個社會,冇人唔係仆街,你只可以係未仆街。但係你一定仆畀我睇。
點樣可以令得到全個社會都變成仆街?──我哋點樣可以令到全個社會,人人都變成垃圾蟲?你將清潔嘅標準定到好高。咩唔算呀,頭皮?六百!咩手皮腳皮,咩天氣乾燥呀,六百!嘩…嘩你隻眼做乜嘢…嘩你當街剝眼屎你!?刑事!
各位,你點樣可以令到呢個社會,每一個人成為仆街?我哋將呢個社會嘅道德放到好高。
大家看了就會明白為何文匯能理直氣壯地指我們香港人日常讀錯字音「不勝枚舉」。我們錯讀字音「不勝枚舉」,正因為何文匯大人將「正讀」的標準定得很高很高──將以宋朝《廣韻》為首的反切系韻書奉為圭臬,進佔「正讀」高地,在天庭指指點點,以一個極高的「正讀」標準說這個字典有收的音不能讀,那個字典有收的音錯誤,謂之「從嚴」。傳媒奉迎惟恐不及,連忙製作節目協助宣傳,香港的正音標準、我們讀錯字音的問題,自然成為歷史新高。
所以,可能在何文匯眼中,我們都是仆街。「綜」字你讀成[中],「正讀」人士準會發飈,照例搬出《廣韻》嚴詞教訓:「綜」字,子宋切,去聲,讀成平聲,亂了平仄,誤也!傳媒統一口徑[眾]合[眾]援,又看到無綫配音部在某頒獎禮的報幕亦[眾]藝一番,以為「正讀」,只剩一些得獎者不識大體依然沿用十幾本字典有收的[中]藝。
朱維德心水清,認為若「綜」改讀[眾],根據《廣韻》「糉」字作弄切,去聲,那麼食[總]豈不是亦要「改正」為食[眾],不能食[總]?
若我們人人奉《廣韻》為圭臬,在讀音上,正正應驗了:冇人唔係仆街,你只可以係未仆街。但係你一定仆畀我睇!
唉,明日端午節,食個[眾]吧!
多查字典、減少錯讀…?
五月 23, 2009
中文大學可謂何文匯宣揚「正讀」的橋頭堡。《最緊要正字》第十四集,何文匯親自介紹「湍」字必須讀成他根據《廣韻》切出來的 [tyn1] 音,並不出奇;其他博士也一起群星「匯正音™」,才是不可思議。第十五集節目接近尾聲,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導師張錦少博士首先指出「轉捩點」應讀「轉[烈]點」,然後就「順便」介紹一個字型相近的字。他說:
在此再介紹一個跟「捩」字字形相近,但讀音我們經常讀錯的字,就是「唳([麗])」字。
唳,是小鳥的叫聲。「風聲鶴唳」這個成語,有些人會錯讀成「風聲鶴[淚]」。
「風聲」是指風吹的聲音,「鶴唳([麗])」是指鶴的叫聲,並不是指鶴的眼淚,所以不應讀成「風聲鶴[淚]」。
只要上網一查,便能立即發現:唳字讀[麗],正是何文匯一家之說。標成讀張錦少博士的所謂「錯讀」,則有以下出處:
- 兩用中文字典 (1977)
- 中華新字典 (1982)
- 廣州音字典 (1985)
-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 (1988)
-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 (1988)
- 商務新詞典 (1989)
- 香港中學生中文詞典 (1994)
- 粵語同音字典 (1996)
-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袖珍本 (1998)
-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 (2001)
- 廣州話正音字典 (2002)
- 中華高級新詞典 (2004)
-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2006)
關於這個「唳」字,林蓮仙博士在《粵音反切標音兩用正音表》中,「廣韻反切在粤讀中不規則變研究」一節的「同音分讀不同韻例」提到「粤音的歷史演變的一些變化的事實」:雖然「麗」與「唳」(還有戾)同樣是「朗計切」,但今音「麗」讀 [lai6],「唳」讀 [leoi6]。
換言之,張錦少其實不只指我們「有些人經常讀錯」,其實是在指斥上述各中文字典編者和林蓮仙博士全部不學無術,將「錯讀」收錄其中,誤盡蒼生;亦令筆者明白,原來只要搬出《廣韻》,即可進佔高地,目中無人。本來學術上認為上述字典皆錯絕無問題,張博士亦絕對有自由獨尊何文匯。但《最緊要正字》並非「個人意見節目」,一位頂着「博士」頭銜的學者,居然毫不中立客觀,不是擺出事實,向觀眾陳明:現今眾多字詞典均收[淚]音,說這個是錯音純屬何文匯的看法;又或者起碼講句:「雖然市面眾多字典均指讀[淚],但這些字典全部都是錯的,大眾一錯幾十甚至幾百年,幸好今日我們有何文匯博士正本清源,根據一千年前的《廣韻》為我們擬出正確讀音[麗],所以他是對的。」此即有立場亦不失客觀,起碼讓公眾自己決定應否採信。現在卻一聲不響,罷黜百家,將「何文匯正讀」的對錯標準變成客觀事實,以「教育」為名向觀眾灌輸「[淚]音是錯讀」的觀念,等於說何文匯代表了整個廣東話社群,認真犀利;如此治學態度,教人側目。張錦少博士,請不要告訴我你除了何文匯審音的那些以外連一本字典也沒有查過就走出來做節目指斥「有些」觀眾「讀錯」!
說到這裏,不得不提張錦少博士是 2005 年,由何文匯擔任(唯一)學術顧問的「粵語正音推廣協會」與港台合辦的「粵講粵啱正音大賽」的評判。
又看看該大學「語文自動中心中文部」有關「粵音正讀」的一頁:
你平時說話的時候有沒有注意自己的讀音是否準確?或者只求方便有邊讀邊,或人云亦云?文字本身有規範的讀音,不可以亂說。為了避免讀錯音的情況出現,最好的方法還是查字典。
「文字不可以亂說」、「避免讀錯音,最好是查字典」,講來娓娓動聽,然後網頁便出題考大家:知道重「蹈」覆轍的正確讀音嗎?知道報「刊」的正確讀音嗎?知道「綜」合的正確讀音嗎?
重「蹈」覆轍,大家知道應該讀[道],很合理。於是,人們不難認為網頁中將報「刊」讀成報[hon1]、「綜」合讀成[眾]合,也一樣合理了。
但既然「避免讀錯音,最好是查字典」,大家又不妨查查字典。例如筆者查到的字典中,「刊」字收錄讀成網頁認為是「錯讀」的[罕]音有以下十數本:
- 李氏中文字典 (1980)
- 中華新字典 (1982)
- 中文多用字典 (1984)
- 廣州音字典 (1985)
-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 (1988)
-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 (1988)
- 商務新詞典 (1989)
-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1992)
- 中華新詞典 (1993)
- 粵語同音字典 (1996)
- 小樹苗學生辭典 (2000)
-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 (2001)
- 廣州話正音字典 (2002)
- 中華高級新詞典 (2004)
- 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 (2007)
又不妨查查,「綜」字收錄讀成網頁認為是「錯讀」的[宗]音有以下十數本:
- 喬硯農中文字典 (1963)
- 兩用中文字典 (1977)
- 廣州音字典 (1985)
- 廣州話標準音字彙 (1988)
-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 (1988)
- 商務新詞典 (1989)
- 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1992)
- 中華新詞典 (1993)
- 粵語同音字典 (1996)
- 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袖珍本 (1998)
- 小樹苗學生辭典 (2000)
- 朗文中文新詞典 (第二版) (2001)
- 廣州話正音字典 (2002)
- 中華高級新詞典 (2004)
- 粵音檢索漢語字典 (2006)
- 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 (2007)
所以,這個語文自學中心網的那句「為了避免讀錯音的情況出現,最好的方法還是查字典」,與何文匯《粵讀》那句「多查字典可以減少錯讀」的金石良言互相呼應。他們的「讀錯音」,現實中同樣等如「讀了何文匯博士不承認的讀音」。所以這句的潛台詞同樣是:為了避免讀了何文匯不認同的字音,最好的方法,還是多查由何文匯審音的字典。
以利辭指港人讀錯甚麼字,以巧言叫人查字典,裏頭所教的,卻原來只是一家之說,未獲公認,卻能以「正確讀音」推銷,置其他字典於不顧。這令人不得不懷疑,甚麼「查字典」、「字音不可亂說」,是不是真的出於對粵語的愛護和尊重。
「正讀」十二問
四月 22, 2009
讀何文匯「正讀」學說,有所不解,比之以現實,愈生疑竇。筆者的問題,散見於各文章,似應加以歸納整理為宜。以下各問,悉為筆者未解之惑:
正音令人驚窒
三月 7, 2009
「驚蟄」,大家都讀驚〔直〕,向無爭議。粵語文化傳播協會網站論壇有網友提到,3月6日港台《開心日報》,有主持人無視此傳統,將此詞讀成驚〔窒〕。網上重聽,另一主持人亦被「嚇窒」:
車:你今早說「驚〔窒〕」,我立時「窒一窒」,心想林超榮你不是吧,幾十年來都說驚〔直〕,怎麼忽然說驚〔窒〕?原來中大教我們,「正音」應該讀〔窒〕。
林:當然啦,何文匯博士要唸古音嘛。
車:但我打電話問鍾大哥,問他如果我們繼續說驚〔直〕,可以嗎?大哥說沒問題,因為普遍市民已接受驚〔直〕這個說法。
林:所以我便 multi-channel,我昨天便讀驚〔直〕,今天讀驚〔窒〕…
好一個 multi-channel,筆者即刻想起歐陽偉豪博士說,要教書、做節目、突出自己,便說「時奸」,日常生活,便說「時澗」,兩者可以並存。 本來,字音通行至此,字典不收,應是字典的責任。現在何文匯在舊坑挖古音,謂之「正音」,無論這個音有沒有人用,只要他說這是「正音」,一些人便可以奉迎跟風,其他人亦不能說他讀錯音,令人羡慕。
不過,根據《廣韻》,蟄字,直立切。依切音,蟄字,應該讀〔閘〕。何文匯認為,我們將此字讀成〔窒〕,是「有習非勝是趨勢」的「語音」,即是說,一來〔閘〕音未被淘汰,可以還原;二來仍以此為「正音」,於是日常讀書,我們不應讀驚〔直〕,不應讀驚〔窒〕,而是讀驚〔閘〕,只在口語勉強容許讀成〔窒〕,問你死未。本來一字一音,現何教主一個「正音」,造成一字三音,此林超人謂 multi-channel 也,歐陽博士謂「可以並存」也。
至於節目中,車淑梅提及的「鍾大哥」,乃係資深廣播人鍾偉明。何文匯未允許我們讀驚〔直〕,他竟然說可以讀「直」,皆因這個讀音,普遍市民已接受。在何文匯眼中,鍾先生可能又是那些「希望一己錯讀得到別人默許」之輩。
2009/3/19 更新: 亞洲電視《主播天下》網誌亦見有人詢問何解偏偏該台主播將驚蟄讀驚「窒」。
亦想就此事亦多補幾句:此字說正讀是〔閘〕(zaap9) ,是否妥當?此字直立切,但「立」字,力入切。「入」,拼作 jap9,是「短A」音。事實上,「立」字本身的「正讀」確係「短A」音 [lap9],即口語「黐立立」那個「立」音,讀成〔蠟〕[laap9],其實已經不符原讀。換言之,蟄字依廣韻切音,實應讀 [zap9]。另外,「執」字讀 [zap7],與 [zap9] 只是陰入陽入的分別,「蟄」從「執」得聲,讀成 [zap9],更加「合情合理」,更加能顯示二者的對應關係。
於是,我們看到,原來以《廣韻》為正音,「蟄」字,應該讀 [zap9]。
但由於我們「讀錯」,變成了 [zaap9](襲、集、習本來亦應讀 [zap9],今「錯讀」成 [zaap9])。何文匯指這是「正讀」。
後來我們再「讀錯」,讀成 [zat9]。何文匯視為「口語讀音」。
事實上,現在我們驚蟄是讀成 [zik9]。這個音卻被一些人唾棄,說是「非正音」,要說回「正音」--在他們心目中,這個「正音」,即是〔窒〕 [zat9]。
容若前輩早前一句講得甚好:『懷有某種目的,故意改變讀音,甚至美其名曰「正音」,不惜引起混亂。這不僅不重視中文,而且在「玩」中文。』但實情是,港台和亞視帶頭搞事,雖有引起混亂之實,要開脫卻甚為簡單,只須搬出「字典有收」四字,便可繼續感覺良好地透過大氣電波宣傳他們那些「正音」。
《商務新詞典》(1993年縮印本及「全新版」)、《廣州話標準音字彙》、《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第二版)》、《中華新字典(全新修訂版)》及《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均有收載〔直〕這個讀音。
而關於「驚蟄」一詞,網上找到一筆資料。宋代陳叔方《潁川語小》卷下:「驚又作『惊』,省左旁『忄』作京;「蟄」、「直」音近。從筆之便,甚可笑也,『驚蟄』化為『京直』矣。」意指當時有人以其音近,將「驚蟄」寫成「京直」。則若「蟄」讀「直」音真源自「京直」一詞,卻也淵源甚古,非港人幾十年間「讀錯」。則就算堅持「蟄」要讀〔窒〕,「驚蟄」以驚〔直〕作為專詞專讀,又有何不可。
回首看「時奸」
十二月 14, 2008
筆者錯過了二十七年前的「時奸事件」,要議論必先費一輪工夫,事過境遷,如果沒人帶起,也不欲花時間在這方面。既然商台有 DJ 提出「時奸才是正音」,TVB 又有蘇小姐在紀錄片中不斷「時奸」,引起筆者的興趣,當年時「奸」一役,主事者的理據為何。
目前所得資料,據當年黃霑在專欄所述,乃張敏儀請教宋郁文[1]及劉殿爵後,敕令全台播音員和 DJ 劃一發音,凡「時間」,必讀成「時奸」。及劉殿爵在1981年12月於《明報月刊》發表「論粵語『時間』一詞的讀音」。由於改得太過火,反對聲音不斷;當然也有支持的,例如當年黃霑便表態支持,原因是他認為劉氏在《明報月刊》證明此乃「正音」。簡而清則撰文,根據他聽到當時電台聽眾的批評,說此「強姦式『正音運動』」反應不佳。
既然時[奸]一說由劉殿爵帶起,不得不先看他文章的論點。
時「奸」復甦? (二)
十二月 12, 2008
以為「時間」讀「時[奸]」已經偃旗息鼓,近日卻似有捲土重來之勢,而且是慢慢滲透。上回提要,有標榜「正音」學問的電台節目主持,在早晨節目初試啼聲,便將廿年前的「時[奸]才是正讀」笑話複述,又認為「時間」之「間」等同「晚間」之「間」,更指我們曲解「時間」詞義。
說「時[奸]才是正讀」,即是要對照「時[諫]不是正讀」,這種予人有「時[澗]是錯讀音」的語句,今日可能有市場,因為有太多人現在只會唯「專家」、「權威」是問。
本來,筆者以為只是個別事例,不能當作時[奸]一音復辟的先兆。誰知數天後,竟又在電視台節目,不斷聽到有人開口閉口時[奸]連聲!
說的是無綫電視外購紀錄片《世界文化遺產》。特別在該台找來旗下藝人,輪流為節目不同集數旁白。雖然不太公平,但筆者認為,演戲成功,不表示聲演亦了得。尤其「紀錄片」,沒有一把「紀錄片聲」,徒要觀眾聽覺受罪。聽着不是播音出身的藝員以生澀技巧介紹自然界的動人景致,無疑大煞風景。
2008 年 12 月 7 日的一集《世界文化遺產》,找來蘇玉華擔任旁白。筆者不知蘇女士是不是得悉此一任務,而為此下一番「苦功」;亦不知道一些字詞的讀音,是不是該台配音部門提供。總之結果是:凡「時間」一詞,蘇女士都刻意讀成時[奸]:
朱維德在他的著作《一字撚斷幾根鬚》中有討論粤音問題。從該書可見,朱翁對粤音頗為執着,但他指:「廣府人為免誤導,為免迷惑,特意圈聲」,故「時間」不讀「時[奸]」,以免與「時艱」相混。
網上有人悼董驃時說:「印象最深的是當年有個劉殿爵教授,主張把是『時間』讀回『時奸』的古音,驃叔特意和熊良錫一唱一和把這種食古不化揶揄一番」,因為驃叔「做了幾十年人,從未聽過人講『時奸』」。
蘇女士未必泥古,她很可能不知甚麼時候只是聽過有些人說類似前述朱薰的「時[奸]才是正音」的高論,便忙不迭學舌。
一邊聽蘇女士「奸」得興起,筆者心裏亦同樣奸奸連聲(普通話語境),忽然卻聽到一「從建造寺院的時[奸],我們可得出印度各種宗教主流的交替時[諫]表」。聽不清楚?不妨再看一次:
好一句「從時[奸]看出…交替時[諫]表」。同樣「時間」,一個[諫],一個[奸],將觀眾姦得頭昏腦脹。
筆者斷估,蘇女士本來就以「時[諫]」作日常讀音,改讀時[奸],只是誤信「正音」使然。有錯能改,是好事;明明沒錯,卻阿茂整餅,無事生非,[諫][奸]二音「並存」,聞者失笑,足見如斯「正音」,自找麻煩。
而蘇女士在片段中,「時奸」、「活藥」這些「正讀™」,她是幾乎學足了(只差未「意試」);正音呢?聽她的說「南」、「五」等字,便知尚待改善;「那」字聽起來亦像陰上聲。筆者也對她將所有零聲母字都加上 [ng-] 聲母頗為反感,包括亞、惡等字。──我當然知道這何文匯不僅接受,而且賦予這些矯枉過正的讀音與「正讀™」同等的地位。不知那些口裏說「正音」比「正讀」重要的博士們看到,會覺得意料之外,還是掌握之中?
而且大家不要深責蘇女士。即使是博士,解釋走趲一詞,也會講:「…可以活動的時[奸]。譬如說:『若你要稍遲一點才能遞交這個報告,在時[諫]上可以走趲。」
朱翁在《一字撚斷幾根鬚》還有一句:「關於讀音,復古殊屬多餘;時代轉變,無謂矯枉過正。『時間』古讀『時奸』,早成笑柄,應該引鑑。」那是說二十年前,八十年代。那些一定要[奸]的人,看到前輩金石良言,不知會否面紅。
對正讀的疑惑 (四)
七月 6, 2008
在內地討論區跟網友討論粤語「正音(正讀)」問題,有論者認為:正音得有標準。正音是要求人在不肯定一個字的粤音為何時,翻查字典。今港人連粤語也說不好,何氏正讀,容或矯枉過正,但利多於弊;兩害取其輕下,應該支持。筆者不以為然。
粤音有沒有標準?在香港,粤語讀音雖然沒有一個白紙黑字的「官訂標準」,但難說「沒有標準」。因為,如果沒有標準,這邊廂有人指鹿為馬,那邊廂你指「橙」為「蕉」,對方亦無可奈何;可見我們的確有標準。只是,這一「標準」,往往是不成文規定。拉丁語有「De facto」一語,De facto standard 就是一種擁有廣被接受地位的標準,而此一標準,未必經過任何規範過程,亦無任何官定標準文本可依。這種標準,是一種「事實上的」標準,一種約定俗成的標準。
「約定俗成」,是好是壞,難以一概而論。若我們一開始就依循某個「標準」,當然就不會有如今的爭議。反過來說,不是鐵板一塊的標準,可能是其魅力所在,賦予了她強靱的活力。無論如何,語音「約定俗成」,是事實。
筆者唯一看見何氏明確指出「讀音約定俗成」的,是在 1989 年出版的《日常錯讀字》。
我首先談談「約定俗成」。讀音沒錯是約定俗成的。在中國,讀音最全面和最有效的「約定俗成」在隋朝開始。當時的語音專家陸法言和他的幾位朋友以洛陽語音為標準,再參以南北古今的音,編成《切韻》。《切韻》裏面的讀音,其實包括了早已約定俗成的音和專家們當時約定而成的音。《切韻》在唐朝經過幾次增刊,終在天寶年間孫愐把《切韻》刊正之後,改名《唐韻》。《唐韻》其後續有增補修訂,至宋朝經過陳彭年等奉詔重修而成《廣韻》。自《切韻》到《廣韻》四百年間,學子和士大夫都以《切韻》系統為依歸。這不但是真真正正的約定俗成,而且得到官方承認,成為我國中古音的標準。《廣韻》以後的反切韻書,都是和《切韻》系統一脈相承的。《切韻》和《唐韻》已經殘缺不全,《廣韻》便成為現存最早、最完整、集中古音大成的韻書。…我們日常的粤讀,亦和《廣韻》切音相差不遠。所以到了今日,我們的粤音仍要以《廣韻》為依歸,便是這個緣故。
粤音是廣韻系統的遺裔。千多年來,廣韻的聲母和韻母在粤語所起的變化也大致上有軌迹可尋。可以說,我們的粤讀已經俗成了。既然已經俗成,又有一套現成的切音做指引,為甚麼還要費神重新約定呢?由誰負責約定呢?用甚麼方法約定呢?哪些字需要重新約定呢?有多少人會心悅誠服地接受別人重新約定呢?一連串的問題,恐怕很難回答。
其實在今天才再為粤音提出約定俗成,恐怕只不過是希望一己的錯讀得到別人的默許罷了。換言之,提出約定俗成的人,主要就是希望習非勝是。
(《談談「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何氏於其他著作亦有引用此文,惟引用時此節被刪去)
何博士說「讀音沒錯是約定俗成的」,似是承認約定俗成。但他的「約定俗成」,又似與一般人的理解迥異。
他認為,讀音最全面和最有效的「約定俗成」在隋朝開始。但何謂「全面」?是指收字量而言?地區性而言?還是其他?「有效」所指又為何?「有效」,應指語音能成功溝通無礙;「最有效」,是不是指《切韻》以前,人不能有效溝通?或者,是指「尚差一點點,人才能有效地溝通」,故雖然「有效」,但未是「最有效」?但何氏指,《切韻》「包括了早已約定俗成的音和專家們當時約定而成的音」。其中,民間的約定俗成,應係「早已約定俗成的音」。那麼何博士是不是說,《切韻》以前,民間使用「早已約定俗成的音」,不是最有效的;要加上「專家們當時約定而成」的音,才是最有效?我不是說專家不能約定俗成,只是,為甚麼要加上「專家們當時約定而成」的音才最有效呢?如果「專家們當時約定而成」的音,甚至是「一位專家約定而成」的音,力排眾議,和「民間約定俗成」的音,截然不同,只是透過一個官訂標準,逼使民間順從;那麼,本來已可以「有效溝通」的一個音,還要加上一個得加以理解才明白的「新音」,這樣,算得上比只有約定俗成的音「更有效」嗎?而繼《切韻》後尚有《唐韻》,再有《廣韻》、《集韻》,這些後作,是不是「更更全面」、「更更有效」的「約定俗成」?《廣韻》、《集韻》過後,由於沒有「官訂約定俗成」,所以之後任何改變,均是「無效的」、「不全面的」?又,何氏強調「真真正正的約定俗成」,那相對地,有沒有「假的約定俗成」?如果「真正的約定俗成」有全民性,那麼「虛假的約定俗成」,是不是可以解釋為,「明明沒有全民性,但卻訛稱擁有全民性,或誤導他人以為某個讀音已是全民認同的標準」?那麼,明明社會上未有共識何為「正音」,若有本字書自稱為「正音」,繼而軟硬兼施令某些電台、電視台、教師,甚至學生,不知就裏便跟從,以為正讀;這種「約定俗成」,算不算「虛假的約定俗成」?
這樣子解釋「約定俗成」,跟說「兩情相悅」,等於「男女之間互相傾慕之情」加「父母之命」加「媒妁之言」、「男女之間互相傾慕之情」加「父母之命」加「媒妁之言」,則是「最全面和最有效的兩情相悅」,有何分別?
或何氏以為,專家們開個委員會,多方討論,幾輪談判,拍板定案,報告出籠,是為「約定俗成」。那麼大家就明白為何他說現在承認約定俗成,便得「費神重新約定」。「其實在今天才再為粤音提出約定俗成」,就是指粤音本來不是「民間約定俗成」,而是根據《廣韻》的定案,而該《廣韻》定案,才算約定俗成。該書《編者的話》(布裕民)甚至說:
粤語的讀音,是有明確的標準的。這些標準音,早已記錄在《廣韻》中,而當時是用反切來注音的。
一時說「『我心目中』的粤音正讀是以《廣韻》反切為標準」、一時說「我們的粤音仍要以《廣韻》為依歸」、「粤語讀音應當依據《廣韻》」,我這位讀者被搞得暈頭轉向,理不出個頭緒來。正如前述,若粤音向以《廣韻》為準繩,便不應有諸般變化。但筆者並不是反對用《廣韻》追溯語音。只是若說粤語音與中古音的密切對應關係,故先以《廣韻》為參考標準,不妨;但不合於《廣韻》者,真的一句「是我們錯讀了幾千年」便可了事?今時今日,蝸牛,若還得以「〔瓜〕牛」為正讀、「〔窩〕牛」為錯讀,只是「錯得無法還原」,故接受之,但仍然不是、亦永不可以是正讀,那我不知道老師該怎麼教學生。「溝」字,有學者指出,與本音不同,可能由於本音乃與某粗口同音,是以避忌由不送氣改讀送氣。黃錫凌先生則純粹指我們「錯讀」;何文匯博士也在正讀字彙指我們的祖先「習非勝是致無法還原」。則我們管「通書」喚「通勝」、「絲瓜」喚「勝瓜」,也可以被說成「習非勝是致無法還原」了。
這不是說所有今時今日與《廣韻》切音不同的音都是有原因有根據。但反過來說,筆者難以想像所有與《廣韻》切音不同的音都一定是讀錯。過份強調「錯」,但不去解釋語言文字的特性:「俗音錯讀流行久了,很多人都這樣讀,專家學者就會承認、接受。我們稱這種情況為『約定俗成』。」這是《最緊要正字》的康寶文博士在第一集說的。這就是為何有批評指何文匯不承認約定俗成:像本欄說過的雛字、彌字,何氏對今讀「概不承認」,則他那一句「讀音沒錯是約定俗成的」,不免予人言行不一,講一套做一套之感。
粤語應否有統一標準,由某人或某機關定於一,尚存疑問。沒有標準,有一個壞處,就是當社會文化水平普遍不高時,人人自我中心,「從心所欲」,語言,極有可能向壞的方向走。但有了標準,語音變成由一部份人操控,這些人,打着「不應習非勝是」旗號,一樣可以把粤音搞得天翻地覆。由政府去做,亦不一定做得好:且看教育局那本《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便知一二。
即使有了標準,我們怎麼看待這個標準,亦係關鍵。
例如,若我們視之為金科玉律,則此標準稍有誤差,便變相謀殺現有字音。例如,「灣」只讀〔彎〕,陰平聲;長沙灣卻一定讀作長沙〔環〕,陽平聲。如果該「標準」不收〔環〕音,我們僵化地接受,便要說「長沙彎」、「土瓜彎」,來展現出「更全面更有效的約定俗成」;考試時評卷員一聽到考生「讀書」時講「長沙〔環〕」,便得扣分。到時連歐陽博士也無法安慰我們,考試一生人一次,在考場便說長沙〔彎〕,出外便說長沙〔環〕,兩個音可以並存;因為,標準底定,大家違規,便是錯誤了。這不是杞人憂天。例如容若先生揭發教育局的《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中,「可」只能讀「可以」的可音,那麼,只要這本書成了「權威」,教師照教,你將「可汗」讀成〔黑〕汗,反而錯了。又或者,2008年版《商務新詞典》,在「勝」字條下標注可讀〔星〕或〔性〕,示例有「勝利」、「勝任」。如果有人奉這本書為「權威」,學生便可以讀〔星〕利、〔性〕任;粤音,便會混亂不堪。
乘着香港教育局搞會考朗讀試,二零零六年,出版社覷準商機,重新出版何文匯的《粤音平仄入門》和《粤語正音示例》,以迎合市場需要。何氏在「合訂本修訂重刊感言」中說,此書乃為「更有效地幫助在校同學學習正音和正讀」,因為「中學會考中國語文考試要包括用粤語講話和朗讀。…不能不注意正音和正讀了,否則就是有質無文,分數一定打折扣。朗讀時更不能忽視正音和正讀」。這種「正讀」,當然就是透過電台、電視台、一些學校教師散播的「何文匯正讀」。
他認為「受到廣播員的負面影響,今天香港學生的粤語發音和中文粤讀並不比二十年前好」。雖然,新聞報道員已經每天機〔救〕、〔眾〕合、〔九〕紛、屋〔鹽〕,但在「正讀」一派眼中,這根本遠遠不夠。傳媒人惡貫滿盈,罪無可赦;何博士正本清源,教導學生在考試時唸〔佔〕建、〔賺〕寫、敏〔截〕、〔口〕叫、友〔義〕、〔名〕王星、〔鋤〕鳥;學生接過考卷,見一「香城電視」搞籌款節目,節目名稱叫星光熠熠耀甚麼的,唸之如星光〔入入〕,便「標準」了,「衣冠」便「正」了。
為甚麼何文匯不接受的讀音,不少字詞典已有收載?因為不是所有學者都認為「不合廣韻的讀音便一定錯」。饒秉才先生在 1980 年 8 月出版的《語文雜誌》第 5 期發表的《粤方言字音的訂音問題》中,有此一段:
粤方言是粤方言區人們最重要的交際工具。它是粤方言區人們千百年來約定俗成的。它隨着社會的發展和人們間交際的需要而發展變化…有些字音在某個歷史時期本來應該讀作某個音,但是到了另一個歷史時間絕大多數人已經用另一個音來代替它,而原來的反而不講或少講。這種情況,我們就應該承認發展了的音為正音,而不應加以排斥。因為,用甚麼音來代表甚麼意義,完全是由人們約定俗成的。只要人們公認它,又能很好地為人們服務,就應該承認它是正統音。
是以何文匯一派的「正讀」,絕對不是一個字音的唯一標準答案。現在何派得到的地位,是基於大眾的無知使然。2008年新版《商務新詞典》,編輯陣容鼎盛,粤語標音照抄何文匯「正讀」,卻鬧出教人可以讀三(衫)思、島嶼(餘)、體操(措)、勝(升)利、文(問)字、放肆(四)、治(池)病、繩索(殺)的笑話,堪為經典。無視文義胡亂注音,實已超出何氏「正讀」的範圍,此非何博士之錯,必須說明。但這恰恰示範了有人以為「正讀」是靈丹妙藥,卻反而將負責編輯不求甚解、欠缺基本語文知識的底蘊,表露無遺。如此荒謬的標音,居然過得了審校,印行出版,我們不知道這出版社有甚麼問題,只知道此書多售一本,便多一人受害。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所以編字典絕不容易。即使筆者提過《廣州話正音字典》比較符合現實,但若有人將此字典「死用」,亦只是陷入另一個窠臼。
堅持不承認今時今日普遍存在、使用,並有效傳意的語音可以是正音,影響深遠,後果嚴重。是的,今天何博士認為棒球不必讀〔蚌〕球,貓不必讀〔苗〕(但不知為何同是「正語音」的構、購卻要讀救);但難保他日,又有專家學者,忽發思古之幽情,再以其地位,行使影響力,迫使傳媒、教師使用某些現實已經不存在的「古音」作「正音」,我們亦不能置喙,因為他們的是「正音」,我們的,是「習非勝是音」。而我們的由於是「錯音」,即使「錯音」無法被消滅,我們也不能斥他們忽然拿一個沒人會用的「正音」擾亂粤音,反而要和這些「正音」並存。而我們根本不知道在何時會被要求「改正」哪些「錯讀」。何文匯博士的「正讀」論調,等於打開了一扇門,任何人心懷不軌,便可以自己的是「古音」、「自己所說的也是正確的語音」為由,強迫幾被淘汰甚至已遭淘汰的字音,與一個現實存在的字音「並存」。只要看看近來無綫電視配音部的所作所為,當有所警惕。
走筆至此,「正讀」,到底是甚麼?
是協助我們讀詩的工具?
「正讀學者」的期望,是否僅限我們讀詩時可透過此「正讀」獲益?似乎不是。從他們主持節目的論調,他們亟欲這些「正讀」,被運用於日常生活中。
是協助我們讀書、朗誦的工具?
引用一段香港大學施仲謀博士,講及朗誦讀音問題的話:
…論者主張朗誦必須根據字典『正音』,不能接受『俗音』﹔反對者卻從語文傳意的角度考慮,認為不必過分執着。竊以為朗誦作為一種語言表演藝術,根據字典正音,本屬無可厚非;因為讀音始終是有文獻根據,比較有客觀標準。但是對於採用常用的『俗音』(『錯音』當然不能接受)也應該在一定程度上接受,因為說不定將來出版的字典會採納它為『標準音』或『又音』的。譬如《廣州音字典》和《廣州話正音字典》增收了很多『又音』、『俗音』,有時甚至以其他字典的所謂『又音』、『俗音』作為『標準音』,而原來的所謂『正音』只作為『又音』處理,於此我們當有所啟發。
而我們,又應該如何看待這一「正音」?
是否必須鐵板一塊,字字照跟;即如無綫電視配音部那位高層,即使此讀音破壞傳意,令語言失去溝通能力,亦在所不計?
何文匯博士和這個「正音推廣協會」,不斷灌輸現在的香港人讀粤音「不勝枚舉」,這還不止,連沒有爭議的讀音也要變成有爭議,令港人連自己讀粤語的信心也失去了,到底這種「正讀」,對這個社會有甚麼好處?
老實說,筆者開設網誌,數「正讀」之不是之前,幾番掙扎。在目前所謂「從嚴」與「從俗」之間,筆者算是貼近「從嚴」的一群;不少何文匯舉出的讀音,筆者都同意。所以,筆者亦害怕批評「正讀」,會令一些人認為,「約定俗成」就是自己讀錯了也不要緊、圈子內的人將不認識的字亂讀也不要緊。我們說「約定俗成」,不是說讀錯了一兩個字,便以「約定俗成」來掩飾;而是,當某一個字的確有一個成為主流讀法的客觀現實,便不能以一句「習非勝是」了事。不承認,視之為「有習非勝是趨勢」,倒還算了;最離譜的,是對這些讀音視若無睹。除了上述「彌」、「雛」二字,還有衍生的「衍」,大家都習慣了讀「遣」,可何博士不承認,書中只注「演」音。大家看無綫電視的生物紀錄片,不難聽到配音員開口閉口「繁〔演〕」。
提出「正讀」,要社會人士接受,就不可能離開社會太遠,一副至高無上姿態,透過電台電視台,宣傳一家之說。有教師、傳媒盲從,便被視為「正視正音正讀」的「好現象」。
如果大家都對自己的母語有自覺,便不會容許自己得過且過。當「正讀」標準離社會太遠時,造成的局面,就是連教師也沒有指正學生的資格,再認真的人,對着《粤語正讀字彙》,也只能一臉茫然。若何氏正讀稱霸,根據何博士的「正讀」,一般老師相信肯定「錯讀」纍纍,怎去「正」學生?這對整個社會,又有何裨益?支持「正讀」的人說,他們目的是不希望一個字音,會出現錯讀,然後錯讀取代正讀。這種說法不錯,但這是動機,我們應看看結果:就是做出將「貓」歸類為「未取代正讀〔苗〕/〔矛〕」的「有習非勝是趨向」的讀音。然後你看看選用《粤語正讀字彙》注音的幾本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字詞典,一本只標〔苗〕、〔矛〕二音,一本自創破讀音。
「正讀」一派能夠侃侃而談,是因為這場爭論的結果,「正讀」的博士們、學者們,永遠都是贏家。林沛理說,「純化論的學者當然可以通過凡事皆訴諸權威的傳媒的撐腰來奪取話語權,但實用主義者在這場爭論中得到的是民意和民心」。民意和民心,卻未必能夠傳承。這是因為,「正讀」派,極力將他們的讀音,成為這一代、下一代的慣用讀音,令他們自然而然地,說這些並沒有多大「民意」基礎的「正音」;最後我們仍必須承認這些讀音。當教師們懾於「權威」,不得不昧着良心,授以「正讀」(實為社會上少數人使用的讀音),比之以「錯讀」(卻可以是社會上多數人接納且字典承認的讀音),學生們會如何選擇?他們會敢貿然選擇一個可能會在考試被扣分的「錯讀」嗎?而正因為我們認為擬訂「正音」不能漠視社會實際情況,當下一代被調教得滿嘴何文匯「正讀」時,我們亦無法不接受這個讀音的客觀存在了。
何文匯在《粤音正讀字彙》書後指:「一本擬音準確而有學術價值的粤音字典,一定要先參考中古和近古的切語,然後才參考『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的現象,擬出每個字的粤語讀音」。
「學術價值」與「實用價值」,未必相互矛盾;不過如今「正讀」學者,是要求將學術價值凌駕於實用價值了。我沒資格討論此書的「學術價值」,筆者只看到其與現實相距甚遠;可是,這部書中的「正讀」,一有協會推波助瀾,二有考試教材搬字過紙,三有傳媒盲目跟風,四有出版商大力支持,難保日後不會真被視為「正確粤音」。大業竟成,其「學術價值」即與「實用價值」掛鈎,不談反對,甚至要討論,就更困難了。
令這些下一代滿口「正讀」,然後長大後進入電視台、電台,繼續將此「正讀」發揚光大,正是他們的目的。現在電視台不單〔眾〕藝、〔救〕成,還〔鋤〕鳥、〔明〕王星了,何文匯博士,您高興了嗎?
當人人不識粤語,粤音,便變成何文匯及某協會一夥的「專利」;該派讀音的字典辭書,自然變成無上權威。這又是否我們所樂見?
相比有人急不及待摧毀港人對母語的認同,灌輸「粤語無用」的觀念,「正音正讀」,是可取的。但可取之處,非在一紙字音表,而是其「對粤語認真」的價值觀。這個價值觀,關鍵,筆者以為,絕不在於「購」字應讀〔救〕,「澆」字應讀〔嬌〕,「彌」字不能讀〔尼〕,「衍」字不能讀〔顯〕之類的「學者正音」。將粤音搞成不屬於港人,更無助我們對母語的認同。
如果宣傳「正音」,是要求我們在不肯定一個字的粤音為何時,應翻查字典,不要隨意臆度,那倒還好。現在大眾「無所適從」,不是因為有人反對(何文匯)正音,而是,那些所謂「正讀」,不但遠離現實,亦與其他字典大大不同;「正讀」不斷指摘字典早已收載的音為錯讀,甚至指一些本來無爭議的音是錯讀,加上有些人以「重視正音」為由標奇立異選擇一些沒人用的讀音為「正讀」,造成混亂;然後對人說,他們用的奇怪讀音,也是正音;甚至,說他們用的才是正音,閣下認為應該使用的讀音,在那個審音配詞字庫,只是「異讀」。這才是令人「無所適從」的原因。
問題癥結,必須弄清。即使全香港也跟着何文匯「正讀」做人,也解決不了語文水平下降的問題。在電視台掌舵的,要有一套「準則」,好去「跟從」,才能辦事,是不幸;相信專家,若人人自稱專家,你信哪一個?不是說不需理會專家,只是,何苦為了逢迎「專家」、「權威」,連身為人的基本分析能力,統統丟棄,唯專家是問!如此即可提高語文水平?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且這種「正讀投機」,筆者認為,不要也罷。
有人認為,對於「正音」有疑問,是因為「社會上的文化水平,以至語文水平低落」。是不是當筆者文化及語文水平提高後,以上問題,自然茅塞頓開,豁然開朗?望有人指點迷津,是為至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