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看本網誌的讀書會發現我引用不少《商務新詞典》的字音,比對「何氏正讀™」。這本《商務新詞典》,正式名稱是《商務新詞典》縮印本,由黃港生先生編著,1990 年初版。我手頭上的版本是 1992 年 7 月的第 9 版。中小學時期翻查的字詞典還有數本,其中《中華新字典》嫌其釋義太簡,又不懂惜書致其「甩皮甩骨」,在搬家時遺失了;《常用新辭典》沒有粵語注音,故甚少翻閱;結果用得最多的,還是《商務新詞典》。去年再添一本 2007 年 6 月的第 35 次印刷本,貪其有倉頡字碼檢索,方便查閱。

此詞典卷頭編者話,有此一句:

廣州話方面(注音)則無標準可循。有人以古代辭書的切音為準,有人以現代通行的讀音為準,經常爭論不休。本詞典注音採用「兼收並蓄」的辦法,將兩種讀音都注錄,使讀者瞭解到該字的粤讀的演變情況

此字典凡例闡明該詞典收音態度:

注音以現代通行的讀音為主酌注語音,於注音後以「(語)」標明。一字而有多音的,則加「(又)」於注音之後標明。有些字由於誤讀而有積非成是的趨勢,則加「(俗)」於注音之後標明。

既然大家對粵音標準未有共識,則不宜偏離任何一方,此所謂「兼收並蓄」;若一字音明顯已經不再通行,便不收納,以求貼近現實,且不會歧視「俗」音,我個人以為這是字詞典編者對注音的負責任的態度。

可是,2008年1月,「《商務新詞典》於初版推出的18年後全面修訂」。新書佈滿該店書架,甚為醒目。詞典不再以藍色為主調,也不再稱為「縮印本」,但明顯是作為原有《商務新詞典》縮印本的取代品。換言之 1990 年至 2007 年的《商務新詞典》縮印本,自此次改版,便成歷史。作為讀者的我,不免嘆買得不是時候,才剛添購,未幾新版便已付刊,但也想看看箇中有何轉變。

卻原來,這本「全面修訂、收錄新詞新義、擴大字詞庫」的詞典,所收粵音,卻由以往「兼收並蓄」,變成此句:

粵語讀音主要參考何文匯博士等編著的《粵音正讀字彙》(第二版)

換言之,《商務新詞典》在編輯陣容面目全非,內容改頭換面後,其對注音的編採方針,與前代迥然不同。他們推翻了舊版黃港生先生的「兼收並蓄」做法,改為獨尊何氏粵音(何氏的正讀™與我們認知的正讀有何不同,請閱前文,在此不贅)。說是推翻,因為明顯地,我看不到現在社會有甚麼「共識」,認為香港乃至整個粵語社羣,都應遵照何文匯正讀™,或何氏古讀™,不得有違。故採何文匯正讀™,只是書載編輯諸位的智慧使然,而不見得有社會現實基礎。

大家當可預料,書內何氏古讀隨處可見。

例如【彌】字。舊版只收〔尼〕音,新版先注〔微〕音,後注〔尼〕音。

例如【雛】字。舊版只收〔初〕音,近代新出版字詞典均只此此音。新版先注〔鋤〕音,後注〔初〕音。

你可能說,這可以說明它也有收我們日常使用的「何氏錯讀」啊!對,這本書與其他某些也是「主要參考何氏粵音」的作品,略有不同,一些通用讀音,甚至何氏認為「錯讀」的字音,此字典可能有收。

但且先莫高興:【綜】字,舊版在作「綜合」、「綜計」解時,注〔中〕音,即我們通用的讀音,即何氏認為的錯讀。這個「社會通用的何氏錯讀」,十多年來,未被淘汰,但在新版,此音竟被刪去!無論普通話第一還是第四聲,粵音均只有〔眾〕音!

是以目前觀察,此詞典現在的取向是:何氏認為是「正讀」的字音,此詞典必收,且放在首位;並酌收何文匯不認同的讀音。

商務亦曾出版《商務學生詞典》,由盛九疇所編,何文匯審音。順帶一提,盛九疇還有一部《現代中文詳解字典》,收音取態相同。雖然新版商務與《學生詞典》相比我認為後者更脫離現實,但此書非為取代《商務新詞典》。現在這本「最多學校選用」的《商務新詞典》改朝換代,向何文匯靠攏,大家可以看見,何氏得到電視台、出版社的鼎力幫忙,其「正讀™」大業又得以更進一步。新版《商務新詞典》,十餘名編輯的「成果」,雖未致一刀切,但就是以「何氏粵音」先行,「使不實際的讀音凌駕於實際讀音之上」,搞語音復古,令人無法想像。

無疑,以今日角度,舊版《商務新詞典》,所注粵音亦有不符現實的情況。但畢竟這是十多年前所編,且編輯一句「使讀者瞭解到該字的粤讀的演變程況」,實在可圈可點。現在新版《商務新詞典》,採用何氏粵音,即認同何氏粵音,並認同其背後的理論,甚至為了迎合他的「正讀™」,而不收錄社會大眾普遍使用而客觀存在的粵音。我只能說,這本《商務新詞典》,已經不再是《商務新詞典》,不再是一本值得我信賴的《商務新詞典》。我們為甚麼要買一本為何文匯博士一己之說背書的出品?

所以,我必須感謝黃港生先生,和他那舊版《商務新詞典》,謝謝您。

至於這本卻依仗昔日口碑去宣傳何文匯、舊瓶新酒的新版《商務新詞典》,我個人堅決拒買。也會對其他朋友、他們的子女說,不要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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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 補充:

以下是更多《商務新詞典》的注音比較:

新版

舊版

(dung3)

(dung6)

(zok9)

(zok8), 又音鑿

(gau2)

(gau2), 俗音斗 (dau2)

(hau2) hau3

hau3, 又音敲 (haau1)

hon1

hon1, 又音罕 (hon2)

(ming4)

(ming4), 又音皿 (ming5)

(gin3)

(gin3), 又音演 (jin2)

(kwok3)

(kwok3), 俗音抗 kong3

(zoek3)

(zoek8), 又音桌 (coek8)

(jim4)

(jim4), 又音蟬 (sim4)

可以設想,他們是在進行粵音「統讀」。坊間辭書,以至舊版的《商務新詞典》,收音標準,都不會完全無視民間現實情況。現在這本詞典的態度,就是不管你社會上怎麼讀,總之何文匯大博士不承認的,便可免則免。如果說大家應多查字典,看以上的字,我只能想像,新版詞典的編者,即石建榮、田國忠、白嘉薈、沈綠茵、李潤生、李鴻福、阮錦榮、阮智富、周義芳、袁祥榮、陳福疇共十一人,是在意圖影響學生使用社會通行的字音,去協助何文匯圓其「正讀™」大業。

【棟】樑變〔凍〕樑之荒謬,猶似橙要唸成〔殘 ng 韻尾〕之謂正讀。【昨】字,〔作〕〔鑿〕二音,如歐陽偉豪博士所言,並存於同一時空之下;一直以來,相安無事,只是有一些人硬要說〔作〕是錯讀。【糾】字讀九亦不無爭論,但「何文匯古讀」受電視台青睞,新聞報道員九正頻頻,大家無話可說,但不能讀〔斗〕,則又是何氏說了算。【吼】字收〔口〕音,再收一個有音無字的hau3音也不收〔敲〕音。查粵語審音配詞字庫,只有何氏收〔口〕音,此詞典照收不誤,對范國先生(香港浸會大學語文中心高級講師)的〔敲〕音,則棄若敝屣,擺明大細瞧。【擴】和【灼】字與容若先生曾撰文批評的《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一樣只收「廓」和「雀」音。至於【毽】字,據此新版《商務新詞典》,原來我們小時候踢毽都全踢錯了,應該是踢〔見〕,那本《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更不知所謂

新春秋荏苒軒主人說「古往今來,未聞有甚麼「正音運動」;即使有,也多失敗告終」。 今次「正音運動」結果如何,孰難預料。我的看法是:何文匯現在是否定民間的約定俗成,還把約定俗成和習非勝是亂撚一通,將民間的約定俗成,說成習非勝是, 然後以自己一套約定俗成──不,還不能說俗成,只能算是「約定博士成」的,或在他們眼中是「約定雅成」、自成一系的體制──透過電視台、電台,現在還加上《商務新詞典》的諸位編輯(對了,教育局也有嫌疑),推向民間,以求達到「人為約定俗成」(由於是傾向正讀™的約定俗成,當然不算習非勝是),營造一種「De facto」局面, 而去取代我們的一套。所以大家便明白,何文匯博士根本不必去對民間的批評回應甚麼或辯解甚麼。而且對於諸位辭書編輯的好處是,無論何時再版,只要原稿照抄便可,反正有人在象牙塔煉成,便不需做甚麼走向民間查證讀音等費時失事功夫。而由於這一套正讀™標準並不是一條公式,換言之,說話語權在何氏或朱國藩他們圍內手上,並不為過。所以我會看這次的「正音運動」,不單是「粵音統讀運動」,還是一次「造王運動」,只是看何時「君臨天下」。這種翻天覆地的轉變,以粵語為母語的數百萬香港人,以至整個廣府話社群,均無權置喙。如果是我看得嚴重了,那我也想聽聽,現在的情況,代表了些甚麼。

3/1:略作修訂,並刪去多餘句子(本來是為將字音比較表併到內文預留的,後來決定在文末補充,卻忘記將之刪除)。並發現,此詞典「出版說明」有以下一段:

編寫一部詞典,反映現代生活的變化,反映語言文字的使用狀況,發掘詞語的中華文化內涵,揭示語言應用的各種變化,充分滿足者學習和運用中文的需要,一直是我們追求的目標。為此,我們組詞典編纂的專家學者,切磋琢磨多年,編就這本《商務新詞典》。

也有這麼一句:

詞典記錄了語言的變化,可以透視出社會發展變化的軌跡

原來眾專家學者的眼中,現在語言文字的使用狀況和變化,就是向何文匯正讀™埋堆。真令人大開眼界。

8/2 補充:

只能狗正不能糾正

二月 19, 2008

小時候總覺得自己讀的小學和其他學校格格不入,因為那時的玩伴說「陳先生」、「黃先生」,我們在校內則必須喚「老師」。鄰校的「風紀」,則稱為「糾察」。糾,一直讀若「斗」,老師也讀〔斗〕察。雖然那時候我們也曾戲謔「糾察」是「狗賊」,但沒有人懷疑過「糾」字可讀「斗」。

到了今時今日,某博士一人頂一萬人,電視台遇「糾」必〔狗〕,以為「正音」,以為「教好下一代」。但電視台喜用古音,不代表民間便得跟從。近期聽說有甚麼正讀「字表」在教育界流傳,可能是民間不理「正讀™」,此人便向教育界埋手,透過自幼教導學童他這位專家認為是「正讀」的音,用時間令這些博士學者看不順眼的字音慢慢消失。

但今時今日,讀「斗」者眾,電視台下命令必須讀〔狗〕,很容易出亂子。月前秋高氣爽,山火頻生,電視台午間新聞,女記者現場報道山火消息,引述消防員指山勢陡峭,延誤救火,卻將陡(音〔斗〕)峭,講成〔九〕峭,即以為凡〔斗〕必〔九〕而致誤。

其實民間不同意「糾」只能讀〔九〕者亦不少,除了王亭之先生外,容若先生亦不止一次為文指出迫人將糾讀成〔九〕多餘。

以下一文出處有待查證,我忘了是出自報章還是雜誌還是容若先生的著作:

糾字讀九不如讀矯

十九日(星期三)晚上,有客來訪,要看電視,一按遙控之掣,畫面出現《七俠五義》鏡頭。客人之心水清者立即指出:展昭把「糾」讀成「矯」,與報告新聞的將此字讀成「九」,大異其趣。其餘各人不約而同轉過頭來問:容若,何以既有人讀「九」,又有人讀「矯」?

容若毫不猶豫地回答:「糾」字本來讀「矯」,不信,可翻《詩經》,看看「糾」不讀「矯」而能押韻否?

客人素知容若言出有據,皆以點頭表示相信,卻又問起:何以有人讀「九」?

容若又是毫不猶豫地回答:從讀音源流看,「糾」字讀「九」是由讀「矯」發展而來;宋代的《集韻》,還保留「矯」音;明代的《正韻》,正式標明讀「九」了。

卻於此時,「但是」之聲四起,原來大家都問:何以我們祖孫三代,都一直把「糾」字讀成「斗」呢?容若更是毫不猶豫地告訴他們:不只祖孫三代,簡直是祖宗十八代已經如此!明代的《正字通》所謂「俗從斗作糾非」可以為證。一個「俗」字,說明當時讀斗已普遍,只是不為官方學者承認,故斥為「非」。由當時算起,至今起碼有五百年。

當下,大家為容若作總結:原來如此,與其復古讀「九」,不如讀「矯」了。有人甚至建議亞視傳令嘉獎為展昭配音的藝員。

容若也認為,讀音復古,不如復千年之古;若只復五百年之古,半天吊!

另外大公報近期亦有相關討論:

中文基本功/糾字粵音不讀九
2008-1-25

糾正、糾察、糾紛的糾,古時讀矯,從《詩經》、《說文解字》到《集韻》的資料,都可以證明。自明代開始改讀斗,有張自烈的《正字通》為證。雖然張氏非議這種讀法,可是四百年來,尤其是在粵語,一直是這麼讀,早已約定俗成。

黃錫凌也反對讀斗。他在《粵音韻彙》強調:「糾從ㄐ得音,讀如九」。不過,就粵語來說,從ㄐ得音,正是讀矯而非讀九,因為矯糾同音,而九與矯糾不同音,不容混淆!

從ㄐ得音最淺白的字,是叫喊的叫字,誰敢說叫字讀九?這類字還有赳,與糾同音,也是古讀矯,今讀斗。

糾字讀矯,宋代的《集韻》已經這麼說。到了明代,又經陳第考證。陳氏引《詩經》的《月出》篇:「月出皎兮,使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以皎、僚、糾、悄相押,可知同韻;而糾、矯同音,所以用矯字為糾字註音。

最早將糾字標讀九的,是明代初年編成的《正韻》。纂修這部韻書的人,因他們的鄉音是九、矯同音,便以筆畫少的九字,代替筆畫多的矯字,為糾字註音。在他們看來,並無不可。但在粵語中,九、矯不同音,強以九字為糾字註音,自然是錯了。

黃錫凌迷信《正韻》,港英時期的「正音」人士和《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的編者迷信黃錫凌,才會鬧出糾要讀九造成混亂而誤人不淺的笑話。

容 若

為甚麼電視台不理會?可能他們有被虐待狂,一些博士抨擊電視台新聞報道員「錯讀」字音,他們便言聽計從;你好意告訴他們其實某某音不是錯讀,他們則當耳邊風。當然,有人堅持「糾」讀〔九〕,我無話可說,但說糾不能讀〔斗〕只能讀〔九〕,並以「正音」自居,我的看法是:戇糾糾!

當年「時〔奸〕」之役由港台帶起,朱培慶提早退休,宣讀聲明,機構、糾纏怎麼讀?請看前廣播處長示範。