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網友hiuwo在Youtube論「正音」
十月 1, 2009
在 Youtube 張貼批評無綫配音改讀,早預料會有人不同意。筆者對 Youtube 網友留言,每遇質疑,多有回應,以釐清立場,消除誤解,呈現真相。
近日有網民hiuwo(下稱H),留言力撐無綫電視將「雛」讀成[鋤]一類「正音」,譏本人反對無綫,係出爾反爾,即「有口話人冇口話自己」也。惟H先生留言可議之處頗多,Youtube有字數限制,無法暢所欲言,故借此一隅,回應質疑。
H網友支持無綫讀音,留言如下:
咁正音就正確,唔係正音就錯啦。無得鬧架喎。
電視台讀正音就唔會有錯。
讀俗成音就一定唔係完全正確咁囉。
「正音就是正確、不是正音就是錯誤」,首句便已經干犯了望文生義錯誤。有些人將「罄竹難書」解作「用盡竹子也寫不完」,卻不知原來此一成語專指壞事做得太多,胡亂使用,造成笑話。此即穿鑿附會,不足取也。
將一個字音視為「正音」(正確的讀音),那根本對這個字音,已再沒有討論的餘地--都已經是「正確」了,還談甚麼?
其實,「正音」與否,與「犯法」與否一樣,其中必有一些界線,一些規則。「犯法」與否,政府頒下政令,市民不得越界,否則後果自負。「正音」則無劃一標準,可謂百花齊放。但即使法律條文,亦要與時並進;「正音」與否,雖無定案,各家之根據、規則、取捨之道,是否合理,當可討論。
如果先假定名為「正音」者,必是「正確的讀音」,那麼「電視台讀正音就唔會有錯」一句,其實只是一句「缺乏信息內容」句(俗稱廢話):既為「正」,自然「不錯」,此句即在說「電視台讀沒有錯的讀音就不會有錯」。「缺乏信息內容」的話不是問題,將一句「缺乏信息內容」的話當成論點來講(因為是正音,所以不能反對電視台用這個讀音),就大有問題。
至於「讀俗成音就一定唔係完全正確咁囉」,問題在於:粵語係「自然語言」而非「人工語言」,基本上,所有字的讀音都是「俗成」而來的,連一些被尊為「正讀」的字音都是「俗成」而來的。於是這句話就是說:所有的讀音都「一定不是完全」正確,但「讀正音(一定不是完全正確的讀音)就不會有錯」。
於是,「未必對的讀音不會有錯」成為了此則留言的重心。
喂,係你自己d 影片話正音係鋤。
唔係個人意見。
呢個係學家根據絹紙墨字講出黎架。
我今晚之前都以為初係正音,
係你另外個影片說服我架。
我就算唔理邊個正音,
總之正音就係本來最正既音,
語言基礎係要跟隨造字個人既發音,
唔到你唔接受。就算俗成音唔係錯都好,但係一定唔比正音正確,造字個個話係點讀 就點讀,你咁講不如改哂d 校規佢,少數服從多數?
筆者所上載影片,沒有一人說過這個「雛」字讀[鋤]音是「正音」。H先生後來指這是引述我上載陳永明在《中文一分鐘》之言。但陳永明教授亦從來沒有說過「[鋤]是正音」。
其實陳永明教授在討論「正音」問題時,開宗明義即說:「我其實不太想用『正音』和『錯音』這兩個詞。反而用『今天一般人所接受的讀音』與『今天一般人不接受的讀音』,或較準確。」
這當然是因為在當時掀起一股「讀正音」風潮,而很多人實際上對於「正音」本質並不清楚(或自以為清楚)。陳教授既不想用「正音」、「錯音」,又怎會忽然說「[鋤]是『正音』」?
只要有看過那片段的人都會知道,陳永明教授是說:「(雛字)字書教我們要讀[鋤]。」所謂「正音」一語,無非無中生有。
H先生說:「正音就是本來最『正』的音。」
但,「本來最正」的意思是甚麼?中國方音紛陳,數千年發展間不知經幾番變易,說「最正」,何謂「最正」?「凡中華音切,莫過東都,蓋居天下之中,稟氣特正。」此唐李涪評《切韻》之言,惟洛陽口音,亦係自上古音系發展而成,殊非「本來最正」;若說「本來最正」正是要推至上古音系,則此種「正音」,一無蓋棺定論,二無實際用途。蓋古今音不同也。王力指前人不懂利用《詩經》研究上古音,因為他們「不懂得語言是發展的,缺乏歷史觀點,以為古音和今音是一致的。」(《漢語音韻》)直到明代陳第指出「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轉移,亦趨所必至」(《毛詩古音考》),才令古韻研究「走上了科學的道路」。可知古音與當時語音已不對應(例如韻部不同不能相押),於今尤然。《切韻》等人以遵古音對應為傲,可還不敢妄稱乃「本來最『正』」,H先生有此膽識,當予尊重,惟必須拿出真憑實據,以理服人。
H先生說:「語言基礎是跟隨造字之人的發音。」
此說被筆者糾謬,H先生指「造字之人」意思是「造字音個堆人」。惟此說仍有問題。因為如前所述,古今音並不一致,以古音為正音,毫無意義;字音乃約定俗成,固可因時而異。如何文匯奉為圭臬的《廣韻》的前身《切韻》,對於方言與「正音」(一般相信為洛陽音)的取捨,是「因論南北是非,古今通塞。欲更捃選精切,除削疏緩,蕭、顏多所決定」。他們倒沒有「跟隨造音者的發音」,因為我們無法根本確定何謂「造音者的發音」。H 先生帶領我們走向混沌,稱之為「語言基礎」,目的為何?
其實,即使循H先生指出「造字音嗰堆人」論定之音為「正音」,而以中古音系之《廣韻》推定,則H先生為無綫辯護,仍有問題。原因係,「雛」字根據《廣韻》必須讀[除](「楚」亦必須讀[取])。H先生圖為無綫平反,反突顯無綫改音之謬,可謂諷刺。
H先生指:「就算俗成音唔係錯都好,但係一定唔比正音正確。」
憑這句話幾可肯定H先生乃何文匯信眾了。因為「一個與《廣韻》反切不合的讀音,無論如何通用、如何被廣泛接受,極其量是『今讀』,而不會成為『正讀』」,正是何文匯整個「正讀」系統的中心思想。亦係筆者反對的中心思想(詳見《正音》一文)。
若H先生認為何文匯的主張「唔到你唔接受」,筆者被視作邪魔外道,理所當然矣。
所以他才會說:「雛之所以讀初,是因為無人再用而接受既新音。」
但他既然講得出這番話,為何又不斷為電視台改讀辯護,說「正音」沒問題呢?正是他認為:一個字音即使再沒有人使用,只要是「正音」,電視台便可以隨便使用,不成問題。
此即:「傳統誠可貴,溝通價更高;若為(何文匯定義)正音故,兩者皆可拋。」
事實上,如果H先生是何文匯信眾,正好釋解為何他會將陳永明教授說「字書中雛字讀[鋤]」,理解為「雛的正音是[鋤]」--因為何文匯正是這類古韻書派:凡讀音,概以字書為「正讀」。
但,這是否普世價值呢?
實情是,當時很多粵語字典的標音,來自《粵音韻彙》;而《粵音韻彙》,參照了很多《廣韻》切音,再以粵音變化規則,推出粵音。這造成很多所謂「標準音」與實際粵音大相逕庭,亦因如此,這些字典的注音,便與實際情況不符。港大中文系主任單周堯的《〈粵音韻彙〉、〈中文字典〉、〈中華新字典〉中一些與香港通行的實際粵音有距離的粵語注音》便指出了這種現象。可是他並沒有要港人遷就這些注音,反而認為「古今字音不盡相同、亦不必相同」,提倡「改善這些韻彙、字典的注音,使它們更準確、更切合這個時代」。
至於校規論,實係比喻不倫。政府並無立法規定「正音」,豈可隨便當成不可逾越的法規?
何況要等時代轉變,用新音一定有風險,用在世既 人幾代所認知既舊音當然係比較安全保守。
何況你都係各執一詞既一方,一般有少少認知既人都知古今有好多音 都改左,粵音更係難以較對,你又點肯定鋤唔係較舊較正既音?定係 其實你一路都想帶出,大家都接受既音就係正音呢?
你不如話大部分人接受,幾幾年將懶音改做正音話 女人(nui5)讀 旅(lui5)忍?
改校規都係一樣,古老校規唔係錯,一定有原因有理由。但當然可以 改校規。你明白箇中道理呀。
H先生起初訓我以「語言基礎」,即「正音」乃「最本來造字/音者的讀音」,筆者遂以前人之說,即古今音變,與之商榷;今H先生居然又來頭頭是道說「一般有少少認知既人都知古今有好多音都改左」,着筆者要明白「箇中道理」,令筆者頗有吹漲之感。但他這個論點,卻非支持筆者反對電視台貿然改音,倒是反用來駁斥筆者既然無法肯定[鋤]不是「較正的讀音」,便不能質疑無綫的改讀。
按H先生的說法,歸納出以下邏輯:
1. 正音者,最先發起人提倡之字音也。
2. 古今音變,不少今音已不同古音。
3. 惟讀正音(即與今音不同之古音)不會有錯。
此中問題,理應不講自明。
H先生認為「粵音難以校對」,筆者無法肯定「『鋤』不是較舊、較正的讀音」,那麼筆者反過來可以問:H先生在七十年代粵音字典與實際讀音有距離的情況下,又如何真能肯定,雛讀[鋤],真的是以前曾經在粵音系出現過的讀音?
筆者舉出了不少資料,指出一來「雛」讀[初]與古韻書切音分別很小,亦非罕例(如「蚊」根據古韻書亦應讀[民]);二來市面大多數字典接受;三來參照其他粵音系實際讀音鮮見粵方言區會將「雛」讀若[鋤];四來亦有學者質疑過[鋤]這個讀音(《正音正談縱橫談》、《中文一分鐘》),種種理由顯示,無綫這次將「雛」由[初]改讀[鋤]是十分魯莽之舉。
不論「[鋤]是否本來讀音」,並不影響上述論點的有效性。H先生想以本人不能「肯定」[鋤]不是「較舊較正」讀音來駁斥,其實只是無的放矢,而我正是要指出:反過來說,如果H網友無法證明[鋤]真係舊時正音,那麼無綫這次改讀,是否罪加一等?
而且筆者不只一次講過,古字書出現過的讀音等於可讀,則天下大亂:「孕婦」若改讀「[認]婦」,不會有錯了;「協助」讀「協[罪]」,不會有錯了;「呼吸」讀「呼[泣]」,不會有錯了!此H先生所樂見耶?
至於「幾幾年將懶音改做正音」,可見H先生對「約定俗成」一語有嚴重誤解,以為「今天的錯可以是明天的對」,是以今日讀錯無相干!筆者在《正讀又一波?》一文已作回應。
H網友既然搬出「校規論」,請問又可曾想過,當校規改了之後,還以「舊校規」為標準、「舊校規」為正確,才是大問題?古老校規無錯,但適應時代去改變亦無錯。無視時代改變、強行要回歸古老校規,如何說得過去?
H先生亦謂:
tvb 係要面對公眾既機構,
唔用正音點服眾呀。
「深圳」之「圳」,古音[酬],TVB讀如「深[鎮]」,「正音」有損焉!此番話,H先生實應逕向陳志雲先生投訴。陳氏曾明言,該台並不提倡將「鰂魚涌」讀若「賊如湧」一類古音。H先生以古音為正音,照理看來,他認為TVB仍未能服眾,何不提醒陳氏,以配音部為首,將與古音不符的半千粵音,悉數改之?
但係以現代講,通用音得,古音得。只要唔影響溝通情況下,又了解 一定程度既字音認識,就係正確既態度。
「古音得」之問題,已作闡釋。撫心自問,若不配字幕,將此字讀作[鋤],誰知道原來是「雛」?紀錄片還[鋤]鳥呢!
咁我認為tvb 讀正音有咩問題?何況要等時代轉變,用新音一定有風險,用在世既人幾代所認知既舊音當然係比較安全保守。
「用新音有風險」,實在聞所未聞。此詭譎之處在於,當今字典,收注讀音,偏向保守,若非確實流通,絕不輕易選納。筆者翻當今字書,收注[初]音比收注[鋤]音者,多出足足十本!用這個讀音,竟還須待「時代轉變」?還是有人對當前社會,客觀事實,不聞不問,閉門造音?皇天后土,當今社會,到底選擇哪個讀音,較「有風險」?況H先生既說「正音無錯」,又何須再為電視台找些不成理由的理由?
H君另有兩段留言:
你所轉載(?)既簡介,講述陳永明執著古音 鋤/救 而非現代音 初/扣
我就係睇你呢個video,
照簡介睇就係話我地知呢個係正音示範。
我都無話執著既人係陳永明,我係話你想表達tvb 執著唔肯用新字,你唔好以為係度捉字蚤啦無聊。
你如果唔係想表達呢個訊息就唔駛鬧何文匯,同其他觀眾發生罵戰, 唔駛寸tvb 啦。
你仲未解釋到點解你畀陳永明個video 出黎教我地正音雖係鋤,但教我地唔好執著。你又出爾反爾話俗成音 初已經係正音,並執著要求tvb 跟你。
「講述陳永明執著古音」不等如「執着的是陳永明」,而是等於筆者想表達「TVB執着」,筆者無法理解,但亦不想被譏做些「捉字虱」的無聊之舉,循此立場往下看可矣。
H君認為,我是「執着TVB不肯使用新字(音)」,於是「罵何文匯」、「同其他觀眾罵戰」、「寸TVB」。
顯然H君又不顧事實。
本人一再指出,反對TVB使用這些字音,原因係:
- 他們本來並不是使用這些字音--例如「雛」字,他們本來讀[初]。
- 這些字音(如「雛」讀[初]),符合客觀事實,為市民所接受,更有字書為憑。
- 只是何文匯堅持,「雛」必須讀[鋤]才是「正讀」,讀成[初]是「錯誤」。
- 無綫電視配音組將一系列字音改讀,巧合地改成符合何文匯意願的讀音,而放棄一向使用、符合社會實際情況、有字詞典根據,甚至學者亦認為可以接受的字音。
若用H先生的新舊音說法,TVB是「將新音改成舊音」。而本人即為不滿TVB在沒有足夠理據(除了何文匯不接受)下,改變讀音。
所以H先生說我「執着TVB不肯用新音」,是在倒果為因,隱瞞TVB其實是「將字音改讀」的事實,企圖製造我想強迫TVB改變其一貫立場--事實上他們的立場已經改變,而我只是希望他回歸原有立場。
倒果為因後,H先生便來指責我「執着」:
你都係想話d 人執著古音太過火姐。雛田 都還可以,但係 構造 彌海砂 呢d 字音其實兩代既音,時間距離都好近,根本唔講得上要改音。其他人都接受兩代古音新音,執著既係你。 唔好成日寸人話自己邊有咁唸咁有咁講,你誠實少少啦,人地一睇就 知你目的係咩啦,低手。
H先生說,兩個讀音「時間距離都好近,根本唔講得上要改音」。這明顯是在指我「要TVB改音」不合理。但事實上,是TVB先改音,始有我指他們改得不恰當。
若兩個讀音(如他所講)「時間距離都好近,根本唔講得上要改音」,TVB為甚麼要將「雛」改讀[鋤]?既然(如他所講)「其他人都接受兩代古音新音」,TVB為甚麼要將「彌」由原本用的[尼]改讀成[微]、「構」由原本的[扣]改讀[救]?H君卻似乎不在乎這些,因為他認為,TVB如此改讀,叫「以正音服眾」,沒問題;我從字音源流及客觀事實,反對他們這種改讀,則是「要TVB改讀」、「執着」、「無咩中國文學學問」、「不接受他們(的讀音)」。
雖然我不知道,談字音為甚麼要牽扯到中國文學。
H網友還說,「e家個立場唔係人們揀去接受古音,係人們接受新音呀。」
原來TVB將彌字改讀[微]、構字改讀[救]、雛字改讀[鋤],不算「揀去接受古音」。
至於「目的論」,H先生既然神通廣大,就不妨直言我「目的」為何,畢竟筆者要說的,全都擺上枱面,向無隱瞞。倒是無綫電視,口口聲聲稱其讀音乃遵《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之「非異讀音」,而非對何氏「正讀」言聽計從,卻被筆者揭發其「瀰」字在該字庫標讀﹝尼]的情況下該台卻改為符合何文匯意願的[微]音。不知H先生又能否指出無綫「目的」為何。
H網友又指筆者出爾反爾:
你出爾反爾係:
你又upload 支持唔好執著,
但係又咁執著。
你upload 話鋤係正統古音,
但係又話鋤係非正統古音。
陳永明認為「雛」這個字「不必執着字書中的注音」,我是支持的。
所以現在無綫電視配音組「執着字書中/何文匯/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中的所謂「正讀」,我是反對的。
H網友認為:「不必執着讀[鋤]」,就不能反對別人「執着讀[鋤]」;一反對,就等同自掘墳墓,因為這麼一來,同樣道理反過來,我也一樣是「執着者」。
這是大錯特錯。
錯在混淆「執着」的概念。
陳永明說「不必執着」,是針對那些唯字書注音是瞻的人。
「不必執着字書讀音」,即一些人認為的「不必執着『正音』」(留意引號:這裏的正音不等於「正確讀音」)。
H網友大概是想指摘我在贊成「不必執着『正音』」,卻反過來「執着『俗音/新音』」。
「混淆概念」之說在此--筆者一貫態度不是在「執着」正音還是俗音,而是:所謂的「正音」與否,不應構成「改變讀音的唯一根據」。
如果說我執着,那麼我執着的是:「語言為溝通而存在」。接受哪一個字音,與那個字音是「正」是「俗」無關。「正音」,是一些人為溝通制訂的一個規範、一個基礎;如果到頭來社會上人人也不是以這個「正音」,而是使用另一個約定去溝通,那麼,這個由人制訂的「正音」已經不符合實際需要,脫離現實。這時候,我們就不應因為一個音是「正音」,而迫使他人跟從,或者去要人改變,因為這違反了語言以溝通為目的的本質。
陳永明說「不必執着」,其意在此:那些與字書讀音不同的讀音,只要客觀上已成為大部份人接受、通用的「實際讀音」,再執着字書讀音,有甚麼意思呢?
正如我舉出反對無綫改讀的四個理由,H網友依然要拿一個音是「正音」來當成絕對標準,有甚麼意思呢?
我以為,這就是「正面地研究語言」。
這正是我為何反對無綫此類字音改讀。
傳奇?「全」奇?
九月 26, 2009
香港政府與無綫電視連成一氣,擾亂粵音?有留意近期電視節目,不難發現,無綫廣播員鋪天蓋地,自去年北京奧運開始,「傳奇」一詞,統統讀成「全」奇。近期滿耳所聽,羅山說米高積遜「全」奇,配音組說創造東亞「全」奇,新聞部方健儀報道名人消息又是「全」奇,伍家謙亦讀「全」奇;政府邀明星拍東亞運廣告,開口閉口也是「全」奇。只東亞運開幕典禮的主持不賣賬讀 [zyun6] (”轉”陽去聲)奇。人人「全」奇,彷彿要告訴觀眾,他們是知識份子,知識份子現在只會讀[全]奇。
覺得彆扭、刺耳,因為以前不這麼讀,亦沒有這樣讀的習慣。「傳」字是破讀字,讀成[全],例詞有傳世、傳說、傳染、傳播、傳媒、傳授等等。讀成 [zyun6],例詞有傳記、自傳(自傳的傳變調讀 [zyun2])。
《辭淵》對「傳」字有以下解說:
傳讀[全]:(動詞)輾轉相及。例:傳言、傳位、傳聞、傳染、傳授
傳讀 [zyun6]:(名詞)(1) 驛站。例:傳舍;(2)事跡的記載。例:傳記;(3) 經義的解說。例:經傳
而對「傳奇」一詞的解釋是:曲本。
「傳奇」的「傳」字普通話讀 [chuan2] 而非 [zhuan4]。不過一個字在其他方言怎麼讀,是習慣使然,不能說普通話讀[全],所以廣東話也一定要讀[全]。
粵語中此字在「傳奇」讀 [zyun6],聽慣說慣,或多或少與流行曲有關。
許冠傑《世事如棋》(1978):
恩怨愛恨 世事如棋 每局都充滿傳奇
若顰若笑難辨心中意 似比幕前做戲
又如林子祥《似夢迷離》(1990):
時光幾次錯漏 人海幾次傳奇
聚了又分 愛情似夢迷離
還有張學友《你是我今生唯一傳奇》(1993):
我真幸運 愛你愛你愛你夕陽也夢寐
我今生有你 唯一這個傳奇
這些「傳奇」都讀 [zyun6] 奇,而不是現在刻意營造的[全]奇。
「傳奇」是一種文體。在明清以降興起(根據《現代漢語辭典》,傳奇是 (1) 唐代興起的短篇小說、(2)明清兩代盛行的長篇戲曲、(3) 指情節離或人物超越尋常的故事,所以說「明清以降」不太妥當 ),只是無法從古辭書中找到讀音根據。那麼「傳奇」的「傳」,到底屬於哪種解法、哪種意思?
「傳」讀作「全」,是傳授、流傳之意。從《康熙字典》我們得知:傳道、傳聞、傳授之傳,一定讀平聲(即「全」),傳說往古之事也。那麼,[全]奇指的就是「流傳的奇事」。這聽來沒甚麼問題。但是,要將「[zyun6]奇」改讀為「[全]奇」,要證明的,不單是讀「[全]奇」合理,更要證明,讀「[zyun6]奇」不合理、解不通、錯誤。如果沒有理據,電視台利用自己面向大量觀眾的優勢,欲以排山倒海一浪接一浪的「全」奇聲勢去取代或滲入一個本來不通行的讀音,圖將群眾洗腦,就大有問題。
我不是單從上面十幾至三十年前的歌詞,便認為「傳奇」的「傳」字有讀 [zyun6] 的習慣。1971年,有署名「鳳城老儒醫勞崇勳」出版《穗音破音(圈聲)識字軌範》一書。勞崇勳老師對正字音極為重視。他指:「字音必須讀得正確,否則,必不為人所敬重。」查實書中不少字音與何文匯提倡的讀音雷同,不過勞氏並非韻書原教旨主義,例如他說:
「鶴」廣州人讀[學]音,但字典則注[涸]音,曷各切。「雞」讀[笄]音,字典則注[稽]音,古奚切。「鳩」字穗音讀[溝]音,而字典注(九平聲)音。諸如此類的字,所在多有。吾人惟有捨字典不讀其注音[涸][稽][gau1]而從習慣上讀[學][笄][溝]就是了!
(按:「雞」注[稽]音是因為「稽」字據韻書要讀 g- 聲母)
他又鄭重聲明:
「稽」廣州人讀[溪]音,字典音[雞],叫「稽查」作「雞查」。--聽起來好似「查雞竇」咁,好嘢!…「朝」廣州讀[招],字典音[昭],叫「朝早」作「昭早」--好似「鍫草」咁。「賒」廣州讀[些],字典音「奢」,叫「賒錢」作「奢錢」好似畀「車錢」咁嘅聲音。
他說這些字音他會依「廣州正宗」讀音,即以[溪][招][些]注音。這與何文匯以《廣韻》為正宗,以上讀音只是我們「習非勝是」,迥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他認為:
無論任何事物,必須要適應當前的實際環境;苟離開環境即是離開需要,似乎不起多大作用;識字也何獨不然呢?倘為「古董」是求,則失去其效能與作用,豈非白費心血嗎?
這分明是不同意「語文古董主義」者(李天命語)了。勞老師大概也萬估不到今日香港會唯一人之「正讀」是求,卻不問傳情達意。
雖然書中所言筆者並全部認同,但他的記載,相信多少有反映當時的讀法,尤其難以從古韻書找到對應者。此書收字不多,但剛巧有「傳」字收錄其中,故不妨看看38年前年屆七七的勞崇勳老師看法如何:

看過老師宿儒的唸法,再來斟酌一下「傳奇」讀成「[zyun6]奇」有沒有道理、有沒有錯。愚認為並無問題。
《康熙字典》:柱戀切,音瑑。賢人之書曰傳。紀載事迹以傳於世亦曰傳,諸史列傳是也。而「紀載」之「傳」,一定讀去聲(即 [zyun6])。
這與「傳」(讀全)與「傳」(讀[zyun6])意義略有不同。
「傳」讀[全],解「流傳」,「輾轉相及」;「傳」讀 [zyun6],是「紀載事迹」,目的是要「傳世」。
那麼,「傳奇」讀成「[zyun6]奇」,即是一種以「以傳世為目的之奇事記述」。
筆者在思考「傳奇」讀成「[zyun6]奇」的語義時,曾經覺得這兩個名詞組成的複合詞聽起來有點怪。惟若據《康熙字典》解說,則此一「傳」[zyun6],亦以動詞解為合(「紀載」事迹),成為一特定文體後作名詞用。而且即使「傳」真是名詞,「傳奇」一詞的組合在中文亦不罕見。我個人會將此詞理解為「傳 [zyun6]」中之「奇」,與「山珍」、「海錯」的配搭類同。
亦有謂「傳奇」即為「紀異」。「傳」解作「紀」,唯作去聲、讀成 [zyun6] 之「傳」字可解。
於是,「[zyun6]奇」表達的,就是在一些「傳世為目的的事迹記述」當中,更突出、更特別、更異於尋常的事蹟。
而相比「[全]奇」,即流傳的不尋常事件,我認為「[zyun6]奇」所表達的層次更深入。
所以想來想去也不明白,為何無綫電視配音組、羅山、無綫電視新聞部,忽然口徑一致,要將這層意思抹去,米高積遜是「全奇」,蔡鍔是「全奇」,東亞運是「全奇」。
筆者並非專家,亦因事忙,無暇搜集更多資料。以下未解之謎,還望各方賜教:
- 傳奇讀 [zyun6] 奇到底有甚麼問題?
- 傳奇讀 [zyun6] 奇,筆者心中覺得是「傳」中之「奇」,這想法有沒有錯?
- 無綫電視到底在玩甚麼花樣?為何非要營造「知識份子都讀[全]奇」的氛圍?
2009/9/26 補記:
找到一篇文章,是《龍巖師專學報》2002年10月號中的《唐之「傳奇」正音及其他》(賴曉東)。文章探討「傳奇」讀音問題,作者認為此詞在普通話讀成 “zhuan4 qi2″ (對應粵語慣用的 [zyun6] 奇)比讀成 “chuan2 qi2″ (對應粵語中的[全]奇)更恰當。
文章根據《現代漢語詞典》、《漢語大詞典》對「傳」字兩個讀音的解釋,傳(chuan2 )奇,指的是「宣揚、傳播某人之奇事」;而傳 (zhuan4) 奇,指的是「為某人之奇事作傳,或記載某人的奇事」,指出兩者構詞均有道理,不過根據古人的解釋,例如:
- 明佚名《鸚鵡洲序》:「傳奇,傳奇也,不過演奇事,暢奇事。」
- 倪倬《二奇緣傳奇小引》:「傳奇,紀異之書也,無奇不傳,無傳不奇。」
- 邱睿《五倫全備記》開篇:「若於倫理不關緊,縱是新奇不足傳。」
- 清李漁《閒情偶記》:「古人呼劇本為『傳奇』者,因其事甚奇特,未經人見而傳之,是以得名,可見非奇不傳。」
上述「無奇不傳」、「縱是新奇不足傳」、「未經人見而傳之」均是指作「紀錄」的「傳」,故應讀 [zhuan4] (粵語 [zyun6])。
另外,作者說無論古人今人,習慣上會將「傳奇」和「誌怪」相提並論,而「奇」與「怪」對稱、「傳」和「誌(志)」均為史學體裁,都是解作「記載」、「記錄」。
作者因此總結,「傳奇」一詞讀作 “zhuan4 qi2″、解作「為某人之奇事作傳,或記載某人的奇事」。
大家不妨參考一下上述看法,再想想無綫興風作浪,配音員、報幕與新聞報道員紛紛將粵語中「傳奇」一詞改讀成辭書中與普通話對應的「全」奇,以及香港政府東亞運宣傳片段的「全」奇,是否用得恰當。
至於為甚麼無綫會忽然讀「全」奇上身?不得不提一下羅山在2007年於樹仁大學主講「正確發音與改善懶音」,其中要人糾正的「錯讀」,有此一項:
筆者有空會致函無綫試試問清來龍去脈(當然,他們可以說,這個讀音有根據,解得通,所以沒問題)。
正讀又一波?
六月 4, 2009
掌握權力和公器的人,對社會有莫大影響力。最不要得的,是利用自己的影響力,企圖改寫事實,模糊公眾對事件的評價。
想來筆者長大期間,「正讀」人士成功攻陷「糾」「綜」「簷」等字,今一輩以「九正」「眾援」「屋鹽」為常,更可反過來斥我輩之非。可能食髓知味,每隔幾年,總有些「正讀」悄悄回歸,殺大家一個措手不及。上半年觀察所得,「購」、「構」二字讀成復古的[救]音,越演越烈。
早已講過,購構讀成救多餘。以前將此二字讀成[救]的,不外乎兩類節目:
- 語言學者做節目
- 新聞報道
他們大概是根據1941年《粵音韻彙》。這兩類節目,算是嚴肅場合,於是選擇讀音,偏向「正規」。《粵音韻彙》說溝、構、購「本來不送氣」、「現在都讀成送氣」,基於要「正規」,他們便選擇這個數十年前的「本來」讀音,以示「正宗」。當然「溝」字則不知他們如何自圓其說。這大概是「可改則改」心態作祟。
「正宗」無非與民間的「通俗」(不是粗俗)相對。這大概與嚴肅場合不宜說粗鄙字眼相似,例如你不會在新聞報道聽到「呢條友」這類稱呼,但你不能禁止日常交談說「呢條友」。
但無論怎樣自命「正宗」,社會上構、購讀成[扣],是鐵一般的事實。而讀[扣]者遠比讀[救]者多,亦不必爭辯。
且正如「粗鄙」定義會隨時代而變,「通俗」與「嚴肅」的界線亦因時而異。黃錫凌說「已經讀成送氣」的六十年後仍視讀成 [k-] 的[扣]音為「俗」而避之改之,根本脫離現實、不合時宜、泥古過甚。
第七屆國際方言研究會中,與會者近八成支持此二字讀[扣],認為讀[救]者不足兩成。事實證明一切。
本來,語言學者、新聞報道用[救],民間用[扣],河水不犯井水。事關兩音字典皆收,已成事實,堅持用[救]大家尊重,我們用[扣],不是口語音、俗音,更不是錯音、誤音,絕不必改。
當然,語文水平不高的人會較容易受閒言閒語影響,尤其「正音」二字最易蠱惑人心。以前沒有這種怪事,像「時[奸]」一役被口誅筆伐失敗告終。
一個可能性是,現在香港人對自身母語重視程度更勝以前,故希望學到「正確」的語音。但他們大抵沒有想到經常在電視電台聽到的「正確」很多時候是被一派系的人壟斷。
我曾經期望新聞報道對於這些已經通行如斯的讀音會漸見寬鬆。因為電視台新聞風格開始傾向生活化,與觀眾之間像一個老朋友在交談,語調亦比較輕鬆。誰知可以用「潮語」,可以「動L」,那些機[救]、[救]買,寸步不讓。
然後就是配音。配紀錄片,偏重讀音書,還好(但正如前述購、構二字讀[扣]已是日常讀音,不算俗音口語音,堅持讀[救]實在不必);配動畫,以日常口語讀出,正常不過。他們卻偏偏將「機構」改讀機[救]、「購物」改讀[救]物,簡直匪夷所思──在動畫中不單會說像面青(tseng1)這類口語音,更會說「O嘴」、「屈機」等「潮語」,唯獨像「購」、「構」二字的讀音,又是絲毫不讓半分,非要將觀眾由現代拉回近百年前不安樂。請不要默寫甚麼「讀音有根據」,甚麼「兩者皆可」的說辭──誰跟你說根據?這是合理與否的問題!所以我完全不明白這些人的思維邏輯。
而今年開始,我先後再聽到廣告故意將「構」「購」讀成[救]。
先是年初,聽到某廣告將「機構」讀成機[救]。當時我還不太在意,所以連廣告內容也忘了。
最近,連續兩個中銀信用卡廣告(陳欣旁白),說換[救]物禮券、換[救]精選貨品。
再之後,發現羅山將「構」字由原本的[扣],改讀成[救]。
最驚人的,就是香港特區政府環境局,連續兩個廣告,先要人重用「[救]物膠袋」,新一個更找小朋友來句「自備[救]物袋」,讓正讀™「薪火相傳」!
到底是不是「正讀™」又一波,透過排山倒海攻勢,企圖將香港幾十年來的讀音,扭變成符合某些「正讀™」提倡者期望的讀音?
還是何文匯及那個「正音推廣協會」在中小學的宣傳工作,漸見成效?
我只能說,事情似乎不簡單。甚至陰謀論地懷疑有人背後發功。
語言有規有矩,不能亂讀;但正因為語言是活生生的,在使用過程中一定會有變化。只有已死的語言,才不會有變化。
所以我不大理解認識語言發展過程的人會如此抗拒語言的變化,要將一個沿用幾十年的讀音復「正」(實則復古);當變化已成事實,仍然無所不用其極、排山倒海、不顧場合,改用某些只有一家仍堅持為「正確」的讀音,而排斥實際已經比這所謂「正確」讀音更通用、更普遍、更有效的讀音。要知道語言和文字在一段時期應維持相對穩定,這些人每隔一段時期就拿一個不合《廣韻》的字音開刀,野心不容忽視。
我們知道,即使一個事實如何的明顯,如何「沒有爭議」,如果掌管權力、操控公器的人,如果透過其影響力,加上鋪天蓋地的宣傳,我們與我們下一代所接收的訊息,可能迥然不同。就拿「構」、「購」字讀音為例,在一些有心人以「正讀」自居,以不致語音「越來越亂」為理由,「鎮壓」一向沿用的[扣]音之下,本來沒有爭議的事,可能會變成兩種立場「平分春色」、「未有定論」、「可以商榷」,繼而說堅持讀[扣]才是「製造混亂」,搬出「正讀」旗幟鮮明反對之。「洗腦」成功後,要還原事實,更添困難。
筆者一個人當然沒辦法扭轉一批人的做法。只是無論結果如何,無論所謂「歷史」有沒有所謂「公正評價」,抑或成王敗寇,到時人人讀[救]只覺得我堅持讀[扣]不必改才是愚昩,我覺得也必須將事情經過寫下來,好作一個紀錄。
各位不妨留意此事發展。
7/28 更新: 最近政府的土木工程拓展署廣告,將「構造」讀成「救造」。到底是純屬巧合,還是有人刻意將這類讀音製造成既定事實,暗地裏令我們的下一代成為支持這類何氏正讀的籌碼?
未必正讀:嶄
三月 31, 2009
這年間古怪「正讀」說得多了,有些字音的確令人難以取捨。
數個月前無綫電視忽然興起一陣「斬薪」潮,報幕配音不斷強調「斬薪」、「斬薪」。
是主張回歸原始,人人「斬柴」?
還是金融海嘯,裁員聲四起,不裁員也可能要減薪。現在的傳媒,「建立營商環境」只會講成「打造營商平台」,似嫌原詞太過平實,非「打造」不夠震撼。那麼將裁員說成「斬人」,把減薪改成「斬薪」,也很合邏輯。
原來是一場誤會,電視台說的,是「嶄新」。
「嶄新」是常用廣告詞,形容一些全新的服務或享受,其中「嶄」字,一向讀成[湛]。例如零七年末數碼廣播,政府宣傳片便有旁白說「為觀眾帶來嶄([湛])新的視聽享受」。無綫電視一向重視「正讀」,率先提異議,一段期間,配音部及報幕不斷將「嶄」讀成「斬」,以為「正讀」表率,垂範公眾,於是「嶄新」便成「斬新」矣。
筆者查字典,一查,的確--很多字典均只標「斬」音。只有周無忌《廣州音字典》標注另音「湛」。莫非真要開始改讀成「[斬]新」?
再查《康熙字典》,韻書中「嶄」的正寫是「嶃」,此字有二音。
《廣韻》《集韻》《韻會》《正韻》:士減切,音劖。山高峻貌。
《廣韻》《集韻》:鋤咸切,同巉。山尖銳貌。
第一個讀音「劖」,即 caam5,被尖物「劖親隻手」的那個「劖」音。
第二個讀音「巉」,即 caam4(慚),通巉。即是指不整齊狀的「巖巖巉巉」的「巉」。
原來據古書,根本沒出現[斬]音!
那麼,若據古書,「嶄新」,應該讀[劖]新了?何文匯確如此認為。
但[斬]音從何來?所有字典都標錯音了?
原來又不一定,繼續追查,「嶄新」一詞,本作「斬新」:
杜甫‧《三絕句》:「楸樹馨香倚釣磯,斬新花蕊未應飛。」康熙字典並注:「禪家有斬新日月之語。」
蘇軾‧《再和楊公濟梅花十絕》:「斬新一朵含風露,恰似西廂待月來。」
而「嶄新」則是後起詞:
《聊齋志異》恒娘:「袍褲襪履,嶄然一新。」
《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第六回:「我今天日裡看見他送客的時候,莫說穿的是嶄新衣服,底下人也四五個,哪裡至於吃盡當光。」
若「嶄新」來自「斬新」,那個「嶄」,應該沿用「斬」的讀音。字典的讀音倒不是亂標。
可是「嶄」字除了「嶄新」,還有「嶄露頭角」一詞。
唐‧韓愈《柳子厚墓誌銘》:「雖少年,已自成人,能取進士第,嶄然見頭角,眾謂:『柳氏有子矣。』」
這個「嶄」字,應是由「山高峻貌」引伸而來。那麼,「嶄露頭角」,當據本音讀成「[劖]露頭角」了(何文匯正有此意)。聽起來就像是「刺露頭角」,煞是古怪。但這個[劖]音不見於一般字典,如果依這些字典音,便得讀成「[斬]露頭角」,聽起來倒像是要把露出的頭角斬去。
於是我們看到:
若此何文匯為正,「嶄」應讀[劖]。但現在沒有人會這樣讀。
根據多數字典,「嶄」應讀[斬]。這似乎是因為「嶄新」來自「斬新」。將「嶄」讀[斬],用在「嶄露頭角」,依然可能是錯。用在「嶄新」,雖說對應「斬新」這個語源,但有指「『斬』的本義和引申義都看不出與『斬新』詞義的聯繫,可能只是借其音而已。」所以粵人將上聲轉去聲,令讀音與本來的詞義不同的「斬」分開,不必「斬薪」、「斬露頭角」,我認為不是壞事。
雖然只有《廣州音字典》標注[湛]這個讀音,不過八十年代的《常用字異讀分類整理》中,此音卻仍列作「又讀」。應是因為此音已經十分普遍,故不予否定。
個人決定捨大多數字典收的[斬]音而取[湛]音。1988年無綫電視廿一週年台慶一句「嶄新意念象徵跨步向前」,蕭亮也是讀「湛」的。近期發現無綫不再繼續堅持「斬薪」,沿用「[湛]新」,是好事。
粤音探討:購、構不必讀救
一月 22, 2009
看新聞,居然發現記者、報道員有時會使用日常讀音[扣]。就不知是「誤讀」(明明是正確讀音卻要在「誤讀」時才出現,真悲哀)還是眼見當下經濟環境,刻意避免「攞景」,「救救聲貪好聽」。惟不出數天,故態復萌,則似是「誤讀」居多。新聞幾時開始將構、購讀成[救]暫未考得,但這個音實在不宜死執。
根據《廣韻》,「冓」字「古候切」,與「構」「購」同音,依照反切,確應讀「救」。但今天除了「講」字外,「溝」、「構」、「購」早已讀成送氣的 k- 聲母。「講」字雖讀 g- 聲母,但與構、購等字不同韻;「冓」、「遘」則已是生僻字了。
說「構」(或購,下同)字應讀「扣」還是「救」,以拼音表示,就是該讀 [kau3] 抑或 [gau3]。k- 和 g- 聲母,是送氣聲母與不送氣聲母的關係。根據聲母的演變規律,濁聲變成今陽聲時,某些聲母會變成送氣,但清聲字轉為今陰聲字無此規律。溝、構、購都是陰聲字,不會轉為送氣。但常用的陰聲字由不送氣音變成送氣音的例子亦不是沒有。例如「稽」字正讀[雞],今讀成 [kai1];「規」字正讀[歸],今音[窺];「概」字正讀 [goi3],今讀成 [koi3];「逛」正音 [gwaang3],今讀成 [kwaang3],僅口語保留「四圍逛」讀「四圍 gwaang3」。我相信這些字大家都不會使用所謂的「正讀」,而這些超出規律的例外,一旦被信奉《廣韻》的人拿來「正」,肯定沒完沒了,天下大亂。
之前講過,所謂語音變化規則,是後人整理歸納的;先有經驗,後有規則。單看到一個讀音超出了「規則」的界線,便開始懷疑;被人一說不是「正讀」,便心中慌怯,最後被一套歸規出來的規則所困,開始使用一個不切實際的讀音,這種做法,可謂不智。
有人明知將這些讀音判成錯誤只會自找麻煩,便轉移視線,以雅俗對分。例如合於韻書的「救」音為雅,不合的「扣」音即為俗。不過所謂雅俗,與有否韻書所據,究竟不是絕對。「溝」字「古侯切」,一依古音讀出,頓變粗口,粗口音是雅還是俗?既合韻書,該是「雅」了,不過你一讀此音,別人只會覺得你「俗」。委屈嗎?但又何不反問,誰規定韻書音必雅、口頭音必俗呢?「溝」字既為「求雅避俗」由 g- 轉 k- 變成送氣音,這個送氣音又有何「俗」可言呢?還是在「正讀」一派而言,這只是「求俗避雅」,致同時轉讀成[扣]音的「構」、「購」二字,非「撥亂反正」不可?但「正讀」派卻不堅持「溝」字回「正讀」,又是甚麼原因呢?大家心知肚明。雅與俗,可參考韻書,但也必須明白韻書不是絕對。
構、購二字讀「扣」的人遠多於讀「救」,歐陽偉豪博士倒十分老實,承認這一點。電視電台新聞部將此字讀「救」,幾成行規,原因不明;無綫配音員九十年代仍讀[扣],現在忽然改讀[救],是將一個沒有錯的字改讀,改讀成一個雖然合韻書,但沒有群眾基礎,而且會引起溝通麻煩的讀音,至今堅持不改。若說幕後不是為何文匯一派背書,就令人大惑不解了。
將「構」、「購」讀[救],誤會頻生,搞得「搶購」「搶救」不分,「代購」「待救」相混。老人家搶購食物,新聞就說他們「搶救」;人家做「代購」生意,硬要說人「待救」。雷曼債券事件,「購回」債券,是「救回」債券,還是「救回」受害人,聽得人方寸大亂,某報財經版專欄作者是拿「何文匯教授正音正讀DNA」開玩笑,指美國政府「購」市等同「救」市,「購」車廠等同「救」車廠,「併購」等同「併救」;潘國森先生倒說這是一語成讖。則筆台零七年尾聽到的「翡翠台外救節目」,也是不吉利之至。
有人可能問,既然據《廣韻》構、購、救同讀,則這種混亂,自古已然,沒甚大不了。不過首先,既然我們有兩個讀音選擇,一個是較易與其他義項相混、又少人會用的讀音,一個是大多數人使用、且難與其他義項混淆的讀音,何不取後者?又為何捨後者而取前者?這才是重點。況且若根據《廣韻》切出中古音,以網上找到的中古音羅馬字方案為例,「構」字韻母是iәu,而「救」字的韻母卻是әu。古時「購」、「救」其實不同音,不見得有上述「搶購變搶救」等問題(古今語音不是毫無變化,不少擁護他們以為是正音的人卻常有此誤解)。稍稍逾越了「變化規則」的框框以免迷惑,防止混亂,殊非壞事,更何況,這個[扣]音,不是一兩個人憑空捏造,而是早已有之,連六十年前的《粤音韻彙》也指此字「口語方面卻讀成送氣」,雖則此一「卻」字略帶輕視意味,但黃錫凌是韻書派,也不得不承認「讀成送氣」的事實。
今天我們為了所謂「正音」,那些記者、主播要故意將送氣說成不送氣,有時失言「誤發」送氣音不在話下,連本來應讀送氣的「折扣」的「扣」都讀成「折救」亦有膽矣。對觀眾來說,除非看字幕,否則遇此情況,必須做多一層功夫才明白他們是讀「救」還是「購、構」,添煩添亂,一塌糊塗。此一改讀,可謂撥正反亂、無事生非。
既然「構」、「購」讀成[扣]已是正音,只是某大博士好古,才硬要為此音安一個「有習非勝是趨勢的誤讀口語音」名號,外人根本不必多此一舉,貿然變讀。筆者認為,新聞部的決策人的實在需要檢討一下,是否仍然要強求報道員統一讀一個不合時宜、窒礙溝通、「小眾趣味」的讀音。至於大台配音部,九十年代仍然讀成正音[扣],今時今日卻改讀為何文匯「正音」[救],更應回頭是岸。
總結:購、構不必讀救,因為:
1. 溝、購、構三字只差聲調,一併轉成 k- 聲母,即使不符正音人士的「大規則」,其中也隱含「小規則」;
2. 不送氣與送氣音互換,並非罕見;
3. 將購、構二字讀回[扣]音可免混淆;
4. 讀[扣]的人佔大多數,能有效溝通,是不應標奇立異,製造語音混亂。
購、構二字在《廣州話正音字典》只標[扣]音,不是沒有道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