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讀又一波?

六月 4, 2009

掌握權力和公器的人,對社會有莫大影響力。最不要得的,是利用自己的影響力,企圖改寫事實,模糊公眾對事件的評價。

想來筆者長大期間,「正讀」人士成功攻陷「糾」「綜」「簷」等字,今一輩以「九正」「眾援」「屋鹽」為常,更可反過來斥我輩之非。可能食髓知味,每隔幾年,總有些「正讀」悄悄回歸,殺大家一個措手不及。上半年觀察所得,「購」、「構」二字讀成復古的[救]音,越演越烈。

早已講過,購構讀成救多餘。以前將此二字讀成[救]的,不外乎兩類節目:

  1. 語言學者做節目
  2. 新聞報道

他們大概是根據1941年《粵音韻彙》。這兩類節目,算是嚴肅場合,於是選擇讀音,偏向「正規」。《粵音韻彙》說溝、構、購「本來不送氣」、「現在都讀成送氣」,基於要「正規」,他們便選擇這個數十年前的「本來」讀音,以示「正宗」。當然「溝」字則不知他們如何自圓其說。這大概是「可改則改」心態作祟。

「正宗」無非與民間的「通俗」(不是粗俗)相對。這大概與嚴肅場合不宜說粗鄙字眼相似,例如你不會在新聞報道聽到「呢條友」這類稱呼,但你不能禁止日常交談說「呢條友」。

但無論怎樣自命「正宗」,社會上構、購讀成[扣],是鐵一般的事實。而讀[扣]者遠比讀[救]者多,亦不必爭辯。

且正如「粗鄙」定義會隨時代而變,「通俗」與「嚴肅」的界線亦因時而異。黃錫凌說「已經讀成送氣」的六十年後仍視讀成 [k-] 的[扣]音為「俗」而避之改之,根本脫離現實、不合時宜、泥古過甚。

第七屆國際方言研究會中,與會者近八成支持此二字讀[扣],認為讀[救]者不足兩成。事實證明一切。

粵語審音舉隅

本來,語言學者、新聞報道用[救],民間用[扣],河水不犯井水。事關兩音字典皆收,已成事實,堅持用[救]大家尊重,我們用[扣],不是口語音、俗音,更不是錯音、誤音,絕不必改。

當然,語文水平不高的人會較容易受閒言閒語影響,尤其「正音」二字最易蠱惑人心。以前沒有這種怪事,像「時[奸]」一役被口誅筆伐失敗告終。

一個可能性是,現在香港人對自身母語重視程度更勝以前,故希望學到「正確」的語音。但他們大抵沒有想到經常在電視電台聽到的「正確」很多時候是被一派系的人壟斷。

我曾經期望新聞報道對於這些已經通行如斯的讀音會漸見寬鬆。因為電視台新聞風格開始傾向生活化,與觀眾之間像一個老朋友在交談,語調亦比較輕鬆。誰知可以用「潮語」,可以「動L」,那些機[救]、[救]買,寸步不讓。

然後就是配音。配紀錄片,偏重讀音書,還好(但正如前述購、構二字讀[扣]已是日常讀音,不算俗音口語音,堅持讀[救]實在不必);配動畫,以日常口語讀出,正常不過。他們卻偏偏將「機構」改讀機[救]、「購物」改讀[救]物,簡直匪夷所思──在動畫中不單會說像面青(tseng1)這類口語音,更會說「O嘴」、「屈機」等「潮語」,唯獨像「購」、「構」二字的讀音,又是絲毫不讓半分,非要將觀眾由現代拉回近百年前不安樂。請不要默寫甚麼「讀音有根據」,甚麼「兩者皆可」的說辭──誰跟你說根據?這是合理與否的問題!所以我完全不明白這些人的思維邏輯。

而今年開始,我先後再聽到廣告故意將「構」「購」讀成[救]。

先是年初,聽到某廣告將「機構」讀成機[救]。當時我還不太在意,所以連廣告內容也忘了。

最近,連續兩個中銀信用卡廣告(陳欣旁白),說換[救]物禮券、換[救]精選貨品。

再之後,發現羅山將「構」字由原本的[扣],改讀成[救]。

最驚人的,就是香港特區政府環境局,連續兩個廣告,先要人重用「[救]物膠袋」,新一個更找小朋友來句「自備[救]物袋」,讓正讀™「薪火相傳」!

到底是不是「正讀™」又一波,透過排山倒海攻勢,企圖將香港幾十年來的讀音,扭變成符合某些「正讀™」提倡者期望的讀音?

還是何文匯及那個「正音推廣協會」在中小學的宣傳工作,漸見成效?

我只能說,事情似乎不簡單。甚至陰謀論地懷疑有人背後發功。

語言有規有矩,不能亂讀;但正因為語言是活生生的,在使用過程中一定會有變化。只有已死的語言,才不會有變化。

所以我不大理解認識語言發展過程的人會如此抗拒語言的變化,要將一個沿用幾十年的讀音復「正」(實則復古);當變化已成事實,仍然無所不用其極、排山倒海、不顧場合,改用某些只有一家仍堅持為「正確」的讀音,而排斥實際已經比這所謂「正確」讀音更通用、更普遍、更有效的讀音。要知道語言和文字在一段時期應維持相對穩定,這些人每隔一段時期就拿一個不合《廣韻》的字音開刀,野心不容忽視。

我們知道,即使一個事實如何的明顯,如何「沒有爭議」,如果掌管權力、操控公器的人,如果透過其影響力,加上鋪天蓋地的宣傳,我們與我們下一代所接收的訊息,可能迥然不同。就拿「構」、「購」字讀音為例,在一些有心人以「正讀」自居,以不致語音「越來越亂」為理由,「鎮壓」一向沿用的[扣]音之下,本來沒有爭議的事,可能會變成兩種立場「平分春色」、「未有定論」、「可以商榷」,繼而說堅持讀[扣]才是「製造混亂」,搬出「正讀」旗幟鮮明反對之。「洗腦」成功後,要還原事實,更添困難。

筆者一個人當然沒辦法扭轉一批人的做法。只是無論結果如何,無論所謂「歷史」有沒有所謂「公正評價」,抑或成王敗寇,到時人人讀[救]只覺得我堅持讀[扣]不必改才是愚昩,我覺得也必須將事情經過寫下來,好作一個紀錄。

各位不妨留意此事發展。

7/28 更新: 最近政府的土木工程拓展署廣告,將「構造」讀成「救造」。到底是純屬巧合,還是有人刻意將這類讀音製造成既定事實,暗地裏令我們的下一代成為支持這類何氏正讀的籌碼?

正音令人驚窒

三月 7, 2009

「驚蟄」,大家都讀驚〔直〕,向無爭議。粵語文化傳播協會網站論壇有網友提到,3月6日港台《開心日報》,有主持人無視此傳統,將此詞讀成驚〔窒〕。網上重聽,另一主持人亦被「嚇窒」:

車:你今早說「驚〔窒〕」,我立時「窒一窒」,心想林超榮你不是吧,幾十年來都說驚〔直〕,怎麼忽然說驚〔窒〕?原來中大教我們,「正音」應該讀〔窒〕。
林:當然啦,何文匯博士要唸古音嘛。
車:但我打電話問鍾大哥,問他如果我們繼續說驚〔直〕,可以嗎?大哥說沒問題,因為普遍市民已接受驚〔直〕這個說法。
林:所以我便 multi-channel,我昨天便讀驚〔直〕,今天讀驚〔窒〕…

好一個 multi-channel,筆者即刻想起歐陽偉豪博士說,要教書、做節目、突出自己,便說「時奸」,日常生活,便說「時澗」,兩者可以並存。 本來,字音通行至此,字典不收,應是字典的責任。現在何文匯在舊坑挖古音,謂之「正音」,無論這個音有沒有人用,只要他說這是「正音」,一些人便可以奉迎跟風,其他人亦不能說他讀錯音,令人羡慕。

不過,根據《廣韻》,蟄字,直立切。依切音,蟄字,應該讀〔閘〕。何文匯認為,我們將此字讀成〔窒〕,是「有習非勝是趨勢」的「語音」,即是說,一來〔閘〕音未被淘汰,可以還原;二來仍以此為「正音」,於是日常讀書,我們不應讀驚〔直〕,不應讀驚〔窒〕,而是讀驚〔閘〕,只在口語勉強容許讀成〔窒〕,問你死未。本來一字一音,現何教主一個「正音」,造成一字三音,此林超人謂 multi-channel 也,歐陽博士謂「可以並存」也。

至於節目中,車淑梅提及的「鍾大哥」,乃係資深廣播人鍾偉明。何文匯未允許我們讀驚〔直〕,他竟然說可以讀「直」,皆因這個讀音,普遍市民已接受。在何文匯眼中,鍾先生可能又是那些「希望一己錯讀得到別人默許」之輩。

2009/3/19 更新: 亞洲電視《主播天下》網誌亦見有人詢問何解偏偏該台主播將驚蟄讀驚「窒」

亦想就此事亦多補幾句:此字說正讀是〔閘〕(zaap9) ,是否妥當?此字直立切,但「立」字,力入切。「入」,拼作 jap9,是「短A」音。事實上,「立」字本身的「正讀」確係「短A」音 [lap9],即口語「黐立立」那個「立」音,讀成〔蠟〕[laap9],其實已經不符原讀。換言之,蟄字依廣韻切音,實應讀 [zap9]。另外,「執」字讀 [zap7],與 [zap9] 只是陰入陽入的分別,「蟄」從「執」得聲,讀成 [zap9],更加「合情合理」,更加能顯示二者的對應關係。

於是,我們看到,原來以《廣韻》為正音,「蟄」字,應該讀 [zap9]。

但由於我們「讀錯」,變成了 [zaap9](襲、集、習本來亦應讀 [zap9],今「錯讀」成 [zaap9])。何文匯指這是「正讀」。

後來我們再「讀錯」,讀成 [zat9]。何文匯視為「口語讀音」。

事實上,現在我們驚蟄是讀成 [zik9]。這個音卻被一些人唾棄,說是「非正音」,要說回「正音」--在他們心目中,這個「正音」,即是〔窒〕 [zat9]。

容若前輩早前一句講得甚好:『懷有某種目的,故意改變讀音,甚至美其名曰「正音」,不惜引起混亂。這不僅不重視中文,而且在「玩」中文。』但實情是,港台和亞視帶頭搞事,雖有引起混亂之實,要開脫卻甚為簡單,只須搬出「字典有收」四字,便可繼續感覺良好地透過大氣電波宣傳他們那些「正音」。

《商務新詞典》(1993年縮印本及「全新版」)、《廣州話標準音字彙》、《朗文中文高級新辭典(第二版)》、《中華新字典(全新修訂版)》及《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均有收載〔直〕這個讀音。

而關於「驚蟄」一詞,網上找到一筆資料。宋代陳叔方《潁川語小》卷下:「驚又作『惊』,省左旁『忄』作京;「蟄」、「直」音近。從筆之便,甚可笑也,『驚蟄』化為『京直』矣。」意指當時有人以其音近,將「驚蟄」寫成「京直」。則若「蟄」讀「直」音真源自「京直」一詞,卻也淵源甚古,非港人幾十年間「讀錯」。則就算堅持「蟄」要讀〔窒〕,「驚蟄」以驚〔直〕作為專詞專讀,又有何不可。

回首看「時奸」

十二月 14, 2008

筆者錯過了二十七年前的「時奸事件」,要議論必先費一輪工夫,事過境遷,如果沒人帶起,也不欲花時間在這方面。既然商台有 DJ 提出「時奸才是正音」,TVB 又有蘇小姐在紀錄片中不斷「時奸」,引起筆者的興趣,當年時「奸」一役,主事者的理據為何。

目前所得資料,據當年黃霑在專欄所述,乃張敏儀請教宋郁文[1]及劉殿爵後,敕令全台播音員和 DJ 劃一發音,凡「時間」,必讀成「時奸」。及劉殿爵在1981年12月於《明報月刊》發表「論粵語『時間』一詞的讀音」。由於改得太過火,反對聲音不斷;當然也有支持的,例如當年黃霑便表態支持,原因是他認為劉氏在《明報月刊》證明此乃「正音」。簡而清則撰文,根據他聽到當時電台聽眾的批評,說此「強姦式『正音運動』」反應不佳。

既然時[奸]一說由劉殿爵帶起,不得不先看他文章的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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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奸」復甦? (二)

十二月 12, 2008

以為「時間」讀「時[奸]」已經偃旗息鼓,近日卻似有捲土重來之勢,而且是慢慢滲透。上回提要,有標榜「正音」學問的電台節目主持,在早晨節目初試啼聲,便將廿年前的「時[奸]才是正讀」笑話複述,又認為「時間」之「間」等同「晚間」之「間」,更指我們曲解「時間」詞義。

說「時[奸]才是正讀」,即是要對照「時[諫]不是正讀」,這種予人有「時[澗]是錯讀音」的語句,今日可能有市場,因為有太多人現在只會唯「專家」、「權威」是問。

本來,筆者以為只是個別事例,不能當作時[奸]一音復辟的先兆。誰知數天後,竟又在電視台節目,不斷聽到有人開口閉口時[奸]連聲!

說的是無綫電視外購紀錄片《世界文化遺產》。特別在該台找來旗下藝人,輪流為節目不同集數旁白。雖然不太公平,但筆者認為,演戲成功,不表示聲演亦了得。尤其「紀錄片」,沒有一把「紀錄片聲」,徒要觀眾聽覺受罪。聽着不是播音出身的藝員以生澀技巧介紹自然界的動人景致,無疑大煞風景。

2008 年 12 月 7 日的一集《世界文化遺產》,找來蘇玉華擔任旁白。筆者不知蘇女士是不是得悉此一任務,而為此下一番「苦功」;亦不知道一些字詞的讀音,是不是該台配音部門提供。總之結果是:凡「時間」一詞,蘇女士都刻意讀成時[奸]:

朱維德在他的著作《一字撚斷幾根鬚》中有討論粤音問題。從該書可見,朱翁對粤音頗為執着,但他指:「廣府人為免誤導,為免迷惑,特意圈聲」,故「時間」不讀「時[奸]」,以免與「時艱」相混。

網上有人悼董驃時說:「印象最深的是當年有個劉殿爵教授,主張把是『時間』讀回『時奸』的古音,驃叔特意和熊良錫一唱一和把這種食古不化揶揄一番」,因為驃叔「做了幾十年人,從未聽過人講『時奸』」。

蘇女士未必泥古,她很可能不知甚麼時候只是聽過有些人說類似前述朱薰的「時[奸]才是正音」的高論,便忙不迭學舌。

一邊聽蘇女士「奸」得興起,筆者心裏亦同樣奸奸連聲(普通話語境),忽然卻聽到一「從建造寺院的時[奸],我們可得出印度各種宗教主流的交替時[諫]表」。聽不清楚?不妨再看一次:

好一句「從時[奸]看出…交替時[諫]表」。同樣「時間」,一個[諫],一個[奸],將觀眾姦得頭昏腦脹。

筆者斷估,蘇女士本來就以「時[諫]」作日常讀音,改讀時[奸],只是誤信「正音」使然。有錯能改,是好事;明明沒錯,卻阿茂整餅,無事生非,[諫][奸]二音「並存」,聞者失笑,足見如斯「正音」,自找麻煩。

而蘇女士在片段中,「時奸」、「活藥」這些「正讀™」,她是幾乎學足了(只差未「意試」);正音呢?聽她的說「南」、「五」等字,便知尚待改善;「那」字聽起來亦像陰上聲。筆者也對她將所有零聲母字都加上 [ng-] 聲母頗為反感,包括亞、惡等字。──我當然知道這何文匯不僅接受,而且賦予這些矯枉過正的讀音與「正讀™」同等的地位。不知那些口裏說「正音」比「正讀」重要的博士們看到,會覺得意料之外,還是掌握之中?

而且大家不要深責蘇女士。即使是博士,解釋走趲一詞,也會講:「…可以活動的時[奸]。譬如說:『若你要稍遲一點才能遞交這個報告,在時[諫]上可以走趲。」

朱翁在《一字撚斷幾根鬚》還有一句:「關於讀音,復古殊屬多餘;時代轉變,無謂矯枉過正。『時間』古讀『時奸』,早成笑柄,應該引鑑。」那是說二十年前,八十年代。那些一定要[奸]的人,看到前輩金石良言,不知會否面紅。

時「奸」復甦?

十一月 27, 2008

「時間」讀音論爭,自八十年代「正音」派騎劫港台發聲,文化界反對,抨其食古不化、擾亂日常語音,終無功而還,只賸以何氏為首的一些博士、學者,在自己的「正音」節目橋頭堡,告訴大家自己如何食古不化地堅持時〔奸〕。

陳年往事,網上論述甚多,本來不贅。今時今日,電台、電視台被何文匯多番批評的「新聞從業員」,已經不再時〔奸〕。

萬料不到近日又有人舊事重提。說的是十一月三日,商業電台叱咤903的《在晴朗的一天出發》節目。

其中一名主持人朱薰(本名吳佩賢),年前先在下午《萬世巨星》節目以輕鬆手法教授正音(發音準確方面),繼而輯錄成書,以「朱Fun E」之名推出《正音功》,又出版《朱Fun E潮語大教訓》解讀「潮語」。「正音」本無事,但不知是否為了更上一層樓,是進入「正讀」領域,竟無視其他專家學者文化界人士之言,獨搬劉殿爵、何文匯等人所倡議的正讀™,在大氣電波喜孜孜地借高官 soundbite 重彈「時間要讀時〔奸〕才是正音」這八十年代曲高和寡功敗垂成的老調。

節目中引曾俊華對於金融海嘯的發言,其中「過了六個月的時間(讀〔諫〕音),已有差不多五百億的赤字,很難預計年終共有多少」一句,朱薰說:「…但是被我逮個正着:時間這個字,其實我們正音應該讀時〔奸〕。時〔奸〕才是正音。」

然後便侃侃而談她那個所謂「正音」:

朱薰(朱):如果你聽新聞節目,他們是會講時〔奸〕。
林海峰(林):但如果阿 John(曾俊華)那聲帶是在說「時〔奸〕」,大家會否以為他在港台上班?那邊在這方面蠻嚴格的,但我們日常多會讀時〔諫〕。
朱:我們做節目時會用時〔諫〕,但你聽聽新聞或電視新聞,會聽到時〔奸〕。
林:就是說是有(讀成時〔奸〕)的。
朱:對。
朱:…你想想看,如果我們將「時間」讀時〔諫〕,便將意思無端改變。你會說晚〔奸〕新聞,但不會講晚〔諫〕新聞嘛,(晚間)說的是那一段時間嘛…

「電視新聞會講時〔奸〕」,對不起,恕筆者孤陋寡聞,不知現時哪一家電視台仍恪守時〔奸〕此一怪音?而晚間新聞的晚「間」,真的指「時間」?間字有「之中、之內」的意義,「晚間新聞」,吳小姐肯定自己沒有曲解「晚間」的本義,肯定是「晚上時間播放的新聞」,不是「屬於劃分為『晚上』的一個區段之內播放的新聞」?

綜觀全段,主持其實是想用時〔奸〕與「時艱」同音,表示曾俊華不欲使用時〔奸〕讀音,引起大眾不安。但「食字」有高低之分,如上例即是劣作。幾十年來講時〔諫〕者眾,指曾俊華知道時〔奸〕是「正音」,只是因為欲避「時艱」改讀時〔諫〕,牽強之極,遑論此一食字「笑」點能令人會心一笑。

二零零七年二月潘國森先生在《都市日報》「中國名堂:時『奸』死灰復燃」:

我們香港作家協會的主席黃仲鳴博士任職報界數十年,現在轉去培育新聞界接班人。據黃博士講,常有學生來電問:「老師可有時『奸』見見面?」黃博士例必答曰:「並無時『奸』,時『諫』則有。」間有「奸」、「諫」兩音,香港人向來用得清楚明白。二十年前電台忽然要將「時諫」讀作「時奸」,因為亂改得太離譜,受到社會各界強烈反對,鎩羽而歸。真想不到現在竟然死灰復燃。當年還未出生的大學生忽然學得「時奸」,恐怕是中學時代學校教的,因為他們的父母一定不會這樣讀。

此外,黃博士的學生多有將刊字讀作如「看更」的看,當他們聽到黃博士讀如「罕有」的罕,便問「為甚麼」。黃博士答曰:「幾十年來都讀『罕』,所有老師、長輩都讀『罕』。」由是觀之,這些大學生都是講學理之人,只因受人誤導而以為自己的父母長輩一直讀錯。

容若先生在今年一月於《大公報》撰「『時間』話舊」:

老讀者會記得,一九八○年前後,香港電台搞所謂「正音」,突出之一例,是將時間一詞改讀。這個詞的間字,粵語一向讀「諫」,有人要改讀「奸」。他們有兩條理由:一是此字本讀「奸」,四十年前誤讀「諫」,現要改正;二是普通話此字讀平聲,粵語不得讀去聲。

時間一詞,始見於《漢書》,這就是說,一千八百年前已經有了。顏師古註:「閒(間字當時寫法),謂空隙也。」這是一千三百年前對此字的解釋。間字作空隙解,歷來讀「諫」,絕非始於所謂「四十年前」。

最近又有陳雲在《信報》發表「香港文字學」,其中「正音」篇云:

…至於以韻書重訂粵語古音,例如以宋代之《廣韻》為粵音之本,輔以詩詞格律考證,用以研究音韻變遷,推敲古音則可,但不可隨意用之矯正當今之語音,如建議民眾正音之時間(間音奸)、刊物(刊音看,高平聲)、購買(購音夠)、會計(會音繪)、妖精(妖音邀)、索取(索音saak3)等。

「間」是異讀破音字,有〔奸〕〔諫〕二音,一如「索」字有 [sok8] [saak8] 二音:意義不同,讀音不同。這不是「正音」範疇,而是「正讀」的領域。不同於「索」字意思明確(筆者仍贊成索字不妨分 [sok8] [saak8] 二讀),時 (time)、空 (space) 概念較抽象,故有爭議。

堅持讀〔奸〕者認為,由於時、空相對,所以其後的「間」意義一定相同。

王亭之不滿,時間不可以是時之「更迭」(讀〔諫〕)?

容若則引顏師古註《漢書》指時間乃「時之空隙」。

而大眾絕大多數人讀時〔諫〕,更是鐵一般的事實,不容否認。

當然,可能有些人認為,何文匯是「權威」,自然有「道理」了,於是便以此為「正」,斥他人之「非」了。

林海峰或知道當年港台「時〔奸〕」之役,對話中幽了港台一默;不知商台會否欲於二十年後成港台當年未竟之功?

筆者希望吳小姐在講有爭議的「正讀」前,起碼先了解正反雙方的理據,起碼先聽聽2008 年高級程度會考中國語文及文化科聆聽考試的錄音聲帶,不要一副權威口脗,胡亂在大氣電波發表「時〔奸〕才是正音」這種偏頗論述。

有關本台為外購節目配音時之中文讀音一事,讀音是根據香港中文大學之「粵語審音配詞字庫」。根據該字庫,「雛」之音節為「co4」,讀「鋤」,而音節「co1」(「初」)是「鋤」的異讀字,故節目內出現「雛」一字時,本台配音組均讀「鋤」。

註:

  • teon1,音如「敦」字轉送氣 t 聲母
  • cyun2,即「喘」音
  • tyun1,即「端」音轉送氣 t 聲音
  • zyun2,即「轉」音(陰上聲)

(後記:筆者收到回信後,信以為真,尋找資料,希望該台以開放態度,處理該字庫收音;今日回看,覺得自己簡直像個白癡。)

無綫電視在製作「正字」節目後,忽諳傳播媒介有「教育下一代責任」,於是不使用香港市民普遍通行的粤音而選用一些奇怪的讀音。筆者去信電視台查詢,信中舉「雛」字作例,綜合目前所得資料,望電視台解釋其粤音取捨之規矩繩墨。

及數日,無綫電視回覆如下:

有關本台為外購節目配音時之中文讀音一事,讀音是根據香港中文大學之「粵語審音配詞字庫」。根據該字庫,「雛」之音節為「co4」,讀「鋤」,而音節「co1」(「初」)是「鋤」的異讀字,故節目內出現「雛」一字時,本台配音組均讀「鋤」。

由於政府並沒有對中文字之粵語讀音進行規範,故你所指出的讀音均為正確。

真相大白,原來早前所謂「無綫外事部助理總監曾醒明向八方解釋,星矢主角讀正音,係因為TVB覺得做傳媒有教育下一代責任,故此配音組會參考何文匯教授本《粵音正讀字彙》同其他典籍」,該「《粵音正讀字彙》同其他典籍」,就是《粤語審音配詞字庫》(下簡稱《字庫》)。

《字庫》絕對是一件實用及有參性價值的網上工具,尤以其查閱方便,筆者最為滿意。不過《字庫》,正如所有字詞典,即使有多大參考價值,我們亦不能視為金科玉律。因為其中所載內容,或因時有別,致資料與現實有段距離。

回覆謂:讀音是根據香港中文大學之「粵語審音配詞字庫」。

這點不壞,《字庫》是一個頗佳的出發點。

回覆又謂:根據該字庫,「雛」之音節為「co4」,讀「鋤」,而音節「co1」(「初」)是「鋤」的異讀字

陳述事實,無可置疑。

回覆是有此論:故節目內出現「雛」一字時,本台配音組均讀「鋤」。

問題大矣。無綫回覆謂「雛」讀〔鋤〕,而〔初〕是異讀,故讀〔鋤〕。即該台見〔初〕乃「異讀」,故不取。

或曰:異讀者,異於正讀者也;凡異讀固不取,何謬之有?

且看《字庫》對所謂「異讀」,如何處置。根據該字庫凡例,異讀字即「其讀音之變化並沒有構成字義之別。例如「曙」字,分別被注上[cyu5]、[syu5]和[syu6]三個不同的讀音,但基本意義不變。」

再看配詞原則:

「異讀字」– 我們會挑選有最充份根據的讀音配詞。所謂「有最充份根據的讀音」,是指直至目前,在我們使用的資料中,最多音韻學家認同的讀音。以「曙」字為例,在[cyu5]、[syu5]和[syu6]三個注音中,有三個音韻學家注上[cyu5],兩個注[syu5],一個注[syu6],因此詞例只配在[cyu5]一欄,而在其餘兩欄的備註中註明是「曙cyu5的異讀字」。

即網頁是以「最多音韻學家認同的讀音」作為配詞原則,該讀音以外的,就是「非異讀」。

必須留意,所謂「最多音韻學家認同的讀音」,該網頁已言明,是據「直至目前」「我們使用的資料中」而言。配詞原則最後還有很重要的一段:

我們必須提醒使用者,所謂「有最充份根據的讀音」,是一個統計概念,而非價值評判。我們無意抹煞任何音韻學家的研究成果和意見,相反,我們為每一個讀音提出根據,希望使用者能夠明白自己所讀之音是否廣為音韻學家認同。

但電視台好權威,筆者亦曾翻查字典,再將先前所得結果總結如下:

〔初〕音有以下出處:

  1. 《廣州話、普通話雙音對照漢語字典》,饒秉才編(1985)
  2. 《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明華出版公司(1988 )
  3. 《商務新詞典》,1989、《商務新字典》(1991)
  4. 《中華新字典》,1982 / 《中華新詞典》,劉扳盛編(1993)
  5. 《朗文中文新詞典》(第二版)(2001)
  6. 《廣州話正音字典》,詹伯慧主編(2002)
  7. 《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曾子凡、溫素華編(2003)
  8. 《中文多用字典》,張丹編,1984
  9. 《常用字廣州話異讀分類整理》,何國祥,1994(〔初〕音為建議讀法)
  10. 《粤音檢字表(二版)》,1996
  11. 李卓敏(《粤語審音配詞字庫》)
  12. 范國(《粤語審音配詞字庫》)

還有:

  • 陳永明教授指出:「正音原則應該是服從當時絕大多數的讀音…雛讀成鋤或初,只是陰平與陽平的分別而已。」
  • 《正音正讀縱橫談》中支持正音人士對於有人反對「雛」須讀〔鋤〕,表示此音「有爭議」故不討論。
  • 《粵西十縣市粵方言調查報告》載 11 個方言點中包括廣州有 9 個〔初〕與〔雛〕同音,其餘〔初〕、〔鋤〕、〔雛〕不同音;

而〔鋤〕音則有以下出處:

  1. 《中華新字典》,1982
  2. 《中文多用字典》,張丹編,1984
  3. 《常用字廣州話異讀分類整理》(〔鋤〕為非建議讀法)
  4. 黃錫凌(《粤語審音配詞字庫》)
  5. 周無忌(《粤語審音配詞字庫》)
  6. 何文匯(《粤語審音配詞字庫》)

孟子.盡心下:「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指的是讀書不可拘泥於書上所載,一味盲從。不是告訴大家書上所載可以不信,關鍵字是「盡」信。盡信書不如無書,即着大家「唔好信得咁盡」。

「由於政府並沒有對中文字之粵語讀音進行規範,故你所指出的讀音均為正確」,是暗指「你係冇錯,但我都啱」。

但事實明顯不過:問題,不在《粤語審音配詞字庫》,此字庫只是羅列資料,供人參考。問題出在無綫電視配音組那位搞「審音」的人。即使查《字庫》時,抱「異讀音不取」傾向,亦無問題,但絕不能一刀切。問題在於有人將一個網頁的有限資料,囫圇吞棗,自囿於「唯異讀字不選」,罔顧現實,強定一「標準」,是有此事。若選取適切讀音,只是上網查字、記下「非異讀字」、着令所有配音員跟從,這種完全不需用腦的事情,連小學生也做得來,甚至找個外省人,或外國人,亦勝任有餘。考慮到電視台聘人的學歷要求,若是一個以粤語為母語,且有一定教育水平的人,定出此項僵化標準,則不可謂不是香港教育的悲哀。但也明白,有時很多人都身不由已,或為保飯碗,或為討好、附和某些人,不得已做一些乖於常理的舉動。不過,無論如何,有一點可以肯定:電視台配音組正以一種機械式的方法取捨讀音,殊不足取。是以其配音節目,用僻音錯讀,並不足怪。我們當可以此怪音,引為笑柄,但亦必須提醒莘莘學子,以此為誡,觀看此台節目,得提高警覺,不必見一些明明有根有據而大眾採用、電視台偏要標奇立異的字音,便失去自信,盲目順從;家長教師亦得防此台配音節目,以僻音誤音妨礙子弟學習,致其脫節於現實社會。

例如「泊」字,若據《字庫》,「非異讀音」〔薄〕、另有〔伯〕、〔拍〕二音。據此台配音組「原則」,泊車,得讀〔薄〕車了;尼泊爾,一向慣讀為尼〔撲〕爾,連《字庫》也不收,更是錯誤,非讀尼〔薄〕爾不可了。家長們,你會讓你的子女這樣讀嗎?老師們,你會這樣教學生嗎?

再看看「彌」字吧,根據《字庫》,「微」、「尼」二音各有三個認可來源,僅一人有別。卻取「微」音,為之配詞,列「尼」音為「異讀」。根據電視台的「原則」,自然取「微」音,謂之合理。至於兩個字音 3:3 平手,為何《字庫》褒何(文匯)貶李(卓敏),不得而知。購字,4:4 平手,也是以 g- 為「非異讀」。

結束本文前,推薦大家讀一下《明報月刊》容若先生發表的文章及其作品,所費無幾但物有所值。2007年五月號《明報月刊》,談及「《粤音韻彙》的錯」,論及彌、糾、擴、購字等,不同意黃錫凌指粤人「讀錯」的論調,批評此舉實為「更改行之已久的粤語讀法」:

黃錫凌指粤音「實誤」,而「國音不誤」,顯示他復古與跟國語的關係。事實上,他正以古《廣韻》之系統之合於今國語者更改粤音。以上各例,包括「本讀 m 音」、「本來不送氣」,原來都是這個系統所標的音,但到粤人口中,早已改讀,故「賢者不免」。他忘記了「時有古今,地有南北,字有更革,音有轉移,亦勢所必至。」(陳第語)例如,擴不讀廓而讀鑛(礦),僧不讀生而讀增,糾不讀矯(即黃氏所謂讀九)而讀斗,以及彌、瀰、獼的讀音──由 m 聲母變為 n 聲母,是跟禰字轉讀──都已有幾百年;其他各例亦百年以上,早經約定俗成,殆亦「賢者不免」。雲南出產參三七,當地既稱滇七,又叫田七,可知滇田同音,非因諱改。一姓二讀,各有淵源,有粤甄姓讀因,乃是這一支的傳統,干卿底事而要改之?《紅樓夢》每多江淮官話(如揚州、南京方音),亦要粤音遷就乎?

黃氏立論,每多矛盾。他不許不送氣讀成送氣,慤在《粤音韻彙》竟標讀確,改變原來讀覺,正是把不送氣讀成送氣。他要復古音,卻不許星宿的宿字讀肅,要改讀秀。明人焦竑考證:星宿之宿,《韻略》音秀,誤也,宿是日月五星之次宿,以止宿為義。《陰符經》:「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以陸字押宿韻,可以為證。

《粵音韻彙》一九四一年初版,可知編書時正值南京政府「統一國語」,並全力打擊粤語(如禁拍、禁映粤語片),不知黃書的傾向是否與此有關?黴是霉的本字,黃氏竟標讀微(黴之國音讀來與微之粵音同),是搬國音作粤音。《粤音韻彙》的彙字,廣州音讀匯,而黃氏讀胃,顯得鄉音作怪。近年香港的電台、電視所「正」粤音,出錯頻頻,錯法正與黃氏同。內情如何?惟關心中文者正視之!

按彌、締、滇、糾、黴、彙字,《字庫》遵黃氏標音為「非異讀」,無綫概從之,將來此台當唸「字彙」如「自慰」(慰此處慣唸陽去聲,鮮有讀如「自畏」者)矣。

6/22 建伸閱讀。

蓋字不能讀”概”?

四月 13, 2008

聽過電視台忽然將「覆蓋」、「遮蓋」、「掩蓋」之類的「蓋」字,都讀成[goi3]。根據何文匯《粵音正讀手冊》p.114,蓋,「正讀」為 [goi3],「有習非勝是傾向的語音」為 [koi3]。這又是「送氣與不送氣音」的問題。

可是我們粤語,讀 [koi3] 和 [goi3],分工其實頗為明確,送氣的 koi3,並沒有「習非勝是」地取代原有 goi3  音。

蓋,作動詞用,覆蓋、遮蓋、掩蓋、蓋章、蓋印、蓋棺論定、鋪天蓋地,均讀送氣的 koi3。

作名詞用,汽水蓋、樽蓋、頭蓋骨、天靈蓋,則讀不送氣的 goi3。

聽到作動詞用的蓋字讀成不送氣,自然覺得彆扭。

此即筆者覺得,所謂「正語音」,實不能反映一個字音在現實中的使用情況。因為 [koi3] 與 [goi3] 並非互換關係,如果有人以為讀 [koi3] 也勉強可接受,便將樽蓋讀樽 [koi3],便不符現實使用情況了。

有趣的是,何文匯在其港台節目堅持「覆蓋」要讀「[阜]蓋」,惟讀「蓋」字時,也說:「蓋(goi3)…或者 koi3。」可見電視台真的「走在最前」。

硬要將「覆蓋」、「遮蓋」、「掩蓋」都要讀 [goi3] 的人,固然不倫不類,也令原本根據字義而用的字音混亂起來。

注:概、溉甚至丐字,根據何氏古讀,都是讀 g 聲母才算正確;讀送氣的 [koi3] 是「習非勝是」。惟此三字早已不讀 g 聲母,此點應無異議。

檐畔水滴不分岔

四月 9, 2008

看電視台「正字正音™」節目,可能會以為全港只有中大一間大專院校有開中文系。不知是其他院校學者較低調,還是電視台有甚麼原因非找中大正音™派學者不可。不過即使何文匯現在儼如正讀™領袖(精神及實際上),同一學府,不同學者,看法,也未必一致。例如歐陽偉豪博士說「多一個標準」,雖然迴避了有人欲將一己「正讀™」取代全廣府人的讀音而將廣府人一直使用的讀音說成「錯讀」,還道不會影響溝通云云,但尚未大言不慚指全港人都說錯音,此點應予認同。

曾因為2008年《商務新詞典》而說到「檐」字,即「簷」字讀音問題。大家已清楚了解何文匯大教授只承認「鹽」音,其他甚麼〔吟〕篷屋〔蟬〕均為「不正確的讀法」,錄音中何氏還說『「簷蛇」因為不見諸文字,「正讀」反而得以保存,真是既可笑又可悲』。一錘定音下,那些由何氏審音的字詞典,包括2008年版《商務新詞典》,便罷黜百家,不容異見。

無綫偶爾會重播一些短片,作節目與節目間的緩衝,《妙趣廣州話》之其中之一。《妙》片本來並非獨立節目,而是《全線大搜查》節目內的單元。其中一段,剛好提及「檐」字:

片段中清楚講到:

檐有另外一個口語讀法,讀成「吟」,例如「〔吟〕篷」,即門前作擋雨用的篷。…後來衍生出一個新讀音:〔蟬〕。許冠傑《浪子心聲》就有一句「檐(〔蟬〕)畔水滴不分岔」。

有趣的是節目中的解說者,即何杏楓博士,字幕上打出的身份是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粵語研究中心委員。她亦係由何文匯教授作單一學術顧問的「粵語正音推廣協會籌劃委員會」的委員。

檐畔水滴不分岔,正音™卻原來有「分岔」。大家切莫怪罪於何杏楓博士,因為她是「嘗試打破同一個委員會使用同一種標準的局面」,雖然我不免感到有點精神分裂。即使是推廣「正音」,同一個字,你根本不知道甚麼時候,他們會接受通行讀音,又甚麼時候會以古讀來蠱毒閣下,真是既可笑又可悲。注意這並不代表該中心「情理兼備」,因為現在是有一個「標準」認為吟、鹽、蟬三音均可接受;另有「標準」則以單一「鹽」音,製作教材,印行詞典,並力斥異讀為錯音。

但我們不妨樂觀點看。事實是,並非所有學者皆像何博士般拿着《廣韻》古讀訓人,也反映某些拿着《廣韻》古讀衍生的正音書本訓人的傳媒機構,只會自暴其醜。

拿着一本「正音™」書不加思索照本宣科,不能反映對語言文字的尊重,只是追求速效,追求「我們講正音」、「我們很有文化」、「我們很有社會責任」的虛名。

捨本逐末的結果,就是不顧常理。例如他們不會覺得聽憑一面之詞,便不惜連粵方言群採用的讀音也廢掉的做法,是何等霸道。

筆者不諳日語,不過知道例如日語中的「你」字,已經有多種說法,表達說話者的態度、禮節,如「お前」、「おれ」以至較粗俗的「きさま」等。他們也不認為,為劇集或動畫配音時,角色語調粗俗或不太講禮節時,來到中文卻滿口當今只有何文匯一派學者才使用的「正音」,不斷「結救」、「救成」,是何等不合情理。

寫這篇文章時,聽到新聞主播將「行星」讀成「恒星」。你會怎麼讀?小學時,老師說為了分辨「行星」與「恒星」,口語「行星」讀「行路」的「行(haang4)」。

再看雛字讀法

三月 9, 2008

電視台喜歡「鋤鳥」,何教授要老師教「鋤鳥」, 硬要把一個新音塞入粵音中,將其變成「並存」局面。這在拙文連習非也談不上(二)不講正音人神共憤(?)已有提及。

在圖書館看到一本書,名為《粵西十縣市粵方言調查報告》,1998 年出版。謹將介紹轉錄如下:

《粵西十縣市粵方言調查報告》是粵西地區十個粵語點的調查報告,與《粵北十縣市粵方言調查報告》為姊妹篇,係穗港雙方協作單位–暨南大學漢語方言研究中心及中文系與香港理工大學中文及雙語學系(原香港理工學院中文及翻譯學系)的合作成果。主編詹伯慧、張日昇教授於1993年率領由張群顯、陳端端、伍巍、 邵宜、甘於恩、邵慧君、陳曉錦、張曉山等組成的調查組,深入粵西地區的肇慶市區(高要)、四會、廣甯、德慶、懷集、封開、雲浮、新興、羅定、郁南等十個縣 市對粵語進行實地調查。在記錄大量語料的基礎上,歸納、分析、整理成這部從總體上描寫、比較粵西地區粵語面貌的132萬字的專著,作為廣東省社會科學”八五”規劃重點課題的成果由暨南大學出版社1998年12月正式出版。

另該書凡例提到:

本調查報告所提供的語言現象都是實地調查的第一手資料,都以當地發音合作人所反映的客觀語料為依據。

所以這本書呈現的,就是當地人怎樣讀某些字。這些粵方言區的字音及用語文法並不完全一致,但可以作為一個與我們讀音的比較和參考。

該十個省的地理位置如下: (圖片來自 http://www.fokok.com/MDD/guangdong/guangdongmaps.htm)

cantonmap.png

於是查一下「雛」字在各地所使用的讀音,有以下結果:

ptable1.gif

之前提過雛字中的[初][鋤]二音爭議,橙色標示的是「雛」與「初」音相同的地點(「廣州」方言點是用作比較用)。

這些方言點中,「雛」字有些與我們讀的 ts’ɔ55 音不同,但他們都與「初」音相同。

而何文匯博士如是說:

cho1.gif

當然,「正讀」人士可以得出如下結論,就是《廣州話、普通話雙音對照漢語字典》錯、《香港小學生中文詞典》錯、舊版《商務新詞典》錯、《商務新字典》錯、《中華新詞典》錯、《朗文中文新詞典》錯、《廣州話正音字典》錯、《廣州話、普通話速查字典》錯、《常用字廣州話異讀分類整理》錯,並認為以上八縣,加上香港和廣州的人,還有他們的父母,甚至祖父母,全部將字音讀錯。

換了在一般時候,這種說法,只會被拿來恥笑

不過無綫電視配音部卻如是說: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我不知道無綫那位決定配音時要將「雛」讀做[鋤]的人是甚麼位置,但能左右一個部門的讀音,肯定是管理階層。論資排輩,應在筆者之上。這才使筆者感到可悲。電視台先是製作節目讓何文匯宣傳他的「正讀™」,繼而在配音節目「恰巧」使用了何文匯認同的「正讀™」。電視台可能認為,以上各地的人的讀音全錯了。

「雛」要讀〔鋤〕理據是否充份?電視台決定是否正確?應否繼續?觀眾又是否能默不作聲?

我的個人意見:如果電視台不回心轉意,真要拿宋音來「正」今人之音,這些節目,請留在盂蘭節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