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電視台的回信,說實在,心情是沉重的。因為所謂根據《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不選取異讀音,這種「審音」做法,委實不妥。如何不妥?不妥在於將該字庫標注的「異讀音」敬而遠之。

以下是一些例子,相信足以反映以該字庫「有最充份根據的讀音」,並不一定可取。

  • 供養,必須讀〔貢〕〔讓〕
  • 芒果,必須讀〔忘〕果
  • 洽談、融洽,必須讀〔合〕談、融〔合〕
  • 繞道,必須讀〔jiu5〕道
  • 騷擾,亦須讀騷〔jiu5〕
  • 懵懂,必須讀〔mung5〕懂
  • 鮑魚,必須讀〔齙 baau6〕魚
  • 蛋白,必須讀〔但〕白
  • 跨越,必須讀〔kwaa3〕越(想像將「掛」字發 k- 聲母)
  • 倔強,必須讀倔〔geong6〕
  • 尷尬,必須讀監(第一聲)尬
  • 吼叫,必須讀〔hau3〕叫
  • 划艇,必須讀〔華〕艇
  • 橙汁,必須讀〔倀〕汁
  • 黏土,必須讀〔nim4〕土(「廉」音發 n- 聲母)
  • 產卵,必須讀產〔leon5〕
  • 船塢,必須讀船〔滸〕
  • 踢毽,必須讀踢〔見〕
  • 柿子,必須讀〔恃〕子
  • 餡餅,必須讀〔haam6〕餅
  • 一滴水,必須讀一〔的〕水
  • 靜悄悄,必須讀靜〔ciu2〕〔ciu2〕
  • 澆水,必須讀〔驕〕水
  • 洗澡,必須讀洗〔早〕
  • 饅頭,必須讀〔蠻〕頭
  • 拷打、拷問,必須讀〔考〕打、〔考〕問

這些字音,雖然根據該字庫,比我們日常用的「異讀」,更有「根據」,但若說出來,則肯定無人會明白。

只是,該字庫純粹是歸納數據,機械性地在其所選取的有限工具書中,選出「最多音韻學家認同的讀音」,而不是為每字作出審音並推薦一個建議讀音(否則倒不如說是選出「最適切的讀音」好了)。明乎此,我們犯不着以同樣機械式的手段,主觀地以為「有最充份根據的讀音」與「異讀」音間,一定之前者為「正」,後者為「副」,甚或「誤」。

大家會否發覺,某些字音,與《商務新詞典》被批評的粤音,有若干雷同?

誠然,此台所做的,就結果(混亂粤音)而言,與上述二書,並無二致。但《商務新詞典》也好,《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也罷,此兩書編輯及工作組人員,無論身份地位,與一個電視台配音部的工作人員,不能同日而語。則若筆者以上述二書辭典編輯同一標準去要求電視台,似乎期望過高,亦不切實際。

所以,一開始接到電視台回覆,火上心頭,也有衝然要立即回信痛罵始作俑者。不過幾天下來,思前想後,心想假定電視台那位工作人員必定是無事生非,不甚妥當。反而電視台有心為每字查讀音,以示尊重,未嘗不是好事。

既然設立這個網誌目的,是希望電視台能認真審視一下現行決定字音的制度,則責罵,是無補於事了。以下是筆者的回信,現靜候電視台的反應。

我不懷疑配音部對於粵音的重視,惟有一事尚請貴台審重考慮:《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中,有配詞的字音(即並非標為「異讀」的音),並不一定是最合適的讀音。

正如該網頁所言:「有最充份根據的讀音,是一個統計概念,而非價值評判」。《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中,一個字音是否「有最充份根據」,祇是根據所選材料歸納的一個統計數字。統計數字可作參考,但不應作為一個取捨的「絕對標準」。基於該統計數字取材的侷限性,在某些情況下,「異讀字」的價值,並不比「非異讀字」為低。

請貴台明白,一個合適的讀音,不能脫離生活的語言經驗。因為語言之所以存在,目的,是為了與人溝通,語言,是人們「交流思想的工具」。電視作為一個單向傳送的服務,觀眾作為受方,若觀眾得經多一輪思想,或得靠字幕,才能明白貴台要傳遞的訊息,則語言作為溝通的作用,便大打折扣。

我以為,對網頁上所標注的「有最充份根據的讀音」及「異讀」之間做選擇時,無視現實生活環境,劃一地取前者而捨後者,這種過份簡單化的原則,殊不可取。

正如上函提及的「雛」字,以所舉出之字詞典,再加上各大方言區的實際情況為據,該字庫認為「有根據」的讀音,即貴台選取的字音,在粵語社群(不單香港)而言,在今時今日,是沒有足夠信服力的。

「雛」是一個陽平轉陰平的變調。如果因為網頁上指陰平聲是「變調」而捨棄之,那麼「芒果」的「芒」字,根據此網頁,也不可以陽平轉陰平,即是只能讀陽平聲(忘),唸之如「忘果」。雖然單就《粵語審音配詞字庫》而言,這亦是有「充分理據」的讀音,但卻顯然是違背了實際情況,亦肯定無法有效與人溝通。

又例如「墊」字,墊支是讀如「電」支、鞋墊則讀如鞋「薦」;如果根據《粵語審音配詞字庫》,則貴台只能讀「din3」音,這個音,已經沒有任何常用字同音。

但如果選擇這種字音作為貴台向我們觀眾溝通的字音,我們肯定無法明白。語言一旦陷入混亂,一旦人與人之間無法依靠該語言順利溝通,即該語言便失去了作為語言的存在意義,很可能由混亂以至消亡。

基於這層考慮,本人亦非在提倡字音可以隨便亂讀。反而,我認為《粵語審音配詞字庫》確是一個可堪參考的資源。老實說,對於貴台配音部幾乎逐字查遍這種認真態度,本人十分佩服。但本人只想指出:單純以「異讀字與否」決定是否成為配音員使用的讀音,這種方法,有待商榷,因為這也有可能造成「無法順利溝通」的局面。我肯定,這亦非《粵語審音配詞字庫》的設立原意。

有關粵音參考,本人大膽建議《廣州話正音字典》。此書字音是由粵港澳三地專家討論的成果(審音委員後附)。還有一本由何國祥博士整理的《常用字廣州話異讀分類整理》,列出廣州音字典、李氏中文字典、中華新字典、同音字彙、中文字典、辭淵、粵音韻彙的收音對照比較,並註有廣州話建議讀音,惟此書應難於市面找到。

但無論字書辭典有多權威,懇請閣下勿忘記:書本終究是死的,而坐在電視機前的我們,是活的。除非閣下不懂說廣東話,否則一個常用字,社會上的人怎麼讀,您是一定會知道的。當一個字音的的確確為大眾所接受而又被語言學者所認同時,我認為,不必將《粵語審音配詞字庫》中的所謂「異讀」,視為洪水猛獸,更不提一些社會大眾習以為常的字音,礙於《粵語審音配詞字庫》選用材料的年期,而並未收錄。

(Edit: 27/5 增加澆、饅、澡、拷四字字音比較)

Uwants 討論區網友「草=) 」一篇文章,令人眼界大開。口供,要讀口〔貢〕?兌現,要讀〔隊〕現?卵要讀 [loen5]?松柏要讀松〔伯〕?橫財要讀〔患〕財?新畿內亞要讀新〔其〕內亞?騷擾要讀騷 [jiu5]?秦檜要讀秦[kui3]?……這就是2008年新版《商務新詞典》所標注的字音。這本挾着舊版名聲的《商務新詞典》似乎一字一音,都在觸動我們的神經,都要挑戰我們的忍耐極限。除了「俱」、「劈」二字有見我們日常讀音居次,上述各例,均為唯一注音。如果你據此《商務新詞典》發音,則絕不能講如口〔工〕、〔對〕現、松〔拍〕、秦〔繪〕。極端例子如畿、檜,幾是何文匯獨家。該文已附頁碼,大家不妨查證。如此「正音」,不單令人皺眉,甚至覺得恐怖、心寒。若有人起用這些怪音,我們的廣府話,會被搞成甚麼樣子?這不是妖言惑眾,又算甚麼?這本字典的目的,似乎真要的弄到人人自危,以為自己一世人,讀個詞語講句句子,十之八九,都是「錯」。你一以為自己「錯」,「正音」者便可以乘機鑽空子來「正」你的音了。將一個無可爭議的字音搞到有爭議,更是活生生的「搞亂粵音運動」。我本不認同王亭之先生喚此正讀™為妖音、邪音,今不免有所動搖。更令人咋舌的是此詞典居然還有臉在序中說「編寫一部詞典,反映現代生活的變化,反映語言文字的使用狀況」、「詞典記錄了語言的變化,可以透視出社會發展變化的軌跡」,自說自話、厚顏無恥至此地步,夫復何言?反過來說,依該編輯部序,詞典若係為「反映語言文字的使用狀況」、「記錄語言變化」而編纂,則此詞典,根本完全不及格。由網友隨便一查便已如此嚇人,誰知尚有多少魔鬼隱沒其中,誤導羣眾?他們既已自打嘴巴,大家又何必追捧?懇請各校老師、各位家長及有識之士,認清此本自稱「中文語言工具書權威」(書店門外宣傳字句)的 2008年版《商務新詞典》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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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 都市日報《中國名堂》:錯得不可原諒

檐畔水滴不分岔

四月 9, 2008

看電視台「正字正音™」節目,可能會以為全港只有中大一間大專院校有開中文系。不知是其他院校學者較低調,還是電視台有甚麼原因非找中大正音™派學者不可。不過即使何文匯現在儼如正讀™領袖(精神及實際上),同一學府,不同學者,看法,也未必一致。例如歐陽偉豪博士說「多一個標準」,雖然迴避了有人欲將一己「正讀™」取代全廣府人的讀音而將廣府人一直使用的讀音說成「錯讀」,還道不會影響溝通云云,但尚未大言不慚指全港人都說錯音,此點應予認同。

曾因為2008年《商務新詞典》而說到「檐」字,即「簷」字讀音問題。大家已清楚了解何文匯大教授只承認「鹽」音,其他甚麼〔吟〕篷屋〔蟬〕均為「不正確的讀法」,錄音中何氏還說『「簷蛇」因為不見諸文字,「正讀」反而得以保存,真是既可笑又可悲』。一錘定音下,那些由何氏審音的字詞典,包括2008年版《商務新詞典》,便罷黜百家,不容異見。

無綫偶爾會重播一些短片,作節目與節目間的緩衝,《妙趣廣州話》之其中之一。《妙》片本來並非獨立節目,而是《全線大搜查》節目內的單元。其中一段,剛好提及「檐」字:

片段中清楚講到:

檐有另外一個口語讀法,讀成「吟」,例如「〔吟〕篷」,即門前作擋雨用的篷。…後來衍生出一個新讀音:〔蟬〕。許冠傑《浪子心聲》就有一句「檐(〔蟬〕)畔水滴不分岔」。

有趣的是節目中的解說者,即何杏楓博士,字幕上打出的身份是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粵語研究中心委員。她亦係由何文匯教授作單一學術顧問的「粵語正音推廣協會籌劃委員會」的委員。

檐畔水滴不分岔,正音™卻原來有「分岔」。大家切莫怪罪於何杏楓博士,因為她是「嘗試打破同一個委員會使用同一種標準的局面」,雖然我不免感到有點精神分裂。即使是推廣「正音」,同一個字,你根本不知道甚麼時候,他們會接受通行讀音,又甚麼時候會以古讀來蠱毒閣下,真是既可笑又可悲。注意這並不代表該中心「情理兼備」,因為現在是有一個「標準」認為吟、鹽、蟬三音均可接受;另有「標準」則以單一「鹽」音,製作教材,印行詞典,並力斥異讀為錯音。

但我們不妨樂觀點看。事實是,並非所有學者皆像何博士般拿着《廣韻》古讀訓人,也反映某些拿着《廣韻》古讀衍生的正音書本訓人的傳媒機構,只會自暴其醜。

拿着一本「正音™」書不加思索照本宣科,不能反映對語言文字的尊重,只是追求速效,追求「我們講正音」、「我們很有文化」、「我們很有社會責任」的虛名。

捨本逐末的結果,就是不顧常理。例如他們不會覺得聽憑一面之詞,便不惜連粵方言群採用的讀音也廢掉的做法,是何等霸道。

筆者不諳日語,不過知道例如日語中的「你」字,已經有多種說法,表達說話者的態度、禮節,如「お前」、「おれ」以至較粗俗的「きさま」等。他們也不認為,為劇集或動畫配音時,角色語調粗俗或不太講禮節時,來到中文卻滿口當今只有何文匯一派學者才使用的「正音」,不斷「結救」、「救成」,是何等不合情理。

寫這篇文章時,聽到新聞主播將「行星」讀成「恒星」。你會怎麼讀?小學時,老師說為了分辨「行星」與「恒星」,口語「行星」讀「行路」的「行(haang4)」。

簷字讀法

三月 2, 2008

不要被一些人誤導,說甚麼「鹽才是簷字的正音」,因為這是「何文匯認為的正音」,但持相反意見者大有人在。經常叫大家「不要做字典奴隸」的容若先生,曾發表文章批評簷讀〔鹽〕的做法:

簷讀成鹽復古倒退

電視觀眾投訴:本星期一看無線電視新聞報道,突然聽「鹽篷」之聲不絕。他們都說,鹽是一粒粒的,哪有篷之可言!後來留意到新聞內容,才知所謂「鹽篷」,乃「簷篷」也。他們懷疑無線有人要將「簷」字加以「鹽」化。

請恕直言:各位對無線誤會了!人家欲求正音,絕無邪念。所以把「簷篷」讀成「鹽篷」,主觀願望在此。但就客觀事實面前,如此讀法,是復古倒退

查《康熙字典》,即可查出「簷」字的確讀「鹽」,那是依宋代韻書《廣韻》、《集韻》和明代韻書《正韻》定音。但有兩點必須注意:(一)這部字典所收古音,不等於百分之百粵音;(二)「簷」在粵音中早已讀成蟾(蟬)。

五十多年前,黃錫凌寫《粵音韻彙》承認「簷」有鹽、蟾兩音,並舉例指出「飛簷走壁」的「簷」字讀蟾。其實,此「簷」字與屋簷、「簷篷」的「簷」有何分別?只因他是力主復古音兼跟國語的,在不得不承認「簷」字早已讀蟾的情況下,固執讀鹽之古音而已。

容若個人閱讀習慣,「簷」字一般讀蟾,用於「簷篷」則讀吟。讀吟是讀鹽的音轉,也是早已約定俗成。

無線粵音復古早有前科,從「彌」「擴」等字復古音,顯出是黃氏私淑弟子把關。不知下次復古,是否輪到「僧」、「甄」等字而已,一笑。

容若先生看法與王亭之先生雷同:

…「簷」字,口語唸為「吟」(如簷篷唸為「吟篷」),書面音則唸為「蟬」(如屋檐唸為「屋蟬」),二者皆不同於《廣韻》之音為「鹽」。這就是廣府語音的特色,無人有權否定。至於將來語音會不會變化,將「簷」字讀成另一個音,那則是未來的事,現代人亦絶不能訂出任何標準,不准後人自然而然而改音。

按檐乃簷之異體,舊版《商務新詞典》將「簷」視為「檐」之異體字。

九十年代一輩也許對於簷篷唸「吟篷」 較為陌生,不過老一輩的確如此讀。筆者有次在小巴聽到老太太說簷篷,正是唸作「吟篷」。我們這一代(八十年代),朋輩多說「蟬篷」。而當年港台《屋簷下》、無綫配音劇集《同一屋簷下》,均讀「蟬」,不是他們「讀錯」,既然社會大眾此讀,且非一時半刻的變讀,電視台沿用,十分合理。至於簷蛇大家讀「鹽蛇」,則無異議。無論如何,讀「吟篷」也好「簷篷」也好,均不能算錯──即使字典不收「吟」音。

據容若文,電視觀眾對於「簷」讀〔鹽〕反感。以下一小片段,摘自1990年無綫電視的香港大事回顧節目。節目中旁述李汶靜小姐,將簷篷讀作「吟篷」。今時今日,大家卻只聽到新聞報道員一概唸「鹽篷」。

新版《商務新詞典》搞何文匯崇拜,「禪」音被撲殺掉。此書字音,若供現今社會中小學生參考,就是不符現實。

現在電視台有向何文匯靠攏嫌疑,我實在不希望繼星矢〔明〕王星事件後,電視台再來破壞觀眾的回憶。

「貓」這個字,真的是「連小學生都識讀」。不識字的,看到貓咪,也懂說這頭貓如何如何。「貓」,現在只有一個讀音,就是「maau1」,或「矛」字轉高平聲,或如字典以切音注:〔媽敲切〕。

獨何文匯博士一人異議:此字「正讀」 可以是〔苗〕,可以是〔矛〕,就是不能讀我們熟悉的〔maau1〕音。現在的音,是「習非勝是」云云。

當然,這是因為何博士認為,《廣韻》切出來的音,便是「正讀」,故在他的立場,判〔苗〕或〔矛〕為正讀,合情合理。不過別忘了,同一正讀,可以有所謂「本今音」、「正語音」。簡單來說,前者是「習非勝是致無法還原,故以今音為正讀」,後者是「習非勝是但尚未取代本讀,故仍將語音視為錯讀,應該更正」。

maau1.jpg

何氏將「貓」讀高平聲,視為「正語音」中的「語音」。就是說他認為,現在貓字,讀成〔矛〕或〔苗〕,仍然用於書面音或口語音中,而且應該「可改則改」,否則語音會「越來越混亂」。

何文匯看法獨特,但也不愁無人附和。盛九疇所編《商務學生字典》,既是由何文匯審音,便先列〔矛〕及〔苗〕音,才注 maau1,謂之「語」音。這和何氏《字彙》書立場一致。盛九疇另一本《現代中文詳解字典》更進一步,完全不收 [maau1] 音,若有人據此學廣東話,開口「呢隻矛好得意」,閉口「你有冇養苗」,認真大整蠱。

苗矛二音,不單現代字典不收,連六十年代的《辭淵》也不見收載。

cat.jpg

早前容若批評過的《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縱有不少不切實際的字音,但「貓」字,只有一音,就是我們用慣講慣的 [maau1]。

貓字要讀矛讀苗沒有市場,不過故事未完。我年代的字詞典,對於「貓」一字,只有作名詞解的用法。新的字詞典,還有新收義項:一是「躲藏」,二是「彎曲」。二者均來自北方方言。在書店查過《朗文中文新詞典》、《中華新字典》、《中華新詞典》、黃港生編《商務新字典》、《廣州音字典》等均收此義,似是由貓隻習性引伸出來。當然,此用法在香港十分罕見。

值得留意的是,作動詞「彎曲」解、常用詞「貓腰」的「貓」,普通話讀第二聲,而非第一聲。但由於南方鮮見此用法,且貓字向來只有一音,上述各字詞典,凡收此義,亦標明普通話要讀第二聲,但粵音,仍與作名詞解的「貓」相同。

新版的《商務新詞典》,粵音主要照抄何文匯書,不過此字作名詞用時,仍只標 [maau1] 音。惟作動詞用時,卻有驚人之舉:此書編輯力排眾議,寫明凡用作北方方言「彎曲」解時,粵音竟然要讀〔矛〕

新版《商務新詞典》獻新猷,貓字「忽然破讀」!普通話讀成上聲,粵語要高平轉陽平?是覺得普通話要破讀粵語便要跟?還是貓字要讀矛讀苗沒有市場,但有人不肯放棄,借歧義圖將「正讀™」鹹魚翻生?留給各位自行想像。

說起來,有人說粵語踎低,本字應作貓低。果真如此,那作動詞彎曲解之「貓」,更不讀〔矛〕。

按「雛」字,我們讀〔初〕,正讀™指讀〔鋤〕才對。初與鋤,只是聲調不同,博士粗暴否定,電視台忽然改讀〔鋤〕,證據確鑿。「貓」字其實同一道理,〔maau1〕與〔maau4(矛)〕,僅一調之轉。所謂「正讀」,又不許,說是「習非勝是」。我怕真有一天,電視台會說「流浪矛狗情況嚴重…」「唔少人喺屋企養矛…」。但如果電視台真要如此做,便得以同一態度處理陽平陰平變調的事例,例如:「荷蘭」只能說「荷瀾(laan4)」而不能說「荷 laan1」、「銅鑼灣」不能說「銅鑼環」、「土瓜灣」更不能說「土瓜環」,然後繼續以「社會責任」來護航,而不能「厚此薄彼」。

有看本網誌的讀書會發現我引用不少《商務新詞典》的字音,比對「何氏正讀™」。這本《商務新詞典》,正式名稱是《商務新詞典》縮印本,由黃港生先生編著,1990 年初版。我手頭上的版本是 1992 年 7 月的第 9 版。中小學時期翻查的字詞典還有數本,其中《中華新字典》嫌其釋義太簡,又不懂惜書致其「甩皮甩骨」,在搬家時遺失了;《常用新辭典》沒有粵語注音,故甚少翻閱;結果用得最多的,還是《商務新詞典》。去年再添一本 2007 年 6 月的第 35 次印刷本,貪其有倉頡字碼檢索,方便查閱。

此詞典卷頭編者話,有此一句:

廣州話方面(注音)則無標準可循。有人以古代辭書的切音為準,有人以現代通行的讀音為準,經常爭論不休。本詞典注音採用「兼收並蓄」的辦法,將兩種讀音都注錄,使讀者瞭解到該字的粤讀的演變情況

此字典凡例闡明該詞典收音態度:

注音以現代通行的讀音為主酌注語音,於注音後以「(語)」標明。一字而有多音的,則加「(又)」於注音之後標明。有些字由於誤讀而有積非成是的趨勢,則加「(俗)」於注音之後標明。

既然大家對粵音標準未有共識,則不宜偏離任何一方,此所謂「兼收並蓄」;若一字音明顯已經不再通行,便不收納,以求貼近現實,且不會歧視「俗」音,我個人以為這是字詞典編者對注音的負責任的態度。

可是,2008年1月,「《商務新詞典》於初版推出的18年後全面修訂」。新書佈滿該店書架,甚為醒目。詞典不再以藍色為主調,也不再稱為「縮印本」,但明顯是作為原有《商務新詞典》縮印本的取代品。換言之 1990 年至 2007 年的《商務新詞典》縮印本,自此次改版,便成歷史。作為讀者的我,不免嘆買得不是時候,才剛添購,未幾新版便已付刊,但也想看看箇中有何轉變。

卻原來,這本「全面修訂、收錄新詞新義、擴大字詞庫」的詞典,所收粵音,卻由以往「兼收並蓄」,變成此句:

粵語讀音主要參考何文匯博士等編著的《粵音正讀字彙》(第二版)

換言之,《商務新詞典》在編輯陣容面目全非,內容改頭換面後,其對注音的編採方針,與前代迥然不同。他們推翻了舊版黃港生先生的「兼收並蓄」做法,改為獨尊何氏粵音(何氏的正讀™與我們認知的正讀有何不同,請閱前文,在此不贅)。說是推翻,因為明顯地,我看不到現在社會有甚麼「共識」,認為香港乃至整個粵語社羣,都應遵照何文匯正讀™,或何氏古讀™,不得有違。故採何文匯正讀™,只是書載編輯諸位的智慧使然,而不見得有社會現實基礎。

大家當可預料,書內何氏古讀隨處可見。

例如【彌】字。舊版只收〔尼〕音,新版先注〔微〕音,後注〔尼〕音。

例如【雛】字。舊版只收〔初〕音,近代新出版字詞典均只此此音。新版先注〔鋤〕音,後注〔初〕音。

你可能說,這可以說明它也有收我們日常使用的「何氏錯讀」啊!對,這本書與其他某些也是「主要參考何氏粵音」的作品,略有不同,一些通用讀音,甚至何氏認為「錯讀」的字音,此字典可能有收。

但且先莫高興:【綜】字,舊版在作「綜合」、「綜計」解時,注〔中〕音,即我們通用的讀音,即何氏認為的錯讀。這個「社會通用的何氏錯讀」,十多年來,未被淘汰,但在新版,此音竟被刪去!無論普通話第一還是第四聲,粵音均只有〔眾〕音!

是以目前觀察,此詞典現在的取向是:何氏認為是「正讀」的字音,此詞典必收,且放在首位;並酌收何文匯不認同的讀音。

商務亦曾出版《商務學生詞典》,由盛九疇所編,何文匯審音。順帶一提,盛九疇還有一部《現代中文詳解字典》,收音取態相同。雖然新版商務與《學生詞典》相比我認為後者更脫離現實,但此書非為取代《商務新詞典》。現在這本「最多學校選用」的《商務新詞典》改朝換代,向何文匯靠攏,大家可以看見,何氏得到電視台、出版社的鼎力幫忙,其「正讀™」大業又得以更進一步。新版《商務新詞典》,十餘名編輯的「成果」,雖未致一刀切,但就是以「何氏粵音」先行,「使不實際的讀音凌駕於實際讀音之上」,搞語音復古,令人無法想像。

無疑,以今日角度,舊版《商務新詞典》,所注粵音亦有不符現實的情況。但畢竟這是十多年前所編,且編輯一句「使讀者瞭解到該字的粤讀的演變程況」,實在可圈可點。現在新版《商務新詞典》,採用何氏粵音,即認同何氏粵音,並認同其背後的理論,甚至為了迎合他的「正讀™」,而不收錄社會大眾普遍使用而客觀存在的粵音。我只能說,這本《商務新詞典》,已經不再是《商務新詞典》,不再是一本值得我信賴的《商務新詞典》。我們為甚麼要買一本為何文匯博士一己之說背書的出品?

所以,我必須感謝黃港生先生,和他那舊版《商務新詞典》,謝謝您。

至於這本卻依仗昔日口碑去宣傳何文匯、舊瓶新酒的新版《商務新詞典》,我個人堅決拒買。也會對其他朋友、他們的子女說,不要買。

cpdict1.jpg

2/28 補充:

以下是更多《商務新詞典》的注音比較:

新版

舊版

(dung3)

(dung6)

(zok9)

(zok8), 又音鑿

(gau2)

(gau2), 俗音斗 (dau2)

(hau2) hau3

hau3, 又音敲 (haau1)

hon1

hon1, 又音罕 (hon2)

(ming4)

(ming4), 又音皿 (ming5)

(gin3)

(gin3), 又音演 (jin2)

(kwok3)

(kwok3), 俗音抗 kong3

(zoek3)

(zoek8), 又音桌 (coek8)

(jim4)

(jim4), 又音蟬 (sim4)

可以設想,他們是在進行粵音「統讀」。坊間辭書,以至舊版的《商務新詞典》,收音標準,都不會完全無視民間現實情況。現在這本詞典的態度,就是不管你社會上怎麼讀,總之何文匯大博士不承認的,便可免則免。如果說大家應多查字典,看以上的字,我只能想像,新版詞典的編者,即石建榮、田國忠、白嘉薈、沈綠茵、李潤生、李鴻福、阮錦榮、阮智富、周義芳、袁祥榮、陳福疇共十一人,是在意圖影響學生使用社會通行的字音,去協助何文匯圓其「正讀™」大業。

【棟】樑變〔凍〕樑之荒謬,猶似橙要唸成〔殘 ng 韻尾〕之謂正讀。【昨】字,〔作〕〔鑿〕二音,如歐陽偉豪博士所言,並存於同一時空之下;一直以來,相安無事,只是有一些人硬要說〔作〕是錯讀。【糾】字讀九亦不無爭論,但「何文匯古讀」受電視台青睞,新聞報道員九正頻頻,大家無話可說,但不能讀〔斗〕,則又是何氏說了算。【吼】字收〔口〕音,再收一個有音無字的hau3音也不收〔敲〕音。查粵語審音配詞字庫,只有何氏收〔口〕音,此詞典照收不誤,對范國先生(香港浸會大學語文中心高級講師)的〔敲〕音,則棄若敝屣,擺明大細瞧。【擴】和【灼】字與容若先生曾撰文批評的《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一樣只收「廓」和「雀」音。至於【毽】字,據此新版《商務新詞典》,原來我們小時候踢毽都全踢錯了,應該是踢〔見〕,那本《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更不知所謂

新春秋荏苒軒主人說「古往今來,未聞有甚麼「正音運動」;即使有,也多失敗告終」。 今次「正音運動」結果如何,孰難預料。我的看法是:何文匯現在是否定民間的約定俗成,還把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亂撚一通,將民間的約定俗成,說成習非勝是, 然後以自己一套約定俗成──不,還不能說俗成,只能算是「約定博士成」的,或在他們眼中是「約定雅成」、自成一系的體制──透過電視台、電台,現在還加上《商務新詞典》的諸位編輯(對了,教育局也有嫌疑),推向民間,以求達到「人為約定俗成」(由於是傾向正讀™的約定俗成,當然不算習非勝是),營造一種「De facto」局面, 而去取代我們的一套。所以大家便明白,何文匯博士根本不必去對民間的批評回應甚麼或辯解甚麼。而且對於諸位辭書編輯的好處是,無論何時再版,只要原稿照抄便可,反正有人在象牙塔煉成,便不需做甚麼走向民間查證讀音等費時失事功夫。而由於這一套正讀™標準並不是一條公式,換言之,說話語權在何氏或朱國藩他們圍內手上,並不為過。所以我會看這次的「正音運動」,不單是「粵音統讀運動」,還是一次「造王運動」,只是看何時「君臨天下」。這種翻天覆地的轉變,以粵語為母語的數百萬香港人,以至整個廣府話社群,均無權置喙。如果是我看得嚴重了,那我也想聽聽,現在的情況,代表了些甚麼。

3/1:略作修訂,並刪去多餘句子(本來是為將字音比較表併到內文預留的,後來決定在文末補充,卻忘記將之刪除)。並發現,此詞典「出版說明」有以下一段:

編寫一部詞典,反映現代生活的變化,反映語言文字的使用狀況,發掘詞語的中華文化內涵,揭示語言應用的各種變化,充分滿足者學習和運用中文的需要,一直是我們追求的目標。為此,我們組詞典編纂的專家學者,切磋琢磨多年,編就這本《商務新詞典》。

也有這麼一句:

詞典記錄了語言的變化,可以透視出社會發展變化的軌跡

原來眾專家學者的眼中,現在語言文字的使用狀況和變化,就是向何文匯正讀™埋堆。真令人大開眼界。

8/2 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